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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云公子by乔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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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色尽暗,屈恬鸿开门之时外面冷风刮进一阵,带着些微雨丝,却是万分凄清。程净昼想要唤他回来,却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徒然让他难过而已,此时屈恬鸿已经走出门外,轻轻将门合上了。 

  火光渐渐熄灭,四周慢慢冷下来,只余一片漆黑。外面风声阵阵,似要将方才一场繁华之梦吹散。程净昼瑟缩一下,方觉自己似乎可以动弹,但手脚都已麻木,一步跨出,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勉强走到门边开门,登时冷风侵入,让他瑟瑟发抖。 

  幽幽此夜,毫无光亮。那人,已不知去往何方。 

   

第八章 爱别离 

  程净昼踉跄出门,茫无思绪,却是一直想起那人适才决绝的言语,心中混乱不堪。白首之盟,在那人眼里,恐怕也是薄如一纸。他始终还是不相信他。 

  程净昼颠来倒去,只是思量屈恬鸿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有那不带一丝情欲的轻轻一吻。 

  你说难保我日后不会变心……便只肯待我如同亲弟,再也不肯像往日那般待我,难道你心里终究恼恨我出言无状,伤了你的心么? 

  程净昼一念及此,仿佛重锤在心里狠狠一击,令他几乎站不直身子,茫然走了半夜,已不知到了哪里,暗夜沉沉,他是再也寻不到他了。程净昼蓦然伫立半晌,只觉得痛,但痛在何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 

  那人慧剑之锋利至此。程净昼忽觉自己又有些酸涩之意,勉强忍住了,擦干泪痕,心中只道:我说过不哭,日后便再也不会哭,我发的白首之誓,也一样会做到,永不会娶妻。你说我不娶便不愿来见我,我便不能去见你么? 

  他忽然想通,登时觉得心中开阔,竟有丝俏皮之意,虽是千山万水,但当他远度迢遥,那人见到他出现,不知是何表情? 

  只怕是不愿见他,让他离开罢。程净昼涑然一惊,脚步登时停住。心中暗忖道:不错,那人求而不得,便宁可永不再见,他如此心高气傲之人,这怜悯之情便如同施舍一般,为他厌恶,他再去见他,也必不为他所喜。 

  程净昼微微有些恍惚。其实在他心底,也知道自己对他的情感很大一部分只是同情。一个身居高位的男子肯为他委屈至此,千般宛转万般温柔,他也是觉得他十分可怜。若那人喜爱的是一个女子,以他相貌地位,要人倾心,也是轻而易举。可惜他竟然钟情自己……自己身为一个堂堂男子,从未想过与另一个男子欢爱,自然觉得怪异已极。也许能日久生情,但自己也不能确定到底会不会如此。 

  更或许诚如他所言,即使勉强在一起,自己也不会快活。还不如结婚生子,久而久之,相思尽忘,自己便再也不会记得此生之中曾遇到过这个人。 

  程净昼浑身发抖,只觉得那人心思百转,自己便是万般思量,也未必全然猜到。此时不知怎地,那人的一句话忽然清清楚楚的在自己记忆中呈现出来:“我要你天天都快快活活的……”猛然一震,忽然想到:那人只是怕他不快活而已——他答应了自己会好好活下去,是怕自己担心,答应了日后再与自己相见,是怕自己内疚,不能放心去成亲,但事实上那人连约期也未定,只怕是再也不愿相见的了。 

  程净昼忽觉一阵彻骨凉意,直沁入心底,茫然站了许久,渐觉天色瞑瞑,竟已破晓,不知何时,已经过了一夜,而所在不知何处,曾与他相看深深的那人,也已不知所踪。 

  他痴痴怔怔地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听到有人叫他,抬头望了望,竟是自己的小僮明月。他离家之时是明月相助,明月自然知道他来出云山庄之事,后来见他迟迟不归,便告知程老爷,派人来寻。明月松了口气说道:“还好公子没事,不然明月这条命算是送给公子啦!” 

  程净昼茫然望着他,似乎不解其意,呆呆站立良久,忽然低声说道:“我真是个蠢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会让人难过。”明月有些疑惑,问道:“公子,你说什么?”程净昼只是摇头不语。 

  回到家中,程老爷勃然大怒,罚他跪下三天三夜,不准吃饭。程净昼也不争辩,恍恍惚惚地走进祠堂便跪下。程夫人心疼儿子,暗地命人送饭给他,他一筷未动,原封送回。 

  程净昼为人本来便倔强,程夫人也不觉得奇怪,但两日后他竟然晕厥在祠堂里,程夫人这才知道是出了事,将丈夫埋怨了一番,连忙请了郎中给儿子看病。郎中说是受了风寒,心力交瘁才会如此,若能放下心中之事,好生修养几天,理应无碍。 

  程净昼整日昏昏沉沉,神智不清,偶然有些清醒时候,也是沉默不语,问他心中何事,只是摇头不说,但身体已是一日不比一日。程府中人人都爱极这个小公子,他这一病,一时如同暗云笼罩,无人开颜。程夫人见他如此,心中难过,竟也忧郁成疾。 

  这日明月奉命将煎好的药劝他服下,走到床前,看到他睡得极不安稳,似有惊惶之色,连忙轻声唤道:“公子,公子!”程净昼赫然惊醒,睁开眼,茫然看了他半晌,眼中露出悲苦之意,忽然握住明月的手,说道:“你要我每日快快活活的,但我既然已经知你心意,这一世也不能快活了!” 

  明月吓了一跳,手中药碗倾侧,登时摔在地上,碎成碎片。明月大惊唤道:“公子,我是明月啊,你认错人了么?”程净昼定了定神,似乎已然看清,满心失望,轻声说道:“不错,你是明月,不是他,他是再也不会见我了,他是再也不会见我了……” 

  明月看见他茫然无措,失魂落魄,不由得说道:“公子,你是为情所苦么?”程净昼微微一震,黯然说道:“若真的是有情,只怕还好些,恨只恨我亏欠于他,今生也不能还。” 

  明月呆了半晌,说道:“公子若只觉得亏欠,又岂会患病如此之重,像是患了相思之症。”程净昼摇头说道:“我对他儿女情意只怕不深,不是相思不相见之苦。”明月十分奇怪,问道:“不是相思,那是为了什么?”程净昼茫然说道:“他对我情深一往,爱逾骨髓,我不能回报,心中歉疚难安。” 

  明月一呆,忽然笑道:“公子金陵才名第一,这金陵城中爱你的女子比比皆是,明月自幼随你于身侧,不知看见多少姑娘暗送香囊锦帕与你,对你深情的,更是如过江之鲫,你几时在意过?”程净昼低声说道:“你不明白的,他为了我,很可怜,甚至连骄傲也不要了。”他忽然想起几次缠绵,那人肯为他宛转承欢,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 

  明月笑道:“说到可怜,我今早在集上见到一个姑娘更可怜,不必说骄傲,连自尊都没有了。”程净昼心中微微一动,问道:“是么?”明月说道:“她母亲病死,无钱埋葬,只得插上草标卖身。”程净昼啊了一声,说道:“那她可被好人家买去没有?”明月笑道:“公子,她这般可怜,怎么不见你为她伤心成疾?” 

  程净昼微微一震,沉吟不语。明月笑道:“看来我是说中了。既然如此,改日便叫老爷到你心仪的那姑娘府上下聘,也好成全你这般心思。”程净昼犹豫一阵,低声说道:“如此说来我对他也不是毫无情意,但情意终究比不上怜悯来得深。” 

  明月呆了一呆,说道:“公子这话深奥得很,明月可不能明白了。女子娶回家中,只需呵护疼爱便足已,要什么情爱?你见她可怜,便多呵护一些,她定会欢喜。”程净昼怅然良久,低声说道:“他不是寻常女子……”那人心高气傲,当世无双,若真能如此含糊混过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分离。 

  程净昼喟然一叹,又有些痴痴之意。 

  明月说道:“不管是什么女子,公子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夫人已经病倒了,老爷也整日大发脾气,你不能整日让大家担心罢?不如先养好身子,是娶还是不娶,也得以后再说。” 

  程净昼凛然一惊,说道:“你说的是。若是我真对他有些情意,日后自有相见之期。整日为此不安,倒让大家为我担忧了。”他念及别人为自己忧心,竭力振作,汤药不拒,身体便一日强上一日,过几天已经能出去走动。但无人在旁时,又有些郁郁寡欢。 

  明月心中叹息,也不知如何安慰,忽然想到一事,便道:“明日便是庙会,公子,不如我们出去散散心如何?”程净昼点头说道:“也好。” 

  翌日庙会之时,人群熙来攘往,繁华喧闹。明月少年心性,自然早已忘了出门前答允程夫人好好看顾程净昼之事,跑了个无影无踪,也不知是去看杂耍还是买东西去了。程净昼也不去管,只是缓缓走着。 

  分离已有月余,但那人一言一笑,宛若眼前。自己日日想起,或许也是怕总有一天如他所愿的忘记罢。 

  程净昼恍惚的想,心里又有些隐隐的痛楚。 

  不知不觉,已走到花市来。程净昼无意买花,正要离开,忽见几株梅花,清清冷冷的开着。程净昼微微一怔,此时已不是初春寒冷,这梅花竟还能此时开放,倒也稀罕。其中竟有一株白梅,意态潇洒,秀雅挺拔,程净昼不由得心神远远飘了开去。 

  那卖花老者说道:“公子可要买花么?这花是山野林间之物,不同寻常。”程净昼问了价钱,正要付帐,明月已然匆匆赶来,说道:“公子怎么在这儿?我找得好苦,原来你在买花。老丈,这花多少钱一盆?”程净昼眉头微微一蹙,那老者已答道“十二文”,明月惊呼一声道:“这么贵?”,登时与那老者讨价还价起来。 

  程净昼眼见那老者似乎十分为难,一言不发付了钱,将一大盆花让明月抱着,自己已经走了开去,明月抱着花奋力从人潮汹涌中挤出来,一边还在唠叨他乱花钱,程净昼也不愿多说,转了话题道:“明月,方才去做什么了?怎么没瞧见你?” 

  明月登时眉飞色舞,说道:“我在此间茶馆听陈老先生说书。你不知道,今天正好说到一则江湖之事。”程净昼微微一笑,道:“你小心些,别把我的花摔了。” 

  明月气鼓鼓地道:“公子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么?”程净昼沉吟半晌,说道:“无非是些打打杀杀的事罢了。”明月说道:“可这一段不同,是少林神僧大战魔教魔头,星云教主束手就擒之事,看来邪不胜正乃是常理,那魔教再嚣张,也不得不对少林的大师父们俯首。” 

  程净昼大惊变色,说道:“你胡说,他武功高强,怎么会、会被……”他忽然想到什么,登时住口不言。那人离开时已然身受重伤,不定路上便撞上少林的僧人,那些人在出云山庄上丢了面子,看见他孤身一人,又浑身血迹斑斑,定然会群起而攻,他孤掌难鸣,只怕,只怕…… 

  程净昼想到此处,已然不敢再想下去,却听得明月十分不以为然道:“我可没胡说,那魔教教主现在正囚于慧通寺,身上九处要穴被龙骨刺钉住,万难逃脱。那龙骨刺每枚都有四寸长短,三分粗细,如同铁椎一般,即使那魔教教主有通天之能,冲开穴道,也冲不断这伏魔之刺。” 

  程净昼只觉得天地逆转,再也无力出一言,发一声,良久才听得一个声音说道:“你说的……是真的么?”那声音干哑嘶裂,竟然已不似自己的。 

  明月也没听出,兴高采烈说道:“自然是真的,不是在金陵城中发生的事么?据说还有人亲眼在出云山庄上目睹魔教教主用了妖法,但最终还是不敌佛法无边,只得俯首……” 

  明月再说什么,程净昼已经不能听到,只觉得周围声音都忽然消失不见,人人欢喜若狂的面孔霎时之间,也似乎离他很远。 

  那样的钢刺刺在身上,一定很痛。 

  他心里想着,似乎浑身的力气已经渐渐被抽空。 

  那个人,那个让他心里一直牵挂,朝夕难安的人,此时只怕浑身是血,被人折磨,但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堂堂一教之主,又那么骄傲,受到如此侮辱,心中之痛更胜身体之痛百倍,他……他大概会自尽吧?程净昼一念及此,不由得眼前一黑,竟渐渐软倒在地上。 

  ※※※ 

  慧通寺外有一处别院,离正殿不远,钟鼓梵音传来,清晰可闻,令人为之肃然。这别院的地面由一块块巨石磨成,方方正正,一株古木参天直上。沉郁庄严之中,却有一处茅屋破败,危然立于角落处。 

  室中一个老僧合什一礼,起身说道:“屈施主,明日你便由老衲师弟等人护送前往少林。出家之人慈悲为怀,自然不会为难于你,希望施主早得解脱。” 

  屈恬鸿一身灰袍布衣,十分洁净,他端坐于蒲团之上,闻言只是一笑,说道:“多谢大师指点,但不知大师自遁入空门以来,可得解脱?” 

  那老僧垂眉说道:“施主此言着相了。为解脱而解脱,已入小乘,但屈施主与老衲不同,屈施主执念太深,须知红颜弹指老,此生原是痴,唯有看破放下,方得自在,自在方无生老病死之苦。不知施主不能放下什么?” 

  屈恬鸿低声说道:“不能解脱便不能解脱罢,我心中牵挂之事太多,那是永不能解脱了的。” 

  那老僧合什一礼,缓缓走出门去,口中说道:“我当为说怖畏之事:此舍已烧,宜时疾出,无令为火之所烧害,作是念已。如所思惟,具告诸子:‘汝等速出。’父虽怜愍,善言诱喻,而诸子等乐著嬉戏,不肯信受,不惊不畏,了无出心,亦复不知何者是火,何者为舍,云何为失……” 

  屈恬鸿默然。他如何不知三界之中,犹如火宅,但世上总有不得不为之事,亦有不得不思念之人,便是烈火焚烧,也只能生受。 

  那日离开程净昼之后,他茫然所失,又身受内伤,不慎昏迷在路上,醒来时便已为人所擒,身上诸处穴道被制,并被刺入龙骨刺。此时他衣衫洁净,但也是鲜血已凝之故,自知若是解开衣衫,必定可见满身血污中,钢刺已然钉入骨髓。 

  他浑身无力,钢刺也不能拔出,九处伤口已经溃烂,又正位于要穴之上,此时即使立刻拔出钢刺,也不知何时才能愈合,若是留在身上时日久些,这身武功也只能废了。 

  一个小和尚端了一个条盘过来,放在他身前。那条盘中放了一碗清粥,外加两碟小菜。慧通寺也并非刻意薄待于他,这几日他在别院中时与那老僧日夜相伴,吃的便是一样的食物。今日已是他在慧通寺的最后一日,那老僧看守之职已尽,便先行离开,想来已要交付少林寺看管。那小和尚也不说话,向他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将房门锁上。 

  屈恬鸿缓缓伸手出去,端起碗,水中清影似已比昨日消瘦。 

  也不知那人现在如何。 

  他若得知自己被囚,定会伤心罢。但这伤心,只怕也有限,他最后必会渐渐将之当成一场幻梦,甚至奇异自己怎么会与一个男子苦苦纠缠。 

  早已心知他爱慕的乃是女子,却仍有一丝妄想…… 

  求而不得之苦。 

  他此生竟然到死,也是求不得。 

  一声清脆的裂声,手中的瓷器摔在地上,那割裂的痛楚也似乎更尖锐的一痛。 

  他忽然缓缓一笑。此时四处无人,这笑意也十分严厉自持,毫无半分欢欣愉悦,亦无半分落寞苍凉。但就在这缓缓的一笑之间,许多少年之事忽然于心上纷至沓来。 

  他身居高位,人人都道他定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却不知他自幼无父,少年失母,即使母亲在世之时,对他也不甚关爱,而叶行云对他十分严厉,甚至颇有忿恨,虽然教他武功,但言词之间也从无嘉许,对他实无半分师徒情意,与他年纪相若的,也因他是下任教主,恭敬有加,说起来,竟是连朋友之谊也不曾有过。 

  那日见到程净昼,只觉得他言词可亲可喜,便有些亲近之意。但之后的亲近,竟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慢慢的,也便知道自己心意。 

  但却一直未曾后悔过。 

  曾窃想那人若对人深情,定会教人不枉此生,可惜自己并非那个幸运之人。 

  那个人对他,最终也只是同情怜悯而已。 

  他是太贪心了罢。什么都没有的人,居然连这怜悯也不屑一顾。 

  屈恬鸿微微一笑,望了望昏暗中从狭小的窗户中照进的一缕阳光。微尘飘飘忽忽,一粒粒清晰可辨。沧海一粟,浮生微尘,究竟也只是如此而已,不值得半分可惜。 

   

第九章 白首约 

  程净昼醒来之时,已卧在床上。明月在旁哭个不住,看见他醒转,抹着泪直说不该让他出去。他渐渐想起之前发生之事,脸色微微一变,良久不发一语,渐渐平静下来,方问道:“明月,我那盆花呢?” 

  明月说道:“你都晕倒了我还管花做甚?扔在路上没带回来。”程净昼脸色大变,起身说道:“我去找回来。”明月按住他,道:“那卖花的老丈帮我们收着,晚上的时候已经送过来,命人种在园里了。”明月又是唠叨一阵,程净昼却是心不在焉。 

  明月没说他死,那必然还活着,只是不知身受多少苦楚。程净昼心中绞痛难当,懊悔当日不会说谎让他留下,此时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愿他受半分痛苦。但自己身体不堪劳顿,只怕到不了慧通寺。 

  正思量着,程老爷已经走近他房中,明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程老爷向来威严胜于慈爱,程净昼正起身要行礼,程老爷阻住他,父子二人寒暄一阵,程老爷便不再说话。程净昼颇为奇异,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他爱慕男子之事,竟被父亲得知了么? 

  心中怦然一跳,不由得恍惚起来。原来自己心里,竟然是爱着他的。他一时惊讶懊悔,痛楚苦涩,竟连父亲在身旁也忘了,缓缓流下泪来。 

  程老爷似乎并没有看见,只是看着窗外,温言说道:“我少年时曾与一个女子倾心相爱,但她出身贫寒,你祖父十分不喜,我二人便没有成亲。后来她悒郁成疾,病逝此地,又没什么亲人,我留居于此,也正是为了每年给她扫墓。你若是喜欢谁,不必怕我囿于门户之见,不让你们在一起。”他叹息一阵,说道,“但是情深不寿,用情太深的人不会长命,你病成这样,我很是担心……” 

  程净昼听闻父亲往事,又惊又奇,心中暗道:原来娘并不是爹爹最爱之人。一阵惆怅,正犹豫该不该告诉父亲并非因门户之故忧烦,忽然被父亲后一句惊得失魂落魄。 

  情深不寿!自己用情再深,也不及那人万分之一。此时乍闻如此谶语,不知是否不祥之兆? 

  程净昼浑身一震,心中像是撕裂一般疼痛,脸上神色却是十分木然。程老爷虽然不知实情,见他如此,也毫无办法,只能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众人睡下之后,程净昼半夜起来收拾好一个包袱,便留书离开。他心中忧郁,行走匆忙,竟然没听到路上有人叫他。那人只得拦住他道:“程兄弟!”程净昼一惊望去,只见那人月白衣衫,唇色暗紫,竟是风凌玉。此时只见他脸上毫无往日似笑非笑之态,神情却是十分凝重。程净昼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颤声问道:“难道……这竟然是真的么,风大哥?” 

  风凌玉点头说道:“为兄正因此事而来。”程净昼只觉得喉间涌起一阵腥甜之气,身子微微一晃,勉强才能站稳,低声说道:“他现在如何?” 

  风凌玉犹豫一阵,又道:“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程净昼只觉得天旋地转,心中一阵尖锐痛楚袭来,慢慢说道:“我今生今世不会原谅自己。”他以为还有相见之期,还可仔细思量,谁料那次一别,竟成永诀。不知如何,手忽然抖得厉害,他微微一笑,已觉得十分勉强,“风大哥,我还能见到他么?” 

  风凌玉长叹一声,说道:“我本不该来,为人属下,公然违抗教主之令,着实犯上。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来了。”程净昼低声道:“原来他到最后一刻也不肯让我见他,竟是不肯原谅我么?他说不会怨我,以他教主之尊,不会说谎,自然是不会怨我了。定是不想让我为他伤心……” 

  可是他此生是注定伤心的了。程净昼静静立着,只觉得此夜侵寒,偏又如此漫长。 

  风凌玉摇头说道:“情人口角,当真是让人莫名其妙之至。教主虽说不愿见你,但未必是真的不愿见你,我也只好拼着被教主责罚来找你了。你该不会也不愿见他罢?” 

  程净昼微微一震,问道:“他没有死?”惊喜交集之下,连这个一直压在心底的字也说了出来。 

  风凌玉十分惊奇,说道:“你听谁说的?教主福大命大,自然会长命百岁。”程净昼泪水登时涌出,低声说道:“我听闻他身受缧绁之苦,被人折磨……” 

  风凌玉说道:“这是坊间传闻罢?已经是几天前之事了。自接讯后,我教中之人便重入中原,将教主迎回,跟几个秃驴大打了一场,真是爽快!要不是教主严令不准多杀,不知死多少人。”他摇摇头,似有憾焉,“程兄弟,自从教主认识你之后,很有你一点拖泥带水的毛病,这是瘟疫么?” 

  程净昼听出风凌玉揶揄之意,脸上一红,低声说道:“滥杀无辜总是不好的。”风凌玉说道:“冒犯我教教主,已经不是什么无辜了,何况还害得我教中的兄弟折损不少。这些人恃强凌弱,以众欺寡,可笑还自命侠义之道……”程净昼即使有些不以为然,也不敢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小声道:“他……无恙么?”他脸上泪痕未干,问出这句,又忽生红晕。 

  风凌玉奇道:“他是谁?”程净昼心知他戏弄自己,低声说道:“自然是贵教教主……”风凌玉笑道:“你说的是敝教教主啊,他很好啊,就是身体不大好。”程净昼气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只道:“他……他……” 

  风凌玉忽然正色说道:“教主身受重伤,行止不便,又不肯让人服侍,身后伤处自己无法上药,已然脓血不止,连换下的衣物也沾上了。虽然可以点他穴道,为他更衣换药,但教规有令,教主法体不能让人任意碰触,即使仙逝之后,也只能让下任教主放入棺木中。程兄弟不是我教中之人,所以我左思右想之后,便决意来找你。” 

  程净昼约略一想,已然心知风凌玉言下之意。其实情急之下,即使教规也只能从权,而且教外之人也不止自己而已,风凌玉来找他,实是因为以那人心性,宁死也不会愿意让人看到他行止不便之状,若是事事必须仰仗于人,更令他难以容忍。那人骄傲,着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程净昼忍不住微笑,又轻声一叹,心中只觉得无限爱怜,却又难以宣泄。 

  程净昼低声说道:“既是如此,风大哥,我们即刻启程如何?”风凌玉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教主正在襄阳府养伤,几日行程足矣。不知程兄弟会不会骑马?” 

  襄阳虽是虎踞要冲之地,但于来去自如的江湖中人而言,天险也如平地一般,何况此处北临少林,南面武当,在斯地养伤,星云教可谓肆无忌惮之极,连程净昼也无言以对。但那人身体既弱,不堪车马劳顿之苦,此时自然不会出关。也不知他身体到底如何。想到此处,心中又有些惴惴。 

  程净昼不谙马术,风凌玉便与他共乘一骑,寻常马匹吃不住二人之力,几个时辰便要换一匹,风凌玉担心他不惯颠簸,便缓辔而行。 

  襄阳千年古城,位于汉水之滨,中原腹地,兼之钟灵毓秀,地杰人灵,自是名闻天下。而于东南之侧的鹿门山,林木参天,苍崖碧涧,更与吴楚烟花之地大不相同。程净昼一进入此处,便觉天高地阔,仰可观浮云荡荡,俯可见清泉泠泠,竟是不带一丝俗气。 

  缥缈之间,一阵箫音远远拂来,似自山中的一声叹息,程净昼不由得一震,仿佛极钝的声音,却已将心洞穿。风凌玉似觉有异,问道:“程兄弟,怎么了?”程净昼恍惚说道:“此音……伤心已极。” 

  风凌玉笑道:“弄箫的是我教中一个兄弟,自言平生最得意的便是这观心箫音,但凡听者心有所感,便加意所觉,快乐之人闻之,越觉自身幸运,伤心之人闻之,越觉痛苦之极。我看他是胡吹大气,哪有这么神奇,这箫声也不过平常而已。”程净昼微笑说道:“风大哥襟怀开阔,无牵无挂,自然不受此音影响。” 

  渐渐说着,两人从一块巨石边的小径绕过,便见一座竹屋精舍现于眼前。精舍之旁石桌石椅宛然,一个面覆玄铁面具的白衣男子放下手中紫箫,缓缓站起,轻声说道:“风堂主,程公子。”说完之后,便已住口不言。程净昼只觉得此人气度高华自许,常人万万难及,心中有亲近之意,却是自惭形秽,揖身为礼,便已满面羞红。 

  风凌玉说道:“苏堂主,教主这几日还好么?”那苏堂主想了想,点了点头。风凌玉见他一时也不说话,便道:“你要回总坛去了么?”那苏堂主说道:“是。有劳两位。”拱了拱手,拾起桌上紫箫,便缓缓去了。 

  程净昼低声说道:“这位苏堂主谨言慎行,好生清雅高华。”风凌玉笑道:“程兄弟别介意。苏堂主向来如此,倒并不是谨言慎行之故,而是苏堂主此人不大勤快,说话时能不说便一个字也不会多说。吃饭时最喜欢的菜是肉糜,即使是炖烂的排骨他也是嫌麻烦的。还听他随身小侍说,他睡觉时从不转身侧卧,就连睡不着也是一样。这次竟然肯千里而来,不知吓傻了教中多少兄弟。” 

  程净昼不禁微笑,低声道:“这位苏堂主真是一位妙人。不知教主现在……现在在何处?”一路行来,他即使心中担忧,也不敢出口相询,风凌玉也避而不谈。此时听风凌玉主动说起,程净昼便忍不住问了。 

  风凌玉说道:“他在内室,我们一同进去罢。”语毕,缓步走入精舍之中。那精舍中物器皆由竹木所制,再漆上一层清釉,丝毫不减幽深碧绿之意。 

  一个青衫少年上前行了一礼,风凌玉略一颔首,说道:“教主今日如何?”那少年答道:“教主早膳时吃了一点,现在睡下了。”风凌玉微微蹙眉,说道:“你去命人烧些热水来,教主醒来时沐浴要用。”那青衫少年说道:“教主现在还不能起身,真要烧水么?”风凌玉点头,又道:“再命人炖些清补之物。”那少年也不再多话,应声答是,随即退下。 

  二人掀帘走近内室,只见内室昏暗,只在一壁上嵌了颗夜明珠,但这光亮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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