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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无雅(一)-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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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雅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云筝将他揽在怀中,紧靠着他的呼吸合上了双眸,唇角挂着微笑。
窗外,秋风起了,扫了满阶的红叶。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青雅又丢了。当沐云筝醒来,探到一片冰凉,云筝苦笑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冲回了府,冲进了沐亦寒的书房。
夜寂风也坐在那里半举着书。沐亦寒斜着眼,打量了一下标准弃妇模样的自家儿子,拿扇子遮住了脸,两腿翘在桌上,假寐。
“青雅呢?”沐云筝问。
“补了江南通政的缺儿,上任了。”沐亦寒答。
“什么时候走的。”沐云筝问。
“一个时辰前。”沐亦寒答。
沐云筝一脚踹在了书桌上,像是成心要把他爹踹下来似的,差点把书桌踹翻,愤恨的话一口而出,“林青雅,你竟敢吃干抹净后不负责任的跑了!”
沐亦寒不理会自家儿子的放肆和一肚子的委屈,只伸了伸腿,懒洋洋的抛下一句话,“先去看你娘去。另外,从今天起,不许出王府半步,什么时候我同意了,你才能出府。”
夜寂风略略向下移了移书,看看云筝暴走出门的背影,冷冷地瞥了一眼沐亦寒,道,“造孽。”
沐亦寒笑了,撂了扇子,说,“我心疼青雅,你管呢。”
夜寂风冷哼一声,放下书,往外一边走一边说,“糟践。”
沐亦寒立刻翻脸了,夜寂风迅速在沐亦寒扔的书砸过来之前,出门找笑笑了。
云筝难受,可又谁不出是那种难受。只觉得身上的某一处,可着劲儿的疼,疼的让人快没有知觉了。
沐亦寒不许他出去找青雅,他就不去,索性连房门也不出了,除了午后子言为他授课以外,所有的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里,埋头苦读子言交给他的仕途经书。
含笑下了一跳,以为他是科考又或者又受了圣依的刺激,不过她深知儿大不中留的道理,也不去烦小白,只天天的在沐亦寒耳边唠叨。
沐亦寒自是乐得高兴,怀中又佳人可以想入非非上下其手,虽然耳根子遭点罪,但也值了,毕竟,色字头上一把刀。
所以,沐亦寒不在意,阖府上下,也没人在意青雅公子怎么好端端的放了外任,小世子又怎么变了性情。
夜寂风不多言,含笑不明就里。圣依和羽漠不关心,沐亦寒什么也不说。
然而,府中也有一个同沐亦寒一样难受的,便是萧颜。
与其他人欺负青雅不同,他是喜欢上了同青雅斗嘴。
萧颜喜欢他慢条斯理的引经据典来打发自己的胡搅蛮缠;喜欢他无论自己如何无理要求都温温柔柔的一笑道一声好;喜欢他起了兴致时抑扬顿挫的读一阙《水调歌头》,书生气十足。
然而萧颜的喜欢,只是他自个儿的,王府上下离了青雅,依然如前忙碌繁华,不过间或又添了几声小丫头们望眼欲穿的愤懑,撵逐了夏日,渐尽了秋光。寒风逼来,一日冷似一日。
沐亦寒看了看满地的落叶和枯了的两三根箭竹,盘算了一下日期,觉得云筝这过思的也差不多了。
这次他罚云筝,云筝不亏。暂且不提青雅,光是他在朝堂上惹得乱子也该让他得一些教训了。处处与太子针锋相对,将东宫逼得跳墙。小辈们则以他们二人分为两系,整日在朝堂之上喋喋不休,夜寂风窝火,他也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再加之府里的那些小东西们又个个对他虎视眈眈,蓝圣依又盯上了他,他若不把他锁在府内,只怕最后出了事,他也救他不得。不过,更重要的还是他与青雅,原先只当他是小孩心性,想占有青雅,而那日失神的青雅冲进自己的书房,他才知道事情大发了……
“你这气赌的如何了?还指着你娘一心软把你放出去?”沐亦寒靠着外书房的门柱,瞅着内里端坐捧书苦读的自家儿子。
沐亦寒放下书,未起身,只恭恭敬敬的请父亲坐,沐亦寒不坐,就负手站在他书桌前,沐云筝才开口回道,
“我没动那心思,也没赌气。不过想安安静静地读书罢了。不然怎知如何做一个辅佐太子的贤臣良将。”
“哦?”沐亦寒饶有兴致的大量了他一番,神色自然,言语平淡,不像是呛人的气话,沐亦寒换了副高兴的模样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费事叫青雅回来了。江南是个好地方,青雅三年五年的任期也乐的逍遥自在。前儿他还来信,说是扬州知府有个女儿,美貌无双,如今收了小妾,佳偶天成,春宵一刻。好事,好事。”
沐亦寒连叹了几句好事,也不走,微笑地颇有兴致的盯着沐亦寒端详。
沐云筝明知他的话一分真九分假,却还是不由得往心里去了,皓齿死死的咬住地咬住下嘴唇,双手在桌下握成拳,愣是倔强的一声不吭。
沐亦寒站了那么半天,云筝依然是那副模样,他甩手便向外去,沐云筝在后面急切的唤了一声,“爹。”
沐亦寒冷哼一声,扫了一眼云筝,他乖乖的站在一旁,噤声不敢言。
亦寒铺开描金扇面,晃首晃脑的在他面前踱来踱去,粗重而含糊的脚步声踩得云筝一阵心乱如麻,在肚中搜罗着对付他爹的话,可他又不敢先开口,怕被沐亦寒一棒子敲死,只能被动的沐亦寒问一句,答一句。
“想通什么没有?”
“不知道想什么,所以什么也没想。”
沐亦寒停了步子,站在他面前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你能给青雅什么,青雅想要什么。”
沐云筝没想到沐亦寒会如此直接的把话挑明了,也从未想过答案,一时呆在了那里,望着沐亦寒,努力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
沐亦寒想起了一句夜寂风骂自己的一句话,“若是无心,就别让别人有意。”这句话用来骂眼前的云筝再贴切不过了。可话到了嘴边,沐亦寒又咽了下去,他觉得还是说自己最好。想到这,沐亦寒又扯起一抹笑,打量了一眼兀自踌躇的自家儿子,觉得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了,转身就往外走。
沐云筝咬了咬唇,看着沐亦寒的背影,倏地开了口,低声说,“青雅爱你,我一直知道。”
前面影子一僵,阳光也随之滞了滞,沐亦寒轻笑出声。
沐云筝像是不曾听到那奇异的笑声,又低声自言自语,“……青雅……那个傻瓜……梦魇了,会叫你的名字;喝多了,抱着我傻呵呵的笑,叫的还是你的名字……真是个傻瓜……爹,”
云筝抬起露水般闪亮的双眸望着沐亦寒的背影,朗声说,
“他爱你,可我对他的爱丝毫不比他对你的少,而且他也开始慢慢试着接受我了,不是吗?终有一天,我之于他亦如他之于我。他不能只靠着对你的寄托活一辈子。”
沐亦寒转过身来,已经掩了笑,目光流转,没有丝毫波澜。
他说,“跟我来。”
沐云筝仿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责,一直压抑的身量又活泛了起来,均匀地吐出深深浅浅地呼吸,大步流星地跟在沐亦寒身后,
路过中庭,那几个沐家小子刚从外回来,少不得又恭恭敬敬地请了一会安,而心里又是一阵不自在和愤懑,打起了小鼓。沐云筝倒是神清气爽。
不过他也没逍遥多久,因为他爹又换了副笑嘻嘻地模样,站在四季楼门前,展开描金折扇,坏笑道,
“我沐亦寒的儿子怎能不通风月?今儿我就亲自教教你,让你认认这四季楼的姑娘和小倌。要知道,我可就是在这里被你你娘勾回了家的。”
沐云筝被四季楼昏黄的灯光耀的一阵头皮发麻。
他想,无论他的行为如何乖张也比不上他爹了。
父亲带着儿子来混青楼,常人就只想想也会没牛茏龀隼吹模仓挥兴逡嗪恕�
沐亦寒自然不理会沐云筝心里的那些小九九,直接进了楼。
老鸨先是一惊后又大喜,笑的合不拢嘴,脸上的白粉“扑扑”往下掉,又见了身后跟着的云筝复又惊了,便道,
“我就知您是那家的贵公子,先是同青雅公子一道来的,这又是宁王,啧啧。”
沐云筝对她这番打量似乎极为不满,瞪了她一眼,沐亦寒反而笑道,“这话说的,我儿子不跟我,跟谁?”
老鸨张大了嘴巴,白粉又落了几层墙皮,目光贼兮兮的从沐亦寒脸上踱到云筝脸上,盯了有半刻钟,看的云筝恼了,才大笑恭维了起来,
“我说怎么这副贵气逼人的模样,直直地像是要折了人的阳寿去,原来是小世子,小王爷,我就怎么这么地笨,十足十的贵气,我竟没想到是小王爷。”
这话,沐亦寒压根就没听到耳朵里去,目光四下流转着。而云筝听了,却觉得不像是在恭维却像骂人,
那老鸨只掩面笑,蹭到沐亦寒身边,低声道,“王爷,您家有悍妻管着忘了我这楼中的绝色,难不成您家小世子也有悍妻管着?”
沐亦寒斜了他一眼道,“你只当世人都跟我这花花王爷一样千金买一笑?”又着手一飞扇敲在云筝脑门正当,笑言,“你决计不是我儿子。到了楼中来,连姑娘小倌都不会哄。”
话是说云筝的,目光却飘到了楼上站着的一个女子,那女子以为有意,下来要迎,沐亦寒回身对老鸨说,“今儿我点了春荷的牌,不留夜。”
老鸨忙应下了……亲自引了沐亦寒上楼来,沐云筝在其后跟着,依旧板着张脸,生生玷污了他那风流体致,天生媚妍。
依样的偏阁小窗,女子站在阁前,一启唇一福身便是十分颜色。见沐云筝绷着张脸,十分的不悦,也不主动去招惹,只偎在沐亦寒的身边,一曲又一曲的轻罗曼舞。
沐云筝像是同沐亦寒堵着气,只顾喝酒,什么也不理。沐亦寒只顾寻欢作乐,不曾理他。又是一曲毕,那舞娘盈身坐在了沐亦寒塌前,青丝滑落到沐亦寒的膝头,横波飞转,嗔笑说,“累死了,您还让我跳?”
“不让了,”沐亦寒勾起他的下巴,指尖摩挲着她飞扬的眉梢,“如此美丽,别人可曾看过?青雅可曾看过?”
“您,您可是吃公子的醋?”女子娇笑道。
沐亦寒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我不过想起了另一个舞姿曼妙的人,是个小倌。”
“谁?说不定我认识呢。”
“也是你们楼里的,叫,”
沐亦寒移了目光,扫着身侧的云筝,半举着酒杯,眉尖蹙的老高,笑道,“叫寞愁,你可认得?”
云筝那杯酒终究没饮尽,悉数又全吐了出来,一边拼命的咳嗽一边望着他一脸得意的老爹,
沐亦寒冲他扬了扬眉,低头看着像是思索的女子,女子先是摇了摇头,又说,
“他?我倒真是不知道太多。只知道……原先是楼中的头牌,后来……不知怎么就死了……之后好像大家忌讳什么,就很少提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是还没有我呢。”
“哦,”沐亦寒叹了口气,扶起女子,余光盯住沐云筝便道,
“那你可想知,他是为何死了的?”
女子点了点头,沐亦寒吻了吻她的脸颊,揽着她走至门前,迎开了门,俯身在她耳边说,“殉了情了。”
声音不大不小,只屋内的人都能听见。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唇畔,像是触摸稀世古的美玉,轻柔地笑道,
“爱上谁,都别爱上青雅。他呀,天煞孤星的命,那小倌就是死在了他身边。”
说罢,笑着出门了。留下惶恐的女子不知所措。
云筝艰难的咽下了口中的美酒,甘甜,滋润。
“青雅公子,您可以不爱我,可以不要我,可我爱你呀。我只想要你清醒的时候,好好的,好好的,看我一眼呐。”“亦……”“青雅,我不是亦寒,我是寞愁,寞愁。你要怎样才能记住寞愁。也许,死了罢,死了,你的目光中就会有寞愁了罢……”
“你同亦寒说了?”名扬搁在小院子里,一脸严肃的望着对面的沐云筝。
云筝抚着茶碗,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看的名扬痛心疾首,悔不该当初伙同这小子,教他去追青雅。虽然当初她也是没安什么好心,为了报青雅负了她之仇的,不过现在看来,按着势头,她早晚得被他拖累死,不死也半残。
“你,之后要怎么办?等着?”
云筝微眯起双眼,躺在藤椅上,看着葡萄架下那一线窄窄的天空,有一只飞鸟掠过,而后却不见了。
“等着,”云筝轻声道,
“能等多久便是多久,他总不能这样躲我一辈子。”
“倔强。你们俩还真像。”名扬道,看了看他那不恭不敬的样子,耸起的眉头却是和年少的青雅一模一样。
云筝无谓的松了耸肩,望着名扬一副无辜的表情说,“不是你说的,青雅最好哄了,给他温暖就够了。”
“……”
“我就不信,他明明动了情,他能撑多久。王妃娘娘您说青雅为什么几十年如一日是住在这个小院里?”
名扬摇了摇头,云筝笑开了,
“好了,您就别担心爹会同你算账了,他如今没这功夫。”名扬不解,疑惑的看着他,沐云筝扬起了他那小狐狸的笑,目光中露出一丝狭促,坏笑道,“他如今自身难保。”……
“笑笑,你听我说。夫人看门让我进去吧!外面好冷。”被小狐狸卖了的某人,站在瑟瑟的西风之中努力的拍着门,装可怜,高喊。无奈门内的人动了真气,撅着嘴,拿棉花塞住了耳朵,任凭外面天崩地裂,她也充耳不闻。十月的北风那个吹呀,落叶那个飘啊,可怜的沐亦寒被踹出了房门还在喊啊……“笑笑你听我说,我绝对没在四季楼干任何有违夫道的事,天地良心,小倌姑娘我连看都没看,闭着眼就去的。笑笑,你开开门让我进去罢,外面冷,好冷……阿嚏……”
“日后,叫你寞愁可好?永远都没有忧愁。”
“好,青雅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寞愁皆知道。”
“寞愁。”
“青雅公子,寞愁有一个小小的心愿。”
“什么心愿?”
“寞愁想有一天,有一个自己的四合小院。种上花种上草,围墙边栽上梅树槐树榆树,庭前搭上葡萄架,架下摆一把藤椅,寞愁就可以躺在那,看看头顶的一丝天空。旁边放一个小几,小几上摆着一把壶,两只竹根雕的小杯。一只是给寞愁自己的。”
“另一只呢?”
“另一只,还是给寞愁自己的。”……
七
、谁欠了谁的都不重要,只要你还在
转眼之间,北神送走了祝融,深秋的残破晚景被一场淡薄的小雪收拾地干干净净。
沐云筝裹着锦帽貂裘,蹲在小院里,用小铲戳着那冻僵的泥土,将两株冻死的菊花连根刨了出来,仍在一边。他还是赶回来晚了,终究冻死了青雅的花。
他将其他的土移回原位,拍平了,又打扫了庭院,看起来同原来没什么区别。就是冷了些,他不能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
不过;他笑了。
谁说他什么事都干不好的?想起青雅紧张兮兮地抱着他的花的样子,他就可乐。青雅那个傻瓜,他不过,是装样子给他看罢了,为的不过是他的一点同情,傻瓜。
可青雅这个傻瓜,什么也不知道。
云筝转身回了青雅的书房,没有生炭,屋内又阴又冷,云筝伸手拂了拂桌上摊开的书,那一页泛黄的纸似乎快被他摸烂了,静静地躺在那里,青雅走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云筝从架上信手抽出一本书,半躺在榻上。
渐进年关,云筝反倒清闲了下来,沐家的其他几个儿子挨了一顿教训后,最近也都不怎么动作,连最喜欢和他叫板的沐云汐也突然转了性,消停了。朝堂上太子正是偃旗息鼓的状态,沐云筝也乐得清闲,他可以在青雅的世界呆上一下午而没人打搅。看他的书,看他书上,用细细地蝇头小楷写下的笔记,一条一句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当然,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有人悠闲自得就必定有人焦头烂额。
年关渐近,沐亦寒掰着指头数日子,焦躁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左左右右,来来回回的走来走去,催青雅回来的信一封接着一封,由三天一封到一天一封到最后一个时辰一封,而多数都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只有青雅被他逼的急了,才会寄回寥寥数语,也不过四个字,“甚好,勿念。”
沐亦寒顿时感到一丝挫败,垂头丧气的蹲在地上。
“东西递出去了没?”夜寂风淡淡地站在他身后;不去瞧他,只看着宫门一直延伸,伸到红漆金瓦的围墙,紫禁城没有尽头。
“递了。”
“那干脆让李卿去一趟。”
夜寂风挥手斥退了正欲上前的小太监,众人都下去了,偌大的宫殿前,只剩一袭明黄一袭雪白的他们,就像是时光的逆逝,又回到了从前并排罚跪的日子,只是沐亦寒的身后少了沉默着坚定的林青雅。沐亦寒抬起头,撑开身子,仰躺在汉白玉砌的丹陛之上,冷白冷玉混为一样,幽兰如墨的双眸如镶嵌的水天倩影,眨一下眼,他便叹了口气。
“去了又如何?他不会看病更不会吃药。都是那小兔崽子惹的祸,寂风,你再帮我在笑笑那扯个谎,我去一趟。”
“为什么一定是小白惹的祸,为何他不是对的?”夜寂风直盯盯的目光射入他的心坎,沐亦寒一笑,道,
“他为何是对的?他欺负了青雅,吓的青雅落荒而逃,难道是对的?”
“你就非要反对他俩吗?”
“不,”沐亦寒正了色,严肃地对着空气自说自话,“我没有任何权利去反对他俩。是青雅反对,他不乐意不高兴,他央我去让云筝死心。无论他是为了什么理由,身份也好,年龄也罢,他只是不想要,那么,我只知道,他不乐意不高兴。”
夜寂风久久地望着沐亦寒那无欲无求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辨不明是非,就像是那丑陋的昆仑奴面具,用模子铸下了,也就只那么一种不能明辨的表情,夜寂风说,“我一点也不可怜你。”
沐亦寒点了点头,道,“你凭什么可怜我。青雅之前是一个人,之后还是一个人。除非没有我沐亦寒。”
不过,夜寂风的谎还没有扯好,沐亦寒还在奋力写信之际,青雅回来了。
阖府上下通告着,青雅回来了。
沐亦寒手中的笔落在宣纸上,沁出好大一片饱满的墨色,就像是西边瑶池打翻了砚台浸染出的那一片天空。
沐亦寒抬起头,幽蓝如墨的双眸,看到青雅,看到他漂亮的眼睛,氤氲的雾气,点点粉红,印刻在近乎透明的微笑中,像是观音座上的莲花。
青雅,病发了。不,是毒发了。
沐亦寒没有机会思考,没有时间质疑,扬起来一抹坏笑,直奔青雅而去,未及他开口,便将他紧紧揽在怀中,双手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道,“给你写了那么多信,怎么现在才回来?急坏我了,知不知道?下次断不放你出去了,就把你这么锁在我身边一辈子就好。”
语焉中的嗔怪与祥和,青雅安静的靠在他肩上,唇角流露出些许幸福的模样,双眼中的雾气更甚,他看不到沐亦寒眼中的绝望,只是静静感受到从他的胸膛传过来的温暖,沐亦寒愈加抱紧了他,依旧柔和的嘘寒问暖,
“一路上累不累,吃了没?渴不渴?身子还受的住?”
“还没吃。”青雅回答到,从他怀中钻了出来,略显调皮的眨了眨眼,望着亦寒。
亦寒不高兴的皱了皱眉,愠怒道,“怎么能不吃饭呢?饿坏了怎么办?”青雅一笑,伸手戳了戳亦寒唬了的脸,撅了嘴,说,“我不过想早点回来见你嘛。”
一句话堵得沐亦寒哑口无言,又心疼又气恼的握住了他的手指,宽慰着,“下次不许这样了。我们回你的小院,之后我给你弄些吃的。”
青雅乖顺的点了点头,拉着亦寒就要走,沐亦寒一抬头,看到了含笑震惊的面容和那句噎在嘴边的,
“你们……”
倏地一下子,寂静了,沐亦寒的世界成了一片空白,他飞快旋转的大脑只剩下了一句话:
不能让青雅看见笑笑。不能让青雅看见笑笑。
之后,他可以有无数的机会同笑笑解释,现在,他不能让青雅看见笑笑。拉住他,抱住他,吻住他,只是,晚了。
青雅站在那里,全身开始微微颤抖,沐亦寒触到的指尖,如同窗外飘着的飞雪,冰冷一片。孱弱的脸,近乎透明;眼中那点点粉红,如同桃花的绽放,白色逐渐被取代,只在含笑踏入书房的那一刻,青雅爆发了。
他猛地推开沐亦寒,紧跑两步,双手撑在了书桌上。胸口剧烈的起伏,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突然,笔墨纸砚被一扫于地,“乒乒乓乓”的碎了,青雅痛苦的喊道,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名扬!为什么!”
疯狂的执念,将温和善良的青雅近乎吞没,他执起一本“之乎者也”的书,竟向含笑砸去。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含笑不明就里,沐亦寒近乎本能的挡在了含笑面前,厚厚的子集撞上他胸膛,发出沉闷地声响,落在了地上。
亦寒痛,剧烈的痛,只因为青雅朦胧的眼,疯狂的神情。他似乎是不认得沐亦寒了,推倒了书架,执起书,无论厚薄,只向含笑砸去。沐亦寒死死的咬住唇,任由那些书往自己身上招呼,他听到了青雅的哭喊。
“为什么!名扬,我讨厌你!我恨你!是你的出现,是你抢走了亦寒!明明应该是我们在一起的!为什么!”
皱皱巴巴的泪水从青雅透明的脸庞滑下,泪水似乎也是粉红的。
沐亦寒望着他,艰难的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
“青雅。”
他试图走上前去,抱住他,青雅远远的逃开了,疯狂的表情,忽然换了一抹卑微的笑脸,一如当年,他说,“亦寒,可不可以不要娶她。”
“不娶,我谁都不娶,只要青雅……”沐亦寒话还没说完,青雅又成了那副癫狂的模样,
“为什么,我要成为你的包袱!我不要成为你的包袱!为什么要救我!我早该死了,我不要吃药!”
“青雅,该死的人是我,不是你。”
沐亦寒痛苦的说,强撑着不稳的身形,终于靠近了悲戚的青雅,他掩面蹲在地上,口中只念着两个字“寞愁”
“咚”的一声,书房的门被撞开了,紧绷着脸的沐云筝从他爹的身边拽过了哭泣的青雅,用不大的声音吼青雅,
“林青雅,看清楚我是沐云筝,是小白。”
青雅完全不认得他了,只反反复复的凄凉地念着几句话,
“寞愁死了,寞愁死了。是我害死了寞愁,是我害死了寞愁。”
沐云筝气的快要疯了,他不顾不断挣扎的青雅,强行将又疯狂了的青雅拉进了怀中,吼道,
“寞愁的死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胡乱的吻如同春雨密密麻麻地落在青雅的脸上,颈上。
青雅举起颤抖的右手,一记响亮的耳光,鲜红的五指印在云筝白皙的脸上。
震得屋内所有人一惊,云筝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青雅也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云筝的脸,声音中略带一丝困惑,
“云筝。”
“是,是我,沐云筝。你的小白。”
青雅反手给了自己狠狠一巴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靠着云筝缓缓地倒在了地上。沐云筝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母亲一眼,抱起青雅,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沐亦寒深深地抱住了含笑。“笑笑,抱紧我。”声音中充满了无助。含笑紧紧地抱住了他,“为什么这么辛苦,却瞒着我。”
“你想知道所有的事。”夜寂风看着正在为青雅掖被角的沐云筝。
他仔细端详着青雅纯真的睡颜,醒目的五指山对称地映在他与青雅的脸上,他趴在青雅地胸膛前,听着青雅均匀的心跳,不去看夜寂风,点了点头。
夜寂风负手背立在窗前,月光照在他清冷的脸上,使他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回忆之种,他点了点头,道,“好,我便告诉你。”
崇绪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夜。三皇子夜寂珉于府中密谋图反,而宫中众人,一无所知。夜寂风被皇帝叫去夜训了,沐亦寒拉着青雅溜进了他的房中,说是趁着乌漆麻黑吓他一吓。
他们没有点火折子,做了坏事的青雅惴惴不安的像只受了惊的小鹿,闪着小鹿般目光无暇的双眸望着沐亦寒,沐亦寒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坏笑道,“怕什么,不过吓吓他,看他平日躲在房里做什么惊惊蛰蛰的坏事。他又不是纸糊的,还能吓坏了不成。”
青雅还是不安心,沐亦寒硬是将他按在了椅子上,负手立在他身前,坏笑地望着他,看的青雅一阵脸红,只得低下头去。
窗外月影疏漏,万籁寂寞无声,只听得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如果神明有知,时间只静止在这一刻该多好,坏笑的少年和纯真的爱。就再也不会有日后纠纠葛葛,无止休的缠连。
当响亮的哨声带着一丝光明划破具静的黑夜,沐亦寒停止了思考,只看到青雅,挡在自己身前,撞上自己的胸膛,沐亦寒的嘴角渗出血来。
三皇子饮下了鸩酒,为了自己的儿子和心爱的女人。那支暗箭喂了毒,是想刺向夜寂风的,用来威胁皇帝。
可谁知在那房中的是沐亦寒还有挡在沐亦寒身前的青雅。
他死的不亏,他该死。这是沐亦寒疯狂的执念。
他甚至提兵与皇帝相见,要杀那人的儿子夜寂辰,被夜寂风一顿打醒了,掂到青雅的病榻前。看到青雅苍白的脸,紧闭了双眼,沐亦寒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躲到家中喝了一天,醉了七天。别人却都只道,他为了未来的王妃名扬的下落不明。
“醒了,就别再装死了。”夜寂风满眼的血丝坐在沐亦寒旁边。
七天里,他不仅要照顾垂危的青雅,还要照顾不省人事的沐亦寒,还要同他的父亲一起善后,编出一个弥天大谎来蒙蔽世人的双眼,掩盖皇家的丑事。从此以后,除了他们四个和死了的夜寂珉,没人可知真相。
沐亦寒紧闭着双眼,当真像死了一般。夜寂风又说,”那毒,是梦回。解药被他毁了,无解。青雅的命,保下来了。日后每半年发作一次,李卿会配好药剂。每次发作时青雅的心中就只剩下了执念。青雅的执念,只有你。发作时,好好爱他。”
梦回,如同烈酒浇心,喝下去的绵甜甘软原来是迷蒙的幻境。沐亦寒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及至放声大笑乃至落泪成珠。
梦回梦回,何时才能午夜梦回。
沐亦寒想起了往日的一句戏言,“青雅呀。你就只有我一个,孤零零地怎么办呢?”
原来,不是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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