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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榭-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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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前庭,便看见那人坐在廊下,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手上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他的肩头斜倚着廊柱,束起的头发落下几根来轻点着肩头,廊上长着缠缠绵绵的紫藤,风一吹便雪一般落下。几片花瓣落在书页间,他看见那人眨了眨眼,伸手将花瓣拂落。
那双眼睛,真是好看。
琰元想。
“那人……”琰元看着那个方向,问道。
“那是老夫的犬子楚楼,不成大器,四皇子里面请。”楚衡天伸手,将琰元请进了前堂,跨入堂内之前,琰元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廊下,却见楚楼也若有所思似的抬起了头,朝他这个方向望来,正与他对视上。
琰元没来由的心中一跳,赶紧收回了目光,装作无事般随楚衡天走了进去。
然而,坐在那儿的楚楼,见他的模样,却浅浅一笑。
自此,一抬眼,一低眉,便仿佛有什么东西拴上了,解不开了,直到最后,慢慢变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只能挥刀斩断的死结。
琰元没有跟他说过,那首常明兮一直很想听的《昼雨》,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他写的。
那一天本是个大喜的日子,襄丘退兵,大宸战获全胜,然而整个朝堂,高兴不起来的只有琰元一人,只因先帝在早朝之上,脱口称燕妃为“贱婢”。
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琰元的心刹那间揪痛得无以复加,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抬起头来直视着这个坐在龙椅上骄傲的男人。那个远嫁大宸,只因得罪了先帝的一个男宠便被罚入浣衣渊,最后自尽而死的女人,她的死不过成为了襄丘进犯大宸的一个借口,最后还落得一个“贱婢”之名,曾经堂堂公主,在政治的漩涡里,是显得何其可怜。
那日早晨下了细细绵绵的小雨,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宫门,没有撑伞,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雨珠,一点一点地浸入发间,沾湿成一缕一缕。
然而出了宫门没有多久,细雨沾身的感觉忽然消失了,他侧头一看,竟是楚楼为他撑上了一柄伞。
“走开。”琰元说。
楚楼没说话,只是帮他撑着。
“叫你走开!”一时间心情烦躁到了极点,不想看见身边的人,不敢看见身边的人,害怕得到的是怜悯,是讥讽,是嘲笑,琰元手臂一挥,将楚楼重重推开。
楚楼猝不及防,被琰元推得向后踉跄一步。
听到那踉跄的脚步声的时候,琰元几乎是刹那间就后悔了。
收起了伞,楚楼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他又看了琰元一眼,好像是在跟他告辞一般的眼神,然后转身便一个人朝前走着,一样的没有打伞。
楚楼的身上,似乎总是有那么一分淡然的让人不忍移开目光的气质,琰元呆呆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雨丝打在他的身上就像是给他轻柔地披上了一件轻纱一般,没有丝毫的狼狈模样。
“楚楼!”他喊出他。
然后冲过去,捧住他的脸,深深的吻下去。
在此之前,他没有对楚楼说过爱,没有说过喜欢,甚至连朋友的关系也只是疏离,但是他想吻他,就是这么想的。
昼雨淅沥,雾蒙蒙的天。
楚楼的手一松,那柄伞无声地落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鲜血染红了琰元的身子底下的床单,就像一对艳红的翅膀在舒展开,常明兮温柔的收回手中的刀,和着血迹插回刀鞘内。他此刻无法将目光从琰元的脸上挪开,琰元的眼睛闭着,好像从未睡得如此安宁过,梦里,也许他还做着登上皇位,一雪前耻的梦。
“琰元,你曾经是我所有的梦想……”常明兮轻声说。
他将琰元的脑袋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忽然像喘不过来气一样,颤抖地深吸了一大口气,接着他从床沿上猛地跌下去,趴在地上很久都爬不起来,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
而如今……
我亲手将它全部埋葬了。
72、第七十二章 宫变
“皇上,您好歹睡上那么一会儿,这样子身子吃不消啊。”朱振从仲仪的身后走过来,踮着脚将衣服披在他的身上,忧心忡忡地道。
仲仪转过身子来,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已经是夜已过了大半,再过不久便该是早朝时分了,只是一弯朗月仍明亮如往昔。他闭着眼睛又垂下头来,伸手出来,朱振立刻扶上去:“皇上,您累了就去歇会儿吧,常大人来了奴才再叫您。”
“他不会来了……”仲仪轻轻蹙着眉头,叹息般的一声,“回宫吧。”
朱振一愣,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随着仲仪的脚步跟上去:“皇上,您说回宫?”
“喊人来,回宫。”
朱振垂下眼睛来,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子,如同有些烦躁似的拉过身边的一名近侍,道:“皇上说了,回宫。”
那名近侍也是一愣,这样晚的天了,回去只怕是不安全,于是应下了之后急忙调动人手,准备安排回宫。
然而,约莫过了不过一刻,仲仪刚乘上轿辇,远处只见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夜色中看不清来者何人,暗卫们皆捏紧了手中的兵器,等到那人跑近了,才看见,原来竟然是翊卫队副将李建屏。
“皇上别回宫,皇上……皇上千万别回宫!”李建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满脸神色慌张的模样。
仲仪在轿辇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眉头微微一挑:“出了什么事?”
李建屏苦着脸,咽了口口水,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才道:“皇上……程乾、徐渭东一干逆臣,带着一批人堵住了宫门……唉……皇上,皇上,宫变了啊!”
额角一根青筋霎时间跳的生疼,好像某处拧住了一般,仲仪立刻食指弯曲顶上额角疼痛的地方,连身子都忍不住疼痛似的微微弓了下去。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叫太医,叫太医!”朱振察言观色间一见不对,立刻紧张地问道。
“不用。”
咬在唇齿间的两个字轻声吐出来,仲仪伸出手拦住朱振,又似是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回宫。”
“皇上!”
“走那条密道。”
“回宫无疑是羊入虎口啊!”李建屏朝前膝行几步,劝阻道。
“无需多言!”仲仪闭眼打断他的话,过了会儿,像是沉下胸口里的那股憋了很久的气之后,才说,“朕不回去,留一个空宫给翊卫队的人,还有什么可守的,若那些士兵以为朕胆小如鼠,躲在宫外避难,那不就等于将皇位拱手让人了。”
“走!回宫!”仲仪喝道。
抬着轿辇的人再不敢耽搁,他们虽不知道什么密道,但是也匆匆地朝回宫的路加快了脚步。李建屏恨恨地捶地,但却不得不站起来。周围十二名皇家暗卫在隐蔽地随着轿辇而动,不见人影,只见树影婆娑,风声飒飒。
“皇上,除程乾、徐渭东之外,叛变的臣子共有七名,而除了襄……琰元之外,手握兵权的穆延王……”李建屏一路跟着轿辇,低声对仲仪说道。
仲仪的眉头皱的很紧,嘴角却泛起一抹苍白的笑来:“穆延王也要逼朕退位?”
“不,只是这样的时刻,他吩咐按兵不动。”
仲仪笑出声来:“这十弟啊,以前总以为他爱美人,不学无术,倒也没想到有这样的心机。他是在等着,看哪一方大势所趋了,再送来手中的兵权来个锦上添花。”
“皇上,那这……”
“朕不怪他,都是为了自保罢了,他未曾主动害过朕。”
李建屏自己暗自纳罕,以往这皇上总是乖张暴戾,就拿从前琰元与他争位来说,当时的四皇子党在他登基后几乎被剿除殆尽,如今竟肯宽宏大量放过穆延王,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们是手足而已?
天已微微透出薄亮的时候,朱振引着路,轿辇停在了宫外的一间普通屋子门口。此时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朱振四周看了看,让五名皇家暗卫先行推门而入,确定无事之后,仲仪再进去,最后是朱振和另外五名暗卫,抬轿子的人和最后两名暗卫留守在外。
暗道内迂回曲折,暗卫在前举着火折子,小心地摸索着,仲仪以前也从未走过这条暗道,不知道它究竟通向宫中何处。只是说来也难听,这条暗道始建的原因是为了让皇室成员在危急时刻逃跑的,没想到今日却反过来用了。
走了约莫不到半个时辰,暗卫摸了摸头顶上的石层,回头请仲仪等人后退几步,然后扭动一旁的机关。只听“咔咔”几声,前方头顶的石块缓缓挪动了一下,随后灰尘落下,待到朦胧的天光透入,缝隙处落进来更多腐烂的落叶之类的东西,所有人纷纷捂住了口鼻。
这里究竟是何处?
石块终于完全挪了开来,暗卫朝上看了一眼,只这一眼看见了个圆形的天,便明白出口是个什么了。暗卫施展轻功飞到出口处,小心翼翼地探出来看了一眼,好在这地方实在是偏僻,并没有叛军在此。
“皇上,安全。”暗卫道。
仲仪自小习武,这么一个井口的高度自然是难不倒他,等到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头顶一株冬梅半开半谢的模样,他心中一惊,又回头一看,起先还是几分错愕,随后,竟又哑然失笑起来。
可怜、可叹常明兮,一生想要逃离皇宫,却不知道,这皇宫密道的入口,就在自己居所的庭院古井之中。
昨夜,常明兮并未赴约,此时,仲仪忽然很想推开花榭的门,看看他是不是在里面,如果能看见他侧身躺在床上安眠的样子,倒也不会如现在一般的揪心难过了。
可是又如果,他不在里面呢?
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给他犹豫了,一名暗卫道:“皇上,此地虽然还没有叛军,但并不十分安全,还是先随微臣来吧。”
仲仪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闭上眼,转身拂袖,道:“走吧。”
走吧。
他不会在里面的。
给他出宫的牌子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做好了他会离开的准备,如今只不过是印证了而已,很好,没有告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是一辈子,死生都不要再见了。
因为只怕再见的时候,我会想把你温柔的掐死在我的怀里。
宸忻聿四年,以程乾、徐渭东为首的逆臣以拥立襄宁王为名,五更时分,冲破宫门,带兵攻入,直逼御和殿。
御和殿大门缓缓打开,殿内威严的色调被一分分铺上天光,程、徐二人趾高气昂地领兵站在御和殿门口。大门完全敞开后,只见仲仪一身黑色镶金边的龙袍,发上的十二玉旒戴得端端正正,与平日早朝一般无二。
而他的坐下,站着的不再是百官群臣,而是翊卫队的士兵们和几乎所有的皇家暗卫,将仲仪护了个密不透风。
程、徐二人起先只是一怔,随后脸上又露出不屑的神色来,程乾冷哼一声,道:“强弩之末。”
两军对峙,仲仪扫视了一下殿外的人,不急不慢地问道:“琰元呢?”
“只要暴君你走下龙椅,襄宁王自然便会出现了,若是你肯主动将襄宁王请上皇位,并向他行臣子之礼,我们自然会饶你一条命!”徐渭东高声道。
仲仪仿佛此时才发现这二人的存在一般,目光从他们身上轻轻一掠,随即嘴角处便落下一抹笑来:“琰元启用你们这两个蠢货,足可见他不会用人,且你们放着大好俸禄不拿,竟追随当年输在朕手上的穷寇,也足可见你们有多么的蠢笨。”
徐渭东暴怒,手执长剑便上前跨出一大步去,所幸被程乾冷静地按住,他知道,此时这般对峙的局面,非琰元不可破。只是他心中也在疑惑,天已经亮了许久,怎么琰元那儿还是没有传来消息,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皇……皇上!”
仲仪侧头看去,只见仍是那李建屏,慌慌张张地从偏殿跑进来,直接跪在了台阶前面,一脸的汗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分外突兀。
“有事便说!”仲仪略不耐烦。
“皇上!襄丘国师伊贡,领兵至封城脚下,放话说……说……若皇上不退位,就要下令屠城啊!皇上!封城内有数万名老百姓啊!”李建屏深深地叩首下去,身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73、第七十三章 笑声
犹如一声闷雷在大殿响起,再无旁的声响了,轰隆隆的声音带着某种钝痛感在仲仪的胸口里肆无忌惮的扩张开来。以老百姓的性命为砝码,简直在瞬间便将这个局势的天平压到了另一头,伊贡啊伊贡,仲仪的眼底抽搐着,你这一招实在是太狠。
“裴铭呢?”忍着喉咙底的干涩,仲仪问道。
李建屏哭丧着脸:“裴将军已经赶过去了,但穆延王不肯借兵,敌我兵力完全无法抗衡啊!”
这么多年了,从当初战乱抗襄丘,到领兵夺位,登基之后面对西宛、襄丘,仲仪自问没有一刻胆寒过,但是今日却不同了,那股彻头彻尾的寒冷逼着他双手发抖,那一刻,他甚至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当年自己费尽心机地夺来这个皇位,是不是错了?
程乾和徐渭东相视一眼,程乾道:“为免生灵涂炭,仲仪你还是乖乖退位吧!”
“好,好,很好……”仲仪缓缓地点了点头,双手扶着皇位两旁的扶手,看着竟如同有些艰难似的站了起来,起初是极低的一声,到最后的那一声“很好”,却叫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喉咙底的哽塞。
“你们,畜生不如!”仲仪伸出手来,指着程、徐二人,怒道,“竟叫外邦人来残杀我大宸子民,你们难道忘了,你们也是大宸的人么!就算这个皇位不是朕来坐,封城里的百姓,也是你们的手足同胞!”
程、徐二人面色稍异,仲仪如此一说,这二人部下的士兵中,也有不少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人露出自惭的神色出来,一时间对方军心不稳,这二人便不禁有些急了。
程乾咬咬牙,道:“若非你为君残暴不仁,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你即刻退位,封城内的百姓便会毫发无伤!”
“呵……”仲仪盯着他们,发出一声冷笑。
那一声冷笑在大殿内回荡着,仲仪踉跄着走下台阶一步,朱振望着他的背影“噗通”一声跪下,哀唤了一声:“皇上!”转眼间,仲仪又走下一层,只剩下那最后一步,只剩下那最后一层台阶。
“朕……”
忽然,殿内深处响起一种异样的声音,那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躲在殿后的梁柱那儿“吃吃”笑着,像是在刻意隐忍着,有有些忍俊不禁似的,阴恻恻的声音如同一只寒冰里钻出来的虫子直往人脖子里钻。
殿内无人再发出丝毫声音,甚至也没人敢上去喝问一声——是谁?
就在大殿被这笑声衬托得安静到诡异的时候,一个人头,咕噜噜地从那根梁柱后面滚了出来。
人头上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看着自己面容对着的地面。
春寒料峭,黄沙飞扬。
封城在京城以北,距京并不是很远,裴铭只带了不足一万名精兵,连夜赶往,才终于在天色初晓的时候赶到了封城。城内已经是一片慌乱,老百姓们对还没过去很久的七年战乱仍是记忆犹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襄丘军队已在城外,又下了屠城的命令,怎能叫人不慌。
封城太守倒是个好官,如今这样的时候,不仅没有携款私逃,反而尽心尽力地安抚民心,见到裴铭终于赶来,竟忍不住落泪跪迎。封城百姓一向敬重太守,见他如此,皆纷纷下跪,哀泣不已。裴铭骑在马上,看着这跪了满城的百姓,捏紧了手中的赤瞳长刀。
没有休息,裴铭道:“弓兵全部上城墙驻守,其余的兄弟们,随我出城迎敌,杀尽襄丘蛮夷!”
“杀尽襄丘蛮夷!”见着城中此景,又有那位士兵不被震撼,不觉肩头责任重大,见裴铭发话,刹那间一齐吼声震天。
城门缓缓而开,裴铭手拎赤瞳驾马而出,城墙下,千军万马踏出了一片黄沙飞舞,正值日出,一轮火日横亘于云彩和地平线之间,偶尔能听见马的嘶鸣,和数万名将士们粗犷的呼吸声。
“果然是你。”伊贡笑道。
长刀立马城墙下,裴铭放眼望去,大半个山头竟然都是襄丘士兵,黑压压的骑兵一直绵延到地平线的一边,可见人数何止上万。
“如果我猜的没错,琰元现在已经死了,伊贡,你的算盘已经落空了,现在退兵还来得及!”裴铭喝道。
听了这句话,伊贡的神色变了一下,随即眯起了眼睛:“你骗我。”
裴铭微微扬起下巴,难得的倨傲模样:“我从来就不会骗人。”
若不是早已摸清了裴铭的为人,这话换做别人来说,伊贡是万万不会相信的,但经裴铭的口中说出,伊贡的心不由的多跳了几下。
难不成琰元真的死了?若他死了,之前签订的协议不就算作废了?伊贡咬了咬牙根,果然不能把筹码压在一个败寇身上,大汗的孙子又怎么样,身上沾了一半汉人的血,果然不如纯血统的襄丘男儿,还是一样的不争气!
怒火上涌,伊贡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阴鸷,他盯着裴铭:“我本无意伤人,若仲仪肯退位,我便即刻退兵,但如今琰元既死,我也无需顾忌什么了,这封城,我是屠定了!”
裴铭闻言惊愕,他没有料到这伊贡居然要走这破罐破摔的一步。不过他既然来了,就是准备好要拿命来守封城的,封城内百姓的哀泣还在耳边回响,响的时间越久,他手中的赤瞳刀就捏得越紧。
“若要进城,须得从我尸体上踏过!”裴铭的长刀指向伊贡,刀锋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冷冽的光。
伊贡看着他的刀,脸上的笑容一分分扩大,最后竟仰天长笑起来。裴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冷冷地盯着他,按兵不动。
笑声在某一点处突兀地收住,伊贡直视着裴铭,挑了下眉毛:“许由是在哪儿,你不想知道么?”
裴铭的马好像不知什么原因受了惊,在原地踏出一片凌乱的脚印。
伊贡拍了拍手,骑兵们让出一条道来。
被捆了个严严实实的许由是被一名士兵粗暴地推了出来,然后一脚踢在他膝窝处,让他跪在了裴铭的面前。
74、第七十四章 血战
风里好像携着什么血腥的味道飘了过来,裴铭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才发现这个味道来自于自己的口腔,但他连自己咬破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他以为他逃走了,想着,走了也好,一辈子不见面也好。
总好过如今这样的再次碰面。
“叫仲仪退位,可保许由是不死。”伊贡道。
耳朵里像是灌进了风声,除此之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裴铭朝许由是望过去,恍惚中看见他好像也是望着自己的模样。只不过太远了,真的太远了,那个眼神里,他究竟想要说什么,裴铭看的并不清楚。
“那个许由是,不是叛臣么,何必管他的死活?”
身后的士兵这样嘀咕着,好像十分不理解伊贡拿许由是来要挟的原因。
“你不知道,将军以前和许由是是挚友,兄弟情义嘛,此刻难免顾及,不过将军向来是大义为上,想必不会为此多加犹豫的。”另一名士兵道。
不,不止是兄弟情义。
裴铭手背上的青筋爆了出来。
从看见对方一脚将许由是踢倒在地的时候,身体里就好像有一股血气在往上涌着,尽管自己压抑着,压抑着,仍然似乎止不住它想要咆哮着挣扎出来的欲望。
因为不止是兄弟情义。
因为我爱他。
“考虑好了没有,只要仲仪退位,许由是和封城的百姓都会……”
说到一半,伊贡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直到没有声音,他虚了虚眼睛。
疾驰而来的马蹄声听得那样清晰,两军对峙间,竟只看见裴铭一人手执长刀忽然驾马朝着敌军奔去。副将贺归驾马追了两步,皱紧了眉头,大声唤道:“将军!!!”
裴铭就如没有听到,身子前倾,眼底含着血丝,双腿猛夹马肚,骑得愈加飞快。
别!别过来!
许由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人马蹄下飞溅起的黄沙。
别过来,就算是救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早就是要死的人了!
“国……国师……”伊贡身边的一个人怯怯地喊了声。
伊贡四周看了一眼,见裴铭已快逼至眼前,竟如一头凶猛的金钱猎豹一般,叫他这个征战多年的人也不禁心下胆寒。早在七年战乱之时,他便听过裴铭的名声,如果说自己是战场上的雄鹰,那么裴铭可称得上是沙场上的虎豹。
此刻,他竟敢这样单枪匹马的冲过来!
他要做什么?
……不,不对!
“给我看好许由是!快!”伊贡转过头,大喝一声,又喊道,“给我放箭!”
来不及了,看见裴铭这样奔来,押着许由是的那名士兵竟吓得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就在这时,裴铭的马儿高高扬起前蹄,裴铭也举起手上的长刀,用力凌空划过。刹那之间,地上竟被裴铭生生劈出一道飞沙走石的沙墙,很快沙子落下,很多襄丘士兵来不及躲避,刚刚举起手中的弓箭便被迷了眼睛。
“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沙子落下之后,忽然,所有人听到这样一声凄厉的惨呼。
原本押着许由是的那个人瘫倒在地,看着自己失去了大腿后那空荡荡的位置,看着自己的身下不断流淌出的血,可是自己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样的惨呼不是疼痛,是恐惧,深深的恐惧。
“走,穗寒,不怕,我们回家。”骑在马上,裴铭在许由是的耳边轻声说。
许由是的双手紧紧揪着裴铭胸口前的衣服,揪到手掌心里流下黑色的血来,眼泪从惨白的脸颊上滚落下来。他额头抵着裴铭的胸口,肩头在颤抖。
“你……你都不看我一眼……你要是看见……我现在的模样,就不会来救我了……你……你这个木头!”
裴铭浅浅一笑,一手驾马,一手放在许由是的头顶上。
“笨蛋,我怎么会抛下你。”
“看什么!蠢货!放箭!敌人就在你们面前!放箭!”伊贡嘶吼道。
居然就这样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救走了人质,万名大军呆呆的看着居然一点举措都没有,是没有见过这样胆大的敌人?
被伊贡一提醒,这些士兵才反应过来,手中圆弓拉满,只听闷闷的一声低喝,那声音像是有一种从天而降的力量,地上的黄沙又是一阵飞旋。
“裴铭……裴铭!”许由是颤抖地喊出声,“快跑!”
密密麻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背后成千上万的利箭一齐射来,裴铭将许由是护在胸口处,策马狂奔,没有回头。
连马儿都开始害怕,从未有过那样快的速度,扑面而来的风都要割破脸颊。
裴铭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军队,看见副将带着几名士兵朝他策马奔来,大声喊着:“将军!”
忽然,乱箭中,第一支箭射中了马的后腿,马儿长嘶一声,一个仄歪前蹄跪倒在地。从马上跌下来的时候,裴铭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护住许由是,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生怕他跌伤了一分一毫。然而裴铭因为重心不稳,手臂先着地,瞬间便是一阵剧痛叫他整个身子都痉挛了一下。
“裴铭!”许由是慌乱地想要把他扶起来。
“我在……唔!”
利刃穿破了铠甲,刺破血肉,直穿肺腑,快得连那声钝响都捕捉不到。
“将军!!!”
许由是觉得那一刻,停止的是自己的心跳。
“没事……没事……我……”裴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箭,许久,皱起的眉头间依然是那样浅浅的一笑,他想要说出来什么,可是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他一手握住胸口的箭,一手撑着地,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然而又是接连射来的两支箭,胸口,肩头。
裴铭向后踉跄了两步,没有跌倒。
许由是跪在地上,连目光都凝滞住了,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那不是别人的,是裴铭滚烫的鲜血。
“我不会……让襄丘蛮夷……杀我大宸一名百姓……无论他是谁……”裴铭撑着长刀,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面前是襄丘的万名雄兵,身后是大宸的血肉铁甲,唯见他一人,浴血满身,站在乱箭之中,断断续续地喊出这样一句话。
“兄弟们!杀!”
他猛地拔出胸口的箭,血肉碎裂间鲜血刹那溅了满地。
箭雨似乎在慢慢的小下去,两军之间,只有那么一刻的万籁俱静。
“杀!!!”
副将目眦欲裂,怒吼出声。
“杀!!!”
大宸的士兵的吼声,撼天动地,血性被完全的激发出来,马嘶长鸣,骑兵首当其冲,脚步声、马蹄声让大地似乎都在颤抖。那扬起的漫天黄沙,再也不是裴铭一人的飞沙走石,而是与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弟兄们一起踏出来的、保家卫国的血肉之墙!
“国师,不妙啊!”还是那人,在伊贡的耳边急道。
伊贡的呼吸稍稍变得急促了些,他好不容易才抓紧了马缰:“怕什么,我们的人数比他们多整整一倍!上!都给我上!”
“可是国师……”那人恐惧地朝前方望过去。
他根本来不及说出下一个字,伊贡直接伸手过去拧断了他的脖子,叫他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收回手,那人软软地从马上跌下去,伊贡颤抖着握紧了拳头,自言自语般地盯着前方:“不会输的……我伊贡……从来就不会输……”
乱军纷沓间,裴铭笑着朝后退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轰然倒地。
“裴铭!裴铭!”许由是跪伏在地上,握着他的手,胸腔都被撕裂的疼痛啊,许由是张着嘴巴,然而除了他的名字,却只能发出“啊”“呜”的声音,连嗓子都被人掐住似的疼。
为什么要救我,难道你看不到我现在的样子,那日我早就被伊贡喂下了毒药,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了。
裴铭用了点力气,反手握了握许由是的手,他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咽下喉咙间要涌上来的血腥味道,笑着反问了句:“我陪着你……不好么?”
许由是痴痴愣住,看着他。
“没什么的……你可记得我幼时……那年春天……在河岸边背下的那首诗?”裴铭咳嗽着笑,“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那是我唯一背全的一首诗。”
从军十余年,能无分寸功?
众人贵苟得,欲语羞雷同。
中原有斗争,况在狄与戎?
丈夫四方志,安可辞固穷?
“如今……也算是夙愿得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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