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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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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尘笼罩下的三忠塑像悲悯的俯视着身下的黑衣人,薪火相传的忠烈死节,会这样一幕幕搬演下去,永远不灭。
  身后,那一扇朱漆大门缓缓关上了,那身穿大明衣冠的孤臣,终将被封禁入历史,明史中,列传里,数百字的平铺直叙,便是一生。傅山被室外的阳光晃得一阵眼花,一道门,隔开生死,门内的人,全忠全义,身前事,身后名,尽皆清白如雪;而门外的人,却要在清风烈日中煎熬,在花冥月谢,草烬枝残的轮回中,深深缅怀那想回也回不去的故国……
  注!
  1
  《芦荡秋蟹图》
  款识:辛卯秋杪,傅山戏写于长安怀云轩。
  钤印:傅山(白),立轴,水墨纸本。
  西泠印社拍卖有限公司,2008年春拍卖。
  这是傅山作品,此处借用。
  2
  天地治乱,理数循环……:袁继咸《正性吟》。
  3
  叠山:谢枋得。宋臣,被元俘虏后绝食殉国。
  文山:文天祥。
  作者有话要说:  


☆、逍遥恋酒非耽罪

  顺治三年。
  二月二,龙抬头。
  盂县。
  褚仁坐在村头树下,一身簇新的鸦青色棉袄棉裤,活脱脱是晋省乡下孩童模样。他脑门的头发已经剃光了,脑后的头发却还没有长长,只能扎成一寸长的小辫子,看上去,倒是很有朋克风格。形势比人强,再怎样,也不能一辈子当小孩,不能一辈子不留辫子,总不成一家三口,全都朱衣黄冠。成就了傅山的节,自己和傅眉便要屈从。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人在矮檐下,不管是高贵的头颅,还是低贱的头颅,总归是要低下来的。
  身下是连绵的黄土,身后也是连绵的黄土,浑浑茫茫连成一片。远处那些黄土塬、墚、峁不屈的直立着,那些沟壑转折的间架,像极了傅山的书法风格:“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那些黄土好像颜料一般,将房屋道路都染上了一层黄色,便是褚仁身上这簇新的衣裤,也溅上了点点的黄。
  身后那树,是一颗古槐,开枝散叶的形状像是一颗心,中间一条弯曲的粗大枝杈,像是冠状动脉一样盘结着。
  其时夕阳西下,彩霞满天,褚仁百无聊赖的坐着,嘴边噙着一枝狗尾草,伸着脖子,眺望着村口大路。傅眉早上进城去采买笔纸,午后便该回来的,可天都快黑了,还不见人影。
  褚仁拈弄着棉衣上均匀而粗疏的针脚,恍惚觉得,自己或许并没有穿越到清朝,而只是个被拐卖到农村的小孩,阻隔着自己回到原来生活中的,是地域,而不是时间?此刻沉睡在夕阳中的小村庄,似乎和天朝的偏远山区没有太大不同……四百年的岁月鸿沟仿佛瞬间消失了似的,在这样偏僻的山野乡村,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所思所想无非是吃饱穿暖,生息繁衍罢了,又有几人在乎朝堂上的天子,姓李还是姓赵?汉族还是满族?
  当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将近的时候,傅眉才远远地走了过来,唇角扬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就连脚步也分外轻捷。
  “怎么在这等着?不冷吗?仔细着了风,又该生病了!功课都做完了吗?晚饭吃了吗?”看到褚仁,傅眉一叠声地问道。
  褚仁接过傅眉手中的一摞纸,笑道:“当然都做完了,饭等你一起吃,看你这么晚还不回来,怕你出事,人家担心你么!”话一出口,褚仁便觉得这口气倒像是小夫妻似的,说不出的古怪。
  傅眉紧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有点事情耽搁了,快回去吧,饭菜要凉了。”
  褚仁见傅眉不说,便也不做声。隐隐觉得,傅山还是一直秘密从事着反清活动,但到底在做什么?介入有多深?傅眉参与了多少?这父子俩从来不说,褚仁自然也不便问。
  饭菜在柴灶大锅里温着,倒并没有冷,两人吃完饭,傅眉便开始检查褚仁的功课。
  傅山留下的那几本楷书册页,褚仁已经临了无数遍,可傅山还在京中未归,傅眉只好让褚仁抄写医书,一方面练字,一方面习医,一举两得。
  抄书不论文字好坏,只要求无错无污便可。褚仁这些日子以来,对毛笔和繁体字已经运用自如,这部《苏沈良方》也已经抄录过半,数日来从未被傅眉挑出错处。
  “这里错了!”傅眉指着一处说道。
  褚仁忙拿起原书,对照着看过去,见是“圣散子方”第二味药,原为“猪苓”,自己却抄成了“茯苓”,忙一吐舌头,讨好似的说道:“人家看你那么晚也不回来,心里不安定,所以才抄错的,我重抄就是。”
  傅眉板起脸来,拿出了戒尺,轻轻敲着桌缘,说道:“以前跟你说过什么?忘了吗?”
  褚仁咬了咬嘴唇,央求道:“这是第一次,就饶了我吧!”
  “不行!把手伸出来!”傅眉厉声。
  褚仁见傅眉毫不通融,只好迟疑的伸出了右手。
  “换左手!”
  褚仁又怯怯地换成了左手。
  “啪!”戒尺落了下来。
  褚仁疼得一缩手,如火炙一般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好痛!和上次在手背上轻描淡写的一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把、手、伸、出、来!”傅眉一字一顿。
  褚仁红着脸,把手背在身后,只是摇头不肯。
  傅眉伸手钳住褚仁的手臂,一折一带,看上去竟是高明的擒拿手法。褚仁翻肘转腕,试图挣脱掌握。但,力气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上,似乎不仅仅是十八岁和十来岁的力气差距,褚仁突然灵光一闪:傅眉是学过武的?
  褚仁放弃了挣扎,任傅眉拉过自己的手臂,只是问道:“你学过武功,对吗?”
  傅眉看着褚仁眼中兴奋的光芒,有点奇怪,但还是点点头。
  “是跟你爹爹学的吗?”
  傅眉笑了,那笑容,倒像是褚仁说了什么极可笑的笑话一般:“你怎么会以为……”
  褚仁被他笑得有些尴尬,嘟囔道:“我之前见过先生练习导引之术,好像是五禽戏一类的……”
  傅眉意味深长的一笑:“爹爹的师父是全真龙门派还阳真人郭静中,他的医术便是郭道长传授的,但爹爹拜师的时候已经接近而立之年,学不来高深的武功了,只学了一点内功和导引之术而已。真正得了全真龙门派静字辈高人真传的人是我,但我又没正式拜师,只是记名弟子,所以也并未按龙门派‘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十字为号。倒是爹爹,被郭道长赐了个‘真山’的号,是正经龙门派弟子,我若也正式入了门,便也是‘真’字辈了,和爹爹成了师兄弟,辈分就乱套了。”傅眉说罢,抿着嘴,笑吟吟地看着褚仁,眼中满是得意。这恐怕是他唯一超越父亲的地方了吧?
  褚仁吃惊的张大了嘴巴:“擦!原来这才是历史的真相!”他已经很久不说现代的语言了,此时过于震惊,竟冒出了这么一句。
  褚仁摇撼着傅眉的手臂,叫道:“你知道吗?后人那些演义小说,都把你爹爹写成天下无双的大侠,谁能想到,他是全然不会武功的,真正的大侠是你!”
  傅眉看褚仁兴奋得满脸通红,不禁失笑道:“我只学了轻功和内力,还有一点擒拿的手法,拳脚兵刃都是很粗浅的,又算得上什么大侠……”
  褚仁自顾自的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难怪你说要野宿,也不担心安全,全真教的高手,怎会惧怕寻常的匪徒宵小?还有!亏我觉得你体弱事繁,天天想着帮着你干活;见你回来晚了,还担心得不得了,果然我是瞎操心了。”
  “你几时帮干活我了?连用火镰打火都不会……真是大言不惭。”
  “刚才人家还帮你拿了一半的纸呢,早知道让你自己拿就是,反正你力气大,有功夫,留着力气也是来欺负我的。”
  傅眉这才想起刚才的事来,脸上虽带着笑,但语气严厉地说道:“把手伸出来!还没打完。”
  褚仁哭丧着脸:“要打多少下啊……”
  “你自己说!”
  褚仁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说多了自然是不肯的,但是说太少,又说不过去,心中反复掂对,才开口道:“三下!……可以吗?”
  傅眉被他闹的也绷不住了,叹了一声道:“念你初犯,就三下,以后可没这么便宜了。”
  褚仁笑着点点头:“刚才已经打了一下,还有两下!”
  傅眉也不反对,只冷冷地道:“手呢?”
  褚仁畏缩地伸出了左手,又用右手攥住了左手手腕,紧咬着嘴唇,微微闭上眼睛,像是下了狠心似的,轻声说道:“打吧……”
  “啪!啪!”两声响过,很快,也没有第一下那么疼,褚仁还没睁开眼睛,傅眉柔软而微凉的手指,已经揉了上来。
  “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错一个字十下,决不轻贷!”傅眉板起脸说道。
  褚仁微微皱了下眉头,疼得缩了缩手,傅眉眉毛一动,似乎有点心疼,手下又轻缓了三分。
  褚仁笑道:“不如你教我武功吧?我这个岁数开始练,应该不算晚吧?”
  傅眉一笑,幽幽说道:“好啊,不过学武要‘要学打人,先学挨打’,这话你听说过吧?”
  褚仁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那我不学了……我身子骨看着也不硬朗,资质也平常,学书和学医已经够我折腾一辈子的了,反正你会武功就好了,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傅眉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掌盖在褚仁通红的掌心之上,用力一握,郑重的点了一下头。
  “今天的药吃了吗?”傅眉问道。
  褚仁一愣:“不用吃了吧?这两个月都没头痛,应该是全好了,都吃了半年多了,那药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也是要钱买的。”
  傅眉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张荷叶,整整齐齐包成方形,再打开,里面是酱肉,细细地切成纸一样薄的片,浓郁的肉香,冲人鼻端。
  褚仁一喜,问道:“你哪儿来的钱?”
  “上次当衣服的钱,没有花完。”傅眉说着,拈出几片肉来放在一边,对褚仁说,“喏!给你的。”
  褚仁拿起一片,惊讶道:“竟然还是温的?!”
  “那当然!我揣在怀里,一路用轻功跑回来的。”
  褚仁放下那片肉,板起脸道:“老实交代,你这一下午干什么去了?”
  傅眉把那片肉塞到褚仁嘴里:“大人的事儿,小孩别管,肉还堵不住你嘴?”说完,又从剩下的肉里面多拨出两片,再把剩下的肉包好,说道,“这些,留着明天给奶奶!”
  “你也来吃……”褚仁嘴里嚼着肉,说话有些含混。
  “你自己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少骗人,一人一片,休想逃过去。”褚仁说着,便拿起肉,朝傅眉嘴中塞去。
  傅眉侧过头躲开,冷不防嘴唇碰到了褚仁左手手心,那挨过打之后的红肿皮肤有着异常温热的触感,让傅眉心中一滞,褚仁顺势一送,那肉片便突破了傅眉的牙关,和舌头纠缠在一起,吐不出,也咽不下,便这样纠缠着……一失神间,另一片肉又送进了口内。
  注!
  1《苏沈良方》:宋代佚名编者根据沈括的《良方》与苏轼的《苏学士方》整理而成。
  作者有话要说:  


☆、小楼尘土暗窗纱

  这一个月来,傅眉总是往城里跑,每次回来都特别晚,问他做什么,又总是含糊其辞,褚仁便有些疑心,决定偷偷跟去看看。
  褚仁人小,脚程是跟不上傅眉的,又忌惮傅眉“武林高手”的身份,不敢跟得太紧,待来到城里,已经是正午时分,城虽然不大,但要找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褚仁从傅眉常去的药铺、书店一路打听下来,锁定了一处小小宅院。
  这处宅院的大门,倒像是一个两进院落的后门,缩在陋巷的一角,极是僻静的。褚仁趴在门上听了片刻,里面隐隐的人声,似乎正是傅眉的口音,于是他定了定心,轻轻扣了两下门环。
  门开处,却是一个妙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半旧的碎花袄裙,即不华丽,也不寒酸,只见她用门掩住了半边身子,只露出头和一侧肩膀,细声问道:“请问你找谁……”一双纤纤玉手捏着一方银红的帕子,扶在门框上,被斑驳的乌漆大门衬着,更显得肌肤细腻如雪。
  褚仁有点不好意思,退了半步,说道:“我找傅眉,我是他弟弟……”
  那女子向后一让,把门大开,身子更缩到门后。
  门开处,一袭青衫的傅眉站在当地,发如墨,面如雪,唇如朱。院中一树杏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被微风吹着,雪一样飘落,仿佛是一出华美戏剧,大幕刚刚拉开,主角惊艳登场,却不知结局是喜是悲。
  傅眉见了褚仁,皱起了眉头:“你怎么来了?”
  褚仁扑身到傅眉怀里,撒娇地说道:“人家担心你么……”做小孩,倒也有做小孩的好处,不管遇到什么事,撒娇扮痴总能混过去。
  褚仁抱着傅眉的腰,扭回头看过去,那女子仍扶着门框,似乎非如此便无法站立似的。垂着头,眼睛盯着鞋尖儿,那一双弓鞋,原本应该是粉色的,如今洗的发白了,纤小得倒像是那些落花模样。
  褚仁眼珠一转,环视了一圈周围,宅子高大而结实,只是这隔出来的小院有点阴湿蔽塞,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那苔痕,已经顺着墙,爬上了窗缘。
  “那么……我先告辞了……”傅眉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恕不远送……”那女子的声音细如蚊蚋,不细听,倒像是落花砸在泥尘上的一声嗒然。
  出了城,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傅眉绷着脸不说话,褚仁紧走两步去牵他的手,却被他甩开了。
  “傅眉!”褚仁突然连名带姓的叫了出来。
  傅眉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褚仁跑到傅眉身前,拉住他的手臂,认真地道:“其实我比你大一岁的,平常和你撒娇,只不过我乐得做回小孩而已,你若真当我是兄弟,有什么事情,就说给我听听,我也能帮你参详参详。”
  傅眉皱了皱眉,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也没什么,就是上次买纸笔,她也在,一不小心冲撞了一下,害她扭了脚。我见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身边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便帮她提了东西,送她回家而已。”
  “若只是‘而已’,又何必三番四次去找她?”褚仁一脸坏笑。
  “她脚上的伤因我而起,家里又没有使唤人,我总要去关照下,送医送药才是。”
  “送医送药倒不打紧,别一不小心把自己送进去了……”褚仁调笑着。
  傅眉作势欲打,褚仁连忙告饶,岔开话题问道:“看她家的宅子,虽不算富庶,也并不贫寒,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么?”
  “这说来就话长了,她父亲是个孤儿,原是极贫寒的,生活不下去了,便去关外偷刨人参,一开始很是赚了些钱,置了这宅子,也娶了妻,生了女。但最后一次去关外,却失了手,被满人掳去,成了奴才,后来又编入了汉军旗,在一个满洲王爷麾下,数年间没有音讯,家道也渐渐败落了。”
  “前年朝廷有令,允许旗下为奴的汉人回乡探亲,他父亲才见了妻女一面,还没等妥善安置,那姑娘的母亲便患了急症病故了,家里原本有个伺候的老嬷嬷,也染病去了,就只剩下这姑娘一个,生活无着,家宅也变卖了大半。日前传来消息,说是她父亲跟随那王爷征南,在绍兴一役中,替王爷挡了一箭,也去了……那王爷念着他父亲的救命之恩,要收她做义女,说话便要接她上京了……”
  褚仁听了,蓦然半晌,叹道:“这起起落落的,也算有个好归宿。”
  傅眉嗔怒道:“这算什么好归宿?好好的汉家女儿,为何要认贼作父?!”
  褚仁也有点火气:“那你让她一个女孩儿家怎么生活,难道你也赞成‘失节事大,饿死事小’,要逼死她吗?”
  “她只要找个人嫁了,便是夫君家的人,安安分分相夫教子,那王爷也不能拿她怎样,总不能把她夫妻二人都强掳上京吧?”傅眉幽幽地说。
  褚仁一惊:“莫非你要娶她?”
  “她有心做红拂,我却当不起李靖……”傅眉低低叹息了一声。
  “为什么?你不喜欢她?”
  “傅家有祖训:‘子孙再敢与王府结亲者,以不孝论,族人鸣鼓攻之’。”
  “这又是为什么?”褚仁心中一惊,想到那条黄带子,暗暗思忖,若“结亲”二字不单指男女婚姻的话,那么傅山收养了自己,只怕八成已经和王府结亲了,当然,也有可能自己这个黄带子宗室的阿玛封爵未至王位也未可知。
  “那是爹爹的曾祖朝宣公立下的规矩,朝宣公少年时,一日骑马路过大明宁化王府门外,被王府中冲出的一伙家奴强拉入府内,那些小王爷们将他穿戴打扮起来,不让离开,后来王爷知道了,便把他招赘在府中,成了赘婿……府中的那些舅爷对他百般挑剔苛责,行动也不的自由。直到老王爷身故,世子承爵,才得以分府出来,离了他们掌握……”
  褚仁张大了嘴巴,惊讶万分,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强抢民女胁迫成婚的,还是第一次听说王府郡主强抢美少年入府成婚。脑中不由得脑补了这样的画面:春日融融阳光下,骑白马的美少年,缓辔行径王府高墙深院之前,一回首间的淡淡笑颜,拨动了楼上深闺丽人的心弦……美人如玉,原不分男女,知好色则慕少艾乃人之常情,只不知躲在高墙后的恋慕目光,是否只是深闺丽人?或许,还有那些如狼似虎的小王爷们?想着,头脑中的情境便和眼前傅眉的清丽身姿叠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幻。
  “……朝宣公视此为平生奇耻大辱,始终耿耿于怀,临终便立下誓言,‘子孙再敢与王府结亲者,以不孝论,族人鸣鼓攻之’。傅家一向以孝行天下,子孙对此家规自然凛遵不怠。”
  “可是,你今日这事,却并不在此家规之例。你若娶了她,她便不会去做那王爷的义女,你也不算和王府结亲。”
  傅眉摇了摇头:“毕竟……那王爷已经明言要收她做义女……”
  褚仁不禁笑了:“你若不想娶她,也犯不上搬出这家规来,只管不理她便是,难道她还会强抢你不成?”
  傅眉长叹了一声,并不接话。
  “若是你自己不想娶,又怜她境遇,那也不妨帮她另找个人家。”
  “找谁?你吗?”傅眉脸上稍稍有了些喜色,调侃地说道。
  听了这话,反倒是轮到褚仁面带忧色了:“我这一辈子是不打算成亲了,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这话怎么说?”
  “我是这样突如其来来的,也未准儿什么时候便突如其来地去了,越少牵挂越好。而且,若成了亲,我这移魂症,跟她说,还是不跟她说?若不跟她说,我就要欺骗枕边人一辈子,我可做不来,就是你们,我也不肯有一丝一毫隐瞒;但若跟她说,终究是一根刺横在那里,一碰就痛,又是何必?”
  傅眉听了,愣了片刻:“你倒想得比我透彻……”
  “那当然!我算是死过一回的人,又比你大两岁,自然比你想得周全些。”
  “不是说大一岁么,转过年来怎么又成了大两岁了?”傅眉笑着说。
  “唉……一岁也好,两岁也罢,对这个皮囊来说,没什么要紧的,关键是,我若真顶了傅仁的寿数,就只有三十八岁可活了,我才不甘心呢,每一日都要遂着自己心愿好好过。”
  “那也未必,仁儿自小就弱,身子极瘦,头发又细又黄,面色潮红,有不足之症,爹爹很早就说过他是个寿命不长的,才给他起了个号,叫‘寿元’,你这身子肩宽背厚,骨节粗大,手指有力,身体的底子是极好的,一定是个有寿的人。”
  褚仁想着,康熙和乾隆这两帝都算得上是长寿的了,自己这个黄带子搞不好寿数也不短……遂又问道:“那你呢?你的号叫什么?”
  “寿毛。”
  “寿毛?好古怪!眉本来就有长寿的意思,寿毛又是指眉,看来先生是真疼你,希望你长寿呢!”
  “嗯……我小时候也有不足之症,后来经爹爹调治,又蒙师父传授内功,身体才渐渐好了起来。”
  褚仁想着,眉通媚,也有美人之意,傅眉小时候不知生得有多美好,才得了这样一个名字。遂又想起那文房店中所谓的冲撞,或许……这一次的事情,就是五世之前,那强掳入王府的翻版?只不过强权者用强,弱势者用心……
  “那,现在这日子,算是遂了你的心愿了吗?”傅眉侧过头问道。
  “马马虎虎算是吧!我是真心的喜欢先生的书法,也喜欢学医,跟你们在一起,挺好的……”
  “也许……你认了这身躯的亲,会更好也未可知……”
  “不会!朱门大户规矩太多,行动不得自由,我可受不了……还是现在这样最好。”
  “嗯。我们回家!”傅眉灿然一笑,拉起褚仁的手,快步向前行去。
  “慢点啦!我腿短,走不快的!”
  “傅大侠,我说慢点,你没听到吗?”
  “喂!慢点儿……”
  傅眉大抵是受不了褚仁聒噪了,一言不发地打横抱起褚仁,脚下运上了功,飞一样的向前奔去。
  “放我下来啦!”
  “别这样……”
  “快放下……”
  声音随着人影渐去渐远,唯有身后溅起的黄土尘埃,缓缓沉落,一下下砸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小凹坑,将那串脚印砸得千疮百孔。
  注!
  1
  傅山《杂记》:“先曾祖枝结姻王府也,迫于势,即因骑过中尉之门,中尉数数见之,一旦拥而入,莽插戴之,不令出,遂闻之于府主,而请为仪宾矣。既赘于府,随其党朝王画卯,米盐制不得自,因甚恨之。稍长,遂废读书业,郎青君亦无可奈何,听之而已。复娶妾,使得娶殷,太宜人,而生先大夫三人。”(明亲王、郡王的女婿称为仪宾)。后面还有一段,说的是傅山祖父出生后,曾祖的母亲从家乡赶来,将孩子抱回,雇乳母抚养,每日井中汲水时,将孩子缚在胸前,说“我如果掉入井中,就让孩子随我去,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中。傅山祖父考取功名为官后,各位舅舅依然对他欺凌,“不命坐不得坐”。
  这段话,大家自己体会吧,要知道傅山也是听父辈转述的,父辈叙述祖辈事迹给子孙辈,自然要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但是这段话还是很引人遐思的,是先掳人,再插戴,而后被王爷知道,才做了赘婿,从头到尾,这位作为正妻的郡主或是县主都没在故事中出现,也没有子嗣……到底是王府中的男人想要他,还是女人想要他,大家自己理解吧!
  2
  《清实录》顺治八年三月:“谕户部……阵获人口如有愿归探望亲戚者、听本主给限前往……其父母兄弟妻子、有愿投入旗下同归一处者。地方官给文赴部登记于册、准其完聚以示朕满汉一视之仁”。因情节需要提前。
  作者有话要说:  


☆、乱离几度看婵娟

  顺治三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荒村结庐隐居的岁月,并没有节日的繁华热闹,没有曲水,也没有流觞,只有笔墨的挥洒,在纸上描摹曲水流觞的圆转曼妙。
  从早上开始,便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天色将晚,雨逐渐大了起来,硕大的雨点砸在黄土上,激起一朵朵轻尘,水声哗哗,浓烈的土腥味弥漫在薄薄的暮色中,隐隐有杀伐之感,让人觉得不安。
  傅眉和褚仁依然在灯下苦读。
  门开处,一个人像是水中捞出来的一般,站在当地。发梢上滴着水,衣摆下滴着水,就连那一双闪烁的眼睛,也被一团水光包裹着,不知是雨是泪……只片刻,她的脚下便汪出了一泊水渍,像是一方小小的城池。
  不管傅眉是不是李靖,他的红拂最终还是夜奔而来。
  傅眉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胆怯,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嘴唇更是抖得厉害:“带我走……行吗?”
  “去哪里?”傅眉明知故问。
  “那王爷……派兵来接我了,那些人就住在客栈,明天一早就要上路。”
  “桃源何处,可避暴秦?”傅眉的话,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在半空孤悬着,但又让人抓不到错处。
  她垂下头,一滴,又一滴,脚下的水渍溅起了涟漪。
  褚仁这才注意到她的脚,还是那双浅粉的弓鞋,此时已经被泥泞糊成一团,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像是一双出水的菱角。鞋尖上丝丝缕缕的,竟然渗出些血色来……二十里土路,大风大雨的天气,她这一双小脚,不知道是怎么赶过来的,这份坚韧决绝,不禁让褚仁动容。
  见两人都不说话,褚仁打破僵局说道:“那王爷念念不忘你爹的恩义,应该也是个正人,你跟了他去,未始不是一条好出路。”
  “我外公是大同人,全家三十余口大半死于鞑子的屠刀下!两个小姨,被鞑子的八王掳去,生死不明……让我认贼作父,不如让我去死!”一番话,掷地有声。
  褚仁不禁默然,转头看向傅眉,见傅眉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若你已经订了亲,我愿意做小,只求,你能带我走……”她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全身战栗着,似乎勉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自尊,等待傅眉的判决。
  傅眉眼神空茫地,望向窗外的雨幕,久久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用手揪着衣襟,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定住了心神,凄然一笑,淡淡说道:“好……就当我今天,没有来过……”说完,艰难地转过身,蹒跚着向门外走去。门开处,狂风卷着雨幕,箭一样打来,让她身子一震。
  “等等!”傅眉开了口。
  几乎同时,褚仁也说:“你送她找地方躲躲吧!”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全身又抖得厉害。
  谁都知道,找地方躲躲,只是一时之计,她孤身一人,若找不到个妥帖的人嫁了,终究还是很难生活的……
  “嗯,我去套车,先送她去忻州老宅暂避一时。”
  “好!家里你放心,我会好好侍奉奶奶的。”
  “也就是几天而已,我把她送到了就回来……若这几天爹爹回来,别告诉他实情,你就说我进山采药去了。”
  褚仁点点头,原来……只是把她送到老宅安置么,她顶风冒雨前来,一定不是想要这样的结局。但是,她想要的,他不想给……有缘,但是无份,如此而已……
  两个人走了,马车的辚辚声,依然回响在褚仁耳畔。
  一道闪电,照亮了天边,劈开了重重夜幕,让褚仁不由得想起,那一日,也是这样的电闪雷鸣的雨夜,他就像现在这么大,一个人坐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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