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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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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试试自己仿的字,会不会被认出来……”褚仁小声的解释。
“卖了多少钱?”
“八两……”
“哪只手拿得钱?!”
褚仁缓缓伸出了双手。
傅山抄起卷轴,狠狠地砸了下去。
褚仁猛地一缩肩膀,闭上眼睛,泪,又流了下来。
其实并不很痛,那卷轴是圆钝的,又被纸牵扯着,打下来的时候,已经失了力道。但不知道因为怕,还是因为悔,泪,就是止不住了。
傅山看褚仁这个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怜惜,猛力将手中卷轴掷了出去。卷轴撞在墙上,绫子和纸都被撕裂得七零八落。
“若不是你身子禁不起,我今天就打到你爬不起来!”傅山依旧余怒未消。
褚仁心中,倒是又几分不服:“你自己在诗文中多次提到儿子和侄子代笔的事情,就算那是以后的事吧……之前也有过有人来索书,你让傅眉代写的事情,怎么到我这就成了天大的罪过了……”
“你自己说说,错在哪里了?”
“我不该拿自己的字冒充爹爹的字去卖……”褚仁认错倒是规规矩矩。
傅山长出了一口气,神色稍和。
“可是……之前眉哥哥也曾经代笔过……”
傅山怒气又生,猛地一拍桌子,抖着手,指着褚仁。
褚仁忙膝行两步,轻声道:“爹爹您别生气,我是真的不知道您为何这么生气,您说给我听,我一定改。”
傅山长叹一声,把褚仁扶了起来,拉到身边,说道:“有人索字,我不亲自写,或是因为那人是鞑子,或是鞑子的奴才,又或是那人粗鄙猥琐,心术不正,但又碍于各种情面,推脱不开,才让眉儿代写的。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这些胡人懂得什么书法,只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就算给他们假的,他们也看不出……”傅山不禁有些愤愤。
“但你这事儿却不同,你是明知道这字是你写的,却作伪当成爹爹字卖出去,这是欺骗!人生于天地间,当行得正,坐得端,不能靠这些鬼蜮伎俩生财。”
“那……”
“那些鞑子得了我的字,若是想要发卖,只要到了我的这里,我第一个揭发他出来。”傅山似乎知道褚仁要问什么,说着说着,不觉嘴角向上翘起,似乎对于愚弄鞑子,很是得意。
褚仁虽然在拍卖行业只做了一个月的时间,但是多少还是了解一些行内赝品泛滥的j□j,再加上如米芾一类的古代名家也是造赝品的高手,而且即便是赝品,年代久了,也自然有了价值,因此在褚仁心中,伪造赝品并不是什么大恶,反而是一项技能。
褚仁想着,自己被那些资料先入为主了,一直默认为傅家父子叔侄三人类似畅销书工作室那样的团体,无论出售还是馈赠,都可能有代笔之作,却不知所有的伪书都是搪塞应酬所做,真正从傅家卖出的书法,无一例外都是傅山亲书。
总归,既然认定了要做傅家子侄,就按照傅山的价值观行事罢了,褚仁想到这里,忙道:“爹爹,我知错了,我去把银子拿出来,您还给人家。”
“不用了,我已经另写了一幅,才把这幅换回来的。”
傅山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呼唤,“爹爹!我回来了!”
这一声呼唤,让两人心中一阵狂喜。
转头看去,傅眉站在门口,一身烟灰色长衫,浅浅的笑着,如一线明媚的光。
褚仁扑了过去,紧紧的抱住了傅眉,似乎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这个人了。
注!
1
傅山《汾二子传》:“……二子不知所踪,或传,工中两箭,晋祠南城楼火发,见薛卜投烈焰中。又或曰,未也,而汾之人皆亦笑之。”感觉二人未死,且傅山知其下落。
作者有话要说:
☆、王公昨夜得霜裘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傅山心里是喜极了的,但语气还是淡淡的,听上去还略微有些责怪。
“受了点伤,养了一阵子,去盂县扑了个空,兜了个大圈子,才找到你们。”傅眉恭谨的回话。
“薛、王二位可平安?”
“平安。”
只淡淡的两个字,便足够了,傅山不再问,傅眉也不再多说。人的一生,有这样一次轰轰烈烈足矣,就算余生要隐姓埋名,默默无闻,光是咀嚼这一段辉煌,就足以填满未来的无尽岁月。
褚仁却不关心薛、王二人,只急切的问:“伤了哪里?严重吗?现在怎样?好了没有?”
“只是箭伤而已,已经好了。”傅眉粲然一笑。
“伤在哪里?让我看看伤口。”傅山道。
“在腰上,已经好了。”傅眉有些扭捏。
“脱了衣服,让爹爹看看。”傅山依旧坚持。
傅眉脸一红,缓缓地脱下了长衫,露出一身雪一样的肌肤。那是尚未被人踪侵扰过的积雪,光洁如镜,皎皎如月,圣洁的让人不敢逼视。傅眉低着头,缓缓转过身去,便露出了后腰之上,一个拳头大的伤疤。那伤疤已经收了口,但还未痊愈,微微带着些绯色,像是雪中一朵妖艳的花,看上去,竟然并不丑陋,反而有一种惑人的美感。傅眉背上其他部分的肌肤,和前胸一样光洁,并没有褚仁一直担心的,鞭笞留下的疤痕。褚仁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种“终于看到了”的满足感,眼睛被那一片耀目的白晃得发花,心思半点没在那伤口上。
“这个部位,可是很危险的……”傅山沉吟道,一边用手轻触伤口周围,一边探上了傅眉的脉搏。
“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脏腑。”傅眉解释道。
傅山点点头,松开了傅眉的手腕,傅眉忙拿起外衣,穿在身上。
褚仁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有些怅然,似乎刚才一直屏着气息,此时放松下来,头都有点晕晕的。
傅眉回来了,仿佛一切都变得有了色彩,褚仁像是又一次,由失明迎来了复明。
窗前,傅眉正在习字,背影镶嵌在一方阳光里,半旧的青衫似乎微微发着光。含胸,拔背,悬腕,沉肘,一撇一奈,皆劲道十足。褚仁呆呆地看着,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这样看下去……唯盼过去驻足不去,未来不来,时间永远停留在这现在。
似乎感知到了背上灼热的目光,傅眉回头对褚仁笑道:“你自己不用功,净盯着我做什么?”
褚仁一笑,掩饰似的,走过去看他的字,一边看,一边念了出来:“‘野鹤孤云闲活计,清风明月道生涯。千山磊落收云气,四海光明耀日华’。这是谁的诗?”
“长春真人丘处机的《述怀》。”
“那是你家祖师爷了?”褚仁笑道。武侠小说他还是看过不少的,家住白云观附近,每年春节都要去上香,这位全真派鼎鼎大名的丘真人,他很熟悉。
“是。丘真人是全真龙门派祖师。”傅眉因提到了祖师的名讳,放下笔,端凝的肃立着。
“据说爹爹头上的那种黄冠,也是丘真人创制的?”
“嗯,传说元太祖曾赐给丘真人一块金子和一块玉石,要他戴在头上,丘真人在手心把金子揉捏成月牙冠,又把玉石掐捏成簪子,用指甲掐着戴在头上,就成了黄冠。不过这是传说,当不得真的。”
“但丘真人被元太祖尊为‘神仙’,却是史实。他是汉人,却受了蒙古人的封,你说这算不算投敌叛国?”
傅眉眉头一皱:“你怎么能这么说?‘十年兵火万民愁,千万中无一二留。去岁幸逢慈诏下,今春须合冒寒游。不辞岭北三千里,仍念山东二百州。穷急漏诛残喘在,早教身命得消忧。’丘真人万里赴诏,一言止杀,拯救天下苍生无数,乃是悲天悯人的大功德。”
“嗯……‘万古长生,不用餐霞求秘诀;一言止杀,始知济世有奇功’。”褚仁吟道。
“这是什么对子?”
“北京白云观的楹联,顺治帝的重孙题的。”
傅眉怔了半晌,才转过来这“顺治帝的重孙”是什么意思,呆了片刻,又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在看《长春真人西游记》么?”
“是啊……”褚仁叹道,“无论是蒙古皇帝,还是满洲皇帝,包括你这个汉家的徒子徒孙,对丘真人的评价都很高。也就是说,就算汉人做了清朝的官儿,只要利国利民,也不算失了气节,对吗?”
傅眉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很是纠结。
褚仁继续说道:“但是爹爹却连童试都不让你去参加,倒似沾了一点儿清朝的好处,便负了大明似的,你说,到底是爹爹对?还是丘真人对?”
傅眉低头思忖很久,方抬起头来,娓娓道来:“都对!你……傅仁有个亲哥哥,叫傅襄,因患上时疫,二十岁上故去了,他的妻子当日便服毒自尽殉了情,这是节;寡妇孀居一生,也是节;甚至寡母为了抚养子女而再嫁,在我看来,也不算失节。节,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的本心是什么。伯夷叔齐是抱节守志,袁继咸公何尝不是?就是有仕清的明臣,若能做到丘真人的功业,想来日后青史中也会赞上一笔的。我若有丘真人的缘、才、势,我也会如他一样行事的。但我不过是一介庸人,野鹤孤云罢了……至于爹爹要怎么做,自然有爹爹的道理,为人子者,从这个‘孝’字出发,自然要遵从、效仿爹爹的……”
“那你就一辈子不想赶考出仕了?”
“想又怎样……”傅眉低低一叹。
“以后……别再说这些了……好么?”隔了很久,傅眉又说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傅眉若说些旁的话,褚仁还是想辩一辩的,但傅眉这样柔声恳求,褚仁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何苦说出来伤他的心……总归还是身不由己吧。
傅山像一座山,挡在前面,傅眉用一生也翻不过去。被禁锢在这时代中,被禁锢在这家族中,处处都是禁忌,处处都是枷锁。翼已折,剑已断,心头那一腔欲沸的少年热血已经沉沉欲碧。这囚在父亲训诫和规矩中的一生,只能用离世出尘的“清风明月道生涯”聊以j□j吧?那颗兼济天下的心,终将被漫长岁月中的琐碎俗务磨洗成细碎如红尘的齑粉,沉沦卑贱,在柴米油盐中蹉跎,转眼间,就是五十年……
相顾无言,傅眉磨着墨,褚仁百无聊赖的把水滴中的水,一点点滴到水丞中。
四周静到了极处,唯有一滴一滴的滴水声,慢慢平复着两个人的心跳。心中的波澜,如涟漪散尽,便成了止水。
忽听有人敲门,将两人骤然从安静的化外拉回到喧嚣尘凡中,让人觉得有一丝不安。
因傅山不在家,傅眉便去应门,还没到门口,便隐约听到门外的说话声:“……这家姓傅,刚搬来不久,借住在这里的,是白家的宅子,家中只有四口人……”
傅眉开了门,见甲头和保长都在,另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长脸,剑眉,留着八字髭须,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衫子,看不出身份。
傅眉心中有些忐忑,便不说话,等着他们先开口。
那甲头还是继续说着:“一个老太太,还有傅先生,这是他儿子,还有一个侄子,刚来时便已经书了册牌了。”
那保长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看了看手中的册牌,打量了傅眉片刻,问道:“另一个孩子多大?”
“十二……”傅眉有些迟疑,他不太清楚册牌上到底写的是多大岁数。
“请他出来,我有话要问。”那男子说道。
褚仁出现在门口,扫了一眼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傅眉有些紧张,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那男盯着褚仁看了半晌:“你叫傅仁?”
“嗯!”褚仁点点头。
那男子又展开一卷画轴,侧过来让保长看。
保长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但那甲头却伸长了脖子看过来,说道:“像!我看有点像……”
褚仁和傅眉对视一眼,心中都涌起了不祥之感。
褚仁故作天真地问道:“像什么啊?是说我吗?让我看看好不好?”
那男子一翻腕子,把画轴转了过来,问道:“你看看,像不像你?”
那是一幅极其生动的白描,上面画着一个孩童,眉眼五官和三年前的褚仁一模一样,身上也是那件“满堂富贵”的马褂,腰中也是那条黄带子,鞘刀、火镰、荷包,一样不少。连荷包上的杏林春燕纹样的刺绣,都一模一样。
傅眉握住了褚仁的手,脸上却不动声色。褚仁只觉得傅眉的那只手上全是冷汗,黏黏腻腻的。
“不太像,不过……也有五分像。”褚仁歪着脑袋,似乎在细细品评。
甲头呵呵笑道:“那是自然,这画上的孩子,是三年前的样貌,这十来岁的孩子,变得最快,如今长大了,自然不太像了。若是十分像,只怕便不是了。”
那男子问傅眉道:“他是你堂弟?”
“是。”
“怎么跟你们住在一起?”
“他父母,兄嫂都亡故了,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因此我父亲收养了他。”
“你们是家中受了灾,才寓居此地的?”
“是。”
“受了什么灾?”
“兵灾。”
那男子眉毛一挑,似乎便要发作。
褚仁忙牵了牵了那男子的衣角,问道:“他是走丢了吗?你们在找他?”
“是啊……”
“那他爹爹一定着急的紧,可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找他呢?”
那男子看着褚仁的脸,沉吟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因为找到了那孩子身上的衣服,才知道他可能还在人世。”
褚仁心中一惊,望向傅眉,恰好傅眉的视线,也投了过来。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装作若无其事。
那男子不知从哪里,突然抖出了一件衣服,用手提着双肩,举在褚仁眼前:“你可见过这件衣服?”
抽象的大朵五瓣海棠花,花梗上穿着彩绦装饰的古钱,正是那“满堂富贵”织金缎,三年过去了,还像新的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人已长大,衣还如故。
褚仁摇了摇头,随即又喃喃地说道:“真希望你们早点找到他啊!”
那男子盯着褚仁:“你真的不认识这件衣服吗?”
“认识,这就是刚才图上那件,只是少了一条带子。”褚仁依旧呆呆的,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
那男子若有所思,慢慢收起了衣服,卷起了画轴。
“你们若想起来在哪见过这样的小孩,就报到我这里来,若能帮忙找到人,王……大人重重有赏!”那保长看了一下男子的脸色,补了一句,便带着两人去下一家了。
待他们走远了,过了许久,傅眉才嗔怪道:“你乱说什么话?”
“你才是乱说话呢!什么叫兵灾,你这不是故意呛火么!”褚仁不服。
“就算我错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我这副躯壳到底是谁……不行吗?不过他们到底也还是没说……”
“你想走了?”傅眉幽幽的问。
“我没有!”褚仁亢声回答。
“你就算想走,也是应该的……那条黄带子,只有清廷的宗室才能佩戴吧?你是姓爱新觉罗的……又何必留在我们这寒门小户吃苦?”
“你知道了?!”褚仁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义军中知道的,毕竟四大亲王都来了晋省,擒贼先擒王嘛,不知道这个怎么行……” 傅眉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这黄带子是怎么回事,你果然早就知道的……却不告诉我们……亏我这么相信你。”
褚仁抓住傅眉的手,急切地解释道:“眉哥哥,我没有骗你们,真的!我瞒下来不说,是因为我怕你们知道了,会不要我!你还记得爹爹说我是个鞑子时的语气吗?我真的不敢说啊!我留下那条黄带子,也是怕如果拿出去质押典当,搞不好会惹来麻烦……唉!没想到就算只典当了衣服,还是惹来了麻烦……”
过了许久,傅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有意隐瞒,你要走,我也不会怪你……”
“我不走!”褚仁迟疑了一下,“若你怕我走,那就……把那条黄带子烧了吧!”
“那又何必,就算烧了它,你想走,还是能走;若你不想走,就是有一百条黄带子也拉不走……”
褚仁点点头:“嗯!这三年我应该变了不少,个头儿都窜出去一个头了,只要我不认,他们一定认不出我来……”褚仁话虽这么说,但语气中到底有点含糊。
“那就好……”傅眉的语气淡淡的,似乎还别扭着。
褚仁不知道怎么劝解,也只好闷声不说话。窗外蝉声阵阵,叫得人心烦意乱。
“跟爹爹说,我们搬家吧?”褚仁突然说道。
“那不是更坐实了你心里有鬼么?”傅眉一笑。
褚仁见他笑了,心里稍稍安定了下来:“也对,他们这次没认出来,应该算躲过去了,世上攀龙附凤的那么多,搞不好他们已经找了其他人也未可知。”
话是这样说,但褚仁心中的不安,却是与日俱增,不认他们,就能躲过去了吗?
傅眉也是一样的不安,留下那条黄带子,只是不希望褚仁有遗憾,但留着它,像是留着一条火绳,一触碰,就是灼人的痛。
注
1
十年兵火万民愁……:丘处机《复寄燕京道友》。
2
傅仁的长兄傅襄亡于崇祯十三年,年十九岁。妻子为孝廉李中馥女,同日仰药殉。
作者有话要说:
☆、梅花春信隔天涯
躲,果然是躲不过去的,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队劲卒,荷枪持刀,人如虎,马如龙,将小院围得密不透风。
门开处,三个人缓步走了进来,当先是保长,身侧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男子,最后是一个三十左右的锦袍男子,腰间那条黄带子,像阳光一样闪闪地耀人眼目。
看到那男子的一张脸,所有的人都恍然了,认也好,不认也好,血缘不会骗人,事实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那张脸,和褚仁实在是太像了。褚仁的脸,就像是他的脸被细细磨过,施了粉,染了一层淡淡绯色,又被稍稍捏圆了,缩小了……他的脸,就像是褚仁的脸经历了风霜和岁月的打磨,黑了,瘦了,有了些棱角,也带着点疲倦……那条黄带子,已经无关紧要,这两张脸,足以说明一切。
所有人都呆立着,只有那保长大声喝道:“大胆草民,见了王爷焉敢不跪!”
原来是个王爷!褚仁一惊,傅眉也是一惊,若让傅山跪这位鞑子王爷,只怕杀了他也办不到。褚仁伸过手去,傅眉也伸过手去,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两张脸,同时转向傅山。只见傅山负手侧身立着,并不看来人,对保长那句话,也是置若罔闻。
“罢了!”那王爷淡淡地说了一句,挥了挥手,“你下去……”
保长点头哈腰的,匆匆退下去了。
屋中只是多了两个人,便显得窄小憋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边是神定气闲的傅山,像是没看见那两个人似的,沉静得如同一泓秋水,散发着迫人的寒。另一边是王爷和他的随从,散发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如利剑,如出匣的宝刀,灼灼逼人。阴与阳,柔与刚,白与黑,明月与清风,就这样对峙着,如太极图阴阳鱼的对峙,褚仁与傅眉,便是阴阳鱼的双目,相吸而相生,但被各自的父辈裹挟着,流动着,盘绕着……不得亲近,不得相守,反而渐去渐远。
“他叫傅仁?”那男子开口问道,眼睛看着傅山。
傅山像是没听见似的,不言,不动。
傅眉看了一眼傅山,答道:“是。”
“他是你堂弟?”
“是。”
“他是你家亲生子侄?还是你们半路收留、认养的?”
傅眉咬了咬牙,沉声说道:“他自幼就在我家长大,一直是我的亲弟弟……”
“信口雌黄!既然他自幼在你家长大,那他臀上有块红色胎记,是在左臀,还是右臀?”
傅眉低了头,不说话了,他没见过。
褚仁自己也没见过,傅山……应该是见过的吧?之前给自己上过药……褚仁转头去觑傅山的脸色,却见傅山还是那样的姿态表情,似乎不仅不屑于和鞑子说话,就连他们的声音,也不屑于让自己的耳朵接纳。
那男子已是满面怒容,攥紧了拳头,似乎已经忍无可忍。
倒是那王爷沉得住气,对褚仁柔声说道:“你……小时候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脸上溢满了怜爱之情。
褚仁摇摇头:“我乘马车从山上跌下来,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那男子轻舒猿臂,抓住褚仁的衣领,轻轻巧巧的把褚仁提了起来,褚仁大叫:“你干什么?!”
傅眉踏上一步,全神贯注的戒备着。傅山身子微微一颤,皱起了眉头。
那男子不理会褚仁的叫嚷,把褚仁拎到身前,让他背对着自己,便要解褚仁的裤带。
那王爷手一伸,阻止了那男子:“孩子大了,给他留些脸面。”说着便把褚仁拉到自己身前,蹲下了身子,“你看,你长得像不像我?”
褚仁点点头,又扭头看了傅山和傅眉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咬着嘴唇,轻轻闭上眼睛,开口说道:“你是……我阿玛?”
“好孩子……”那王爷紧紧搂住褚仁,一双有力的臂膀箍在褚仁肩头,让褚仁喘不过气来。
“来人!将这两个人拿下”那男子高声吩咐道。
“不要!”褚仁大叫一声,挣脱那王爷的掌握,“阿玛,您先听我把事儿说清楚再说。”不知不觉,褚仁已带了一点京腔。
那王爷站起身,摆手制止了那男子,静静的看着褚仁,等待他开口。
“我乘坐的马车翻入山崖,我跌伤了头,昏迷垂危,幸亏……傅先生父子救了我。当时我的伤极重,脑子摔坏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幸亏傅先生医术高超,为我精心调治,足足花了两年的时间,每日针灸,才把我的伤治好,让眼睛复明。”褚仁想着,我可是一点都没说谎,只是有些事情跳过去没说清楚而已。
“但是,我跌下去的时候魂魄散了,得了移魂症,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过去的事情,反倒是傅先生侄子的魂魄附了上来,所以我只记得自己叫傅仁……还是今天看到了阿玛的脸,才模模糊糊想起我好像并不是傅仁……”
那王爷又是一把搂住褚仁,双手摩挲着他光滑的额头和发辫,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腰腹之间。
褚仁只觉得一股男子身上特有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几乎无法呼吸,说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当下轻轻挣脱开来。脱离那王爷身体的瞬间,褚仁明显感觉到他身子一僵,似乎有些伤心失望。
“阿玛,我还没给你行大礼呢!”说罢,褚仁端端正正的跪下,膝盖砸到地面的嗒然一响,似乎让所有人身子一震。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而后起身肃立,再跪,再叩……
此刻,褚仁又有了一种站在舞台上的感觉,这一次,是认认真真的演戏,走位、台词、眼神、节奏……都一丝不苟。而且,剧本是褚仁自己定的,他能把握住起承转合,能把握住结局!要说欠缺,只是欠缺一些感情吧……既然叫出了那声“阿玛”,那就要继续演下去了,为了保住傅山、傅眉,保住他们的性命,也保住他们的气节。
三跪九叩,最后一个头叩毕,褚仁缓缓站了起来,眼中已经酝酿出了泪,轻轻扑身到那王爷怀中,叫了一声“阿玛”。
“敏儿……”褚仁能清楚的感觉到,手臂环绕着的这个身体,在轻轻颤动着,似乎已经激动地无法自持。
“阿玛……傅先生救了我性命,应该好好感谢他才是,若不是他医术高超,换做任何其他人救了我,都没法保住我的命的……”褚仁伏在那王爷腰间,轻轻地说道。
“拿两千两银票来。”那王爷吩咐道。
那男子举着银票,但傅山看也不看,傅眉也一动不动。
褚仁接过银票,走到傅眉身边,拉起傅眉的手,说道:“眉哥哥……你拿着吧,这是我欠你们的,万一……还有上一次那样用钱的地方,便可以正好拿出来用。”褚仁故意将“上一次”三个字说得很重,傅眉应该能懂这里面的意思。
傅眉微微蹙着眉,仔细地盯着褚仁的眼睛,似乎像要看穿他的内心一般。褚仁把银票塞过去,傅眉不接,但也没有推脱。
“眉哥哥……你拿着吧,求你了……”褚仁用了极轻的声音,耳语似的,对傅眉说着,又随手把银票塞在了傅眉袖中,傅眉没有动,手臂也一动不动地僵着,似乎,袖中的银票有千斤重。
一步,两步,三步……站定,转身,抬头,褚仁面对傅山。落入眼中的傅山的脸,混合着悲悯与不屑的神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褚仁牵了牵傅山的衣袖,说道:“二叔……仁儿找到自己的亲爹爹了,不能再跟您学医,学书法了,也不能在您膝下承欢了……对不起……”说罢,同样跪了下来,同样行三跪九叩大礼。前面的那一拜,只是为了这次这一拜,分别前的最后一拜。
叩完最后一个头,褚仁缓缓站起,一字一顿的说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还是这八个字,又一次,从褚仁口中说了出来。上一次只是随口说出的套话,这一次,却是真正要报恩了,不管傅山此刻明不明白,终究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褚仁转过身,对那王爷说道:“阿玛,明天一早,你再派人来接我好不好?我再陪傅先生一天……我这身子如何调理保养,我还要再请教下傅先生。”
那王爷虽然十分不舍,但最终还是带着人离开了。
终于落幕了……褚仁长出了一口气,觉得既亢奋,又失落。这是一出好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踩在了点儿上,屋中其他四个人,从配角,变成了观众,被自己抢尽锋芒,所有的冲突都消弭无形,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但,这只是序幕,一个谎言,要用更多谎言去掩盖,一声“阿玛”,也要用更多的岁月去偿还。
褚仁趑趄着,不敢面对傅山,但又不得不面对。既然已经开了头,那就继续演下去吧……
褚仁跪在傅山面前,说道:“爹爹……我今日还是傅家子侄,您有什么要教训的,尽管开口。”
傅山低头瞟了褚仁一眼:“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一振衣袖,飘然走出了房门。
褚仁扭过头,呆呆地看着远去傅山的背影,先是遮住了门外的光,而后便离开了视野,留下一片空……傅仁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西厢房,是褚仁与傅眉日日一起生活的地方,两个人同室而居,一左一右两张床,遥遥对着,辗转反侧之间,就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看到彼此的身影,让人觉得安定……但,今天是最后一夜了,未来,就算能再相见,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褚仁四顾着,心中焦灼的痛,想要把一切都装进眼中心中,以便日后的岁月慢慢咀嚼,慢慢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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