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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两步三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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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事’的,只有同公子你……”
  说完,把头一低,脸一红,还颇有娇羞之态。
  我一面无语,一面失望,兜着圈子问他,也不过是为了套得些微的线索,可叫他这么一回答,什么都听不出来。
  若只是一次也就罢了,偏偏每次牵扯上这一类的问题——关于过去的,他总是晃着悠着兜了过去,我真正想听的话,偏生是一句也没说。
  就是傻子也明白,他或许真的会帮我,但他绝不会要我知道更多的。似乎我只要等着他把什么都做好了,等着同阿邙在一起便可,其他的都与我无关。可谜题牵扯至今,由不得我置身事外,我自己只想知道关于照国那一部分,说起来,也实在……无关紧要。
  ——可他就连这微末的一部分都不愿叫我知道,简直是……
  他从不曾真正信任过我,一如我不曾信任过他。在他面前,我真的做不了什么,这样的无力感……
  叫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之后找到了阿邙,若要再做什么,也不会再选择依靠他了——事实上,不会依靠任何人了。
  命运被别人掌控的感觉真不好受。
  之后又过了几日。
  我不知牡丹究竟做了什么,教中里里外外都透着一种神秘,叫我总觉得不自在,同时,也感觉牡丹的奇怪之处。
  最记得的就是本来应该给我住的西阁。
  我所住的东阁同西阁遥相呼应,东西对峙。我曾摇摇望过西阁一眼,西阁同东阁大不相同,通身白色,不知是什么材料筑成,窗子开得极大,窗框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像是藤萝的枝叶。
  我对这地方心存疑虑,却没靠近过,只是隐隐觉得这种风格有些眼熟,但无论如何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也没机会靠近去细细观察。
  每次我想要去西阁细细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模样,要么清水禾,要么牡丹,或者其他人,总会有人将我缠住,叫我连靠近一步都做不到。
  似乎,自从离开了深山,我身边就一直发生着奇奇怪怪的事情,我经过一个又一个似乎可疑的地方,发现许多零零散散的事儿,似乎都于某件事情有关,冥冥之中引导着我去接近什么,却又设下阻碍,叫我只能隔着层雾霭,看见些隐隐绰绰的东西。
  再往后几日,牡丹告诉我,鹊桥快搭好了。
  我先是疑惑,这才刚到春,离七夕还远着呢,转念一想,才知道他说的是我同阿邙。
  不想还好,想到了,再怎么奇怪的盘踞在脑海的东西全消散得一干二净,拳头大的一颗心足够大也足够小,这时候只装得下他。
  牡丹看我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凉兮,你注定当不了君上。”半晌,他突然道。
  “嗯?怎么?”我疑惑他怎的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牡丹笑笑,笑得简直不像是他,这朵牡丹花怎么可能笑得这么安静这么文雅!
  “你与从前不一样了。”他道,“你有没有发现,你在不由自主地在意阿邙,比从前更在意。”
  “——你从前可以面不改色地舍弃他,但现在不能了。”
  “此话怎讲?”我不知该如何答他,只得这么反问回去。
  “你自己想想啊,”转眼牡丹那副文雅模样又不见了,含笑颔首,“要是从前,你会放着离开的大好机会不走,非在这儿等着阿邙么?”
  我愣住。
  的确,若换了从前,真要到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舍弃阿邙。可现在,一想到也许会失去他,我的心就痛得不能自已,好似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
  牡丹的笑变得格外刺目。
  可是,没了阿邙,当个君上,又有什么意义?
        
(二十八)
  【拾玖】
  一日,牡丹突然对我道,“晚上去将军府,接你的阿邙。”
  我大惊,惊的是这种事,牡丹之前居然什么都没说,事到临头才知会我一声。
  “当然,见到他之后,你们就别在教里待着了,魏康不是傻子,阿邙走了他猜得到是我动的手。”
  这是在赶人了。
  “那是自然,我怎能把这辈子都耗在牡丹教中?”我也只能如此答道。
  牡丹说完这些便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那儿纠结。
  欣喜是自然的,同阿邙分开的时间算不得久,可就在这么段时间里,真是叫我朝思暮想。魏康有多能耐我不知道,可自妙尊年后,天原与照国,乃至现在的久国都是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死敌,据目前了解的,魏家是从天原流亡过来的,身份似乎还不一般,虽然隐姓埋名,但也须要不少能耐才能做到当今这种地步。至少,当时他们的处境,是我无法想象的。
  阿邙在这么个龙潭虎穴里,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即便……我一个人在这儿空想也帮不了他。
  也好在,如今虽不是我自己的力量,我终于可以为他做些什么,即便微不足道,即便他或许并不需要。
  是夜。
  牡丹领了一干教众同我前去。几辆马车颠簸到了京都城外。
  城门已毕,那几人看看牡丹,又对视一番,刷刷全都登上城墙,悄无声新的,便全都过去了,一个个如同影子似的。
  我望着与我而言高不可攀的城墙,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头却见牡丹仍在这儿,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可是等着你投怀送抱呢~”他如是道,说完,也不待我回答,便携了我,几下攀上墙,又盈盈落地,全然不闻声响。
  “君上你抓我抓得好紧呢。”一下来,牡丹便道,煞有其事地拢了拢衣服,一副被非礼了的模样。
  我也懒得同他说什么,与这样的人斗嘴哪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倒是他的武功又一次叫我心惊。
  过城门之后,便没了什么阻碍。隐隐听得见勾栏中的歌舞杂耍声,酒楼里的歌女调笑声。京都繁华,纨绔子弟更是数不胜数,想必那轻歌曼舞直到天明也不会停。
  倒是将军府一片,安静得很,淹没在夜色中,凭添几许阴森。
  牡丹打了个手势,教众便全分散开,一个个窜进黑暗不见踪影,想必早便有了部署,如今各做各的事儿去了。
  我瞧瞧牡丹,他却如同闲逛似的,慢慢在将军府大门前晃悠着,只道,“风光不减当年。”还微微笑着。
  将军府牌匾两遍挂着灯笼,昏昏的光线照不亮多少地方,亦将牡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恍惚竟如同苍老了二十岁一般。
  我不大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瞧着牡丹的脸,突然有种感觉——他似乎是个迷失在黑暗中的人,早已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被淹没,被硬生生挤压成一个本不是自己的人。
  “走,我们直接进去。”也许很久,也许没一会儿,牡丹一挥手,拍开了将军府的门,直接进去。
  将军府仍是老样子,从前没事儿就喜欢在府中闲逛,虽然只在这儿住了半个月,对这地方也还算了解,不自觉的,就往先前同阿邙一起住过的房间那儿瞧,只是那里早熄了灯火,没了那个等待的人。
  不知阿邙现在何处。
  想到这儿,我倒有些不安,往牡丹那儿瞥了眼,却发现他竟一直都瞧着我,表情诡异得很,一见我看他,微微一颔首,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我倒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便直接问了,“就这么进来……真的没问题?”
  “当然有问题。”牡丹把眉头高高一挑,“就是要魏康知道我来了。”
  我不解,继续瞧着他。
  他笑,“总之你的阿邙没问题就是了。”
  其实,我更疑惑的反倒是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我们”。看来这不只是牡丹教同将军府的事儿了,还牵扯上了他同魏康的私人恩怨。
  一路上都没见着一个人,牡丹在前头领路,七拐八绕进了一处院落。
  进了门,却发现又进了花锄仙四季园子中的“雪里芳华”。
  园中梅花不知何时已凋落了,花枝上早无积雪,有些空落落的。不少枝上已经钻出了嫩绿的新叶,如此时候,被历代文人歌尽唱尽的梅花……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你方唱罢我登场,过不久,海棠花也该开了,又是一场繁花似锦,热热闹闹。
  梅树下站了个人,即便周围都有了些融融的春意,也仍然掩不住他那一圈的清冷。他抬着一只手,攀着花枝,枝上还幸存了一朵白梅摇摇欲坠,他皱一皱眉,手指抚弄着花瓣——小心翼翼地。可那朵小花儿依旧是掉了下来,坠到地上,如同小小的一片玉屑。
  他抬头,瞧了这四周一圈儿,却再没有发现另一朵依旧攀在枝上的白梅。
  我站住了,突然不愿再向前,情愿就这么看着——从前没发觉,此时才知,阿邙真的是个梅花似的人,冷的,艳的,坚韧的。
  能陪我度过一整个冬季的。
  阿邙一回头。
  四目相对,仿佛将我与他的距离拉得无限近,周围开放着的梅花如同化作了梦境一般,模糊不清。
  明明胸中的喜悦汹涌得几乎要喷薄出来,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模样。
  莫名的,仿佛他与我已不在一个世界,只有远远地、观望。
        
(二十九)
  【贰拾】
  我不知该向他说些什么,想必他亦是同样的心情,两相对视,脉脉无语。
  蓦地,周围窜出十数只灯笼,将我同牡丹、阿邙包围起来,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人。
  其中一个,就是魏康。
  一眼看过去,他那身衣服有些眼熟,细细一想,才记起,昔时与他同游世寻河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一身,那次我还觉得他像是个纨绔子弟,全然不是个将军。
  他一手轻摇着扇子,面上含笑,悠哉悠哉,仿佛不过与我来游这梅园,周围一圈剑拔弩张,与这满园的梅花格格不入,气氛如同战场。
  魏康神情一直平静,直到余光扫到牡丹,才将眼睛一眯,隐隐溢出几许怒意,几许疑惑,更有几分感慨。
  此时,牡丹轻道一声,“别来无恙。”
  魏康同牡丹气场上大相径庭,一个平缓清贵,一个妖邪艳丽,两人一撞上,却是一模一样的杀气腾腾。
  “你果真来了。”沉默半晌,魏康悠悠一叹,一对眸子古井无波。
  从头到尾,魏康都没多注意我与阿邙。看来这次两人的大阵仗都非是为我二人而来的,不过魏康同牡丹,一个朝廷将军,一个江湖霸主,又有什么私人恩怨?
  牡丹朝我挥挥手,自己朝魏康走进了几步,魏康皱一皱眉,身子绷得笔直,我向阿邙那儿走了几步,那二人都没理会我,被无视了个彻底。
  我往阿邙一步一步地挪着,魏康专注于牡丹,不知有没有发现我的小动作,不过他即便发现了也不屑理会就是了。
  阿邙手杵着腮瞧着我,似乎不大满意我的速度,往这边跨了几步,一拽,将我拉到他怀里。
  我一愣,直到被他抱着急急退了数丈远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脸颊上一阵热。鼻尖周围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有种淡淡的梅花香气。
  ——不知他究竟是来了多少次这地方,多少次拈起花枝,才在身上熏出了这么个味道。
  再回头看看,无论魏康、牡丹,甚至是那一圈侍卫,都没理会我,可笑我如临大敌,人家压根儿没把我当回事儿。
  这时候也乐得被无视,阿邙环着我的腰不放手,窜几步一点地,不多久就到了园子边上,将我压在院墙上,便将唇贴了过来。我还未来得及说两句话,便被他吻住。
  他如同在大漠上行走得精疲力竭的人一般,极用力地吮吸着我口中的汁液,舌头钻入,在我口中攻城掠地,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喘息着,也情愿,就这么被他压制着。
  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太久没见了,可是他的气息还是那么熟悉,熟悉得我眼眶发热,几乎就要掉下泪来,如同久别故乡的游子,忽然瞧见了家门前的一方小桥流水。他亦回抱着我,几乎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中,抑或是干脆水□□融,不分彼此。
  我被他吻得有些意识不清,模模糊糊听见他说了句……
  “我还以为你为照国真的能把什么都放弃。”
  不知是我没听清还是其他什么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断断续续,似乎勉力压制着什么。
  阿邙是个很让人有安全感的人,小时候他是最照顾我的那一个,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摘杏子的那次吧,虽然似乎被他欺负得很惨,但细细回想起来,肯为我摘杏子的,还真只有他一个。
  而那年杏树下的两个影子,亦在时光中,被定格成不变的永恒——连同这一刻。
  我靠着他,闭着眼睛,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不会……”不知怎的,我声音竟有些哽咽,“哪里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放弃你……”
  说完这话,我又忍不住笑了,或许是笑我自己的矫情,好好一句话,说成这般模样……事后阿邙告诉我,那时候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也只能耸耸肩,无言以对。
  ——其实他的表情也不比我好看多少不是么……
  一吻诉了别情,我与他都冷静了些,他将我放开,道,“这久,还……好吧?”
  我愣,这句话该我来问才是,比其他的处境,我算是要好太多了。我摇摇头,转过去问他。
  他把头略低了低,抿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多时,又转过去看一边的梅树,似乎不大自在。
  我没多问。
  后来再想时,只觉得,当时想必是被别情塞满了脑袋,遗漏了太多东西,包括阿邙的这个表情。
  当时若是静下来细细瞧一瞧,还不知,要发现多少不对劲。
  我与他静静对视着,我看着他的眼睛,深深陷入了他的瞳孔中。
  ——似乎就要这样,一直、一直、一直地,沉溺下去,直到永恒,也不要放手。
  许久。
  魏康同牡丹那边的动静小了许多,却在对面墙上瞧见一个人影愈来愈近。我回身去看,才发现牡丹正朝这边过来,时不时地还回头瞧一瞧,后边亦是人影憧憧,却与牡丹有相当的一段距离。
  牡丹看见我二人,才像是舒了一口气似的,放松不少,远远冲我二人道,“还不快走?我只救你们这一次,下回再到了魏康手上,就是有性命之忧我也不管你们。”
  说罢,一跃,便过了院墙。
  阿邙皱着眉看了看他的背影,也搂着我,紧紧追上。
  在门口同诸教众会和后,牡丹送我们出城。城外隐蔽处停了辆马车,待我二人登上车后,便疾驰而去。而牡丹则同他的人回了牡丹教。
  眼见着离城愈来愈远,周边逐渐荒芜,我一颗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也许这次,是真的逃出生天了。
  阿邙掀开帘子往外边看,没说一句话,我也不知他在看什么,靠着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不一会儿便陷入黑甜乡中,马车颠簸,我却是难得地睡得安稳。
  隐隐约约地,我似乎感觉马车掉了个头,阿邙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想必也没什么事,便没多在意。
  ……
        
(三十)
  再醒来时,我已经睡在一个房间中,身上盖着的是锦被,床上罩着纱帘。天已大亮,一束阳光从半敞的窗户打进来,透过帘子,可以瞧见房间中摆放着的家具陈设,算不得奢华,却贵气精致。
  莫不是牡丹连住处都替我们给安排好了?他不是声称只负责救阿邙出去么?这又是……
  再定睛一看,却觉得这房间有些眼熟……
  倒有些像之前还在将军府时住的那一个,虽细微处有些许不同,大体却是相似的。
  正疑惑着,阿邙推了门进来,走近了,他坐在床边,见我醒了,垂了垂眼帘,没多话。
  我问,“这是哪儿?”
  阿邙顿一顿,把头一撇,轻道,“将军府。”
  “什么!”
  我大惊,抓住他,不敢相信,“魏康的将军府?!”
  阿邙没看我,只是点头。
  我略一思量,强将胸口翻涌着的各种情绪压下,尽量平静地问道,“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进来,站在门口,整个人如同雪里芳华中的白梅,却又同阿邙的感觉不一样,阿邙是清冷,他则是承袭了梅花一缕淡淡香魂,不急不缓。
  魏康道,“君上不妨先起床再细问。”
  ……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洗漱完毕,我与阿邙、魏康二人同坐与将军府荷塘边上,犹记得上次来这儿不过一片破败,转眼荷塘中又有了新嫩荷叶,旁边杨柳也冒出了少许杨花。
  静了会儿。
  “说起来,这事儿还是得从照国当年说起。”半晌,魏康方开口道。
  我绷紧了弦听着。
  那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了,只可惜事实远远不止如此。
  而从这时候开始,我就注定了要被卷入这一切当中,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
  照国天宣二十三年,太子恒舒即位,改国号“妙尊”。
  照国、天原国和平共处千余年之久,妙尊三年,天原新君闻人莫寒即位,闻人莫寒生性好战,屡次领兵犯照国边境。天子封楚留鸿为定远大将军,远征西域。同行还有古扬,当时的古将军。
  赶巧是,当时天原国也正值多事之秋,新君即位,地位尚不稳固,以闻人兀伦为首的老臣与以尹迢为首的朝廷新贵水火不容。经过一番激烈斗争,终是尹迢一方坚持到最后。楚留鸿等抵达西域时,尹迢刚对闻人兀伦一党进行清洗,时局不稳,再加之连年战乱,又有诸多大将死于两党争斗中,偌大天原国竟无一将才,还被楚留鸿打了个措手不及,照国大军一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竟就此破了天原国都。
  天原历史就此完结,闻人莫寒死于战乱之中,明妃魏氏向东逃亡到当时照国,侥幸留得一条性命,终于照国产下闻人莫寒遗腹子,也就是魏龚。
  再说照国这一头。
  西征一举破了天原国,但于照国亦是极大的损失。古扬早有反心,远征天原时,便招揽了一群天原武士,称其为“聚华军”,天子亦有所察觉,然古扬手下兵多且强,又多了一群天原武士,实在不好轻举妄动,只有让楚留鸿作为制衡。
  同时,身为天原余脉的魏氏一族亦在照国闯出了一番天地,在朝中混了个校尉当着。古扬不知从哪里得知魏氏身世,自然知道魏氏同照国的恩恩怨怨,对魏氏百般拉拢。然,照国固然是魏氏死敌,可最直接地害了魏氏的人,还是他自己与楚留鸿。虽站在古扬一边能得到不少好处,却是彻底违背了魏氏隐姓埋名的初衷。
  魏氏本不该答应的。
  “只是那时候魏家出了个不肖子孙。”说到这儿,魏康一笑。
  “当时古扬来到魏家。‘扬’这个名字极适合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他是极自信的人,他那时的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英杰的将军闯入了隐姓埋名者府中,即便他不过孤身一人,亦如同有千军万马作后盾那般自信满满,对着魏府老爷叫一声,“我要叫你们真正明白你们要的是什么。”
  “——不是要诛我古扬,是要平了照国。”
  犹记得当时老爷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拍着桌子吼着“滚出去!”
  “要灭天原的是照国,照国不亡一日,你们就得隐姓埋名一日,你们就甘心如此下去?”
  那时,一个小小少年躲在角落里瞧着,将军身形颀长,乌发如墨,被风吹得扬起了些,眉梢上扬,目若点漆,最特别的便是嘴角噙着的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明明不过是浅浅的,却璀璨得叫人无法直视,锐利堪比吹毛断发的宝剑。他立于亭中,背后是苍苍柏树,府上家丁就在周围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却没有一个向前。
  ——全被他的气焰所震慑。
  也许,从那时起就该知道,他是注定的九五之尊,万人之上,少年注定要被他深深吸引,而他却注定的是高处不胜寒。
  却叫人,甘于为他,牺牲一切。
  “后来怎样?”魏康顿了顿,没再说话,只是凝望着这一方水潭,眼眸深深,我抿抿唇,还是问道。
  “自那之后,古扬便常常到魏府中来,老爷不管古扬官高他多少,硬是赌气将他关在门外,古扬也不多做什么,就在门外等着,常常一等就是一整天,也不瞧瞧外边人怎么看着他。”
  “那时候的风还有些寒人,他就这么挺着……就是将军,也是人,会冷的。”
  ——少年终于忍不住,将侧门打开一条缝,对着将军招着手。将军高扬着下巴,道,“本将要进去,便是堂堂正正地叫他把本将请进去。”
        
(三十一)
  少年急了,“你连门都进不了吹什么大话?空站在外边傲,有什么实际点儿的用途么?”
  将军一愣,旋即一笑。
  少年不知他为何笑,“快进来。”
  古扬皱着眉头进来了。
  ——少年不知,古扬进来一半是因为这个少年,古扬一半的成就因为这个少年,半生心血也全倾注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可是,终究,从不曾全心全意地付出过。
  “后来,他依旧常常来魏府,就在门口守着,我一直都让他进来,久而久之,他干脆不守正门了,每次就在侧门外边等着,他一敲门,我就放他进来。”
  将军不知道,每一天少年都在门口守着,怀着满心的忐忑,为等那一阵极浅、极低的“咚咚”敲门声绷紧了神经。
  “我和他躲在梅花轩。”魏康道。
  梅花轩……
  “你去过的吧。”魏康看着我,笑道。
  没错,是去过的,那里有许许多多的东西,“一幕斜阳两堪伤,三四行杨柳,五六纸文章,抬眼望七星照八方,唯不见,十分别情,九重天上”,我还当是哪位佳人之作。
  没想到,那小小的一座梅花轩,里面塞满了关于那个“他”的,太重了,重得人前风光的魏大将军不堪重负,只能将它们锁在一片似血红梅中。
  “后来和他混熟了,他教我用耍刀弄剑,我不务正业,用他送我的刀刻些小东西,丑得要命,还当做宝贝送给他。”
  魏康似乎是想起了当时情景,低低地笑着,却再笑不出当年神采飞扬的模样。
  许久……
  “不说了……”魏康平静了会儿,“我弱冠那一年,老爷大去,我便成了家主。我倾尽全家之力助古扬,也不负所望,古扬成功了。”
  说完,魏康垂着头,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又想起在梅花轩看到的满目波涛般翻滚的灵幡,不知那“魂兮归来”二字是为谁写下的。
  “只可惜他现在坐的位置太高太冷了,除了他没人能登得上去。”
  高处不胜寒。
  “好了,不说这个了。”魏康一抬头,又换上我常见到的一脸淡定悠然,“你可知现在久国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这叫我如何猜得出来,“总之不是我就是了。”
  魏康失笑,“来自西域。”
  西域?天原国不是早被灭了么?
  “这个天下很大,绝不止中原连同八方国家这么一点儿。天原国的祖先正是来源于更为遥远的地方。我们称那个地方为……穆兰。”
  “穆兰古国是是世人的初诞之处,起初世上本只有穆兰一国,后,穆兰遭遇大灾,四分五裂,一部分到了西方,一部分到了中原。”
  “那便是天原同中原?”我道。
  魏康笑,“远不止。”
  “天原虽处于中原西方,却也是来到中原的那批人之一。要说同穆兰的交集,一直保持者各类传说的天原倒比中原要深得多。再说中原同天原的交集,传承数百载的照国也比初来乍到的久国深得多。”
  我挑眉,他说的这些我从不曾听过。
  “你是照国之后,就没人跟你说过么?”魏康依旧笑着,“古扬早便想拿下中原,除了坐拥天下,你可想过他是否有其他目的?古扬这时已是中原之主,他却从没消停过,也不瞒你,这几年,他不停地在中原境内翻寻照顾的遗迹,还有从前照国国都银州,他派了无数人在那儿不断搜寻,即便一直一无所获,他仍然坚持。”
  “还有当初,我带你去银州,其实也不过是想通过你看看是否真的有什么异样,只可惜你似乎也被闷在鼓里,只顾着看世寻河缅怀过去,没提供什么有用的。”
  “要说你当初以照国名义造反,在古扬严重,本不足虑,他却命我亲自前往,不正是为了追寻前照国的一丝踪迹?远古的很多东西是当今无法解释的,很多很多事,只有它承认的血脉可以做到。即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是照国子孙,正正当当传下来的的,是穆兰古国承认的血脉。”
  这……
  “这么做的不止古扬他一个,你再想想。”魏康看我的表情,满意一笑。
  的确不止,还有……牡丹。
  他救我的条件是要我帮他一个“小忙”,若要按魏康这种说法,倒的确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何?”我问。
  “帮助我们。我们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魏康答得飞快。
  
        
【叁】泥足深陷
(三十二)
  【壹】
  在将军府住了许久。
  魏康说他不需要我与阿邙多做什么,一切由他同古扬安排,等时机一到,自然需要我们出面。我愿意知道的那些事儿也都知道了,乐得悠闲。于是,魏康成天在府内府外忙上忙下,我同样不多加理会。
  阿邙依旧不怎么说话。
  有次我问他,怎么他就跟了魏康古扬这一边,牡丹那儿也不见得就没有诚意;在我被牡丹带走的这段时间里,他同魏康究竟做了些什么,达成一致,将我从牡丹手上带回;关于魏康的,他究竟知道多少。
  阿邙不答,突然伸手抚摸我的阿胶。我一愣,怔怔地瞧着他,他的眼睛静得如同一泓深水,不见波澜。他抿着唇,唇瓣泛着苍白色。
  我早见多了他这幅表情。其实他是不懂得拒绝的人,每当他不想说什么的时候,总是摆出这么个欲言又止的模样。
  于是我也不再问。如今我已不再奢求更多,只盼一心一意地同他在一起,不论照国、久国,皆抛到一边去,不再理会,平静过完下半辈子的安宁。
  也这么平平安安到了四月。
  魏康邀我同去花锄仙的“雾锁天宫”——四季园子中春季的那一个。
  看过了花锄仙的雪里芳华,对这儿也有几分好奇,正巧赶得上时候,刚进门,便是满目层层叠叠烟雾般的粉色——尽是海棠花,远远近近,深深浅浅。
  海棠无香。这儿除了海棠便再没别的,远不及雪里芳华里白妹红梅香气四溢。海棠花是真的漂亮,可没那几分杳杳花香,便觉得格外得不真,触手可及亦虚无缥缈,一如海市蜃楼一般。
  我看着海棠花绚烂夺目,突然没了感觉,只觉得只有让我这么一直看着,我才能有几分安心,不至于真的把这儿的种种都当做梦幻一场。
  魏康似乎全然没有同我相似的感受,招呼我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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