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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毒 完结全本-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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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爷爷……”墨台熙怔住,那圣旨遇火骤燃,很快便化成了灰烬。

    墨台鹰抱着孙儿,转眼望向殿外温暖的春光,霎时间,他那染尽沧桑的老眼之中翻滚起泊泊热泪,释然一笑:“名州……”

    *********

    大鼎曦和四年暖春,墨台鹰改年号曦和为仁治,大赦天下,迁都名州一事正式提上朝呈。墨台熙奉墨台鹰亲命,以钦差身份微服南巡。时任大鼎神武将军的李云蓦、大司马唐青羽和太傅夙砂影作为辅弼官随驾。

    车马从平州经宣州,刚入城,便受到宣州官宦和百姓的热情恭迎,场面颇为壮观。唐青羽率先被当地百姓认出,他入朝为官后,此番乃首次回到家乡,未想到自个儿因政绩显著,竟受到当地百姓如此爱戴,不禁甚为感怀。

    “哈哈哈哈!好!好啊!”李云蓦骑马与唐青羽并肩前行,一路兴高采烈地朝众人招手和飞吻,神色尤为得意,心中亦是欣慰不已。

    夙砂影独自骑马落在车辇的最后,始终沉默地看着前方热闹的众人,依然面无表情,脸上却再无鬼面。

    车马沿着宣州城笔直的大道缓缓前行,芙蓉楼上一群少女笑面如花,前挤后扑地涌向阑干边观望,唧唧喳喳,闹个不休。

    “你们瞧瞧!那神武大将军,真是又俊又潇洒!”

    “这有什么!大司马唐大人才叫文武双全!”

    “姐姐,那宰相府可不容易入呀!”

    “死妹妹!休要拿我打趣,你倒说说,你中意谁!”

    “我只好奇那车辇中坐着的少年钦差是啥模样!听说是皇族呐!”

    “嘻嘻!你莫不是还想入宫不成!”

    众女你一言我一语,嬉笑怒骂甚是开怀,车马离芙蓉楼越行越近,眨眼已至楼下,众女依然争论不休,最后回头看向坐在窗边,径自小酌的青年男子,齐齐问道:“这位公子,你给评评理!那钦差一行人,究竟谁最夺眼!”

    青年面色微醺地举着酒杯,悠悠然道:“行在最末的那位……”话音刚落,众女不禁哄堂大笑。

    “那个?不是哑巴么?”

    “是呀!风骨生得这般俊美,可惜冷冰冰的跟个僵尸似的,与咱们神武大将军和唐大司马一比呀,简直了无情趣!”

    “呵……”那青年温和地一笑,也不辩解,兀自喝酒,他左耳上的坠子在阳光照耀下甚是扎眼。

    “就算是副棺材脸,人家也看不上你们这帮庸脂俗粉!”说话间,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众女转眼一瞧,只见一名十二三岁的白衣少年摇着扇子,背上背着宝剑,落落大方地走进厢房。

    “切,一个小鬼头,你懂什么!”众女不悦地一嗔,回身继续观望。

    那少年毫不在意,径自走到青年所在的桌边坐下,似乎和他率先有约,异常熟络,俏皮地笑道:“师叔,今儿个这鱼你尽管吃,帐全算到我头上!”

    那青年见到这少年,俊美的面容上笑意绚烂,不禁裂嘴调侃:“你别跟我充东道!我每年来宣州,你都在我吃鱼的时候出现,不就是几斤豆腐么,能吃天门多少银子!”

    “唉哟哟!师叔,你可冤枉死小独啦!我山上不还有两个师叔供着,脱不开身嘛!你也知道,一个呐,成天上赶着让我练武,我这厢练得累趴下,他却兴致勃勃地逗绿咬雀玩!还有一个呐,又懒又贪吃,只会盯着我背药谱,我都能倒背如流了,他还不罢手,硬要让我默写,说是学一手临摹技艺,日后甚有用处!你说说,我这一代掌门,摊上这么俩师叔,当真命苦不!”

    那青年噗嗤一声,酒水喷口而出,忍不住放声大笑,差点没背过气儿去。

    “吁——”车马突然停下,云羽二人听闻笑声,不禁浑身一震,双双抬首,怔怔地看向头顶的芙蓉楼。

    “呆师叔!你是不晓得,我除了忍受那俩师叔的折腾,还要统领百余门徒,炼制新药新毒,陪几十个老头打坐,为师祖和爷爷扫墓……好不容易抽身下山请你吃顿鱼,你却这般损我!”小独嘟着嘴笑嗔,顺手拎起桌上酒壶,指间耀眼一闪,他拇指上竟戴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斑指。

    青年摇头笑道:“你可别跟我比,我只是个浪客……”

    “你终究是要做王的,浪不了多少日子啦!”小独坏笑着一挑眉,待将那青年的酒杯再次灌满,他蓦地安静下来,幽然看向窗外,思绪飘向远处,喃喃叹道:“大小师父隐于闹市……而今也不知道云游至何处了……”

    那青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握着手中那柄花纹奇异的宝剑站起身来,朗声笑道:“红尘路上,自有归处!”

    “刷刷——”云羽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立时齐齐纵起,寻着二楼厢房的笑声直跃而入,骇得阑干边的众少女又惊又羞,措手不及,连忙掩面退开。

    云羽二人冲入厢房,只见桌上的酒菜还冒着热气,杯中美酒却已饮干,厢房内空无一人,哪里还有说笑者的影子!二人心中砰砰直跳,四下查探,却意外地在东墙的花几上发现了两件遗留物,二人至前一看,刹那间百感交集,惊喜难抑——那案几上的遗留物,竟是一把通体玄黑的宝剑和一把白玉清骨的扇子,两件宝贝静静地平放,等待着它们新的主人。

    李云蓦颤抖着伸出手掌,神色复杂地抚上还残留着余温的湛卢剑鞘,突然间,他一把将宝剑紧紧握住,含泪抱在怀中,竟是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唐青羽热泪盈眶地拾起那把扇子,爱惜地将扇面打开,两行墨字徐徐映入眼帘,只见洁白的扇面上,竟行云流水地题着两行潇洒绢狂的诗句:笑随青云剑翩舞,歌尽桃花扇影风。

    “是他们!”李云蓦一下子便认出了沈犹枫的字迹,喜不自禁道:“小羽!是他们呐!”

    唐青羽笑着点点头,昔日九毒的话在他心中萦绕盘旋,久久不休——阿青,若我和枫哥哥能活着,一定会让你跟云哥哥,时时刻刻都感受得到……

    “喔——快看那山巅!那是什么?!”芙蓉楼下一阵喧哗惊叹,百姓个个惊喜不已,尤其是年长之人,纷纷高声叫道:“出现了!三十年了,终于又出现了啊!”

    云羽二人猛然一惊,一人握剑,一人持扇,从芙蓉楼厢房轻盈地跃回到楼下的马背上,顺着宣州百姓的指向,二人举目远眺,不禁定住。

    只见宣州西南面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巅上,竟出现了奇美至极的佛光幻影,峰顶天空中闪耀着一道五彩缤纷的光环,仿佛霓虹一般,朦朦胧胧,亦真亦幻,令人目不暇接,魂牵梦萦。

    墨台熙好奇地走出车辇,出神地望着那山巅的奇景,过了许久,他忽然喃喃自问:“妙法灵华,予归何处?”既而幽幽一顿,施然笑看李云蓦和唐青羽,朗声自答:“红尘路上,自有归处。”

    云羽二人瞬间怔了,墨台熙这一问一答,看似波澜不惊,实为这荡气回肠的传说勾上了最后的一笔,是的,盛世之下,所有人的归处,皆是另一番无限广阔的天地了……

    夙砂影无声地眺望着妙法灵华的奇景,宣州灿烂的阳光在他深紫色的华丽锦袍上肆意倾泻,映得他原本冷峻的面容流光溢彩,而手中的千魂刺,早已叮当作响,煞是动听。

    车马再次启程了,李云蓦傲然举着湛卢剑,唐青羽温颜摇着玉雕扇,马蹄和车轮亲昵地吻过宣州城内的每一寸土地,直向名州方向驶去。

    夙砂影依然远远地行在队末,他纶着缰绳,蓦然回首,平静的目光望向身后热烈涌动的人潮,深褐色的眼眸中远远地映出了一个淹没在人海之中的身影。那个身影从少年时代就倔强地追着他,而今依然倔强地追着他……

    刹那间,夙砂影冷峻的面容上,竟绽放出一片浅幽动人的笑意,璀璨至极。

    “奇了!他居然会笑!”小独摸着下巴笑道,他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中,与那青年并肩望向远去的车马,直到完全望之不见,他方才抱起双臂,兀自坏笑道:“那个少年钦差,也甚是有趣嘛!”

    那青年不语,垂首擦了擦眼角,温和地抬起眼睛,粲然道:“剑扇赠罢,你这小鬼头也该乖乖回山了罢!”

    “好师叔!你千里迢迢地为大小师父带话来,就此别过,小独不舍啊!”小独亲昵地抱住他,眼珠转得滴溜溜的,笑道:“所谓大隐隐于市,天下间只有你这浪客知道大小师父身在何处,就让小独跟着你好不好?”

    “这样啊,那让我想想,你是真想见师父呢,还是想见那有趣的少年钦差呀?”

    “恩——师叔!”小独双脚直跺,开始耍无赖:“我有法子让那冰山倒过来追你,你看你追他那么多年了,也就换来他回眸一笑,真笨啊!”

    青年笑而不语,眉目间却是光芒熠熠,他将宝剑反手向自个儿肩头一扛,转身笑道:“你先追上我的脚步再说罢!”话音未落,人已身形化虚,仿佛幻影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哼!谁怕谁!追就追!”小独烂漫一笑,双足轻点,好似一只朝气蓬勃的灵燕,寻着那青年留下的气息飞身疾追而去。

    风,穿越来来往往的人群,穿越宣州城三百里温暖沃土,穿越灵予山巅的奇美彩虹,同所有活着的人一起,齐齐汇聚到了这里,又齐齐地奔向盛世之下,那片无限广阔的新天地……

    “我在名州等你。”

    (全书完)


(壹) 叠鼓忆年

大鼎仁治十年夏,太祖皇帝墨台鹰于夏都名州驾崩,他一生孤寂无后,其皇侄孙墨台熙遵遗诏于冬都燕城即位,改年号盛世,成为大鼎国的第二代皇帝。两年后,墨台熙顺应民意,将京师从燕城正式迁往名州,冬夏两都合二为一。墨台熙勤政爱民,纳谏求贤,大鼎皇朝四百年繁荣昌盛自此伊始。

    是时,名州城内处处可见喜乐祥和之气,异国特使和各地商贾往来不绝,原龙鼎联盟驻地经过多年来的屡次整修,已成为一座气势恢宏的皇家宫殿,墨台熙特赐别号“忆宫”。为了款待来自天下的江湖剑客和云游艺人,勤劳的名州百姓便以忆宫为中心,经营起大量的客栈和酒肆,内外八方通达,日夜人声鼎沸,街道车喧马嚣,家家生意兴隆。名州这座早在大宗朝便名扬四海的古城,已完完全全成为了天下最为富庶繁华的地方。

    时值金秋八月,桂花飘香,就在天下宾客齐齐汇聚到名州之时,却有一个少年独自骑马离开了名州城。他素袍裹身,素篷遮面,一路上马不停蹄,直至金盘客栈方才喝住骏马,身姿矫健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抬手便扔出去一袋碎银,朗声道:“喂饱我的马!”

    迎客的伙计手忙脚乱地拉过缰绳,适才看清这少年的坐骑竟是一匹皮毛玄黑油亮的汗血宝马。

    “有客到——”掌柜的扯着嗓子高喊,“这位小爷,请里边儿上座!”

    少年背着袖袍踏入客栈大堂,刹那间,满堂的目光都被他那身装扮给吸引了去。盛世之下,即使是身在江湖之人,也极少有人会如此装扮,众人感到诧异并不足为奇。那少年毫不避忌众人诧异的目光,他潇洒地摘下了头上的斗篷,径自行至大堂正中坐下。

    众人哗然,只见这少年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俊秀,气质淡雅,极其打眼的是他年纪虽轻,却出落得满头银丝,俨然一个修行多年的道人,可眉宇间又不失江湖侠客的英豪之气;再观之两手,空空如也,他随身竟未携带任何兵器,只在肩上系了一个简单的包袱。

    点菜的小二哥亦觉得好奇,他在金盘客栈跑堂多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江湖豪侠和异国来客,眼下却仍旧被这白发少年给吸引了去,不禁一面掺茶一面笑问道:“小爷这厢是要去往何处呀?”

    少年垂首看着小二递过来的菜谱,淡淡道:“去燕城。”

    小二笑道:“世人皆向新都而来,小爷你却独朝故都而去,可真是有趣儿!”

    少年莞尔道:“燕城不仅是大鼎朝的故都,也是大宗朝的故都,实该瞻仰。”

    小二微怔,既而大笑起来:“唉唷唷,那大宗朝都亡了十五年了,亏得小爷还记得!”

    少年提起毛笔勾完了菜名,合上菜谱,朝小二笑弯了眼眉:“我生于大鼎曦和元年,从不晓得那亡了的大宗朝是啥模样,如何记得?”

    “这……”小二自知失言,尴尬地摸摸脑袋,赔着笑报菜去了。

    少年悠悠然靠在椅背上,抬首看向大堂正前方的戏台,此刻,戏台上两个武旦顶盔贯甲,正依依呀呀地唱着釜阳清戏《悬星胆》,那少年专注地听着,手指在桌上交叠弹动,似乎在打着节拍,神情颇为玩味,听到精彩处,他便跟着堂中宾客一同鼓掌。

    一曲清戏唱完,少年点的酒菜已悉数上齐,他自斟自酌,以素菜就着美酒,倒也怡然自得。很快,戏台上换了节目,上来个说书的老先生,精神矍铄,胡子足有三尺长,他跟前架着面小鼓,手中拿着只鼓槌。

    “咚!”老先生敲了下小鼓,洪亮的声音顿时传遍整个大堂:“折扇摇风书笑谈,缘起缘灭奈何堪?戏说浮生爱与恨,回眸灯火已阑珊……”

    “好!”刚起了个头,堂中便有人叫好。说来奇怪,这老先生年纪虽大,却操着一把中气十足的好嗓子,说书的功底且不言,能登上金盘客栈的戏台,定然有两把刷子。令人耳畔一震的倒是他那说词,字里行间写得含蓄隐晦,说出来却清晰婉转,实在教人过耳不忘。

    少年凝神盯着那老先生,面色很平静,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渐渐地染上笑意。

    “咚!咚……”老先生一边敲着小鼓,一边娓娓道来:“……灵邪少主纵情狂,侠骨丹心剑玄光,仁义君子肝胆照,血气男儿相扶将,死士绝意两相忘,小徒痴爱孰为殃,世家公子多磨难,隐逸药童泪焚殇,卿本无情何所望,浪客天涯叹参商……”

    “好——”大堂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少年目光大动,唇角毫不掩饰地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老先生反手一扬掌中鼓槌,停止敲击,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开始说书:“若论大鼎天下之兵器排名,那把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的湛卢宝剑当排首位,今儿个,老夫便与诸位从这把湛卢宝剑说起……”

    霎时间,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堂变得鸦雀无声。那老先生从十八年前,湛卢宝剑重现江湖开始讲起,他舌灿莲花,声情并茂;众宾客屏息静坐,洗耳恭听,连跑堂的小二也心不在焉地一边上菜一边竖耳凑热闹,座无虚席的金盘客栈大堂,从说者到听者,无一不被那段尘封多年的前朝旧事给吸引了去,待那老先生讲到白衣少年上擂台比武,身负重伤,却在玄衣少侠的相助之下,利用出神入化地点穴功夫胜了玉藻堂副堂主白元逊时,众人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大堂中掌声不断。

    那白发少年微笑着摇了摇头,神情竟是极其亲昵,似乎他已对这个故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然后,他抬袖遮杯将美酒仰头而尽,下一刻,人已在一片喧哗声中悄然离去。

    “咦?那位小爷呢?”过了半晌,小二拎着茶壶走到桌边,只见桌上菜肴还热着,酒却已饮干,酒壶旁搁着一只光芒耀眼的纯银元宝。

    金盘客栈素有将客人额外赏赐的财物救济边境贫民的传统,那少年留下的元宝,显然已远远超出了酒菜的帐钱。小二心中感激,左盼右顾,可哪里还看得见人?遂拿起桌上的元宝,下意识地翻过来一看,只见元宝的底部铭着三个隽秀的小字:雪里珠。


(贰)飞絮红绡

红的苍穹,红的官道,红的楼宇,红的花骑……不知是哪家权臣结亲,诺大的燕城生生地淹没在一片耀眼的赤海之中。

    雪里珠骑着马儿在燕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衣袂间落满行人喜庆的目光,一路喧嚣,一身沉默,直到视线所及之处映出大宗皇宫的剪影,雪里珠方才喝住马儿,清澈的眸子里隐隐地漫过一丝迷蒙。

    满街喧哗,刹那无声。雪里珠心中微痛,他下意识地翻开脑海中曾听到过的记忆,寻着故宫的气息探去,那已是大宗天庆六年三月的往事了……

    “唉呀呀,瞧这满街的红绡,不愧是皇家的喜宴呐!当真气派!”车外随行的小婢们好奇地唧唧喳喳。

    齐兰珠坐在马车中默然不言,她垂首望着怀中半睡半醒的孩儿,手掌轻轻拍着孩儿的脊背,如天下间任何一个慈母般,温柔地哄着宝贝入睡。

    怀中的稚童约两三岁年纪,婴红的小嘴儿咕嘟着,长睫上生着两道浓黑的小剑眉,模样惹人喜爱,一瞧便知他长大成人后定然是个英俊潇洒的青年。

    “嘶——”马车微微一震,忽然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仲叔,出了何事?”

    “前方传回话来,说是突遇了信王殿下的车辇……”答言之声略显沧桑,却中气十足。

    车外霎时寂静无声,默了好一阵儿,方才听那问话的男子高声令道:“仲叔,告知前方领军,王臣有别,我等须恭让殿下的车辇先行。”

    “是,老夫这便传令去。”

    车外又安静了下来,车中的齐兰珠涩然叹了口气,将怀中已经入睡的孩儿小心翼翼地交给奶娘抱着,随后,她坐起身来,轻理云鬓,幽然掀开了车帘。

    车外的男子听闻声响,蓦地回过头来,他神情凄楚,轻声劝道:“齐阳,外面风大,还不快回车里,孩儿呢?”

    齐兰珠摇摇头,淡然一笑:“已睡熟了。”她走上前去,抬起眼睛平静地望向面前这个端坐于马上的血性男子。这男子浑身戎装,风仪卓越,腰间佩着一把湛然耀眼的宝剑。他是她的丈夫,也是天庆朝廷新任命的忠义将军,世人唤他,沈犹信。

    六年前,因宫闱滚珠之祸,世子沈犹信被永载帝龙玉辰贬谪到釜阳平乱,齐兰珠戴罪随行,更名齐阳,天庆帝龙箫登基后大赦天下,将齐兰珠赐婚于沈犹信;六年后,皇室亲王龙泪竹大婚,龙箫颁布诏书,再赐沈犹信继承将军爵位,令其携眷属部下回归皇都。

    “将军,分别六年,今日终于重逢,为何不去相见?”齐兰珠不禁苦笑,言语间却显得坦然。

    沈犹信凝眉看着她,未待开口,便见两名传令兵从前方疾奔而来,至车马前屈膝一拜:“启禀将军,信王殿下邀您赴鞍前一叙。”

    齐兰珠释然道:“齐阳随将军同去。”

    “他这又是何必……”沈犹信一声苦笑,翻身下马,解开身上的披风替齐兰珠系上,遂拉着她穿过人群,向车队前方行去。

    最前方立着一名气度和蔼的中年男子,正是之前传令而去的窦夕年,见到沈犹信,不禁叹了口气:“信儿,咱们今儿个遇上的竟是信王殿下接亲的车辇。”

    “是么……”沈犹信涩声喃喃,“他……他可是从鬼域而回?”

    “你便亲自去问问他罢!”窦夕年抚须一叹:“孩子,事到如今,于情,已勿需说破,于理,却必须道明。”

    沈犹信微微一震,神色间苦涩尤甚。齐兰珠忙扶住他,沈犹信轻轻地推开齐兰珠的手,深吸了口气,迈开步子朝着三丈开外的那片红色的车海走去。

    红的苍穹,红的官道,红的楼宇,红的花骑……沈犹信朦胧的视线中染起一片恣意喜庆的鲜红,心中却是无处诉说的悲伤。

    他在那驾挂满喜帐的四套马车前止住了脚步,这个浑身血性的男儿,竟已是满眼水雾,心绪萧疏。

    “哗——”车帘蓦然掀开,一袭白衣落落而出,依然是那般烟笼寒水的情,依然是那身风华绝代的美。

    他与他,无声地相视而立,四目凝望,双唇微动,凭空惹出满心的相思,却不知这六年的离别之痛当葬在何处,更不知这迟来的重逢之喜该如何启齿,直到四下的红幔被风吹得仿若一片血海般绚烂,龙泪竹方才抬起颤抖的手掌,一把抓住沈犹信的戎袖,霎时间,锦衣华冠上,竟已落满了飞絮。

    “本王……要大婚了……”他咬了咬牙,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沙哑哽咽。

    沈犹信猛地一颤,已然僵在原地,默了半晌,他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又似是作出了极其痛苦的割舍,当下忍住心中悲凄,强颜笑道:“微臣……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龙泪竹神色黯然,但那双抓着沈犹信袖袍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他顿了顿,凄然笑道:“没想到,本王回京后遇见的第一个道贺之人竟是你!”说着,他回身向马车中恸声一喝:“爱妃!还不谢过我大宗朝的忠义将军!”

    车辇中悄然无声,过了片刻,方才听见一个女子冷若冰霜的声音:“天衣谢过将军。”

    沈犹信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心绪,咬牙拉下龙泪竹的手臂,凄声道:“微臣恭迎信王殿下、楚妃殿下回朝,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微臣恳请殿下起驾……”

    “六年未见,终盼得重逢之日,为何却是这般场面?!”龙泪竹倏地打断了沈犹信的话,黯然问道:“信将军,你且告诉本王,昔日在朝堂之上,在先帝面前,你我四人舍生相护的情义,如今都去了何处?!”

    沈犹信摇头苦笑,道:“时过境迁,你身为皇族亲王,我身为将军世子,你我一生的命运又岂是自己所能左右?”

    龙泪竹含泪一怔,顿了顿,凑近沈犹信耳边,幽然问道:“可我这信王之名乃因你而起,沈犹信,我问你,倘若我抛弃这亲王名份,你,愿意放弃世子之名么?”

    沈犹信默然不答,他不忍再看龙泪竹的眼睛,当下侧过头去,沉声道:“大婚在即,殿下……怎可胡言……”

    “本王只求一个回答!”龙泪竹的神色竟是极其决绝,“信将军,你我相识相知十余年,自小青梅竹马,你当知道,我虽遵奉皇兄之命接天衣回朝完婚,然我心中所爱,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沈犹信握紧腰间的湛卢剑,浑身颤抖,心如刀绞。

    “我不在乎皇室耻辱,不在乎天下评说,不在乎龙椅权位,我只求一个明白,即便身不由己,也要求个明明白白!”龙泪竹声音虽低,却透出无可亵渎的高贵和尊严,仿佛等了六年,他心中的强烈念想终于寻得了一个非说不可的时机,找到了一个非说不可的理由,他直视着沈犹信的眼睛,决然问道:“沈犹信,你告诉我,你对泪竹,终是爱还是不爱?”

    沈犹信心中骤软,喉头微热,他凄然闭上双目,只觉这数年来,那强迫自己禁锢情感的家族身份和沉重道义,此刻皆在这个倨傲不羁、干净无暇的男人面前被击得粉碎。

    堂堂亲王,言尽于此,他沈犹信又岂能不动容?什么君臣,什么场面,什么身份,这一刻,幽幽三千情丝直缠心际,亦如这满眼的红绡,那般刺眼,那般壮烈。刹那间,沈犹信再不犹豫,他毫不避忌地抬起双臂,猛然将龙泪竹紧紧地揽入怀抱,许久不发一言,却已诉尽了最真的答案。

    “呵……”龙泪竹阖目一笑,手臂轻轻地环上沈犹信的脊背,既而抱紧,再抱紧,他脸上的凄哀蓦然散去,当下眉眼弯弯,竟是满心的释然:“信将军,等我。”

    沈犹信痴痴地立在原处,直到龙泪竹再次转身离去,二人再未说过一句话。

    长长的赤色车队起驾了,敲着鼓,吹着笛,举着华盖,驮着彩礼。车辇驶过沈犹信眼前之时,那扇贴满喜纸的车窗忽地开了一道小缝。沈犹信恍然一凝眉,但见那车窗边朦胧地映出一张倾城倾国的容颜,车中的华衣女子揭下面纱,朝着沈犹信点了点头,竟是泪流满面。

    数丈开外,静静地望着这一切的齐兰珠,此刻却是粲然一笑,她平静地向沈犹信伸出手,亦如他们来时一般,他拉着她,回身穿过人群,朝自己的车辇行去。

    两队车马在燕城的官道上擦肩而过,一队回了信王府,一队入宫面圣。三日之后,举国同庆,天庆皇朝将迎来它历史上最盛大的婚宴。

    喜笛声渐渐远去,耳畔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奶娘将怀中的稚儿交回到齐兰珠手上,抬眼间却不禁一惊,低声唤道:“夫人……您……您怎么哭了?”

    齐兰珠无声地埋下头,将唇轻轻地贴向怀中稚儿那白嫩的小脸蛋,疼爱地吻了吻,任车外的红绡叠幔飞掠而过,她抱着孩儿,已然泣不成声……

    华盖笛鼓嫁衣新,不听欢歌也泪垂,二十余年如一梦,几朝飞絮几朝情。

    满眼的红绡仿佛在一瞬间化成了朵朵血色的云,待雪里珠一眨眼,那红绡便似笼罩上飞絮万千,幽幽地向远处飘散了去。

    耳畔车马喧嚣,燕城繁华如昔,而故梦,也唯有懂它之人,向那深宫去寻了。


(叁)君无戏言

自墨台熙迁都名州伊始,原本位于燕城的大宗皇宫便成为守城卫军的驻地,百余殿堂楼阁皆为珍藏卷宗典籍之用,宫城虽大,却不见一个宦臣宫女,来来去去均是巡夜的士兵和史官。

    雪里珠深夜造访,动静极轻,一行倒是畅通无阻,只是这宫中格局极其复杂,稍有不慎便会迷路,雪里珠本为寻物而来,虽万般谨慎,但到底年纪尚轻,绕了几个来回后,竟也失了方向。

    “一切过往由此地而起,我前来探寻本无差池,只是这里有大小宫殿数百座,我当从何寻起,莫非要一间间地找……”雪里珠幽然站住,一面掐指轻算,一面自语道:“师父说,诸事皆有缘法,凡人仰观苍天,无明日月潜息,四时更替,幽冥之间,已循因缘……”他忽地眼神一亮,蓦然抬头仰观夜空,只见天边北斗直指向承恩殿,雪里珠登时醍醐灌顶,一顿足便朝承恩殿方向疾步奔去。

    承恩殿乃是大宗朝储君所居之处,如今已翻修成为守城将军的书斋,眼下时值三更,殿中竟还灯火通明,四门大开,看来这新主人不仅未眠,反而有所准备,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雪里珠定在殿前,神色复杂地打量起两根硕大的门柱,那门柱通体赤红,坚如磐石,上纹日月星辰,蔚为壮观,更奇的是,柱身上铭刻着一副诗联,左右各一联,似是用剑所题,字迹被月光映得皎白明亮,异常清晰。

    “笑随青云剑翩舞,歌尽桃花扇影风……”雪里珠细瞧了两句诗半晌,不禁蹙眉叹道:“瞧不出半点端倪,何以引来杀身之祸……”

    “公子深夜到访,何不进来一叙?”殿中传出清朗的男声,闻之似有笑意。

    雪里珠微微一惊,心中顿时了然,既然主人相邀,他亦未再思索,径直向殿中而去,月光映在他雪白的发丝上,生出熠熠银光,观之极寒,直到殿堂内耀眼的灯火扑面而来,他一身冰冷的月色方才被暖灯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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