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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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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想和他走到太平盛世,明明一生的希望和渴求都托付给眼前这个人了,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陵苑——断送在这个人手上!
  至亲的手足之情,十多年的互相扶持相濡以沫,却换来一句“赐死”,一杯毒酒!
  他曾以为浦粟对他是不同的,谁想得到这个王位真的会吃人,吃掉人所有的良知善心,把人变为一具只知道贪婪追逐欲望的兽……
  浦粟惊恐的睁大了眼睛,然而下一秒他所有的表情都停滞了,宿昔的五指仿若钢铁,噗的一声刺入他心口,胸膛仿佛最柔软的豆腐被轻易剖开了,血污喷溅而出,染脏了宿湄乌黑的长发。
  他的胸口血肉模糊,心脏被刺穿,连呼吸都做不到,面色瞬间灰败,张大着嘴一点点倒下去了。
  宿昔抽回深陷他心口鲜血林丽的手指,听到有人在身后赞许的拍起了掌。
  “夙慕……”他听到自己慢慢道。
  “宿爵爷别来无恙。”夙慕笑意盈盈。
  “本王不多时还与夙皇在寿宴上见过,夙皇何须再问这样的话。”宿昔把指上的血胡乱擦干净,站到他面前,起身的动作牵扯到伤口,面色不自然的苍白了一瞬,夙慕伸手虚扶他一把,宿湄站在他身后,怯怯的不敢多言。
  “郡王恐会错意了。”夙慕忍着笑意,仿佛大度的原谅他话中错处:“朕说的,是宿昔宿爵爷哇……”
  夙慕这个人,心思歹毒,极其凉薄残忍,又十分不容于人,仗着做了夙朝皇帝,几番与他说话都话里带刺,宿昔心里不悦,然而他扶持国君多少年,早喜怒不形于色,闻言面上还是淡淡的:“原来是宿爵爷,如此,不是本王会错意,是夙皇认错人了罢。”
  “朕从未识错过任何人。”夙慕大笑,指道:“王爷身后的,难道不是陵苑国君?”
  “夙皇慧眼如炬。”
  “国君远赴夙都,与朕共商两国和契,怎么却忽然暴毙……真是,功亏一篑——”
  “夙皇陛下既然知道就好。”宿昔从地上拾起和契圣旨,丢到他怀里,冷声道:“这份和契,陵苑绝不会签。”
  “夙朝兵强马壮,陵苑尽是残兵败将,若两国不鸣金收兵,长久下去必是陵苑惨败,朕许诺退兵,又五十年不犯陵苑国土,已是莫大的仁慈了。”夙慕挑着眉。
  “你哄骗浦粟,保留他国君之位,让他在和契上签字,然而以陵苑如今国力,若年年与夙朝纳税上供,根本坚持不了几十年,到时候浦粟还活没活着都未可知,和契不过一纸契约,陵苑举国成了空壳,要杀要夺,还不都凭夙皇你的意思?”
  “宿涟啊宿涟,我有点喜欢你了——”夙慕凑近他,微微笑道:“你可比那个小国君聪明多了,朕喜欢聪明人。”
  “这和契除了浦粟,任谁都能看出不妥。”宿昔看也不看他,避开道:“可惜如今浦粟已死,陵苑无国君,签不了这纸条约。”
  “观你所言,你是要自己做这国君的位子了?”夙慕笑问。
  宿昔不置可否,然而那已经是默认的意思了,夙慕忽然抚掌大笑起来,连连摇头:“当初小国君即位前你就该一刀杀了他自己做皇帝,陵苑也不白苦这么多年,如今你想当国君了,可惜已没了机会——”
  “你为什么笃定自己能做国君,不过是因为你身份高贵,是先国君嫡亲的外甥,国君血亲,即位名正言顺,可宿涟,我奉劝你一句,别忘了,这世上的国君堂兄弟不是只有你一个,韫俪公主亦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
  他话音未落殿外的长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声音细细碎碎,轻柔无比,却有些不稳当,像一个不习惯走路的人,尽力让自己适应这么长的路程。
  夙慕的话和脚步声落入宿昔耳里,他神色忽然变了。
  如果看到和契与听到浦粟说要赐死他那一瞬,他的脸色只是灰败,此刻简直是失态了,他面如金纸,想奔到长廊上看看来人是谁,脚下一个不稳,重伤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宿湄忙上前搀住了他。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殿门外走进一个少年,那少年不过弱冠,然而生的十分好看,眉眼荏致,女子一般精巧,面色有些苍白,但脚下的步子很稳,唇边染着笑意,宿湄不由低低的惊呼了一声,喊道:“小弟?”
  宿昔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汗水从额边滚落刺痛了眼,不知是不是伤口裂开了,他攥紧拳头,抬头看着走进殿里的少年。
  他嫡亲的,同父同母的幼弟宿渫,此时此刻就安安稳稳的,站在自己面前。
  然而那怎么可能?宿渫生来虚弱,连下榻都成问题,更何谈行走?宿昔看着他一步步走得虽然缓慢却极稳当的样子,脑海里轰了一下,震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这是陵苑新任国君,定远侯宿渫。”夙慕笑道:“夙朝已派兵十万,护送他不日返回陵苑皇都即位。”
  “定远侯是韫俪公主嫡子,国君堂弟,身份正统高贵毋庸置疑,为国捐躯的亲兄长就是陵苑郡王,赫赫有名的战神宿涟,宿涟将军死了,他的亲兄弟即位,如此一来,真是陵苑万民的福气了。”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宿昔仿佛听到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只知道盯着宿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样子茫然又震惊的可怜,饶是夙慕也不由得怜惜了一下。
  “宿渫?”他恍惚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与夙皇商量和谈一事。”还是熟悉的嗓音,却已不是熟悉的人了,少年一身白袍,芝兰玉树般立在那里,眉目秀致柔和,让人一看便心生倾慕,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也不似从前那样毫无血色,宿昔似是不明白他的话,张着口“啊?”了一声。
  “我是陵苑新任国君,来夙都与夙皇陛下商议两国和契,夙朝退兵,陵苑成为夙朝附属国,割十所城池归于夙朝名下,日后年年赋税,五十年之内互不进犯。”
  少年盈盈的笑着,那笑颜却有些恍惚而陌生了,连宿湄都想到了什么,苍白了脸色,喃喃道:“小弟,你……”
  “太妃这声小弟,我真是受不起。”宿渫笑道,“众所周知,我是韫俪公主与宿郡王嫡子,身份正统,太妃不过侧妾所生,论情我们非同母姐弟,论理,你也叫不得这声小弟,只尊称国君也就是了。”
  这话说得歹毒,宿湄脸色都变了,宿昔下意识就要斥责他:“宿渫。”
  “我说的都是实话。”宿渫莞尔发笑,笑中流出女子一般的姣好柔美:“我是韫俪公主嫡子,国君堂弟,身份高贵,不容轻贱,也从来不比你宿涟矮半分,只是你凭着袭了爵位,多年来把我当成废人一样养在府里,你可知我心里有多恨?恨不得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也骑在你的头上,现在好了,你只是个小小的郡王,而我已是陵苑国君!”
  这番话包含的意思太多了,宿昔脸色灰白,一连后退了几步,恍惚间仿佛明白了一切,连双唇都不受控制的哆嗦:“你……你——”
  “我什么我。”宿渫蔑笑,倏尔声色俱厉道:“如今我是君你是臣,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凌驾在我之上的王兄么,宿涟将军?!”
  “几日前我放出招魂云,夙朝兵马却早有御敌之术……”宿昔勉强道:“招魂云非一般陵苑邪术,寻常人无从得知,我是从师父那里学来,夙朝……怎么会知道?”
  招魂云是师父绝学,只传于宿昔一人,况师父早死,宿昔又从来小心谨慎,怎会让这解药泄了出去,必是最心腹最没有提防的人,才能办到……
  那些年宿渫身子弱,躺在榻上不能下榻,宿昔怕他无聊,便伏在榻边,捡些新鲜有趣的东西讲与他听,他所说的,就有不传之秘招魂云。
  “是不是……你……”
  “正是。”宿渫笑了:“从前听你提过一次,我便记住了,不能自己下榻行走,不能看看外面的天地,所知所念只要那么一丁点儿,我自然记得再牢固不过。”
  “是你把解药告诉了迟誉?”
  “将军既已知道何必再问。”宿渫看着他,虽然唇角挂着笑意,却是一个冰冷的眼神,仿佛对他充满了厌恶,仇视诸如此类的情绪,宿昔看到弟弟这样的眼神,几乎站立不住。
  那个荏弱而温幼的,他深爱的弟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从前的宿渫去哪里了,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变成了定远侯宿渫,变成了陵苑国君——
  “原来如此,当初浦粟忽然要为你讨爵位……原来是这样……”
  “朕告诉他,除了你之后陵苑万民必会心中动荡,不如封宿涟亲弟为公侯以示恩宠安抚,他才急匆匆的想了个爵位,朕不过是想借他的口给宿渫一个头衔罢了,否则继任国君,到底也不方便。”夙慕慢慢说道:“有了新国君,自然要除掉旧国君,浦粟……是留不得了,所以朕让他取毒酒给你,你心生愤懑,自然会杀了他,这是你的好弟弟说与朕的,他真是了解你这个王兄,朕自愧弗如。”
  宿昔心里激荡,只觉得喉头一股股腥甜,连脑子都轰鸣作响,几乎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夙慕观他脸色,又道:“国君已签下和契,至此,朕想要的已经得到,为了这份和契,两国征战少不了你,如今和契在手,宿郡王实在不必……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有个尽得民心与兵权的兄长,定远侯是坐不稳江山的。”
  大殿上空黑影掠过,衣角划过空气,宿昔掩着唇,被宿湄扶着,已然因为旧伤复发神志不清了,只听宿渫道:
  “宿涟将军陪同前任国君浦粟赶往夙都,半路与叛军狭路相逢,前任国君惨死,将军于叛军中救得国君性命,身患重伤,逃脱不便,身故于烈火之中,国君感念其为陵苑立下大功,追封元将军,领亲王衔,厚葬于皇陵。”
  空气里窸窣作响,已传来刀刃摩擦的声音。
  听到他的话,宿昔一个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脸色骤然变色,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就在这时大殿上方数道黑影闪过,手中的刀剑划破空气,携着杀意向宿昔笔直次来!
  “王兄!”宿湄大惊失色。
  “……”宿昔就着跪倒的姿势把她向怀里一带,避开了凌厉而来的长剑,剑锋染着鲜血砰的一声钉进殿墙,他单手抱着宿湄向殿外纵身逃去,高声道:“走!”
  作者有话要说:  


☆、玲珑骰子安红豆

  陵苑国君在前往夙都中途惨死于叛军手下,陵苑群龙无首,定远侯宿渫临危受命,暂行国君之职,夙皇亲口称“国君”,与夙皇定和契,割十所城池予夙朝,两国三十年内互不进犯。
  国君已仙逝,身后未有子女弟兄继承王位,定远侯乃大长公主嫡子,国君堂弟,身份贵重,登基为国君名正言顺,不日便将返程陵苑,正式即位。
  定远侯之兄宿郡王护送先国君入夙都,陵苑遭叛军偷袭,先国君惨死,郡王于千军万马中拼死救出国君,却折损自己,葬身大火尸骨无存,国君甚感念,为兄长守孝三年,又追封为亲王,授元将军衔,将衣冠冢敛于皇陵。
  宿将军少年继任郡王,襄助太子登基为国君,四处征战,神鬼莫犯,世人称“战神”,举兵大败夙朝,后遭叛军行刺亡于大火,弟定远侯即位,追封其元将军,厚葬皇陵。
  千百年后不过留下这只字片语的史书,然而史书从来不过为尊者道,宿涟将军英雄一世,岂会敌不过区区火海,葬身其中?
  宿渫口述旨意时,便有千百名黑衣死士上前行刺,按照宿渫的命令,意图将他诛灭于此,宿涟带紧幼妹逃出夙宫,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于九重深宫刀剑交错中杀出一条血路。
  浦粟背叛,夙皇步步紧逼,眼看陵苑江山就要易主,他迫不得已杀了浦粟,谁知顷刻间就变了天,他嫡亲的弟弟才是幕后与夙皇几番交涉的那个,将招魂云解药交与迟誉在先,派人刺杀他在后,夙宫这一夜血雨腥风,只闻得刀剑撞击发出的冷冽声响,夜风吹鼓着血腥,将漫布的稠艳血色吹拂到最高的观星楼上。
  事已至此,能怎么样?
  浦粟死了,宿渫登基,宿湄在这个宫里定然待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他还能怎样?
  宿涟死不足惜,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陵苑臣服夙朝,将来把江山拱手让人,他还没有问清楚宿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有护住宿湄安然,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刀刃游走过剑锋的声响尖利如夜枭,撕破夙宫平静的夜空,霎时间血花四溅,宿昔干脆利落一刀斩下死士的头颅,随手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这时又有两个死士猛扑过来,他纵身而起,单刀携着凌冽的夜风与杀气狠狠刺去!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刺激,他重伤未愈本就忌动怒忌劳累,一路从殿里杀到殿外,杀到宫门不知吐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眼前的景象都因为失血模糊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用不上力气,然而死士是不把自己当活人看待的,几乎可以以一当十,与他们对战,稍有不慎就是剑下亡魂,宿湄在他的臂弯里瑟瑟发抖,他看了一眼,更深的皱起了眉头,向前冲去。
  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他一死,宿渫签订和契,最多不过三十年,陵苑必会因年年赋税上供国库空虚,百姓生怨,到时候得不到民心,宿渫就是做了国君,也坐不稳这个位子,若陵苑成了一具空壳,夙朝一兵一卒不费就可将其拿下,到时候陵苑必然生灵涂炭,百姓枉死,还有宿湄……如果此刻他倒下,宿湄也没办法活着出去——
  他怎么能死?
  怎么能拖着陵苑万民和亲生妹妹的性命一同去死?!
  渐渐地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失血造成的麻痹和模糊让胸口的剑伤都感觉不到疼痛,然而剧痛能使人清醒,正是宿昔现下需要的,他费力抬起手臂,举起霜迟在小腿上刺了一刀,剧烈的疼痛让他恢复了一点意识,疲惫的喘着粗气。
  宿渫说他“命丧叛军之手”,那叛军,其实不过他手下的死士罢了,宿昔往日里养了一批数目不小的死士,饶是宿渫也不能不忌惮,便一石二鸟将死士以叛军的罪名一路追杀,死士不在身边,此刻只有宿昔一人孤身奋战,也难免他力不从心。
  然而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紧嘴唇,舌尖品到腥涩的鲜血味道,对着迎面而来的死士举起了霜迟。
  终于杀出皇宫,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宿昔最后几乎连匕首都拿不住,双腿已经发麻发肿了,身上使不出一点力气,面色死人一样惨白,伸手一摸满掌满掌的血,宿湄脸色都变了,揪着他衣袖把他往宫外拖,哭道:“王兄!醒醒啊王兄——”
  “我没睡。”宿昔的手指在她臂上一抚,丁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声音干涩如枯木:“你找找,宫外有辆马车,我们的人……扶我……上去……”
  他吐字都不清了,虚弱得随时都可能断气,宿湄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颈后面,费力的把他搀起来,四面张望,果然见不远处匆匆赶来一架黑色马车,从马车上跳下几个死士打扮的人,忙不迭奔到她面前跪下,宿湄仔细打量五官,从前未在兄长身边见过这几个人,心里难免有点迟疑,却是宿昔挣脱她的搀扶直起身子,看了看道:“上车。”
  这辆马车一来宿昔的气势整个变了,方才在夙宫杀出一片血路,凶狠如夜叉恶鬼,饶是宿湄也忍不住被骇住了,渐渐的就开始体力不支,话都说不清楚,还要让宿湄慢慢扶着他走,然而死士一下车,他便做出若无其事的姿态,仿佛片刻前那些致命的伤从未存在过,甚至坐在马车后座,还言笑晏晏的和驾车的死士说着笑话,宿湄伸手往他座位下一摸,满手的血。
  死士虽绝对尽忠予主子,到底人心隔肚皮,是无论如何看不真切的,宿昔此时伤得这样厉害,如果他们有心要叛变,那可真是前功尽弃了,他再难受也只能强撑出安然无恙,马车往唐蒲山逃命而去,山路颠簸,又行得快,马车颠簸一下就颠一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血肉都绞痛成一团,他伸手捂着伤口,微弱的□都不敢发出。
  “王兄?”宿湄小声道,宿昔刚要示意她放宽心,忽然马车前窜出数十道人影,个个手持武器火把,火光透过薄薄的帘子,几乎将马车里面都照亮了,宿昔心里一跳,心想现下真是打不动了,强撑着就要站起来,死士忙制止他:“交给我等处理,主子不必亲自动手!”
  其实杀手一路追踪而来,那声响他不是听不见的,只是今日失血太多,连意识都是模模糊糊的,更不必提听声辨人,摆摆手道:“不必。”
  “主子!”死士扑通一声跪下:“主子要亲自动手,就是嫌弃我们不中用了,身为死士若没有用处,请主子赐匕首,让兄弟们今日自行了断在这里!”
  “荒唐,这等关头你们自尽,还要劳碌我费时间为你们收尸么。”宿昔假意斥责他一句,却忽听车外有人道:“何须如此,宿将军这样冷心冷情的人,必是没有那颗心为你们好好收敛了下葬的——”
  话音未落死士的剑锋已经挑破车帘刺出去,却被人轻轻制住,宿昔猛地撩开帘子,果然是迟誉站在举着火把的重兵之间,冷笑道:“锦王这么晚了不去歇着,跑来拦人家的座驾做什么。”
  “叛军谋杀陵苑先国君,又令宿涟将军惨死,我来剿灭叛军。”迟誉随手把死士的剑丢到脚边,走近马车。
  “这里没有叛军。”宿昔道,心头那口气已经哽不住了,连喘气都喘不上来,只有面上还是淡淡的:“王爷认错人了罢。”
  “难道尊驾不是宿涟将军?”迟誉笑,那笑里却带着一点让人琢磨不透的情绪,“陵苑国君说将军已——“
  “叛军偷袭,宿涟将军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既然已经‘尸骨无存’了,还好端端站在这里的,自然不是将军。”宿昔声音平缓,火光映照得他半张脸明明昧昧,苍白而冷淡,“既不是将军,锦王拦住我的车马做什么?”
  说完就吩咐道:“驾马,上路。”
  “慢着。”迟誉阻了一下。
  “宿昔,你明明知道,今夜你既遇到了我,便是走不了了。”
  宿昔一言不发的盯着他,面无表情。
  其实那已经是虚弱到极致的表现了,连影影绰绰的火光都没能在他脸上照出一丁点血色来,嘴唇是苍白的,夜色里松石绿长袍上的鲜血看不清晰,却能听到血水滴答着滑落下来的声音,他想握紧霜迟,却连双手都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失血过多实在极其危险,人就是立刻倒在地上死了都有可能,迟誉下令手下剿灭死士,提剑向宿昔刺来,宿昔连意识都是昏昏沉沉的,被他的举动一惊,慌忙抬手去挡,他手上握着霜迟,迟誉曾多次吃过这匕首的厉害,用剑的力道就大了几分,猛地一下砍到霜迟刃上,匕首一震竟生生被打落在地,宿昔的手猛地痉挛了一下,刹那间面色煞白。
  他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迟誉亦是一惊,刚一抬头,就见宿昔浑身发颤,连伸手捂嘴的力气都没了,猛地呕出一大滩血来,身体仿若失去了支撑的力道,顷刻倒了下去。
  他这样的失血量,这样的伤,就是顷刻死了也不为过,但宿昔天生是个在心里憋着时的,总是牵挂着放不下,昏睡都昏得不安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恢复了一点意识,也不知躺在什么地方,身下是冰冷而坚硬的板子,脸上黏黏糊糊不知道什么东西,伸手抹了一把,触手湿滑,带着熟悉的腥气,是人血。
  紧接着就有一柄长剑抵到了他颈边。
  剑锋冰凉刺骨,宿昔难受得抖了一下,意识慢慢清明起来,拿剑的人不是迟誉还能是谁,迟誉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宿昔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慢慢蜷着手指,又缓缓阖上了眼睛。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杀了你?”剑抵到脖子上,这人还能这样安然,迟誉怒极反笑。
  他站在宿昔身边,踩着他几缕长发,宿昔的头发是从来不束的,蜿蜒到腿根,往日里瀑一般乌黑漆亮的发丝这时已沾满血污,被迟誉踩在脚下,他也不在意,阖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迟誉手里的长剑加重了力度,在脖颈上顶出血痕,宿昔能感觉到暗红的血液从切破的皮肤渗出,脸色更加苍白,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血液这么珍贵,只是少了点血,竟然难受到这样的地步……
  “王兄!”宿湄惊叫着,扑到他身边来。
  宿昔几不可见的摇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少女就是当年陵苑送到夙朝和亲的郡主,迟誉记得十分清楚,她有与宿昔相似的琥珀色眼睛,当年迟誉是与宿昔一起迎她入宫。
  就在这唐蒲山上,赋诗,饮茶,同桌进餐,同榻而眠……
  当日驿馆进了刺客,他赶到时见宿昔立在楼梯边,问他在那里做什么,他敷衍过去,刺客刺杀郡主,又不顾自身安危,奔进去把郡主救到身边……
  当时宿昔说,他便信,却不曾想,宿昔与那郡王早就相识,不过是把他当做猴子戏弄——陵苑郡主,正是前宿郡王庶女,当今郡王宿涟,同父的亲妹妹!
  迟誉心里一冷,又是一怒,只宿昔脸色实在太难看,他不得已放轻动作,收起长剑:“本王不杀你,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无路可逃。”
  “这世上本王想要的东西,就会得到。”
  宿昔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有点糊涂,倏尔已品出意思,也是一笑:“你就算抓了我回去又能如何,交给夙慕,还是国君?若看着我去死让你出一口恶气,也未尝不可。”
  “王兄!”
  宿昔总算有了点喘气的力气,朝她摆了摆手,慢慢直起身,盯着迟誉道:“你意下如何?”
  “成王败寇,本就该如此。”迟誉一个多余的字都不多说,仍然握着手里的剑:“今日我剿灭你所有死士,你又受伤逃不出去,可不是输在我手下了么——”
  “成王败寇?”宿昔冷笑一声,慢慢琢磨着这个词,须臾竟然叹道:“没想过爵爷与我……最终会走到这一步……”
  “我真是……”他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声道:“我对你,并非全然是哄骗之心,从前佛陀不三宿桑树下,以免滋生尘缘,我与你本不该……如此也是孽缘了,剪不断,理还乱,佛说不三宿桑下,真是有道理。”
  “你与我之间,何止三宿桑下的尘缘。”迟誉闻得此言,禁不住轻叹一口气,忽然马车外传来兵器凌厉之声,他提剑反手一挡,却是四五个黑衣死士破空而来,见宿昔面色不豫的半站半倚在车上,下意识就要扑过去救驾——
  “慢着!”迟誉剑风一扫,把死士逼退,宿昔却伸手制止他的动作:
  “我可以和你走,让他们带宿湄离开。”
  宿湄就是郡主的名字了,迟誉似笑非笑道:“要你的手下带走你妹妹,再回来救你?”
  “你只要我,不必牵连宿湄。”
  “王兄——”
  “你闭嘴。”宿昔打断她:“你跟死士离开,回陵苑,纭娉会照顾你。”
  “这不是请求,对吗?”宿湄看他脸色,便知多说无益,这个同父兄长,她虽然心底亲厚又十分眷恋,有时候还是怕的,苦笑道:“那兄长怎么办?”
  宿昔转而向迟誉道:“我已经这样了,救回去也难说能不能保住这条命,让他们带宿湄走,我让他们不再回来就是。”
  “我似乎说过,绝不会再信你。”
  宿昔缓缓摇了摇头,挥动手臂,立刻有两个死士跪倒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听候吩咐:“将军!”
  “你们带郡主回陵苑,务必亲手交付纭夫人,不得出半点差错,她会解你们身上的蛊毒,去吧。”
  死士小心翼翼搀起宿湄,宿昔摇摇头,用尽所剩不多的力气一掌劈到她颈后,看着她软软的倒下去,方道:“我相信你们,去吧。”
  “我怎知他们会不会躲在这里,看你被带到什么地方——”
  迟誉还欲再说,宿昔已淡笑道:“让他们带宿湄回陵苑是命令,死士只知道服从主子下的命令,怎会忧心主子的安危。”
  “你怕他们会躲起来救我……实在是…多虑了。”
  迟誉觉得此生所做最后悔的事,不是信宿昔第一次,而是在所有计谋败露之后,又信了他第二次。
  看着死士把宿湄放到马车上安置好,慢慢走远了,迟誉刚想看看宿昔的伤势,就见他举匕首向自己刺来,想起宿昔有伤在身,本不欲和他打斗,他却招招朝迟誉命门击去,似乎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迟誉怒从心起,回手反攻,才知道宿昔到底受了重伤,手上一点力道用不上,也不与迟誉纠缠,只虚应着应付招式,迟誉这才反应过来,宿昔是要借机逃走。
  早就知道不该给他机会!
  两人打到悬崖边上,正是山陡崖峭之地,迟誉心里存了一分小心,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宿昔性子这等古怪,这等烈癖,眼看着重伤在身逃不掉了,竟假装错步从悬崖边跃了下去,身影刹那间便不见了。
  那崖边是什么,是布满万千陡石的百丈悬崖!
  迟誉身子都发颤了,纵身跃到崖边低头一看,就见宿昔条件反射扯住了崖边一株藤蔓,身子在陡峭的岩石上微微发颤,他使不上力气,随时可能跌下万丈深渊摔得尸骨无存,却还是用琥珀色的眼冷冷的盯着迟誉。
  迟誉什么都想不到,只知道拼尽全力把手递给他,想把他拉回地面,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宿昔却不急着往上爬,只摇摇欲坠的停在半空。
  “你做什么!”迟誉咬牙,强忍着怒气道:“下面很危险,快上来。”
  “不。”宿昔用一个字拒绝,神色甚至有些失态了,显然这样的境地对他来说也不好受,却还想把手挣开,迟誉却拼死不肯放手,随着他在悬崖边挣扎,另一只手的藤蔓应声而断,少了借力,宿昔往下跌了一下,这一下几乎把迟誉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拼死握紧他的手,鬓角都滑落汗珠:“上来!快点,我拉着你!”
  宿昔闻言噗嗤一笑,迟誉恨不得给他一耳光,“要不要信你,若你拉到一半松开我的手,我岂不是要掉下去,粉身碎骨?”
  “我现在松手,你一样是粉身碎骨!”迟誉大骂:“上来!”
  宿昔半响没有说话,须臾露出一点浅淡的笑,这抹笑是没有负面情绪在里面的,轻柔而明丽,恍若一阵暖风,雨水一打就刮落了,飘渺模糊:
  “你既然亲眼所见是我自己跳下来的,何必来救我?”
  他的语气既柔且轻,迟誉却心里咯噔一下,陡然生出不详的意味。
  “我很累。”宿昔说。“爵爷,我很累。”
  “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被逼着亲眼去看陵苑最黑暗最深的一面,看陵苑百姓生不如死,苦苦挣扎的模样,被耳提面命要善待百姓,辅助国君,扶持国家,我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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