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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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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宿涟,这意味着什么?霎那间战场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声,那声音让宿昔觉得刺耳极了,日光那么刺眼,流了那么多血的身体那样疲惫,他几乎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迟誉冷眼看着宿昔在自己面前跌下马去,这个素日里那样冷心冷清,心思歹毒,矜高在上,的人,此刻就狼狈的跌坐在地,手掌都被剑锋深深刺破了,胸口被长剑贯穿,鲜血落到土壤里,几乎汇聚成血泊,满头大汗,手指颤抖,连苍白的唇瓣都在哆嗦,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那样落魄。
在两人对峙的身后,是欣喜若狂发疯一般欢呼的夙朝大军。
“迟誉……”他轻声道,自己都没有察觉,然而语气已经发颤了。
“你真要杀我……”
迟誉居高临下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要杀的是宿涟,还是宿昔?”看到迟誉这样他反而笑了,迟誉淡淡道:“有差别么?”这句话带走了宿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他咯咯笑起来,笑的时候唇角的血都溅出来染脏了银铠,一个普通将士打扮的人从后面跑来扶他,一瞬间迟誉觉得这个人有点熟悉,却被他轻柔却不容忤逆的推开了。
宿昔把手慢慢摸到胸前,握住剑鞘的部分,另一只手捂住伤口防止血崩,咬着牙猛地把长剑抽出体内,霎时间鲜血四溅,他也毫不在意,捂着胸口用剑尖抵着脚下,支撑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他手上沾满自己的血,把染血的手掌摊开不知道低声念叨了什么,天色顷刻间阴沉下来,迟誉知道这是招魂云来了,陵苑邪术何其毒辣,根本防不可防,前几次都是这样,只要宿昔发动了招魂云,夙兵就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昏昏沉沉被压着打,有反应激烈的,几乎当场就倒下马人事不省了,当年他看宿昔用这招对付云霁还觉得心生佩服,哪里想得到如今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宿昔伤得很重,那一剑刺进了他的心脏,再怎么强大的人,胸腔里重重保护的心口都是最脆弱的,饶是他也不能例外,但他就是撑着一口气站在那里,想要亲眼看着夙兵自掘坟墓似的,露出了一个苍白而诡谲的微笑。
但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沙场上风平浪静,夙朝将士都笔直的站在原地,任凭天边乌云发出如何凄厉的叫声,多么诡谲,都半分反应也没有,仿佛对眼前这让人惊心动魄的场景视而不见。
宿昔的后背僵直了,他谨慎的用眼角余光环顾四周,发现确实如此,虽然仔细观察的话,有一两个夙兵还在轻微作呕,但大军是安然无恙的,不动如山伫立在那里,挥动武器向陵苑兵马攻去,两军又混战在一处,宿昔却站在原地,刹那间全身都凉透了。
招魂云并非寻常邪术,乃是他得师傅教导,苦修多年所成,寻常陵苑人连招魂云是何物亦不知晓,夙朝又怎能看破?
莫不是,他不小心将这招魂云的解药泄露了出去……
“为何无事?”他问迟誉:“可是我当年与云霁对峙,时,留在军营里的?”
当时宿昔以招魂云对付云霁大军,为免自损夙朝将士,将解药混入当日早饭之中,莫不是迟誉拿到了当时留下的解药?
迟誉只是摇头。
他看着宿昔,那眼神虽然冰冷,但是竟然带着一点不为人知的,淡淡的悲悯。
宿昔眉心微微一锁,挺直身体,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脸色又惨白了几分:“那是为何?”
“谁给了我解药,你以后总会知晓。”迟誉道:“现在你要担忧的,是招魂云无用,陵苑要如何抵挡夙朝数十万大军。”
反败为胜的法宝没有了,论兵力强弱,陵苑自然是不如夙朝的,夙兵立刻趁胜追击,往前攻来,宿昔见状把左手探到身后,五指抓拢,做出一个复杂的手势,身形无风自动,只见沙场上疾风席卷,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待风散尽,宿昔早已消失在原地,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陵苑大军,银装细铠的身影顷刻出现在二十丈开外,见此情景饶是迟誉也禁不住变了脸色!
须臾间将二十丈远的距离缩为一丈,向后退去,逃脱鏖战,那一个个身影仿佛风一般倏忽飘走了,再现形时已追回不得,陵苑果真多邪术,这缩地邪术如此诡谲,一旦用了,岂非两军永无交手之时?素来听闻陵苑邪术,没想到这有这些诡异难测,让人防不胜防的存在!
宿昔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冷然一笑:“陵苑多邪术,岂只一个招魂云,锦王殿下真是瓮中之鳖了,今日本王就大发慈悲,让你们这群井底的鼠辈开开眼。”
他微微侧过头去,只见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兵凑了过来,与他耳语几句,接过他手里的霜迟割开手臂,迟誉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由皱紧了眉头,诡异的是那人割破了手臂,却不见有血流出来,这么远的距离,只能看到他手臂的肌肤鼓鼓囊囊,仿佛有什么在底下蠕动——
渐渐地,那长长的伤口处,竟爬出一枚金色的小虫。
金虫虽然体型不大,极为乖顺的伏在小兵臂上,摩擦双翅的声响却渐渐鼓如雷霆,已有支撑不住的夙兵捂住了耳朵,迟誉心下大骇,只见它仿佛通灵性,扇动翅膀飞起来,朝着夙朝大军的方向而去!
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卷起阵阵狂风,小虫娇小的身形却完全不为狂风所动摇,迟誉高声道:“宿昔,你要做什么?”
“许久不见,王爷别来无恙?”
久久不闻回答,却是宿昔身边小兵回答了他的话,说着摘下盔帽,露出明媚如春花的脸,竟是个女子,迟誉远远看了一眼,不是纭娉还能是谁?他策马上前了几步,心里杂乱如麻,一时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女人,是宿昔的房里人……
“这小虫,不瞒王爷,正是金蚕蛊。”纭娉却不与他周旋,笑盈盈道:“将百虫置于皿中,活下来的一只成为蛊,将百蛊置于皿中,活下来的一只便是蛊王,我这只金蚕蛊,便是八进八出虫皿的蛊王,毒性何其烈,何其诡谲,王爷应该已知晓了吧?”
金蚕蛊飞到夙兵身侧,连停也不停顿,发出嘶嘶的弱小声响挥动翅膀,那荏小的躯体稍一碰到将士,顷刻之间便毒发身亡,几乎避无可避,有将领疯了一般想驱赶它走,然而它身形如此娇小,哪里又躲得过,不过滑破自己身上肌理,死的时候连躯体都是破破烂烂的了。
纭娉看着沙场上惨状,露出一个莞尔微笑,迟誉刹那间想起宿昔说过她“早些年与宿昔一同在外四处征战”,后来才郡王府做了纭夫人,试问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子如何与宿涟形影不离生死相随,辗转于战场上,必然是有猛烈的杀招傍身了。
区区一只金蚕蛊,已让夙朝数十万兵马溃不成军,死去的尸体沾染毒性,瞬间皮肤凹陷,腐朽如枯木,连碰到死尸的皮肤亦会毒发,夙兵四处逃命,几乎溃不成军,随着金蚕蛊发出细微的嘶叫,脚下的土壤开始蠕动,不多时从地底冒出密密麻麻黑色的毒虫,朝着人的身体爬了上去——
“不仅如此,金蚕蛊还可号令百蛊百虫,因自身剧毒无比,便百毒不侵,我为将军植了它的蛊血,才保将军百毒百病不侵,自然,王爷身上有将军的血,金蚕蛊也杀不了你,只可惜那些夙兵了,怪只怪没投对胎罢,怨不得别人。”纭娉本就是明艳的女子,如此笑来更有千般美态,宿昔拍一拍她的手,嘴唇还是白的,纭娉忙扶住他,喂他喝下伤药。
“此次夙朝兵马,定要一个不留死在这里,本王留你一命,要你回去告诉夙慕,陵苑要与夙朝详谈,就在这几日。”宿昔缓缓道:“你要记住,迟誉,不是我不杀你,是我杀不了你。”
“就算金蚕蛊杀不死我,连你宿涟将军也没办法?”迟誉冷笑:“我——”
“本王不想听你多言。”宿昔转过身,开口制止了他未说完的话。
天色完全阴沉下来,狂风席卷着血腥与新鲜尸体的味道,宿昔用手指揉按眉心,慢慢的走远,把迟誉一人留在原地。
他想起他们初次相见在迟府里,迟誉吩咐侍从下湖去捡回碧玺指环,想起迟誉说他的名字是“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想起迟誉要他以赤诚之心待自己,想起迟誉执着他的手,一笔笔教他习字,想起除夕的夜里他们摇着宫灯回家,一同唱起一首《北风》,想起迟誉曾对他说,愿彼此同心同德,永无相欺。
然而已经过去了经年。
那个伶俐而言笑晏晏的文士与爵爷早已湮没在岁月的洪流之中,也一并掩埋了那些回忆,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宿昔与迟誉都死了,他是夙朝锦郡王,他是陵苑宿涟将军,蓦然回首来时路,也只见长路茫茫,不见了当初所见的那些人,那些风景。
他们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了太远太远,已无法回头。
而只要他还是宿涟一日,他就必要除了夙朝,必要杀了迟誉。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他要做陵苑的支柱,要扛起陵苑万代江山,所以不能让自己软弱,不能让自己动情,人有欲望,便会有弱点,爱欲亦是欲望,他若对迟誉有情,便是有了弱点,又怎能无坚不摧,又怎能扛起这家国天下?
狂风作响,迷得人睁不开眼睛,金蚕蛊已屠尽夙朝数十万大军,乖巧的飞回纭娉手边,天边盘旋着高声嘶叫的秃鹰,密密麻麻聚集在低空,冲向那惨死的将士尸体,纭娉跟在宿昔身边,忽而听他问:“迟誉走了?”
“已经不在了。”纭娉看了一眼,低声道,话音刚落,只见宿昔眼角水光一闪,倏尔便不见了,她悚然一惊:“将军?您怎么了?”
眼睛沾了水,扑面而来的狂风刮在上面,冷得刺骨,宿昔低声道:“风太大了……”
“将军实在不必如此——”
宿昔伸手示意她不必再说,缓缓走回军营的方向,那一句低沉的叹息,须臾便飘散在了凌冽的北风中。
“到底是我,把他负了……”
作者有话要说:
☆、酒一壶夙兴夜寐
陵苑兵马大败夙朝,夙兵数十万将士溃不成军,横死沙场,战场上密密麻麻全是腐烂的尸身,饥渴而凶恶的秃鹰盘旋在天边啄食尸体,那些乌黑的羽翼遮住了日光,经久不散。
如此一来,一月有余的战事,便以陵苑的胜利告终。
宿涟屠遍数十万夙兵,只留下一个主将,让他转告夙皇,陵苑有意与他和谈,其实所谓的和谈,哪一方胜了,签署的契约内容都是不一样的,以宿涟的性子,大败夙朝,肯定不只是要保陵苑不受夙朝所犯这么简单,保不齐还要夙皇割地赔款,以示歉意。
这也难免,当初是夙皇意图对陵苑国君不轨在先,要照着以往性子,宿涟不带兵打上夙都直入夙宫逼着他俯首认错就不错了,不割地赔款,双手奉上物资,宿郡王这口气根本就熄不了。
他率五千精兵五百死士,护送着国君浦粟一路前往夙都,与夙皇面谈,这是夙皇唯一的条件,然而到了夙都进了皇宫,传出来的却仅仅是两国各退让一步,互不侵犯的和契。
消息传到外殿时宿昔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盯着手里拟好的契约,目光慢慢游走在婉约的簪花小楷,白纸黑字上,冰冷的如冰如雪,这秀美的字体他看了许多年,早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饶浦粟这么多年干出这么多荒唐的事,也少有事能把他气成这样,一句话都不想再说,手指紧攥着的圣旨帛边都卷了。
此番先是夙朝对陵苑不利,又咄咄逼人派来大军镇压,陵苑亡国只在旦夕之间,稍有不慎云霁就是前车之鉴!如此生死存亡关头宿昔焉能不急,带领兵马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三十多场,身上的血就没有完全洗干净的时候,一个多月瘦了十斤,好容易打退了夙兵,入夙都面见夙慕,总该扬眉吐气,逼着夙皇低一个头了罢,谁想得到浦粟这样怯弱,这样糊涂,手里握着先机却不知道运用,签了这么一份糊涂的和契!
他面上神色半点未变,只端正的跪坐在那里,膝下垫着蜀绣鹅羽垫子,衬着身上的松石绿长袍,神色有一点倦怠,却被很好的掩饰住了,目光凌厉,似乎这份圣旨没有让他动摇半分,内侍偷偷打量了半响也没有看出所以然,只讪讪道:“就是真有不如意的地方,郡王也无须愤懑,这只是初拟好的条约,正式的旨意,陛下与国君还在商议呢。”
宿昔闻言面上一动未动,目光在合约上慢慢游走过去,契里一字未提浦粟遭夙皇迫害,只写着夙朝与陵苑恢复邦交,结为秦晋之好,二十年内互不进犯,诸如此类的字眼,内侍看他看得专注,忍不住小声道:“郡王?”
“不知国君与夙皇商议如何了。”宿昔说着收回视线,只用眼角余光瞥了内侍一眼,那眼仁是稀少的琥珀色,十分明艳逼人,眼神却极凌厉,仿佛把明媚的日光凝成刀剑,内侍被骇了一跳,喏喏道:“正在内殿详谈,郡王再耐心等等罢。”
“谈什么?”宿昔问了一句,也不知是问内侍还是自己,按浦粟的性子,他又能谈什么呢,大约被夙慕三言两语哄得沾沾自喜,此时此刻,正在红袖添香,暖风熏笼罢。
当初谋得虎符,又亲眼见过迟誉训出来的兵马,他要一举攻入夙朝,浦粟怯弱,执意不肯,定要亲自前去夙朝与夙皇和谈,结果进了皇宫差点没出来,夙慕一开始就存了亡陵苑的心思,派人一路追杀,几十万大军压境,好容易打了胜仗,可借机会从夙朝谋得领土物资,万般好处了,他却还是怯弱得不敢多言,竟然只签了这份互不进犯的和契,不敢再前进一步。
他越想,心里便越酸楚,当日在战场大施招魂云,这诡术向来伤敌一万自损八千,也不知多少陵苑精兵折在里头,若知道了国君今日的所作所为,还不知要伤心到什么境地……
不,不是如今,浦粟一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
他抓紧圣旨的边缘,闭上眼睛,自己没有察觉,然而脸上已经现出了倦色,就在这时听到身后有人叹息道:“这样的王朝,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宿昔猛地张开眼,却不回头,心口被动作牵扯,阵阵刺痛难忍,那是还未愈合的剑伤,连日赶路未曾好好休养,只怕比前些日子更要严重了。
“国君还年轻,不懂事。”他听到自己轻声道。
迟誉却不再多话,问:“你的伤如何。”
宿昔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内殿走出几位耄耋老者,手里捧着明黄圣旨,识得那都是多朝的老臣,身份格外贵重,知道这就是要来宣读两国和契了,忙起身迎上去。
宿昔却没想到,听到和契内容那一瞬,自己竟然会震惊到失言的地步,不仅仅是震惊,不仅仅是茫然失措,在那字里行间,他竟然隐隐品出了不详的意味。
保留世代陵苑国君王位,然陵苑自此臣服于夙,割边境十三城与夙朝,每年赋税上贡,作为条件交换,夙朝退兵不再进犯陵苑,两国永结秦晋。
这圣旨是什么意思?陵苑割十三城与夙,臣服夙朝,这简直、简直是正大光明昭告天下,自此以后,陵苑就正式成为夙朝的附属国了!
迟誉来不及去扶,就见宿昔一个站立不稳,趔趄着倒退了半步。
他觉得自己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这么惶恐,这么无措过。
母亲是陵苑嫡出公主,父亲是大将独子,领郡王衔,只有他与宿渫两个嫡子,前任国君是他舅父,现任国君就是他表兄!自小养在师傅膝下,虽然吃过许多苦,却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后来回宫任为太子暗卫,为太子铲除异己,将他拱上王位,再后来谋定边城叛乱,收复纭丹,叛军那样猖獗,纭丹那样兵强马壮,盛气凌人,他虽然怕过,瑟缩过,却从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觉得全身的血都是冷的,寒意彻骨。
浦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知道自己签署的和契,是什么意思吗?
这份昭告天下的条约,对陵苑,对他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宿昔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去了,坐在榻边,思绪纷飞间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那样熟悉亲切,他眼睁睁看着浦粟向自己靠近,开口想说话,却发现连声音都哑了,无力道:“今日条约……可是…你的意思?”
浦粟把手里捧着的酒盏放到小几上,轻轻阖首:“喝点东西罢。”
“为何要这样?”宿昔怒极反笑:“此次陵苑大败夙朝,是我们占了先机,你为何签那份契约,你可知它意味着什么?对夙朝俯首称臣,年年上贡,年年赋税,这样的东西你怎么敢签?你不怕你的父王,你的姑母,你的祖父从地下爬出来找你这个不肖子孙算账吗?!”
他一把把圣旨摔到浦粟面前,浦粟也不伸手去接,任其慢悠悠的飘落到地面,轻声道:“就算如今陵苑占上风,但夙朝兵马强壮,打下去的话,陵苑赢不了——”
“兵马富强如何,我已经诛灭夙朝六十万兵马!”宿昔怒不可遏,斥责道:“国君总是这样怯弱,目光短浅,只要我们继续攻打,就是打进夙朝皇都也不是问题,你竟然在这个时候签订这样屈辱的契约,让陵苑成为夙朝附属,割地赋税,陵苑人少地广,不堪重税,若如条约所言年年上贡,不过五十年举国上下就会成为一具空壳,到时莫说夙朝,随便一个国家都能不费一兵一马拿下,到时你还做什么国君,坐拥什么江山,陵苑延绵上千年,你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陵苑百姓!”
重伤的心口剧烈疼痛,他捂住胸口,平复呼吸,观浦粟脸色,又放缓声音道:“这份和契还未正式签定,你马上回去修改,现下看这份和契,不过割地赔款,就能让夙朝退兵,五十年不犯陵苑,然而陵苑根本不堪每年缴纳重税,等它成为一具空壳,夙朝要再夺下陵苑江山,不需要一兵一卒——”
“你总是在为陵苑考虑,何时为我考虑过,夙皇若执意进攻,陵苑随时可能亡国,我也随时可能死去,不如签下和契,起码成为陵苑的附属国,还能安安稳稳做我的国君,至于我归天之后陵苑会被谁吞并,与我无关。”浦粟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
“壮大陵苑是你的愿望,不是我的。”
他的话轻缓而温和,不急不缓,然而却带走了宿昔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他怔怔的盯着浦粟,仿佛这么多年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仿佛完全没有想到这番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一样,刹那间整张脸都是灰白的,难以置信的颤着声音:
“你说——什么?”
“幼时我也曾想过,要壮大陵苑,复兴百年前的强国光彩,看着你攻下纭丹,将纭丹三千里土地纳入陵苑版图,看着陵苑一点点富强起来,我的心里也很激动,也很欣慰。”浦粟说着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两双琥珀色的眼眸笔直的对视,浦粟的眼睛很像他的姑母,宿昔的母亲,宿昔微微张口吸入一点冷气,听着他继续道:“可是后来不一样了,我们不能总是小时候的样子,十八,我们都要长大,长大了,会想到更多没想过的事……那时我入夙都,想与夙皇商谈,我见到夙朝的皇宫,那么富丽堂皇,奢侈而靡丽,夙皇端坐在华座之上,怀抱着世间最美的美人,手掌天下的权势与富贵,我惊呆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从来不知道皇帝原来应该是那样的,我……也想和他一样……”
宿昔难以置信:“你做陵苑国君,又有哪日不是手掌大权享尽富贵,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还不够。”浦粟冷冷道,“我不满足,做皇帝,不是要看着百姓过得好,如果百姓过得好反而皇帝自己清苦,那么这个皇帝就是失败的,我想像夙皇一样,住在最富丽的宫殿,怀抱最心爱的美人,手握这世间所有的权势,所有人都匍匐在我脚下,没有一个人敢忤逆我的意思。”
“如果陵苑富强,你早晚会拥有这一切——”
“不可能。”浦粟打断他的话,他盯着宿昔,那目光甚至有一点莞尔的冷冽意味。
“只要有一个人存在,我就永远不可能拥有想要的一切,我就是端坐在皇位上也不能坐的安心。”
他话音刚落,宿昔脸色已经微妙的变了。
“我想要富贵,但我更忌惮你。”
浦粟说。
“为何?”
“从我登上帝位当日,父王就与我说过,日后要提防着你,切勿交心,日后我想着,也真是那么回事。”浦粟冷然,“你手掌兵权,整个陵苑都知道你灭纭丹平叛乱,尽得民心,你又是我堂弟,公主的嫡子,以你的出身与手里的兵权,要我的王位,简直易如反掌。”
“我从未如此想过!”宿昔声色俱厉。
“我怎么会对你……浦粟,你可还记得我们是十多年的兄弟?”
“兄弟如何?”浦粟柔和的笑着,在酒盏里慢慢倒入清酒:“皇家权位,亲兄弟都难免阋墙,何况异父异母的堂兄弟?”
“我为你鞍前马后多年,实在不知你疑我如此。”话已至此,多说亦无益了,宿昔吸了一口气,五指深深扣进袍角:“难道,你觉得,我对你的心真是假的?”
“真真假假,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浦粟道:“无论如何,你我兄弟君臣多年,我也不愿你面上难堪,定会保你一世荣光,你放心罢。”
“放什么心?”宿昔心里一个咯噔,就见浦粟捧起酒盏,递到他面前。
“登基当日,父王还与我说过,你可保陵苑国土安然,然决不可留,待我江山稳固,务必……将你毒杀。”
宿昔如遭雷击,刹那间僵在那里,面色灰败,连一丁点儿活人的血色都没有了。
“当年陵苑动乱,内有城主叛变,外有纭丹虎视眈眈,我非你不可……如今,陵苑已安然,你手握重兵,民心所归,我实在……留不得你了。”
浦粟把酒盏塞到他手里:“别怪我,弟弟,不是做兄长的心狠,是你逼我太甚,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要杀我?”宿昔倏尔笑道,“要赐死我?”
“你真的要杀了我,是真心的么?”
虽然这么发问,宿昔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浦粟向来是个藏不住心事的,这次签契或许是受了夙慕攒托,然而杀他之心,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他说宿涟手握兵权,尽得民心,战功赫赫,身份尊贵,不得不除,与当日先国君赐毒酒给他母亲时的措辞,一模一样。
高处不胜寒,即使是多年交心的兄弟,也免不了走上这条路的……
“是真心。”浦粟看着他:“但别怨我,你别怨我,是你逼我的,一直……都是你逼我……”
“我何时逼过你?”
“你是公主嫡子,陵苑郡王,处处辅佐与我,生性雷厉风行,为了壮兴陵苑,遇祖弑祖遇佛杀佛,你恨我懦弱,处处不满意,处处要训斥埋怨,连在朝臣面前也……一直不知道避讳……”浦粟闭上了眼睛,仿佛回想起了什么,脸色都灰败下来,“后来你立下战功,兼之身份贵重,那些老头子日日上表给我要求我封你为亲王,极尽恩赏,他们是后悔了吧,我这么怯弱无用,真不如当初择了你即位,连祖王后,有时字里行间,也透出懊悔之意……”
“你说,是不是你逼我,是不是你功高欺主,要我不得不防?!”
“我从未有过称帝之心。”宿昔不愿再看他,把脸转到一边。
“可你已有称帝之能。”浦粟道,笑意冰冷,“我岂能毫无防范,眼睁睁看着你功高盖主,一步步欺在我头上?”
“当年陵苑内忧外患,不得已留下了你,如今陵苑已平安,签订了和契,明日便歌舞升平安居乐业,如此,你也可放心了。”他说完最后一句,盯着宿昔手里的酒盏,缓缓道:“陵苑已经不需要你,我也不需要你,你是战神,神就应该活在世人尊崇的回忆里,不必落在尘世沾惹了自己身份,你喝了酒,去你该去之处罢。”
“今日赐郡王宿涟毒酒,准其自行了断。”
宿昔手上没有力气,险些跌了酒盏,但还是仰起头,把酒盏慢慢送到唇边,浦粟亲眼看着他喝下毒酒,忍不住哀泣道:“莫要怪我,你莫要怪我,夙朝那么强盛,夙皇那么心机深沉——”
“十八,咱们争不过的……咱们争不过的呀!”
宿昔把毒酒喝的一滴未剩,将空酒盏弃至脚边,就在此时殿外奔进一个娉婷的身影,直奔入大殿跪倒在他脚边:“王兄?——王兄!”
来人却是宿湄。
宿昔与她多年未见,如今做了太妃,少了豆蔻少女的轻灵,倒多了几分稳重端庄,此刻却伏在他脚边,哭得肝肠寸断。
“王兄不可,请王兄保重身子,莫要再做糊涂事了……王兄……”
她毕竟是先皇太妃,长年居于深宫,不过打发着漫长没有尽头的日子,早磨平了从前的姣好,眼泪花了她憔悴的脸,宿昔面无表情,只转而问浦粟道:“我只问你一句话,当日你入宫面见夙皇,险些被劫持,是不是那时,你就已经下定主意杀了我,才与他做戏?”
“没错。”浦粟看也不看他,盯着自己的手:“我与夙皇商量好,他假意派人追杀我,你必会救我,带我回陵苑,之后他对陵苑宣战,我只要让你输了,借机入夙都向陵苑递投降状,他就可让我继续做个富贵清闲的陵苑国君,享一生荣华——”
“所以你后来说军力匮乏,国库亏空,没有军粮,也是为了让我输给夙朝?”宿昔再也忍不住低低的笑了,宿湄惊恐的看着他咯咯发笑的脸,“你为了王位和富贵权势,赔进了那么多将士的性命,日后还要赔进整个陵苑,你好啊,浦粟,你好!我要是你姑母,就一巴掌把你扇死在历代国君牌位前面……”
“韫俪公主说得对,你和你父亲一样,为了王位把手足骨肉之情,整个陵苑家国天下都弃之不顾——我现在是真恨,当初我为什么不狠心一点除了你,自己即位做这陵苑的国君!”
“王兄!”宿湄扑过去抱着他的腿,蜿蜒的长发水一般泄在他膝上,拼命摇着头道:“王兄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了……”
宿昔把她的长发挽到一边,慢慢俯下身,环保着她,为她拭去眼泪:“不要哭。”
“兄长带你回家。”
他轻声说着,然而那双眼已经因为被背叛和怒火而赤红了,转而看向浦粟的方向,一点点抬起了半分力气也没有的手臂。
多少年卧薪尝胆,多少年夙兴夜寐,多少年呕心沥血,多少年励精图治,才发现自己扶持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国君。
懦弱,无情,愚蠢而荒唐,他一生里最好的岁月,竟然都陪在这个男人身边,为了他出生入死,征战天下。
明明是想和他走到太平盛世,明明一生的希望和渴求都托付给眼前这个人了,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陵苑——断送在这个人手上!
至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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