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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榭-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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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边带着一抹和往常一样的笑。
“穗寒……”裴铭下意识地喊他,结果刚想说什么,又住了嘴。
一时间两人之间是尴尬的静默。
“裴铭,”许由是喊出他的名字,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恨我?”
裴铭愣了一下,一时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无法去看许由是的眼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不想、不愿、还是不敢。
“还记得我们一起念书念到十岁,想不想听我与你分开后的那十年里发生的事情?”许由是问。
这是裴铭一直以来就很想知道的,但是许由是既然不说,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你说,我听。”他道。
“你过来抱着我,我有点冷。”许由是说。
夜深露重,屋外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裴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将许由是抱在怀里面。
许由是似是满足地浅浅一笑。
“那一年因为涝灾,镇子里的收成不好,你是记得的,因为这个原因,父母才把我带离了镇子,我们也就是因为这个简单的原因,分开了……”
69、第六十九章 往事
许由是的父亲,当年本随着许由是的爷爷四处行商,后来在丰源镇遇到了许由是的母亲,有了孩子,才决定在那儿落脚生根的。丰源镇民风淳朴,风景也秀丽,许由是自小在那儿长大的十年,过得是非常自在快乐的。但是没有想到,老天仅仅让他们在那儿过了十年的好日子,一场涝灾,毁了这个镇子的大部分田地,而许由是一家的田地里,那一年竟然颗粒无收。
因为这个原因,许由是的父亲母亲,和这个村子里的许多人一样,开始了背井离乡四处谋生的生活。
因为爷爷曾经是行商的,所以许由是的父亲许长骆决定拾起这个老本行,去富裕的城市里行商。许长骆依稀记得父亲曾经有个好友是在洛阳城里开木器店的,便打算前去投奔。
一路磕磕绊绊,忍饥挨饿地到了洛阳,找到了爷爷的老友刘子祁,刘子祁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了,他见到许长骆,又听说曾经的故友已经去世,伤心了一阵后,还是热情地接待了许由是一家。在许由是的记忆里,那是他那段日子以来,吃得最好最饱的一次。
但是同样的一顿饭,许长骆却吃得并不好。他见刘子祁面露愁色,总是哀声叹气,便去询问原因,听到原因后,才大吃一惊。
那时是七年战乱的开端,襄丘士兵尚未攻入大宸,各城各镇已经开始征收精壮男子前去服役。刘子祁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孙子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已经先被征走去当兵了,后来觉得不够,竟把两个年近五十的儿子也征走了,大媳妇本来身体就不好,见丈夫和儿子一走不知何时能见,甚至会战死沙场,忧郁成疾,一病不起,没有几日便走了。如今这个家里只剩下七十岁的刘子祁,和带着十五岁孙女儿的二儿媳妇。没有了成年男子的劳力,木器店的生意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渐渐的入不敷出了。
刘子祁叮嘱许长骆,说叫他不要轻易出门,只在店里偷偷的帮自己干些活就好。
许长骆记下了,每日也不进店面,只学了些木匠手艺之后,偷偷的在院子后面干活。但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不到一个月,便有官吏前来木器店,要求刘子祁交出人来,刘子祁起先拒不承认,谁知那官吏说,若那人不出来,就把你这个七十岁的老头给带走。
一听到这个,许长骆立刻站了出来,说愿意去当兵。许由是的母亲哭得差点昏过去,许由是却听见父亲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穗寒你记住,哪怕爹回不来了,也是为国死在战场上了,不要觉得难过,要好好照顾你娘。”
许由是记下了父亲的话,虽然仍是忍不住的难过和牵挂,但是他觉得父亲是英雄,他按照父亲说的话,每日好好的照顾母亲和刘子祁爷爷,也开始学习一些木匠活,能多帮上一点是一点。
本来以为日子就能这样的过下去,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后来那样的变故。
“后来发生了什么?”裴铭问道。
许由是眨眼,睫毛上沾湿了一小块,可他还是笑着:“后来,父亲死了,却不是死在战场上。”
许长骆随着军队在城外操练了几日,很快便要上战场了,临走的前两天,许由是的母亲变卖了自己的一部分嫁妆,四处打点,才有了一次和丈夫见面的机会。
然而,她没有见到丈夫。
她刚进了军营,便被几个不怀好意的士兵领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她被奸/污了。
尸体后来是被后来早上巡逻至此的士兵发现的,她的尸体边上还有一个篮子,篮子里的食物有的被胡乱地吃了几口,就那样散落了一地。
许长骆看见妻子的尸体的时候,几乎要疯了,他揪住那夜值勤的士兵,问他知不知道些什么。那名士兵禁不住许长骆疯了般的哀求,便告诉他那夜他的确是看见了几个人领着一名少妇往外边去了,并告诉了他这些人的名字。
许长骆带上一把刀去找这些人拼命,然而他只有一个人,对方却是有四五个人。这些本来就是地痞无赖的人在面对许长骆的时候,还满嘴污言秽语,说着他们是如何奸/污了许由是的母亲的。许长骆红了眼睛扑上去,无奈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手中的刀被对方夺了过去,接着便感到刀锋刺破皮肉的冰凉的感觉。
许长骆死了,却不是死在战场上。
许由是看见父亲和母亲的尸体的时候,脸上没有一滴眼泪,他已经完全木掉了,忘了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情感去发泄,只是依稀觉得胸口很痛,痛得要喘不过气来,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要死了。
故友的儿子和儿媳惨死,木器店的生意每况愈下,刘子祁接连遭遇太多打击,何况又是七十岁的老人,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后,便撒手人寰了。
二儿媳妇关了木器店,带着她的女儿回了娘家,许由是临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两个馒头。他和大多数的难民一样四处流离,为了活命什么都吃过,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只是跟着难民的大部队一路走着。
后来食物越来越不够吃了,有的男人开始抢女人的,大人们开始抢小孩的,许由是被抢过许多次,他气不过,一人跑离了难民的队伍,漫无目的的四处流浪。
他本来想回丰源镇的,想找裴铭,但是又不知道回去的路该怎么走,只能凭着感觉一路走着。大约三个月过去了,开始进入冬季,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许由是又冷又饿,根本走不动路了。他跌倒在路边,胡乱地将地上的杂草往嘴里塞,嚼得满嘴生涩。
身边有襄丘的士兵排队走过,见他是个孩子,也没有多在意,只是往旁边一踢叫他滚开。
这时候,一个身穿襄丘服饰的男人走到他的身边,蹲了下来,把手上的水壶递到了许由是的面前。
那个人是伊贡。
许由是斜他一眼,没有接过来,依然使劲地咽着嘴里面的杂草。
伊贡笑了,他觉得这个孩子挺有意思,便不禁操着汉语问道:“你是谁,你的家人去哪儿了,不要你了么?”
许由是正处于变声期,加上没有喝水,嗓音哑哑的:“我的父母死了,我也快要死了,我要去找他们。”
伊贡垂下眼来,问道:“那你是不是很恨我们?”
许由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已经知道他是襄丘的人,他久久没有答话,等到嘴里的杂草全部咽下去,才说:“我更恨大宸的士兵。”
这个回答让伊贡的眼睛一亮,他笑起来:“为什么?”
“他们杀了我的父母。”
伊贡看着这个孩子,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他摸了摸这个孩子的脸,大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污秽,问道:“那你想不想报仇?”
许由是的眼神很坚定,有着同龄的孩子不会有的凶煞:“我会的。”
伊贡大笑起来,他单臂抱起许由是,道:“走,我带你去吃好东西,带你去穿新衣服!”
“剩下的事情,不用我说,想必你也知道了,”昏黄的灯光下,许由是瞳仁里一抹淡淡的流光,他忽而一笑,“伊贡不能教我襄丘的武功,他只教了我轻功,不过这样也好,看起来越是弱,越是不会被人怀疑。”
“你被培养成了襄丘的细作。”裴铭轻轻说。
“对……”许由是一声长长的气音。
意外的,裴铭将许由是抱紧了,他的声音发着颤:“早知道,那年不该让你走的,我从来没想到你会遇到这些,从来都没有想到过……”
许由是闻言笑起:“谁又能想到呢?”
话说完,便是长久的静默,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样的节气里,没有蛙鸣,没有鸟啼,铺天盖地而来的沉寂几乎要吞没了二人,天地间也仿佛只剩下了他们。远远的,忽然听见一声仿佛落叶的轻响,砸在他们的心头,二人心中都是微微一颤,便彼此拉开了距离,互相对视着。
裴铭的目光稍稍下移,落在许由是的唇上,又再次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许由是的眼帘缓缓下垂,身子朝他倾过来一些。
裴铭喘出最后一口气,双唇便被堵上了,胸腔里的火瞬间被点燃,一时间,许多情绪一起涌上来,叫人分辨不得,裴铭在这许多的情绪中迷迷糊糊只找到一种,于是只能将许由是压在身下,将他搂得更紧,与自己贴得更近。
吻了一会儿,二人都有些上不来气,一吻毕,忽然,许由是一个翻身,将裴铭按在自己的身子底下。裴铭有些茫茫然的看着他,却看见他低着头,倒退着爬了几步,坐在自己的脚踝处,缓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你……”裴铭讶异地喊出声。
但是没有等到下一个字吐出来,那个字就换做一声按捺不住的轻喘,器物被温热的口腔包围住了。裴铭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来,看见许由是埋头吞吐着自己的器物,口腔被塞得满满的,眼角泛出泪花儿来,这样的视觉冲击下,又是满足又是空虚的感觉瞬间冲上大脑。
裴铭抬起手,轻抚过许由是的脸颊,许由是也抬起头来,双唇在烛火下映着水光。不知为何,裴铭的心口忽然腾起一股说不出的难过来,正在此时许由是也爬了上来,再次与他拥吻住,两人的吻都带上了几分绝望一般的味道。
进入许由是的身体的时候,因为剧烈的疼痛,许由是狠狠咬住下唇,身体却一直在配合着裴铭的冲撞,喉间一声声闷哼此时听来也分外撩人。裴铭的手从他的衣摆下伸进去,抚摸他纤细的腰际,吻着他的喉结。临近高/潮的时候,许由是的双手吊在裴铭的脖子上,身子努力撑起来一些,嘶哑着嗓子,嘴唇就紧贴着裴铭的耳朵,调情一般地呼出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琰元……在京城里……牯岭巷第三家房门。”
裴铭睁大眼睛,却听许由是在自己耳边轻笑一声,又伸舌在自己的耳垂上若有若无的一舔。裴铭一声粗喘,眉头拧起,按住许由是动得愈加厉害。
“别告诉皇上,先告诉常……常明兮……唔……”许由是说着,但刚说完,身体的深处突然间如同浪潮扑岸一般,一种细腻的密密麻麻的酥麻感爬遍了全身。
裴铭在他的嘴角时轻时重地吻着:“等会儿说。”
抵死的缠绵,一轮清月在天边静静垂着,痛楚渐渐退去,转而上来的是挠在人心上的几近于疯狂的快感。二人折腾了半宿,但一是担心许由是身上旧伤发作,二是裴铭白日里也的确累了,只做了一次后,裴铭便沉沉睡去了。
黑夜依然是黑夜,昏黄的烛光也依然照得人影模糊。
许由是靠在床头,后背倚着墙壁,一根手指缠着裴铭鬓边的一缕头发,在指间打着转。他看着裴铭的面容,俯下头去,在他紧闭的双眸上各留下轻轻一吻。
“与魏小姐好好过下去。”
他说。
70、第七十章
从军的时候留下了好习惯,无论前一天晚上睡得多晚,第二天早晨还是准时准点的醒来。田间的清晨不论何季都充满了清新的土地和新草的味道,裴铭睁开眼睛,不知为何,好像恍然间以为自己还在丰源镇上一样,这些年来仿佛只是一场梦。许由是还住在不远处走几步就能到的那户人家里,自己一会儿该去敲他的房门,与他一起迟到,挨教书师父的板子。
霍然间又真正清醒过来,裴铭翻身坐起,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和落寞般飘着灰的将亮未亮的晨光,手缓缓的、紧紧地攥住了身下铺着的褥子。
他冲出屋子去,望向四周的田野,一个人都没有,连春耕的农户都还没有出门,田野上只有偷食的乌鸦,零星半点地点缀在寥廓的土地上。
许由是走了。
裴铭神情恍惚地倒退一步,身子往后一栽,倒在屋旁的杂草垛上,仿佛无法承受刺眼的太阳光一般,捂住了眼睛。过了会儿,又翻了个身,整个将脸埋下去,一只手却死死的攥着手中的杂草,浑身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的颤抖着。
就像是那天早晨,镇子里闹着饥荒,每家都过得十分艰辛,自己却揣着昨晚偷偷省下来的半个窝头,想跑到许由是家去敲他家的房门。但是谁知,还没走去,他便放慢了脚步,眼前的房门已经被拆了下来,院子里零散得倒着各种各样的家具,窗户纸也都破了,屋内一片漆黑。
邻居说,他们家走了。
就这么,一声招呼都没有打的,走了。
花榭院子里的腊梅,迟迟地开了,一方古井,一枝独梅,若是映在画里,当真是一副绝美的意境。常明兮走过去,坐在古井边沿上,闭上眼稍稍仰起了脸,像是想闻那腊梅的香气。然而才慢慢地试探似的闻了一下,又被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动作。
见着来人是仲仪,常明兮从井沿上站起来,不行礼已经成了习惯,仲仪朝他浅浅一笑,走过来托着他的手臂,凑近了一闻,又点点头:“嗯,花映人香。”
常明兮的脸上微微露出不高兴的神色:“皇上把臣当做什么了?”
仲仪哄似的说:“说两句就不高兴,亏得朕还跑过来看你。”
常明兮也不说话,扭头朝屋内走去,谁知刚回身又被仲仪拽了回来,手心里也被放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朝手心看,却见是一块玉牌,正反面刻着隐隐约约的字。
“这是什么?”
仲仪帮他合上四指,道:“出宫的牌子。”
常明兮抬起头来看着仲仪。
仲仪笑道:“也不能总把你在这里拘着,有了这牌子,想出宫便可以出宫了,朕在京城郊外给你置了座宅子,平日在外面待得晚了,在那儿歇下也可。”
常明兮依然只是看着他,眉目间略微露出不解的样子。
仲仪失笑:“怎么了,莫不是太感激朕了?”
“皇上,”常明兮轻声问道,“你就不怕我会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脸上的笑容稍稍收回去了些,过了会儿,唇角又重新一挑:“你走了,朕找你去。”
“皇上……”
“不说了,朕还有事要处理,对了,朕已经叫人布置好了,你晚上去那宅子看一眼是否喜欢,”说到最后的时候,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朕也在那儿等你。”
似是思忖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
仲仪点点头:“那朕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站在花榭门口等的朱振匆匆跟上去,常明兮手里握着那枚玉牌,跟着仲仪的背影朝前跨了两步,在到了院门的时候,又站住了脚。
院子里的梅花暗香浮动,直到站在这儿了,常明兮才发现,原来凑近了闻反而闻得不清晰,等自己走到这儿了,离得远了,才越发觉得这香气倦浓。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恍然才觉得应该回去了,想转头的时候觉得不对,他猛地又转回身来,喝问了声:“谁!”
那人吓了一跳般从院子的角落里跳出来,慌忙行礼:“参见常大人,小的是裴将军府上的看门管家盛三儿,是主子托小的来向常大人传个信儿,小的没来过大人府上才有些慌张,冲撞了大人还请见谅。”
常明兮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虽没见过这人,但看他见到自己便是一口气说了许久的紧张模样,直觉中觉得这人没有说谎,便缓了口气,问道:“裴将军有何事传达?”
“这事……这件事……”问到这里,这人却又有些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话了,好像实在难以启齿的样子。
常明兮不由地又心中起疑:“你究竟是谁,既说有话传达,怎么又这般吞吞吐吐?”
盛三儿“噗通”一下跪下,叩头道:“小的万万没有撒谎,只是这事……还请大人附耳过来。”
常明兮盯着他,久久没有出声,怀疑之色表露无遗。
“此事与襄宁王有关……”盛三儿偷偷抬眼,压低了声音说。
常明兮眨了下眼睛,四下看了看后,对他招了招手,道:“小心隔墙有耳,进来说。”
“是。”
二人进了院子,常明兮才道:“你说吧。”
盛三儿见他果然是生的绝色,虽同为男人,要凑过去之前还不免紧张忐忑了一番,好在要说的也不多,两句就完。
“主子说了,此事他已犯了杀头的罪,天下间除了主子和许由是,便只有大人知道了。”盛三儿低眉垂眼道。
言下之意,是连皇上也都还未知道。
“做得好。”常明兮忽而淡淡笑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枚玉牌,只想着有些东西,真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想着的时候笑容一直浮在脸上,虽是很美,可总让人觉得不真切。
到了月黄昏的时候,京城郊外里的某处宅子,看似是寻常达官贵人的别院一般,但无人知道,多名皇家暗卫正在这宅子的四周严密地保护监控着。宅子里亮着灯,可以看见来去的婢女,仲仪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朱振把蜡烛端过去一点儿,免得仲仪看书费眼睛。
“皇上,到点了,可要上晚膳了?”朱振轻声提醒着。
仲仪放下书,推开边上的窗户朝外看了一眼,夜色渺茫间不见来人,便只好叹了口气,道:“等会儿吧,等他来了再说。”
朱振听了,眼珠子动了动,又道:“许是不认路,不然小的命人沿路回去看看,若是碰上了就领过来。”
“就你聪明。”仲仪笑骂道。
朱振一听便知仲仪是允了,连忙便吩咐人回去找,别耽误了皇上用膳。
“咚咚咚。”巷子里的某处房门被敲响了。
仍是那名僮仆开的门,然而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却是戴着斗笠,帽檐一直压着,挡住半边的脸,什么都看不清。
“先生已经睡下了,您明日再来吧。”僮仆带着一脸疑惑,一边打量了此人,一边道。
“药引子没了,我给先生送回来。”这人低声道。
僮仆的眼睛一亮:“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光是药引子,还有药方。”
听他这么说,僮仆越发不知道这人的来历了,但也不敢得罪,思虑了一会儿还是侧了身子,让出路来:“里面请。”
灯影晃动,晃得人看不清,仲仪的手不耐烦的挥了挥,朱振不敢说话,又将烛台挪远了些。
“皇上,”隔了许久,还是鼓足了些勇气,朱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饭菜都已凉了。”
“凉了就热。”
“皇上,已经热过一遍了。”朱振几乎要哭出来,谁能想到一等便是两个时辰,夜已经深了,派去找的人回来了,说回了花榭,颜灯称常明兮傍晚时分就出门了,可是等到直到现在都没有来。
“少吃一顿又能怎样?”仲仪眼睛也不抬。
“皇上,为了龙体,您还是先吃点儿吧。”
仲仪“啪”一声摔了手上的书,想要踹开朱振,但一看到他脸上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又忽然有些不忍了。他只好忍了怒气,一个人走出了门,让屋外的凉意冷却自己的怒火。
他去哪儿了,为何还不来?
仲仪的心口浮上几分躁意,他忽然想到今日白天的时候,常明兮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总觉得他好像是真的走了似的。这份担心,在后来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仿佛这已是事实。
这几日总觉得特别的累,所以睡得也早些,今早听见了许由是逃走的消息,结果又是一天都没有吃下饭。琰元在床上躺下,情不自禁地就摸了摸自己身侧的床榻,一如既往地空无一人。他自嘲地笑了,闭上眼睛,想,那人如今正躺在谁的床榻上,估计正咬牙切齿地恨着自己。
哦,不对,他从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他看到自己,应该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是手却会掐在自己的脖子上,一点一点用力,一点一点用力……
正是这样让人又爱又恨的表情,才叫自己上一次没能狠下心来杀了他。
但如今也快了,只待到了明日一早,一切便都有个了结了。
先睡一觉,只等天明就好。
大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总觉得像是有人在盯着自己一般,又悠悠转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并不是等待中的天明。
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他微微侧了侧身子,突然觉得脖子上好像箍着一个什么东西似的,叫他觉得不舒服。
睁开眼睛,屋内黑成一片,唯有身侧床沿边,一个不甚模糊的影子。
“别动,”那影子轻柔地喊他,“琰元,别动。”
71、第七十一章 爱之深恨之切
黑暗之中对上那明亮如旧的双眸,心先是狠狠一跳,想要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楚楼,你来了?”无奈话语到了唇边又被那眸子里波澜不惊的冷淡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琰元怎么会不知道他来的原因?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冰凉的如同窗外凌冽如刀的寒风,仿佛正在一点点割破着他的血脉,他怎么会不知道,今夜,他是来要他的命的。
肩头又是一阵疼痛,紧接而来的是浑身的酥麻感,琰元知道,常明兮点了他的穴,自己的命已经完全捏在他的手上了。
常明兮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借着窗外一点微薄的朦胧的月色,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琰元醒来时看到自己,脸上一瞬间闪过的惊怖,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一点让常明兮觉得满足。接下来,他一言不发,就这么认真地盯着琰元,想象着一柄细小的利刀从他的颈边开始破皮割下去,不着一丝血迹地一路向下,从胸口如一滴汗液淌过一般缓慢而凝滞地划下去,划过身下,再从大腿根部开始,让刀刃轻柔地一路抚至他的脚尖。想象着,想象着,他的嘴角泻出一丝笑意出来,在这样的夜里,显得可怖极了。
许久之后,从常明兮的唇间,发出了一声极细的笑声。
琰元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音都发不出来,这才知道,自己竟然连哑穴也被点了。
常明兮用一种又是厌恶又是怜悯般的眼神看着他,轻声道:“别说话,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一种异样的恐惧感弥漫开来,琰元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说到这里,常明兮闭上眼睛,自嘲一般地笑着,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满足而又似怅然的长叹:“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没想到我竟然可以报仇了……”
琰元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极为突兀,他却连捏紧拳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唔——”他用尽了力气想要发出声音来,想要求救,但是没有用,他只能发出连这张床以外都听不到的闷哼。
“这么多年了,无论我是谁,好像都是在为你活着似的,”常明兮的中指从琰元的眼角一路轻抚下来,“为了把你推上高位而活着,为了杀了你而活着,琰元,如果我再听到你的声音,可能就会想起我们年少时的那些日子,可能就会心软了,所以原谅我,连遗言都没办法让你留下了。”
“琰元,本来还想再听听你吹那首《昼雨》的,潇潇晨明昼雨,瑟瑟昏暮初霁……”常明兮轻哼了两句,“如今也听不到了。”
“唔——!”又是一阵奋力的挣扎,琰元的额角冒出青筋来,他用一种近乎于野兽般的眼神死咬着常明兮,他动不了,无论他用尽了多少力气,他动不了!那种濒临绝望的痛苦叫他的大脑一阵一阵的发黑。
“你是否以为我还会想要你的一些回答,比如说,你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我,呵,诸如此类……还是算了吧,不管答案是什么,你死了,还不是留我一个人伤心,索性也就不听了。”
“唉……”又是一声叹息,常明兮倾□子来,脑袋枕着琰元的胸口,说出那天琰元曾经对他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来,“你觉得,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说话间,常明兮的目光轻轻掠过窗外的那一抹月色,他的手在微微的用力,不急不忙的,像是想要记住这个过程一样。与此同时,琰元停止了挣扎,越来越深的夜里,他看见,从他这个角度看到的常明兮的眼睛,就和窗外未满的月亮是一样的形状。
他的眼睛,和楚楼的真像。
那一年烟波翠渺,□宜人,自己正是十七岁的年纪吧。那是他在宫外设府的头一年,他记得梦东湖畔的垂柳斜斜的长了一排,柳丝儿垂到湖水里去,记得仰头便看见的风筝,飞得那样高,远远的看不见牵着的线,就好像是自由自在的一样。
那时候他还是四皇子,一个并不受重视的四皇子而已。
父皇因为燕妃之事迁怒于他,夺了他的姓,以“燕”字谐音“琰”为姓,改名琰元。而后战事初平,父子关系逐渐好转,父皇却因金口玉言不可改为名,并未将仲姓还给他,只是在宫外为他建了府,叫他出去住了,连封号都未给。
当时,满朝文武,皆对这个四皇子不以为然,甚至稍加鄙夷,唯有楚衡天一人,注意到了自己。
楚衡天曾说:“在几位比较出色的皇子中,大皇子狡诈不可信,五皇子耿直却无城府,九皇子乖戾不利于民,唯有四皇子的品性德才都是恰恰到了好处,若是老夫有幸的话,能在皇上面前说上两句话,帮四皇子重得皇上喜爱,那四皇子前途将不可限量。”
这话在琰元面前说过,也在他儿子,楚楼面前说过。
春光四月,楚衡天以创立湖东诗社为名,邀了几名皇子和王公贵族的子弟入府作诗谈曲,那是琰元第一次踏入楚府,也是第一次见到楚楼。
刚走到前庭,便看见那人坐在廊下,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手上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他的肩头斜倚着廊柱,束起的头发落下几根来轻点着肩头,廊上长着缠缠绵绵的紫藤,风一吹便雪一般落下。几片花瓣落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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