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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临阵磨枪by恺撒月-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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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长生正要一枪刺穿那块茎时,突然仰头,朝正杀成一团的两方修士望去。

    许文礼趁着众位师兄专心破阵时,挣脱钳制,朝斩龙门诸人冲去。远成子的大剑将面前一名修士当头劈下,斩为两半,血瀑之中怒喝道:“站住!文礼,悬崖勒马,为师便既往不咎。”

    许文礼两眼血红,回头瞪他,促声道:“原话奉还,师父千万要悬崖勒马,莫再泥足深陷!”

    一卷绫罗当空杀来,将许文礼缠得结实,另一头展开如铁板,恶狠狠抽在他面颊上,饶是他剑域急张,却也被扇得一侧面颊高高肿起,鲜红渗血。玉山真人立在远成子身后,手中握着另一卷绫罗,怒咤道:“孽徒大胆!”

    远成子不怒反笑,只道:“可惜,可惜,留不得了。”

    他一面惋惜,一面重新举剑,眼中竟闪过杀机。

    许文礼看得分明,一时间如冰水当头淋下,顿时心如死灰。他素来受宠,未免有些不知分寸,现在本有几分任性的心思,又眼见得师父亲手斩杀那小傻子,心头固然愤怒,却仍是怀着顶撞父母的顽劣之心而为。如今眼见师父大剑高举,杀气扑面而来时方才察觉,素来宠他爱他的两位师父,竟真动了杀心。

    这一惊之下竟令他心头大乱,不知所措,只眼睁睁看着剑气暴涨,近在咫尺。

    刹那间眼前却突然一花,一人身形如电,阻拦在他面前,玄金长枪横扫,击碎剑气,杀意呼啸如浪涛,直冲向远成子同玉山真人,竟迫得二人急急后退数丈。

    许文礼泪眼朦胧,望向天神降临一般解救他于危难的展长生,只觉此人身姿如龙虎威严,面容端肃,半点笑容也无,却为他平添几分冷酷俊美。

    长枪再闪,割裂捆缚许文礼的绫罗绸带,许文礼立时扑上前,抓住展长生手臂,凄声哭道:“长生……师父、师父他……长生你怎会这般冷?你怎会……这般热?”

    许文礼手指甫一触到展长生手臂,顿时避开,只觉指尖一阵似极热又似极寒的触感传来,令他难受至极。不等展长生开口,许文礼又瞧见他两手鲜血淋漓,挪移之时,在枪身留下濡湿血痕,那鲜血却半点不曾挥洒滴落,犹如甘霖渗入旱裂田地一般,尽被斩龙枪吸纳。

    许文礼唬得险些将被师父杀害的悲愤也抛诸脑后,收了泪意,瞪大一双湿漉漉黑眸,哑声道:“长生,斩龙枪……为何在吞……”

    展长生催动金丹,却是配合斩龙枪吞噬,将全身鲜血贯注双手,再朝枪身中渡去,神泉涌动,将枪中烈火点滴压制,几次催动后,那青年面色便隐隐泛出了一抹死灰。

    他却只道:“不妨事,阿礼,为我去寻桐生。”

    许文礼不退反进,又不顾那冰寒灼热交相逼迫,一把牢牢抓住展长生,怒道:“胡闹,你难得结丹,就要自损修为,一杆破枪何至于令你牺牲至此,非要以身饲虎不可!?”

    展长生推开许文礼,反手一枪,将身后偷袭的修士刺个对穿,那修士挂在枪头上,转眼化作枯骨,如天女散花一般落下。许文礼看得又惊又惧,展长生却哪里有心思同他罗嗦这许多,突然提高嗓音,只喝道:“快去寻桐生!”

    许文礼暗暗咬牙,却不敢再纠缠,匆匆擦了满脸眼泪,足下飞剑顿时光芒暴涨,朝山谷深处杀去。

    降低高度时,一团根茎迎面扑来,许文礼只觉那根茎灵气充沛,分外熟悉,微微怔愣后,突然暴怒道:“妖孽,竟敢吃我师兄!”他祭出三柄灵剑,分上、中、下三路朝那根茎刺去。

    三道青湛湛剑光如蛟龙出水,眨眼便洞穿那肉色块茎,裂纹弥补其上,随即轰然爆开,青绿藤汁如雨飞溅开来。

    许文礼匆匆一扫,却只见满地狼藉碎屑,寻不到潘辞半点痕迹,他顿时悲愤唤道:“五师兄!”

    他虽隐隐揣测到真相,却不肯去细思,只当是怪物吞吃了潘辞,如今为师兄报仇雪恨后,又匆匆往修业谷尽头赶去。

第八十四章 峰回路转

    龙吟震慑千山时,夏桐生一行正从山洞中钻出来。

    那少年朝修业谷方向张望,只见天际一道玄金光芒如流星划过,顿时瞪圆双眼道:“是爹爹和大师伯回来了!”

    他转身就唤圆圆,却被西陵光一把扣住肩头,“小祖宗,有掌门师叔同大师伯在,斩龙门必定无事,你可千万莫再添乱。”

    夏桐生紧皱一双漆黑眉毛,用力将西陵光手掌甩开,怒道:“小爷我也是斩龙门一员,大丈夫岂能临阵脱逃,任凭爹爹独自对敌?!”

    那小少年说得正气凛然,隐然有乃父之风,西陵光本待开口道:你爹爹只要有大师伯便能全身而退。

    孰料未曾开口时,头顶却兀然响起一个清朗男子的声音,那人道:“他不是你爹爹。”

    那山洞外遍布了成片的金枝梧桐,暗金树枝上,片片梧桐叶有若金箔沙沙晃动。金枝梧桐原本生于极东的不周山脚下,形似黄金,实则属木,成年时木气温厚,能滋养万物。

    若居于梧桐林中,更能安定心神,有助修炼。展长生遇见有人兜售这金枝梧桐,便大肆采购,遍种山谷。如此倒正应了夏桐生的名字。

    此时一株金枝梧桐的枝叶间,便影影绰绰显出一条人影来。

    西陵光跨前一步,挡在夏桐生面前,手中取出五枚灵符,犹如打开折扇一般持在手中,沉声喝道:“什么人?”

    三头灵罴仿佛也察觉了危机,各自占据一方,将夏桐生包围在中心,裂开血红大口,朝着那株梧桐树低沉咆哮。

    夏桐生却还镇定,只立在原地,双眸清冷,沉声问道:“尊驾何人,你认得我爹爹不成?”

    金叶一阵窸窣乱晃,那人身形微闪,便已落在众人面前。一身青底云纹的琼英战衣,利落窄袖,腰挂宝剑,眉目俊朗,有若刀削,笑容如春风拂面,眼神却冰冷如凛冬荒原。

    那青年军官负手而立,笑道:“我与长生哥哥自幼熟识,如今前来,是为助他。”

    夏桐生见他神色温和,不觉去了几分警惕,迟疑问道:“你是……”

    那青年道:“我是清河村人士,姓吴,单名一个宝字。我父亲乃是村里郎中,与长生哥哥曾有点师徒情分。”

    夏桐生也曾听爹爹提过清河村之事,此时听吴宝说得头头是道,疑心便去了大半。西陵光半信半疑,却仍是扣住几张灵符,皱眉道:“桐生,莫再耽误,快进石屋。”

    那少年便有些踯躅,吴宝略略垂目,藏住了眼中阴戾,再抬头时,又是一派霁月光风的笑容,柔声道:“还不知这位道友高姓大名?”

    西陵光道:“我乃斩龙门下西陵光,你若真是我家掌门师叔的故友,不如去修业谷助他一臂之力。”

    吴宝道:“我长生哥哥运势绝强,却是不需担心的。我此番前来,一则为他护住桐生,二则,却另有一件重任。”

    西陵光反问道:“重任?”

    不料甫一开口,突然头顶腥风袭下,他只觉眼前骤黑,喀嚓脆响,剧痛转瞬即逝,西陵光再无知觉。

    落在旁人眼里,却是一头赤红魔兽猛扑过来,一口将那青年头颅咬了下来。

    那魔兽身形修长矫健,有若猎豹,毛色赤红,金睛獠牙,五尾而一角,点点鲜血溅落在毛皮上,便如水珠滚下。

    银足金羽雕乃妖禽之王,这五尾的狰兽便是妖兽之王,此时落地,却分毫不在乎一旁的吴宝,反倒调转头尾,嗜血眼神落在团团身上。

    夏桐生到此时方才惨呼出声,扑到草地上,跪在那无头的尸身一旁,嗓音颤抖得几欲撕裂,“光……光师兄!光师兄!!”

    那狰兽却怒吼出声,果然如传闻一般,声如击岩,朝着团团猛扑而去。乌云虽非狰兽之敌,却也护崽心切,亦是怒吼一声,勇猛一跃,朝那狰兽后背咬下。

    圆圆亦是紧随其母身后,亮起爪牙,壮硕身躯朝着狰兽撞去。

    夏桐生仍旧跪在西陵光渐渐冷却的尸身旁边,不知所措、心神大乱,只怔怔望着猛兽混战一团,气浪翻卷,血雨腥风,吹得他发梢一阵缭乱。

    随后他手腕被一只温暖手掌握住,木然抬头时,便听那青年急道:“桐生,快逃。”

    吴宝将夏桐生拖拽起来,朝着梧桐林外一路狂奔。夏桐生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又被吴宝夹在腋下,足不沾地遁向林外。

    夏桐生比寻常同龄人生得高壮,只是这名唤吴宝的青年亦是身量极高,这般挟着他竟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半刻,二人便离了梧桐林,那猛兽搏斗的声音便有些听不真切。

    夏桐生此时方才醒悟,突然挣扎起来,怒道:“我要去救他们!”

    吴宝道:“狰兽性猛而贪食,你若去了,不过白白多送些口粮,竟这般想送死不成?”

    夏桐生顿时心痛如绞,双眼赤红,咬牙道:“我与兄弟们同生共死。”

    他大力一挣,竟险些自吴宝手臂间挣脱。这少年不过炼气修为,吴宝却已凝脉,境界之差,分明有若鸿沟,纵使吴宝不能伤他,故而束手束脚,这般大力,却仍是出人意料。

    他只得将夏桐生放下,却扣住他手腕,突然开口道:“桐生,你可知道你生身父亲何在?”

    夏桐生手腕被牢牢钳制,更是暴怒,一掌砍在吴宝手背,怒道:“他不要我便罢了,我夏桐生是爹爹的儿子!你快放开!”

    掌刀落下,威力不过如隔靴搔痒,吴宝叹道:“桐生,你既然见过胡不归,怎的还不明白?”

    夏桐生顿时停了挣扎,全身僵直,随后才抬头瞪着吴宝,颤声道:“莫非……”

    吴宝趁机抬手,拇指轻摁住那少年眉心,一缕赤红烟气顺势钻入额头肌肤内,渗进紫府。

    夏桐生眼神渐渐涣散,悄无声息倒在吴宝怀中。

    那青年将夏桐生打横抱在怀中时,赤红狰兽悄无声息自梧桐林内现身,朝着他后背扑去。

    吴宝却仿佛毫无知觉一般,狰兽行动快逾电光火石,眼看利爪便触到那青年后心,一鼓作气就能刺穿时,那青年手指间暗金灵光乍现,狰兽颈项间随之亮起同色的暗光。

    那狰兽顿时大吼出声,落在地上痛苦翻滚,五条火舌一般的长尾在乱石地上粗鲁拍打,溅起无数细碎的石子来。

    吴宝此时方才转过身来,手指上金芒愈发亮了,那狰兽连挣扎也无力,颈间金光有若绳索越收越紧,竟连咆哮也发不出声音,唯有嘶嘶抽气,濒死一般抽搐。

    吴宝神色柔和,望着那狰兽奄奄一息,素来阴郁的眼中竟浮现几丝愉悦,眼看就要将那妖兽王颈骨折断时,方才微动手指,撤了金光。

    那狰兽顿时气喘如牛,却一时间侧卧地上,站不起身来。

    吴宝在它头上一踢,泥灰簌簌沾满赤红皮毛,这凶悍妖兽哪里还有半点王者气象,半截红舌耷拉在地上,几同死狗一般。

    那青年视若无睹,只柔和笑道:“起来,下次若再想轼主,我便剁了你四只爪子,将你扔进狗笼喂狗。”

    那狰兽一阵沉郁呜咽,缓缓翻身站起来,匍匐下肩头,任那青年跨坐,随后猛然一个疾冲,朝着半空飞驰而去了。

    夏桐生却由始至终不曾见到这头狰兽对吴宝俯首称臣,只沉沉靠在青年怀中不省人事。

    待许文礼追出山洞时,便只看见一片狼藉之中,西陵光早已气绝多时的尸身。

    再朝前行上数十丈距离,许文礼便遇到团团圆圆正伏在乌云身侧,哀哀低泣。

    乌云庞大身躯伏在草丛中,皮毛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撕咬伤痕,后背从肩头至后腰被撕裂一条深长伤口,鲜血淋漓。

    许文礼急忙大步靠近,蹲在乌云身旁,探手在它颈侧试探,方才轻舒口气,安抚那两头崽子道:“有一口气在,不妨事。”

    他轻拍灵兽袋,唤出一条细长小白蛇来。

    那白蛇不过手指粗细,一尺长短。通体雪白晶莹,有若玉雕,鳞片细腻生辉,唯有两眼漆黑,仿佛一对黑曜石嵌在白玉上,灵性非常。

    它轻轻绕着许文礼手腕游动两圈,便落在地上,爬上乌云后背,高高扬起小巧精致的蛇头,吐出红嫩蛇信。

    一阵水色的雾气自白蛇口中吐出来,悠悠扩散,笼罩伤口。眨眼功夫,鲜血止住,伤口愈合,那灵罴微微动一动,缓缓睁开双眼。

    团团圆圆顿时呜咽得愈发大声,扑到乌云身侧。

    修业谷中,鏖战正酣。不时有惨呼声起,血肉横飞,无论五族盟抑或修业谷,不时有人殒命。

    杨章亦是个水灵根的修士,手中一条银色长鞭如灵蛇翻腾,半空雨点纷飞,凡击中者皆是全身灵力消散,倒地不起。

    展长生却是面色青白,冷汗如注,从手腕至肩头冰冷酸痛,颤抖不休。若再坚持个一时半刻,只怕再握不住斩龙枪。

    他却咬牙强撑,挥动长枪,凛冽杀气连绵如天河决堤,咆哮冲向四周,凡经过之处,便溅起冲天血花。

    展龙忽然道:“长生,松开。”

    展长生反手将长枪刺入一名修士胸腹,眼神阴沉,只道:“不行。”

    那修士中枪,初时并无动静,过了几息功夫,却仍是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剩几根枯骨落地。展龙涩声,却隐隐有失控迹象,仍是道:“长生,松开。”

    展长生反倒催动灵力,突然一口血涌出口中,洒落在竹白衣襟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他却反倒笑道:“若是松开,就寻不回师兄了。”

    丹田内刹那间剧痛无比,一声破裂声清晰在耳畔响起。展长生置若罔闻,反倒再度横扫长枪,厉声道:“与我斩龙门为敌者,杀无赦!”

    他嗓音清越,穿透山谷,激起一阵回响。

    群情沸腾,顿时灵光暴涨,将五族盟攻势压下几分。

    慎元子白眉紧皱,忽道:“不必同宵小纠缠,只需斩杀一人,思行。”

    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下之人应声而出,只微微躬身,随即全身泛起淡淡黑光。

    当是时,天空骤然一暗,骄阳无踪,阴冷之气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无论敌我,皆分神望向冷气袭来的源头,不觉心头一寒。

    但见半空一片乌云沉沉笼罩,云层上空,立着四十万魂兵,枪钺如林,旌旗招展,为首的青年将领倨傲俯瞰,手中长剑遥遥一指,嗓音中毫无人气,只冰冷道:“速速撤离修业谷,如若不然,收编入伍。”

    要入这魂兵队伍,必当先死,而后炼魂成兵。

    慎元子终是变了脸色,他这千人队伍对上四十万大军,不过以卵击石。

    展长生为收复、救治这四十万护国神盾,耗尽镇魂碑之力,故而那百万魂兵也随之沉眠,没有一年半载,只怕无力恢复。

    若非如此,不过千人进犯,何足惧之。

    众修士望向密密麻麻的魂兵之海,饶是金丹加持,修为能以一挡百,此时却也难免胆寒。

    征战不觉间停下来,两边阵营各自分开。

    如今实力悬殊,慎元子并未迟疑,立时道:“撤退。”

    他又望向展长生诸人,一字一句冷声道:“与五族盟为敌,便是与十洲三国,所有修道者为敌,诸位好自为之。”

    那国师拂袖而去,足下莲台悠然飘远。

    五族盟众人接连撤退,却也有少许人留在原地,不肯跟随。

    左庄正要离去时,突然停下,低声道:“既然如此,他日莫要后悔。”

    伏麒立在修业谷口,朝着半空遥遥一拜,只道:“谢宗主成全,属下……我不后悔。”

    五族盟来得迅猛,去得飞快,不过一时半刻便撤离得无影无踪。

    修业谷众人顿时如蒙大赦,一个个力气耗尽,倒地不起。

    伏麒站起身来,尚不及开口,就听远处一声惊呼,有人嘶声喊道:“掌门师叔!”

第八十五章 哥哥

 化外之域,香贤圣宫中。

    位处圣宫深处,宫主寝殿内一间房中,白玉地砖上精雕细刻了山河绘卷,山河之间,云蒸霞蔚,白玉透明,衬得那雕纹深深浅浅,有若时时变换,一派神仙气象。

    一滴赤红鲜血突然坠在玉砖上,顺着云纹蔓延开来,仿佛在白雪地上绽开一朵娇艳红梅。

    不等完全绽放时,鲜血又接二连三滴落,将白玉砖上的盛景晕染得仿佛晚霞夕照,云层片片血红。

    一对金银线细细绣过的鹿皮靴停在血泊旁,玄色袍摆堪堪止在血迹边缘,不过随性而立,却仿佛将无边黑暗释放一般,将这寂静白玉殿堂缓缓充斥。

    白玉砖上跪着的男子终于一动,缓慢抬起头来。

    两手被铁铐吊得高悬头顶,衣袍破破烂烂挂在腰间,露出伤痕累累的精赤上身,肌理纠结的矫健身躯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肿破裂,结成了无数血痂。

    新一轮鞭笞却再度撕扯开伤口,鲜血宛若数百条毒虫在肌肤上攀爬,顺着隆起的肌理一路流淌,滴落在地。

    凌乱黑发吸饱鲜血,黏腻贴在后背,凌乱刘海下,隐隐露出那人硬朗的下颌线条,仿佛凿开的岩块一般,即便饱经风霜摧残,却仍旧刚毅得不容弯折。

    立在他面前之人难辨年纪,样貌虽不过青年而已,眉宇间却有着千年百年沉淀的平和宁静,微卷的黑发间露出一双粗壮弯角,身后三对黑翼缓缓张开,将阴影投射在被缚男子的双眸之中。

    香贤圣主,已修成天魔之体,以身后六翼为证,傲视群魔,隐隐占据了一统化外的地位。此人手段毒辣,心思缜密,千年之前孤身入圣宫,不过十年时光,便收服了圣宫上下,逼得前任圣主退位让贤。其后圣主不知所踪,坊间传言,只怕早被香贤斩草除根。

    香贤圣主此时却满目慈爱,柔声道:“岩风,你可知错?”

    胡岩风缓缓张口,他多日滴水未进,又每日受三个时辰的鞭刑,施刑的长鞭以毒龙筋、熔岩兽筋绞成,一个天生剧毒,一个天生高热,任他肉身强横,一鞭抽下,轻易便破了他防御剑域,抽得皮开肉绽,见血方还。

    故而此时张口,嗓音嘶哑难明,低声道:“弟子……知错。”

    香贤用带着尖长紫色指甲的苍白手指,轻轻拂过胡岩风同样惨白的面颊,尖利指甲尖轻易划破凡人肌肤,一点血线自面颊蜿蜒而下,沾染在香贤指尖,他仍是柔声问道:“错在何处?”

    胡岩风仰头看他,眼神略略迷蒙,却不带半点动摇之色,只道:“弟子守城不力,令长宁大乱,此错一;弟子辅佐无能,害夏侯琰丧生、天孤城失守,此错二;弟子……”他一时力竭,竟难以为继,垂头低低喘息起来。玉钢铸就的链条随之摇晃碰撞,发出清泠泠的声响,在寂静之中回荡。

    香贤收回手指,伸出舌尖,舔舐沾染在指腹的鲜血,黑中泛紫的眼眸略略一眯,又道:“岩风,为师素来爱你重情义、明是非的性子,然则你这一次,却委实糊涂了。你入门不过十余年,资历最浅,修为最弱,为师却将紫晶令授予你,引来多少人虎视眈眈。你却不知收敛,滥用职权。需知恃宠而骄也要适可而止。”

    胡岩风也不辩解,只是紧闭双眼,低声道:“弟子……知错。”

    香贤微微抬手一扫,那玉钢链自动解开,胡岩风失了依仗,身躯颓然倒下,却正正落入师尊怀中。

    香贤垂目看爱徒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血痂高高肿起,却因毒龙筋的毒素侵蚀,血肿隐隐泛出青黑之色。

    他伸手在胡岩风后背一拂,血肿被尽数划开,脓血涌出,仿佛将后背尽数染红。

    胡岩风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抓住香贤手臂,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颗颗咂在白玉砖上。

    香贤又是一声低叹,任胡岩风攥紧,手指几欲陷入他肌肤之中。

    待毒血流尽,他方才取出一颗生肌养元紫玉金丹,喂胡岩风服下。

    胡岩风服了金丹,勉强凝聚些力气,便重新在香贤面前单膝跪下,低声道:“谢师尊赐药。”

    香贤负手,眉尾略略一挑,轻笑道:“你同我客气什么……罢了,伤愈之后,你往东极洲走一趟。”

    胡岩风自是肃容敛目,恭声领命。

    相比胡岩风这般满身狼藉,惨不忍睹来,展长生却要幸运许多。

    修业谷占地广阔,人口却稀少,素来冷清,如今乍然多出近千人,为安置下这些修士,令得风瑶张易一时间焦头烂额,愁肠百结。

    慎元子临走一句“好自为之”,令得大战后幸存的八百余人有家不敢归,唯恐折返之后,连累了同门同宗。

    其余如修补护谷大阵、疗伤救治、修复破损房屋,林林总总大小事宜,更是令风瑶忙得不可开交。

    故而搜寻夏桐生之事,便全数委托了许文礼。

    不觉间,两月已过。

    大战那日,展长生突然昏厥,倒地不起,自此再也不曾醒转。

    由始至终,他也将斩龙枪牢牢握在手中,仿佛有千钧之力灌注在手指。

    故而张易只得设法连人带枪,将展长生挪到了一间屋中。

    两月内,展长生虽然昏睡不醒,却在日渐康复。如今气息绵长,灵力平稳,金丹崩裂的裂痕也尽数修复。正是神泉之力,在日复一日中点滴救助,就连长枪躁动也随之日益平息。

    展龙昔日曾同展长生结下命誓,要以己身替他身,却歪打正着,令得二人仿佛一心同体般,同享了神泉治愈的优势。

    只是展长生伤势痊愈,为何却依然不曾醒转之事,这谷中竟无一人能解,风瑶只得派人日日守护,虽然忧心忡忡,却也一筹莫展。

    展长生缓缓睁眼,仿佛自一场千年长梦中醒来。

    那梦境漫长繁杂,处处危机,如今醒转,他却分毫想不起梦中细节。

    只觉千头万绪,最终化作一句喟叹,水月镜花,不堪回首。

    他缓缓坐起身来,晨露沁凉,他才察觉中衣凌乱,露出整个胸膛来。

    展长生拢了中衣,起身离榻,披上挂在床头的云白绣银纹锦袍,将一头长发松松一挽,便闲散推开厢房门,唤道:“阿礼,过来伺候梳洗。”

    房外已是日上三竿,他身为斩龙门掌门屠龙的关门弟子,独自占了一座三进的小院。又素来喜静,故而随侍的仆人不过两人。

    然则一声唤出后,却无人应声。此时院内院外静得异常,反倒显出几分诡谲来。

    暮春时节,草木繁盛,满山浓绿中,竟全无半点活人生息。

    展长生略略皱眉,只得自行去取水梳洗,而后回房摘下墙上的佩剑挂在腰间,迈步出了小院,沿着林间小道一路行至山前。

    斩龙门弟子居所皆在后山,前山则是议事堂、演武场等各处设施汇集之处。

    待他离得近了,便听见一阵沸反盈天的喧嚣传来。又转过一个弯,熙熙攘攘人群便映入眼帘。

    此时斩龙门上下,几乎尽数汇聚在演武场外,个个神色激动,伸长脖子朝着场内张望。

    展长生一眼便望见他两个仆从站在圈外,同其余人一道张望。

    他眉头一挑,大步上前,扯住其中一个青衣小厮的耳朵,怒道:“好你个阿礼,不在院里伺候爷,竟跑来这里偷懒。”

    那青衣小厮捂住耳朵一阵哀嚎,忙道:“二公子饶命,二公子饶命,小的不敢,委实是……大公子命小的前来观战,小的见二公子睡得熟,不敢违命!”

    展长生方才松手,一时间有些怔忡,反问道:“……大公子?”

    那小厮一面呲牙裂嘴,一面仍掩不住语气神往,钦羡道:“大公子好生厉害,将香贤山庄打得落花流水……”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突兀爆发欢呼,有人唤道:“大师兄!”

    有人嘲笑道:“香贤山庄盛名在外,不想三个打一个也落败。这名头是吹出来的不成?”

    展长生不觉微愣,“为何同香贤山庄的人打起来?”

    阿礼亦是愣住,小声道:“二公子睡糊涂了不成,昨日香贤山庄的胡公子险些刺伤二公子,今日大公子为你出气来了。”

    展长生不语,只往前迈步,挤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众人扭头见了,却只笑道:“小师弟来了。”便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展长生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演武场边,往场中看去。

    场内青年傲然而立,有若青松,一身玄衫衬得他面若冠玉,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俊美如谪仙一般。

    那青年手中长剑斜斜下指,眉宇间倨傲之色险些满溢出来,冷道:“香贤山庄不过如此。”

    顿时四周又响起哄笑声。

    香贤山庄终究在他人地盘上做客,此时纵使庄中人人愤怒,却也只得转头看向为首之人。

    为首者,正是胡岩风。

    他终是自场外圈椅上站起身来,自剑童怀中的剑鞘里拔||出长剑,一步步迈入场中。

    这山庄少庄主走得极稳极沉,步履间有龙象之威,观战诸人仿佛感受到无形压力,竟不觉齐齐噤声。烈日之下,竟成片死寂,唯有呼吸声连绵成片。

    这青年年纪轻轻,气势却如山岳龙虎,扑面而来,令人胆寒,此时沉声道:“展龙,君子不趁人之危,我待你歇上片刻。”

    这嗓音铿锵,竟震得演武场外多名弟子不觉后退几步,只觉眼前这青年身形高大,仿佛巨人一般,令人生出胆怯之意来。

    唯有同他对峙之人,却将这凛然气势视若无物,正如高山巍峨,大川磅礴,面色如霜,轻轻一甩长剑,衣袍随之微微摆动,更为他平添几分翩然若仙的风姿。展龙道:“区区几个杂兵,连热身也不够,你若再推三阻四,休怪我剑下无情。”

    展龙声未停,剑已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畔骤然炸开一声金属交鸣。

    铮!

    一声脆响,展龙一剑斜刺,胡岩风提剑急挡。

    铮!

    再一声脆响,展龙一剑再撩向腰下要害,胡岩风移步错腰,回剑再挡。

    铮铮铮几声撞击连成一线,这二人身形兔起鹘落,残影缭乱,竟叫人目力难追。

    声音静止时,展龙气定神闲,银白剑尖纹丝不动,离胡岩风咽喉不足半指。

    胡岩风左右手各握一剑,左手剑压在展龙剑身,右手剑却被展龙两指稳稳夹住。

    胡岩风年少成名,三年前于试剑会上以双手剑力克群雄后,少有敌手,昨日击败展长生时也不过用了右手剑。

    如今与展龙过招不足十招,非但被迫出了双剑,如今竟还落在下风,不觉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展龙却仍是面无表情,只道:“承让。”

    随即松指收剑,嚓一声轻响,便将长剑入鞘,转身离了演武场。

    演武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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