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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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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走了,马车的辚辚声,依然回响在褚仁耳畔。
  一道闪电,照亮了天边,劈开了重重夜幕,让褚仁不由得想起,那一日,也是这样的电闪雷鸣的雨夜,他就像现在这么大,一个人坐在家里,等候夜归的父母。父亲带母亲去看病,找一个有名的中医,也在山西……一夜无眠,等来的却是车祸的噩耗,出事的地点在南五环,家门近在咫尺……
  褚仁只是觉得惶恐不安,一样的雨夜,一样的车……纵然是沧海换做了桑田,汽车换做了马车,高速换做了土路,那份牵挂,那份挥不去躲不开的不安却是不变的。只要雨未停,天未亮,只怕,今夜是无法入睡了,褚仁漫翻着书,呆呆地,望着窗外夜幕……
  门,再一次无风自开,这一次站在门口的,却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傅山。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傅山一边说,一边将蓑衣挂起。
  褚仁突然有种感觉,他,并不是刚从京里回来的,而是在忙其他的事,至于为什么有这种感觉,褚仁说不清楚。
  “眉儿呢?”傅山随口问着。
  褚仁却不答,只盯着傅山脚下的水泊看,之前的弓鞋足迹和丝丝鲜血已经化作混沌,新的水滴混入,将一切遮掩得天衣无缝……既然傅眉不希望父亲知道这件事,那么自己就帮他瞒过去吧……
  “眉儿怎么不在?”傅山又问,语调高了,神色间带了一丝不安。
  “他去采药了……”褚仁小声说,还是不惯说谎,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一拆就穿。
  “采药?去哪采药?走了几天了?”傅山语气中带着焦急。
  “就是附近山上,今天才去的,总要过几天才回来……”谎话就是这样,一句谎言出口,就需要更多的谎言去掩饰。
  “胡说!今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他去采什么药?!”
  果然,傅山并不是刚从京城赶路回来的,他,一直就在附近……想也知道他在做什么,无非是反清复明而已……自己已经告诉他大清的三百年基业是既定不变的,他又何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
  见褚仁不说话,傅山怒气更增,从桌下抄起了藤条,在桌上轻轻一点:“说实话,眉儿到底去哪了?”
  褚仁看见藤条,哆嗦了一下,嗫嚅道:“我不知道……他说三五天就回来,没告诉我去哪了……”无论是言词还是表情,都是闪烁的。
  “真的不知道?”傅山沉声问道。
  “嗯嗯!”褚仁连忙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跪下……”
  褚仁抬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傅山。
  “跪下!”傅山声音不高,但语气却冷冷的。
  褚仁无奈的咬着嘴唇,心一横,便跪了下来,膝盖触到冷凉潮湿的泥地,便是一寒。褚仁从来没跪过,只觉得膝盖刺痛,完全跪不住,不自觉的,便用双手撑在了地上,一个屈辱而驯服的姿势。
  “你看着我,说实话,眉儿到底去哪儿了?”傅山俯下身,抬起褚仁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褚仁闭上眼睛,抿着嘴巴,一言不发。
  “嗖!”藤条的破风声传来,褚仁只觉得背上像是被利刃划开了一样,痛不可当,不禁“啊”的一声,大叫了出来。没想到会这么痛,是这具小小的躯壳太过稚幼,经不得这种痛楚?还是自己原本就是太娇气了?褚仁只觉得羞耻,为自己比傅眉差得太远而羞愧,但随即一想,他是全真派高手啊,自然应该比自己耐痛才对,想着,不自觉的嘴角上翘,露出了一个含糊的微笑。
  傅山见褚仁这个表情,怒气更增,又一藤条打了下来。
  褚仁这一次忍住了呼痛,但没忍住泪,吧嗒一声,泪落在地上,在嘈嘈雨声中,听起来也是如此清晰。
  “仁儿……你说实话,眉儿到底去哪儿了?”傅山的语气中有了几分不忍。
  褚仁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我不想说谎骗您,但又答应了……答应了傅眉,不能透露他的行踪,我不能言而无信。他不是去做什么坏事,而且过几天就回来,您就不能等几天么?”
  傅山眉头紧皱,脸上忧色更浓:“他跟谁一起走的?”
  褚仁一呆,仰起脸来呆呆地看着傅山,心道你是神仙么,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到底是谁?”傅山扬起藤条,作势欲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认识那个人!”褚仁连忙叫道,右手抓住了傅山的衣襟。他倒也不算说谎,那姑娘的名姓,傅眉始终没有告诉褚仁。
  “那人多大年纪?什么相貌?”
  褚仁心道,傅眉不欲你知道的,便是这一桩风流因缘,这个,自然也是不能说的,“我……这个我也不能说,我答应过的……”
  “你说不说?你说不说?”傅山大怒,又是接连数下,击在褚仁臀上背上,全然没有章法。
  痛,潮水一样袭来,让褚仁无法思考……褚仁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是,不想负了傅眉。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一波一波的疼痛,无休无止,越来越烈,褚仁实在忍不住了,突然大叫道:“等一下!”
  傅山停了手,盯着褚仁。
  褚仁粗重的喘息了半晌,方开口说道:“我……我答应了傅眉,不能出卖他,我不能不讲义气……你就不能过几天等他回来,让他亲自告诉你吗?求你了……”褚仁说完,转念一想,这其实已经是招了,只是自己又不想背这恶名,便把傅眉抛出去挡枪而已。褚仁心里一阵憋闷,暗暗怨自己没骨气,只挨了几下打,便什么都说了……好在拷打自己的是亲人,不是敌人。
  傅山叱道:“什么你啊我啊的?你该叫我什么?”
  “二叔……”褚仁顿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能和傅眉一样,叫您爹爹吗?”
  傅山闻言大惊,抖着手问道:“这也是眉儿教你的吗?他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褚仁见他误会,忙道:“不是!不是!是……是我原来有个二叔,我不喜欢他,这称呼我叫不出口……您别误会,这和傅眉没关系,您要不喜欢,当我没说,我称呼您先生便是。”
  傅山闻言,松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褚仁一喜,轻声叫道:“爹爹……爹爹……能容我趴在春凳上您再打么?我真的跪不住了……”语声轻软稚幼,宛若呢喃。
  大概傅家有史以来,从未有过子弟受责时不是求饶,而是要求换个姿势的,傅山呆了片刻,才道:“去吧……”
  褚仁喜道:“谢谢爹爹……”便踉跄着要站起身来,但因为跪得久了,膝盖已经麻木,踉跄了一下,重又跪倒,双手也j□j了泥水里,姿势极为狼狈。
  褚仁哀求道:“爹爹……能扶我一把吗?”说完伸手牵了牵傅山衣摆,那衣摆登时便印上了一个小泥手印。
  傅山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架起褚仁,把他轻轻平放在春凳上。
  褚仁在春凳上趴好,将手臂交叉着,垫在额头,闷声说道:“好了,爹爹你继续打吧……”
  经他这样一番做作,傅山哪里还打得下去?只扬了扬手,又放下了,左手抚摸着褚仁的头,柔声说道:“仁儿,你说实话,和眉儿同行的,是薛宗周?还是王如金?”
  褚仁闻言吃了一惊,用手臂撑起上半个身子,扭身看向傅山,不想却触到了伤处,疼得直吸气,一边还忙不迭的说道:“嘶!哎呦……爹爹你不是误会了什么吧?这两个人是谁?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傅山听了,眉毛一挑,松了一口气:“那他到底是跟谁走的?”
  “您别问了,行吗?总之他是助人为乐做好事,过几天你便知道了。今天这么晚了,先睡了好么?万一吵到隔壁的奶奶,又是我不孝了。”刚才那一拧身,让褚仁突然觉一阵眩晕,早已痊愈的头疼又回来了,自两个太阳穴连向脑后一线,痛得似乎是颅骨被锯开了一般……但褚仁觉得,此时若说自己头痛,又像是撒娇耍赖的样子,便忍着不说,只故意提到了傅山的母亲,傅山侍母甚孝,这个理由想必是能说动他的。
  头,越来越疼,褚仁有点昏昏欲睡,恍惚间,觉得有人动自己裤带,便一下子清醒了。回身看去,却是傅山,忙叫道:“别……您这是做什么?”
  “让爹爹看看伤,总要清洗一下,上过药再睡,听话!”
  褚仁忙用手去挡,扭捏着说道:“没打太重,已经不疼了,不用上药了……真的!”
  话音未落,门又开了,却是一身是水的傅眉走了进来。
  注!
  八王:指英亲王阿济格,时镇守山西。意大利马丁诺《鞑靼征记》中记载:“大同女人被誉为是中国最美丽女人,八王(阿济格)及其随人任意j□j妇女。
  作者有话要说:  


☆、霙华历乱为谁春

  傅眉一进门,二话不说,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在那一片水泊中。那尽湿的月白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灯光下看去,活脱脱是一尊碾玉雕像。
  “说吧……”傅山淡淡地看着傅眉,脸上不辨喜怒。
  傅眉柔和而清亮的声音幽幽响起,三言两语,便说尽了前因。和之前褚仁知道的,并无太大不同。
  “后来呢?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这顿打算是白挨了……”褚仁迫不及待的出言询问。
  傅山瞪了褚仁一眼,却没有出言申斥,褚仁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傅眉看向褚仁,歉意地一笑,脸上尽是怜惜,又转向傅山,继续说道:“我们刚走出几里地,那王爷的人便追赶过来了,足有几十人之多,从服装和马匹看,并不是王府的侍卫长随之流,而是真正的八旗骑兵。”
  “哦?!”傅山眉毛微微一皱。
  “她……她说,目前晋省除了八王英亲王阿济格坐镇之外,听说端重亲王博洛,承泽亲王硕塞也已经离京西来,晋省……只怕会有大变。那端重亲王博洛便是要接她去王府的那位王爷。”
  “鞑子的耳目……竟是这么灵通么?还是,另有其他缘故?”傅山的声音极低,像是喃喃自语。
  傅眉抬头看了傅山一眼,像是要询问,却又忍住了,只继续说道:“那伙追兵兵强马壮,我们的马车根本跑不过他们,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我……我和她商量了,还是暂时保住性命为好,便驾车冲下一道黄土沟壑。那些鞑子地形不熟,觅路下来需要一点时间,我留她在当地的一个废弃土窑中,自己驾车远走,若能引开追兵,不让她落入敌手,自然是最好,若不能,我也跟她商量过,只说是被土匪绑票搪塞过去便是。”
  “但那姑娘的名节又怎么办?”傅山脸上忧色更重。
  “爹爹你怎么忘了?按照晋省规矩,若妇人女子被绑票,只要不过夜,便算不得失节。”傅眉说完,向窗外望去。
  窗外,雨已经停了,微微露出一点青白的曙色,三个人,竟是一夜未眠。
  “那马车呢?你可处理好了?可不能留一点痕迹在鞑子手上。”傅山问道。
  傅眉点点头:“那些鞑子并没有追来,我一口气跑出十几里,把马车拆散了沉在河里,马也杀了,马臀上的烙印用火烧了个干净,斩做几块,也丢入了河中,没留下任何线索。”
  “嗯……”傅山点点头,“此际正是非常时期,成败在此一举,断不能有一星半点差错。罚你禁足三月,不许出家门一步!”
  “是……”傅眉垂着头,低低应了一声,随后拾起地上的藤条,双手托着,挺直了身子,朗声说道:“傅眉有错,请爹爹责罚。”
  傅山接过藤条,沉吟片刻,抬起手,猛力挥了下去。
  藤条带着呜呜的风声,重重的砸在傅眉背上,褚仁只觉得傅眉整个身体都猛然向下一沉,但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呼痛j□j。
  第二下,接踵而至。
  褚仁心中一痛,便叫了出来:“爹爹!不要打了,是我让她带那个姑娘走的,都是我的错!”
  傅山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一下一下地挥着藤条。
  褚仁心中一急,忙撑起身子,想要下地阻止,没想到一阵晕眩,手足无力,竟跌下春凳来,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又一次,游弋在一团浑浑茫茫的黑色里,从黑暗中来,莫非也要从黑暗中去?人生如羁旅,清初的这一段旅程,就这样结束了吗?一切才刚刚开始,还没看到结局……褚仁心中有些怅然,不甘心就这样离去,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发现,身边并没有什么可抓住的,一切如流年逝水,岂是十指所能挽留得住的?
  “仁儿!你醒了?”朦朦胧胧中,一声呼唤,将褚仁从深远的黑色迷梦中拉回到这个喧嚣尘世。是傅眉的声音!褚仁心中一安。
  眼前,还是一团黑,但又些微有些光,像是黑夜将尽时,那微弱而空茫的曙色,不真切的在天边凝结着,莫非,又到了黑夜,自己已经昏睡了一整天?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褚仁开口问道。
  “已经午时了,你觉得怎样?若没什么大碍,起来吃饭吧?”还是傅眉的话音。
  “午时了……怎么这么黑?遮着窗帘吗?”
  “没有啊!”
  褚仁只觉得眼前又是一暗,一个人影遮住了那若有若无的光,另一个更小的黑影,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应该是一只手。但,仅此而已,看不见颜色,看不见轮廓,看不见相貌,看不见近在眼前的五个手指……眼前只有黑与非黑,像是浸了水而模糊的一幅字,一张拙劣涂鸦出的水墨画。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褚仁心中一凉,泪便留了下来。
  一只纤而润的手指抚上了脸颊,轻轻拭去了那泪,指尖上的薄茧带来些麻痒的触感,褚仁知道,那是傅眉。
  “这是几?”傅眉问。
  褚仁只看见一团小小的模糊黑影在眼前,看不清手掌与手指,于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又一只手,干燥而温暖,轻轻撑开傅仁的眼皮,身子又侧开来,让开阳光,褚仁能够感觉眼前一亮,阳光照在头脸上,是温润的暖,这只手,自然是傅山的。
  傅山看过了褚仁双眼,又搭过脉,沉吟片刻,问道:“他的药,一直都在吃吗?”
  “从二月头上就停了……”傅眉低声答道。
  “我走时说过什么?你怎么就不听?!”傅山大怒,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傅眉脸上挨了一巴掌。那样白皙姣好的面容,霎时便肿了起来,染上了一层绯色,五个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辨。
  褚仁心中一颤,忙抢着说道:“是我自己不要吃的,我以为病已经好了。”褚仁手臂在空中漫无目标地挥舞着,企图阻挡着傅山的对傅眉的责打,“别……别打……”
  傅山抓住了褚仁的手,脸上是又怜又痛的表情。
  褚仁触到了傅山的手,忙用两手紧紧抓住,生怕他再对傅眉动手。
  “你们两个这点微末的医术,就敢妄下判断么?”傅山恨恨地说道。
  “头已经不疼了,又没有别的症状,谁耐烦喝那苦药啊,况且是药三分毒,而且花销也不小……”褚仁还在絮絮地解释。
  “唉……”傅山叹了一声,用掌缘轻轻捋着褚仁的眉头,似乎这样便可把愁容捋散,把眼睛点亮一般,“还轮不到你操心这些柴米油盐的事情,傅家就算再落魄,也养得起你一辈子……就算你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也是足够的,只是……有更要紧的地方要钱用罢了……”
  褚仁心道,果然如此,傅山变卖各处田宅,所获必然不菲,但家中却见不到一星半点儿,这些钱,想必都拿去筹建义军了吧?联想到昨夜傅眉说的,三大亲王齐聚晋省,总觉得有些不安。
  “看他症状,眼睛是无恙的,应该还是头脑中的淤血作祟?”是傅眉的声音,怯怯地,带着一丝小心,声音又有点含糊不清,可见傅山那一掌打得不轻。
  “嗯……只是拖得久了,恐怕不好调养。”傅山的声音有些低沉。
  眼睛只有光感,看不见东西,褚仁心中也是怕的,但转念一想,在这个时代,若傅山也治不好这病,只怕天下就没有名医能治好了……更何况,根据流传下来的史料,似乎并没有记载傅仁是盲人,若是盲人,又怎能为傅山代笔呢?总归,是能治好的吧?想到这里,褚仁心中又有了几分安定,于是宽慰两人道:“应该是淤血压迫了视神经,只要化掉淤血,就能看见东西了。”说完仰着脸儿,冲着阳光的方向,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突然,褚仁觉得掌心一热,是傅眉的手指,直j□j自己的手掌中来,似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寻求自己安慰似的。
  春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褚仁和傅眉因背上都有鞭笞的伤,便并排趴在榻上休息。难得的浮生半日闲。
  傅眉拿着一卷书,随意翻卷着,为褚仁读诗:“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傅眉的声音低回婉转,在午后明朗的阳光中飘荡着,像一只温柔的手。
  “最后两句好熟,这是什么诗?”
  “《越人歌》。”
  “讲的什么意思啊?”褚仁问道,“别笑我啊,我古文底子很薄,什么都不知道的。”
  “意思是,一个渔夫,驾着小舟在河上,得知船上的人是个王子,他心中又是欣喜,又是自惭,又是烦闷,因为他喜欢这个王子,但是又不敢开口表白。”
  褚仁痴痴地听着,又问:“这诗,可有什么典故?”
  “这诗讲的是楚王的弟弟鄂君子皙,一日乘船出游,那越人船夫爱慕他,便唱了这样一首歌,表达了对子皙的爱慕之情,子皙当即让人翻译成楚语,明白歌意之后,便走过去拥抱船夫,给他盖上绣花被,愿与之同床共寝。”
  听到“同床共寝”四个字,褚仁心中一动,身子却像是僵住了,一动不敢动,生怕触碰到了傅眉。
  傅眉却没注意到褚仁的异样,继续娓娓说道:“不管两人的身份地位有多悬殊,也不管山水国界的阻隔,甚至他听不懂他的语言,他也听不懂他的语言,但爱慕这种心情,就像日月交替,四季轮转一般,既然来了,是谁都阻止不了的。”
  褚仁心中一动:“那船夫,是男的吧?”
  “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三月天时,许是因为心猿意马,许是因为两人并头而卧,褚仁竟觉得全身燥热,手脚也似无处安放了似的。
  褚仁掀开身上的薄衾:“好热。”
  又被傅眉拉过来盖上:“仔细受了凉。”
  褚仁定了定神,笑着说道:“你还是给我读医书吧,我也好学点东西,我不懂诗,你这是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一只手,掩住了褚仁的唇:“别说什么瞎子瞎子的,多不吉利。”傅眉嗔道,“爹爹说你这是脑病,不能劳神,以后病好了,尽有时间学医的,哪就在乎这一日半日了?你既然不爱听古诗,说说你们那里有什么好诗给我听听,好么?”
  傅眉每每提到褚仁穿越来的时代,总是说“你们那里”,就好像说着山东湖北一样,仿佛彼此之间没有隔着时空,只是隔着山水……
  褚仁笑了:“我们那里……写的都是现代诗,没有平仄,没有格律,甚至押韵都不讲究的,你一定会觉得浅陋。”
  “去了平仄韵脚的束缚,反而更把精力放在了意境上,只怕这才是诗的真味。”
  “可惜我不大喜欢诗,只记得一些零星的句子,一整首可背不下来。”
  “便是句子也好,说给我听听!”傅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兴奋。
  “譬如:‘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傅眉一怔:“这算什么,也太短了吧?”
  褚仁又想了想:“那么:‘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傅眉低低重复了一遍。
  褚仁只觉得手腕一热,是傅眉的手,握了上来。
  “会好的,你别担心……”
  “嗯!我相信爹爹的医术。”褚仁侧过头,报以一个微笑。因为看不见傅眉,那个笑脸失了焦点,偏向一侧,反倒是平添了一丝凄凉。
  傅眉红了眼睛,又强压着,故作平静地问道:“还有吗?再说一个听听。”声音中已带了一丝鼻音。
  褚仁浑然不觉,想了片刻,说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这个大有禅味!”傅眉赞道,回味片刻,又道,“这种的我也能写:‘此辈确非饥寒累了我,正是我翻累了饥寒’。”
  “好诗!”褚仁听了,心中一动,反手握住傅眉的手,“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么?”
  “没有……王谢燕去,玉堂花萎,兴衰有道,世事无常,没有什么可不甘心的……之前也没大富大贵过,此时也算不得有多贫贱,如此而已……”
  注!
  1
  此辈确非饥寒累了我,正是我翻累了饥寒:傅眉原话,大有现代诗初期的况味。
  作者有话要说:  


☆、真人醉舞挥如意

  顺治三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两个月来,褚仁已经适应了半盲人的生活,虽然不能视物,却看得见光,摸索着起坐行走尚可自理。日常生活纵有不便,但因傅眉寸步不离的照拂着,也未觉得有太多不习惯。傅眉的嘴,便成了褚仁的眼睛,每日里咳珠唾玉的说个不停,用语言为褚仁描摹出大千世界的万事万物。
  在褚仁眼中,光也变得有了颜色,灶火是红的,阳光是橙的,烛光是黄的,水缸中反射出的水光,是清冷的白……眼睛盲了,其他感觉变得敏锐起来,暑热天时闲坐院中,让阳光吻遍每一个毛孔,像是下了针,些微的刺痛中,带着痒麻的舒服。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纤草的声音,以及门楣上艾草的声音是那样截然不同,灶上飘来草香、米香、粽叶香混合的气味,让人垂涎。
  这些日子来,傅山对褚仁外用针灸,内服汤药进行治疗,头痛的症候,下了几次针便好了,但眼睛一直没有起色,方子换过好几次,没有一种有切实的效果。褚仁有时候也心灰,想着就这样死了,也许便回去了,但是总觉得有什么是割舍不下的,一想到死,心便像裂开了一样,空空洞洞,没有着落。
  傅眉倒是足不出户,日日陪褚仁聊天说话,起居饮食,照顾得无微不至,让褚仁觉得,这样的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其实也挺好。
  隔壁奶奶的院落中,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傅山和傅眉父子两人,褚仁踱到墙边,凝神去听。
  “那朱氏女的亲事,是很早便定下的,就这一两个月内,择个日子给你们完婚吧!”是傅山的声音。
  “她……应该岁数还小吧?”傅眉有些迟疑。
  “这几年可能会不太平,你们成了亲,了了我这一桩心愿,我便安心了,也免得夜长梦多。你母亲地下有知,想必也是欢喜的。”
  “爹爹……孩儿还小,不想那么早成亲……”
  “你已经十九了,还小么?”傅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静了片刻,才听到傅眉的声音:“仁儿的眼睛没好,我不放心成亲……”
  “那有什么关碍呢?你成了亲,还是和爹爹住在一起,多一个人照顾他,不好么?”
  “那不同的……”又是一段沉默,傅眉的话音才继续响起,“仁儿的病,始终是因我照顾不周而起,他一日不见光明,我便一日不能抛下他去成亲。”
  “唉……是我不该匆匆抛下你们上京,又因旁的事情耽搁了,迟迟不归,那日更不该打他……”
  “就是他挨打,也是因为我的错……”
  又是漫长的沉默。
  “眉儿……若仁儿一辈子不能复明,你难道要一辈子不成亲么?”
  “爹爹!你……您这话什么意思?不是说调养几个月就能好么?”傅眉大急,嘶声问道。
  褚仁听着,心里也是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襟。
  “两个月了,不见起色……这样下去,也许哪一日突然便好了,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褚仁咬紧了嘴唇,一滴泪,自眼中滑落了下来。
  “不会的!爹爹……不会的!要不要请郭真人过来看看?他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傅眉的声音中带了哽咽。
  “他现在在南边,联络南明和大顺的余部,近期恐怕都不会北上……”
  “那我师父呢!我师父或许有办法!”
  “他现在在大同,也无法j□j……你知道的。”
  傅眉沉默了片刻,一开口,便是一字一顿:“若仁儿一辈子不能复明,我便一辈子不娶,做他的眼睛!护着他一生一世!”
  墙的两侧,是久久的沉默。
  听着那边的动静,似是出了门,向这院走来,褚仁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跌跌撞撞的走回屋内,坐在床上。
  “你醒了?”是傅眉的声音。
  “嗯!”
  “今天觉得怎样?”
  “好多了,似乎眼前比昨天更亮堂了。”褚仁借着这句话,又揉了揉眼睛。
  “真的?!”
  “是呀,我想写字,能帮我找点儿大些的纸么?”
  “要多大的?”
  “市面上能买到的纸,最大尺幅有多大?”
  “常见的,也就是六尺左右吧?家里就有。”
  “嗯!那就要这种。”
  六尺的纸,铺在条案上,刚好顶天立地。那一大片明晃晃的白,在褚仁眼中分外清晰。
  傅眉研好了墨,把笔塞到褚仁手中,又牵着褚仁的腕子,去濡那墨。
  褚仁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便运笔如飞的写了起来,每一个字,都有巴掌大,在褚仁眼中,都是一个个小小的灰色影子。脑中,是那副“李梦阳《巳丑八月京口逢五岳山人》诗轴”的一笔一划,那些相连的笔意,那些盘绕的萦带,那些盘龙舞虺的线条,那些一泻千里的奔放,那些恣肆圆转而又连绵狂放的横竖撇奈,已经深深刻印在心版上,无需启眸,也能一一重现。
  “夜雨清池馆,晨光散石林。一舟相过日,千里独来心。树拥江声断,潮生山气阴。异时怀旧意,应比未逢深。” 写罢,褚仁投笔于地,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沸腾了似的,只想纵声长啸,又想纵情豪饮。果然……草书一物,是需要用整个身体,全部的精气去写的,要有将身体发肤都投入火中的那种决绝,才能煅造出最好的草书。第一次,褚仁领略到了,书法天人合一的境界。
  “怎样?写得好吗?”
  “好……”
  “别骗我?”褚仁侧头一笑。
  “真的是好,就是有点歪了,是我纸没铺正。”
  “这种字体,如何?”
  “好看!像剑法,又像舞蹈,含着音韵在里面。”
  “比爹爹的还好?”
  “是……”傅眉再也忍不住,任泪水滚滚落了下来,落在那六尺长的皮纸上,将墨色晕染得一片模糊。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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