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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毒 完结全本-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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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珠微微一惊,心中顿时了然,既然主人相邀,他亦未再思索,径直向殿中而去,月光映在他雪白的发丝上,生出熠熠银光,观之极寒,直到殿堂内耀眼的灯火扑面而来,他一身冰冷的月色方才被暖灯热火尽数洗去。
殿中说话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他立在书案旁,手中握着墨笔,衣饰华丽,眉目朗朗,举止从容,英气逼人。
“你何以知道我不是刺客?”雪里珠面色平静,目光却异常炯亮。
“盛世之下无刺客,公子独闯大宗故宫,竟未携带任何兵器,定是别有所寻了。”那青年笑着搁下手中的墨笔,之前他一直立于案边修习书法。
雪里珠并不讳言,淡淡问道:“你又何以知道我想要寻什么?“
那青年不觉莞尔:“寻梦。”他说着抬手将案桌上新书的墨宝翻过来,举至雪里珠视线所及之处,意味深长地一笑:“殿前的两句诗未完,之后还有这十四个字……”
雪里珠凝神看向青年手中的墨宝,立时怔在原地,只见那青年掌中所握之物,竟是一把玉雕折扇,扇面上新书十四个字。恍惚之间,雪里珠似乎看见无数道陌生的身影立于殿中,一个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徘徊,那声音念着这十四个字,句句皆是杀意——
“……皇儿弃冕客中过,将军留醉殿堂东……”
龙箫沉着脸收起手中的扇面,血脉在喉间哽住,“啪”地一声,他长袖怒扫,狠狠地拂下案几上的喜饼。
万长亭额心布满冷汗,悄然瞥了一眼龙箫手中的扇面,那是一张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绢纸,纸上书有四句诗,扇骨却不知所踪。
大宗天庆六年清明前夕,承恩殿,满堂红绡零乱,四下鸦雀无声。
“吁——”殿外的马蹄嘶鸣声踏碎了寂静,数千皇家御林军将承恩殿围得严严实实,前来复命的殷钊急急入殿禀道:“回皇上!微臣率兵寻遍了整个燕城,均不见殿下与娘娘的身影!”
龙箫面色铁青,顿了顿,问话几乎从齿缝间挤出:“沈,犹,信呢?!”
“将军在府中留下军符,连其家眷不知所踪!”殷钊战战兢兢地低垂着头,“微臣已盘查过守城将士,证实今日凌晨曾有一队车马从东门出城,车上两男一女,还有名孩童,均为百姓装扮,其中一男子手中持有出城令牌。”
龙箫握紧拳头,禁不住后退两步,重重坐倒,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
万长亭忧心冲冲地上前相扶:“皇上,事已至此,千万保重龙体才是!”
“龙体……”龙箫蓦地仰头大笑,神情凄厉至极。众人不解因由,骇然不敢做声。龙箫笑罢,厉目扫向瘫倒在一旁的锦嫔,冷喝道:“说!把你听到的完完整整地给朕说一遍!”
锦嫔本是在皇后楚玲珑失踪之后最有势力争夺后位之人,多年来一直处心积虑,宫中数她最好嚼舌根,但眼下她披头散发,浑身血痕,显然被用过重刑,早已无力反抗,听闻龙箫厉问,吓得一哆嗦,嘤嘤哭道:“臣妾也是听将军府的耳目们说的……信王大婚后……仍时常赴将军府走动……还屡次和沈犹信长谈至深夜……末了便留宿在府上……久而久之……宫中便传出他二人合谋造反的流言……呜呜……楚妃对此亦从不过问……已然默许此事……”
龙箫缓缓闭上双目,既惊怒又痛心地摇了摇头,喝道:“接着说!”
“昨日臣妾听说……楚妃已怀有身孕……便前去信王府探望……原本只是想去瞧个虚实……岂料被朝臣赵翼所阻……那老家伙丝毫未将臣妾放在眼里……臣妾一怒之下……便信口胡诌……说……说信王伙同心腹起了谋逆之心……呜……可是皇上!信王何时书了此诗……又是何时偕同将军府诸人离开燕城……臣妾是真的一无所知啊……”
龙箫怒不可遏,又觉痛彻心扉,此时此刻,锦嫔的哭诉在他眼前已起不了任何作用,他再不犹豫,当下猛地睁开双眼,断然下令:“来人!赐这长舌妇白绫!”
“皇上饶命!臣妾知错!再不敢胡说了!皇上饶命!饶命啊……”锦嫔不住地哭喊打闹,很快被两个士兵拖走,哀号声渐渐消失在承恩殿外。
万长亭锁眉想了想,遂贴在龙箫耳边沉声奏道:“皇上,此事关系重大,若不即刻追缴,定会夜长梦多,届时,皇上为了下一任皇储所耗费的心血也就白费了,奴才恳请皇上颁旨,授命奴才率兵追缴。”
龙箫默然站起身来,一双寒目中溢满不容忤逆的冷冽和嫉恨,他最后一次瞥向手中被撕碎的扇面,凄怒的神色逐渐被浓烈的杀意所取代,直到手中的扇面被揉捏成团,这个年轻的帝王终于开口,语气已是决绝:“皇弟,朕给了你机会为大宗皇室传承血脉,你却三番五次不知珍惜,好个弃冕留醉!君无戏言,朕说过的话,绝无反悔的余地!今日是你先背弃对朕的承诺,朕亦不会再顾念兄弟之情……”他猛然一斜烈眉,恸声令道:“万长亭听旨!”
“奴才接旨!”万长亭恭然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心中已有分寸。
龙箫一掀黄袍,眉宇间恨意弥漫,凛然道:“朕命你率五千精兵,一路追缴龙泪竹和沈犹信,倘若他们入了釜阳,你便留下二人活口押回来见朕;倘若他们去了名州,朕权当赐墨台鹰一个皇恩,你偕同墨台鹰离散信竹二人,将龙泪竹追回皇宫便可;倘若他们去了宣州……”龙箫目光一黯,冷冷一笑:“无论有谁庇护,杀无赦!”
万长亭心中咯噔一下,顿时骇然,暗自琢磨道:“倘若信竹二人真的去了宣州,唯有灵予山一处可避祸,如此一来,咱家岂不是要与毒圣为敌!”他思前想后,只觉此事异常棘手,心中直叹道:“皇上和毒圣虽已诀别多年,但其中恩怨一直教人难以明晰,皇上对毒圣是爱是恨终难断言。咱家若遵从圣意,那必然会跟天门大动干戈,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故而下了杀手,可难保日后他不会对毒圣顾念旧情,等事过境迁,他若痛悔怪罪,咱家又如何担待得起!倘若咱家不遵从圣意,此行便又追不回信竹二人,皇上追究起来,掉脑袋的依然是咱家,看来需得想个万全之策才是……”
龙箫并未觉察出万长亭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思量,他转身行至殿外,垂首俯视数千跪在龙尊之前的将士,果决地下了通牒:“殷钊听旨!朕命你暂代护国将军一职,统帅御林军,速速集结一千精骑于燕城各处严加盘查,就是把整个燕城给朕翻过来,也要抓到楚天衣!朕倒要亲眼看看,她那腹中的皇血,到底是真是假!”
君无戏言,仅仅两个时辰,声势浩大的精兵队伍便从皇宫急行而出,一队直奔城门,另一队涌入皇都的大街小巷,搅得城中鸡犬不宁。
“弃冕留醉……”雪里珠沉声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去,接过那青年手中的折扇,伸出手掌爱惜地抚上半干的墨迹,涩然呢喃:“这,便是故梦么……”忽而他又是一呆,似乎想起了什么,立时翻转扇面,亦有两句诗映入眼帘,正是之前他在门柱上所看到的那十四个字,只是字迹大不相同,显然这两句诗已书写了多年。
“青云……桃花……”他失神叹道,盯了那扇面好一阵儿,方才将折扇轻轻叠好,仿佛和那青年心照不宣一般,兀自将折扇小心翼翼地收藏入袖中,然后,他抬起眸子,淡然看向面前笑容可掬的青年,语气柔了半分:“现下可以相告了罢,你是何人?”
(肆)泪染墨台
那青年置若罔闻,并不答言,忽地身形晃动,欺到雪里珠身前,二话不说,扬手便揪住他的长袖。
雪里珠心中羞恼,奋力想要挣脱,奈何那青年一只手掌力道似有千斤之重,雪里珠不懂武艺,哪里动得了他分毫?情急之中,人已被那青年拉着直朝殿外而去。
“上马!”那青年行动极快,眨眼便托着雪里珠一同踏上殿外的骏马,待坐稳后,他方才挑眉笑道:“你不是要寻梦么,本王有幸相伴。”
雪里珠一震,这青年自称本王,其身份若非皇亲国戚,也定然是朝臣,从他拥有玉雕扇的情形看,莫非……雪里珠定了定神,回头看向那青年,讪讪道:“堂堂王爷,深夜不眠,倒有闲心陪草民闲逛,此举若传出去,怕是一段笑料了!”
那青年闻言,率真地大笑道:“你要去的下一地儿,若无本王相伴,恐怕连大门也进不去!本王不愿见你焦眉,便甘愿被人谈笑咯!”
雪里珠撇嘴道:“油嘴滑舌……”
那青年笑着抡起缰绳,不再多言。二人一马电光石火般朝双阙门奔去。
时值寅时,燕城大街小巷尚在熟睡中,偶尔亦可见早起的农户屋中透出灯火。二人出宫之后直向东行,不久便入了城郊,再行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庄重幽密的官宦庭院。
“将军留醉殿堂东……”雪里珠豁然,那青年显然也读懂了诗中的真意,如今,这煌煌盛世之下的燕城,除了古旧的将军府,还有何处能够寻回当年沈犹信与龙泪竹牵绊至深的情愫?然而,让雪里珠颇觉意外的是,眼前这座将军府不仅没有废弃,反而人丁兴旺。
二人下马,守卫的士兵们忙上前恭迎,朝着青年叩首便拜:“属下不知王爷深夜回府……”
“不必自责!”那青年利落地一挥袖子,笑道:“尔等今日不必守夜,都去歇了罢,告诉膳房准备宵夜,本王要款待这位名州来的贵客。”
士兵们恭然诺下,那青年伸手按上雪里珠的肩膀,道:“你能在此寻到想要的东西,随本王来罢!”
雪里珠咬了咬唇,跟着那青年入了府,心中未免暗潮涌动。这青年身为王爷,手握燕城兵权,却不居大宗故宫,反而住在这座令世人避讳的将军府内,不禁教人生疑。
一路无言,穿花拂柳,二人入了内堂,眼前骤然明亮,大殿内暖灯高照,布置肃穆雅致,让人惊叹的是,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寒兵利刃,一见便知此乃武将所居之处。
雪里珠徐徐走上前,抬眼环视着满屋琳琅满目的兵器,不由得怔了怔,轻叹道:“忠义将军……”
那青年走上前,与雪里珠并肩望向墙上的古剑宝刀,正色道:“宗鼎两朝册封过数名大将,唯有忠义将军沈犹信和神武将军李云蓦名垂青史,他们之所以为百姓所爱戴,不仅因为战功赫赫,也因为至情至性的禀性,本王能居于此处,得以聆听教诲,时常缅怀,何其有幸。”
雪里珠点点头,只觉心绪难平。
四十余年前,曾有两个男子在此彻夜畅谈,把酒言欢;三十二年前,两个男子宿命重逢,如一对平凡的爱侣般,在此约定,誓言永不相负。亦有一个美貌女子,抱着一个熟睡的孩童,站在殿外,无声,无泪,无念,兀自抬眼望向院中绚烂的枫树,夜风袭来,枫叶簌簌而落,那女子俯身拾起一片,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将那片叶子悄然放入孩子绵柔的襁褓之中。
“当年,最后一个离开此地之人,并非信竹二人和齐兰珠……”那青年收回落在兵器上的视线,炯然投向雪里珠,说道:“在忠义将军和信王离开燕城之后,将军府被龙箫列为禁地,一度废弃,但有一个人,他曾暗中来过这里,又暗中离去,此人便是天庆朝的武林盟主,延顺朝的护名侯,大鼎国的仁治皇帝……”
雪里珠叹息不语,眸中似有水意,暗道:“墨台鹰么……”
那青年竟瞧出了雪里珠心中所想,不禁戏谑道:“直呼开国君王的名讳,你这草民真是胆大包天。”
雪里珠冷冷一笑,讽道:“直呼又如何?”
“放不下前尘之人,何以安乐?”那青年莞尔摇了摇头,背着袖子踱到窗边,仰头看向殿外那株新植的枫树,秋意正浓,枫香渐散,他引着雪里珠走入往昔中——
“……信已散尽家业,换得黄金赠予二弟,若信与殿下在宣州遭遇不测,惟愿二弟能赴釜阳寻至仲叔窦夕年,收养犬子沈犹枫代为照顾……信此生负人甚多,于二弟之诺终难两全,然弃冕离宫,不曾后悔,二弟之恩德,信此生铭记,来生必报……”
“哗——”墨台鹰猛然收起手中的信札,双掌却止不住颤抖,他起也不是,坐也不是,立时分寸大乱,身在这满屋狼藉之中,他年轻英俊的脸上,布满痛彻心扉的神色。
“你我在釜阳义结金兰,兄弟相称数年,我便一生追随于你,亦是心甘情愿,何须你报!何须你报!”他仰起头,任泪水沾湿长衣,恸声不已:“我从名州至燕城,带着兄弟们千里寻你而来,你……你却自行而去,你将家业托付于我,将儿子托付于我,却独独负了承诺……你负了承诺……”
满堂的心腹看不懂他们那一呼百应的盟主为何会见信流泪,然而墨台鹰确是哭了,唯一的一次毫不避忌地肆意痛哭。
“他们果然去了宣州,那么必会上灵予山洗泪崖!”沉默的人群中,一个声音突然启齿,尤为刺耳,他似乎并不避忌墨台鹰的情绪,径自道:“龙箫已经颁旨,命万长亭率兵追缴,燕城更是被皇家军队日夜戒严,墨台鹰,此地不宜久留,我等须早作筹谋。”
墨台鹰抬首看向说话之人,那是一个瘦削清秀的年轻道人,身上具有苦修之人的疏淡风骨,神情却颇为冷漠。
“墨台鹰,你的目标在龙泪竹,我的目标在龙箫,他们兄弟反目,此番是实现夙愿最好的机会!”那道人说着走近墨台鹰,肃然道:“一切我皆可代你去做,只是行事之后,我需要你的江湖势力庇护家眷。”
墨台鹰冷眼逼视着眼前的道人,不禁暗暗地握紧了拳头,此刻,强大的心智告诉他必须冷静,或许,胸腔中澎湃的痛苦、担忧、嫉恨和不甘让他被迫冷静,顿了顿,他站起身,伸手将信札在烛台上点燃,然后,他无声地盯着信纸被烈火燃尽,方才拂去衣襟上的灰烬,转过微红的眼睛问道:“你在名州寻到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会有今日,连兄,能否告诉我,你为何要这么做?”
连荆芥目如寒锋,直言而答:“我要龙箫与师兄反目,仅此而已。”
墨台鹰冷冷一笑:“你不惧他会因此灭了天门么?”
“惧?”连荆芥拊掌大笑,“他为了掌门师兄,连皇位和江山都可以不要,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可以牺牲,你真以为他会灭了天门?”
墨台鹰不言,神色复杂地盯着连荆芥。
“只有让龙箫彻底断了痴念,天门大业才能在师兄手中光耀延续……”连荆芥眼中划过一丝淡淡的无奈,语气却异常坚决:“我们天门中人,向来由不得自己,师兄戴上斑指,便该忘情,我身为长老,当遵从师父临终所托,毕生辅佐师兄,为了天门大业,此番,我不惜背叛师兄,斩草除根。”
墨台鹰心中一凛,霎时牵动出无限繁复的苦涩纠结,连荆芥为了天门大业,那么我为了何故?为了江山,为了皇位,还是为了得不到的沈犹信?
大宗天庆六年,此时,墨台鹰虽然年轻,却已是江湖上声名远扬的侠客,是初建的龙鼎联盟至高无上的盟主,是乱世末年被无数英雄所敬仰追随的大哥,或许,他更是诸人心照不宣、一同认可的未来帝王。
墨台鹰一挥衣袖,人群散去,留下了连荆芥一人:“说罢,你当如何?”
“回灵予山,用天门第一奇毒为湛卢宝剑洗尘,墨台鹰,究竟万长亭和龙泪竹谁先受此一剑,便从了天意罢!”连荆芥淡淡一笑,眉宇间却是凄凉异常,“待引朝廷兵马上山之后,我便与师兄诀别,投奔名州。”
墨台鹰凄然阖上双目,喉咙一动,不再言语,似乎陷入了沉思。
诀别……这个为了所谓的天门大业而义无反顾的年轻道人,他并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墨台鹰棋盘上的棋子,而墨台鹰,亦不过是另一个人棋盘上的棋子,那个曾经落魄的少年,遇见了邪恶的诅咒,最终未能走出浓得化不开的宿命。
少年枉纵,枉纵少年。
“你究竟想要什么?”
“本王……只要一个人的命。”
“谁?”
“你若答应缔结契约,时候到了,本王自会告诉你。”
“我和你不同,你是鬼,可我是人。”
“本王给你时间考虑,你何时答应缔结契约,本王何时兑现承诺。”
契约,承诺……墨台鹰心如刀绞,摇头长叹。笑话,他对自己说,为了江山,为了皇位,还是为了得不到的沈犹信?不,都不是,终究是为了自己——大哥,你负了对我的承诺,我便让那个鬼魅一般的男人代替你实现承诺罢,我想要的,他都能给我,他想要的,我亦能给他。
“我答应缔结契约。”
“你瞧,由人变鬼,就是这么容易。”
“告诉我,你想要谁的命?”
“灵予山上,谁戴掌门斑指,本王便要谁的命。”
不是梦,不是故事,是残忍的现实。
墨台鹰睁开眼睛,那些难以释怀的痛心,竟不知不觉地化作心中无法动摇的决定,或许他并不后悔,但是这个决定无可避免地改变了他以及所有人的一生。
一片狼藉的将军府内,他的手和连荆芥缔结了契约,他的心,同时卖给了那个鬼魅一般的男人。
“传我亲令,火速集结宣州分舵人马,即日起暗布于燕城官道各处,但凡见到皇家特使携旨奔宣州而去,无论皇旨是杀还是赦,一律截下。”
“诺!”满堂心腹高声答道,无一异心。
无论是杀还是赦,在墨台鹰的眼中唯有杀无赦。杀无赦是什么,是成大事的手段,是六亲不认的绝望,是无可宽恕的原罪,是无可挽回的宿命。
那一年,灵予山上,朝廷兵马攻上洗泪崖,刀剑血洗天门,没有杀令,也没有赦令,有人死了,有人伤了,当宿命来临时,无论活着的人还是逝去的人,皆无可逃脱……
(伍)剑洗前尘
“天意弄人,不过是人自弄之,人若败给了欲念和执着,换来的便是心的煎熬。”那青年止住了诉说,回眸凝视着雪里珠。
雪里珠刹那从恍惚中清醒,他抬袖揉了揉鼻心,亮似晨星的眸子里含着让人难以读懂的深意:“你为何知道这一切?”
青年温颜一笑:“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身份和名字么,我告诉你。”
雪里珠微微一颤,不由得舒展了眉,但见那青年落落大方地向自己走来:“世人唤我幽王,因为我身上流淌着大鼎和鬼域两国王族之血……”青年在雪里珠身前站住,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颇为肃然,“我外祖父姓墨台,祖母姓夜,但在我出生之时,仁治皇帝便下旨将我过继给大鼎国的神武将军,自此拜其为养父,从李姓,单名一个焕字。”
“李焕……”雪里珠喃喃,呆立了好一阵儿,他的心底幽幽地升起一股如释重负的解脱之意,如抽丝剥茧,快刀乱麻,这一刻,那些远去的红尘万种,那些他执着追寻的前辈记忆,那些悲悯的被喻为真相的残忍现实,终于逃出升天,再次重获自由。
李焕见雪里珠心绪难平,遂回身行至大殿东堂的墙壁前,熟练地旋开墙上的机关,只闻一阵轰隆的闷响,墙上竟然现出一道狭长隐秘的壁龛。李焕从龛中取出一支长条形的檀木龛盒,关上机关,走回雪里珠身边。
“你要寻的东西便在这盒子里……”李焕双手托起龛盒,肃然说道:“父帅离开燕城之前,曾多番嘱咐我,他此生有两位故交隐于民间,若有朝一日,他们的后人来燕城寻物,定要将这两件物事双手奉上,我之前已将玉雕扇奉还于你,另一件物事,现下便也恭然归还。”
雪里珠几乎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声,他凝神看着那龛盒,伸手触向锁芯,略微掀开一条缝,盒中似有寒光射出,他手掌一颤,“咣当”一声,那盒子被猛然掀开,眼前刹那光芒四射,雪里珠下意识地眯上眼睛,透过光亮,只见盒内的锦缎中平放着一把湛然浑厚的绝世宝剑,剑身通体玄黑,剑鞘和剑柄上镶着象牙色的九华玉。
雪里珠唇角一颤,瞬间红了鼻心,待手掌缓缓抚上墨黑的剑鞘,他复杂的神情骤然变得尊敬又亲昵,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关于这把剑的故事,而今终于亲眼见到,脑海中那些对乱世英雄的想象顷刻化为现实,眼前这柄承载着厚重前情的宝剑,它并非梦幻泡影,它这般深刻,这般夺目,雪里珠虽然年纪尚轻,然手抚剑鞘,此情此景,却是意难平……
双剑相交,寒光袭面,浑身鲜血的沈犹信横剑挡在龙泪竹身前,剑刃上的血竭和血相溶,一滴一滴地浸入伤口,如同恶魔罂红的诅咒,人们甚至来不及逃避它漫漫湮开的过程,毒药便在刺眼的青锋间猎杀了宝剑的主人。
万长亭的惊愕,龙泪竹的绝望,毒圣续断的救治,满崖骑兵的众目睽睽,无一能拯救这阴差阳错的嗜血黄昏。
重伤在自己的剑下,是英雄的悲剧还是情种的宿命?杀了沈犹信的人,是万长亭,是龙箫,还是心中那断不了、挥不去、放不下的情?阖上双眼的沈犹信从未想过,这把夺取他性命的仁厚之剑,却是一把无情之剑。
“无情……”龙箫醉倒在宫殿的台阶上,仰头将坛中的最后一口烈酒灌入愁肠,神色绝望至极。
帝王尊前,衣衫血污的万长亭跪倒在地,此刻,这个呼风唤雨的宦臣竟全无平日里的做派,侥幸回到燕城的他,只感惶恐,惊惧,苍白。
“奴才之前……当真未接到皇上的密旨……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赦令传至灵予山之时……已是殿下坠崖整整一夜之后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龙箫凄然长笑,手中酒坛碎在地上,溅起片片瓷花,触目惊心。一刹那,皇储、江山、痴爱,一切都不复存在,短短半年时光,这个年轻的帝王,竟好似苍老了千年。
大雪漫天,满堂朝臣、满庭淑仪在宫殿之外长跪不起。岁末的钟声敲响了龙箫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暖火,他握着万长亭的手,瞳孔里绽放出无人能懂的光彩,却凄凉得无药可解。
“万卿……一定要替朕……寻到两个人……”
万长亭颤抖着跪在龙箫的卧榻旁,已然泣不成声。
“寻一个有资格让朕将江山拱手相让之人……他有本事夺江山……朕便给他……朕便给他……”龙箫如回光返照一般,空洞的眼神里竟闪过一抹释怀的笑意。
“皇上!”万长亭紧握着龙箫冰冷的手掌,却觉心如刀绞,万念俱灰,他默然半晌,终究凄然地点了点头。
突然间,龙箫眼中的笑意又尽数散成云烟,所有的光彩霎时化成了恨,化成了那深深的,对帝王宿命,对皇朝宿命,对情爱宿命无法释怀的恨。
“无论用多长的时间……用何种手段……也要寻到那个真正的下毒之人……”
“……奴才……遵旨……”万长亭闭上泪眼,重重地垂下了头。
“朕……朕知道……他……他绝非下毒之人……”转眼间,龙箫眼里的恨意又消逝得无影无踪,他干裂的唇角扬起一抹信任的微笑,干净无暇,蜕下帝王的面具,那脸上的每一分神色皆透着布衣的简单纯粹,又痴得恰如疯魔。
无声,无息,黄袍覆盖的身躯渐渐冷如寒冰,皇宫内外哀号一片。万长亭脸上苦泪纵横,他站起身来,穿过如潮水般围拢来的太医和朝臣,跌跌撞撞地奔入殿外迷蒙的大雪之中,眼前掠过一张张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然而很快,这一切便随着遗诏的颁布和龙葭的登基,含着无可磨灭的伤痛印迹掩进历史的尘埃里……
雪里珠伸指一弹剑刃,深深地叹了口气,天庆帝执着于情爱,勘误了龙泪竹和沈犹信,也勘误了自己与毒圣,直到弥留之际,他方才得到真正的解脱,将百年江山和一世荣华拱手相让,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毁剑之人,原本有情。
“雪公子,本王知道这把剑的意义,请你收下它,将它还于真正的主人罢!”李焕目光炯炯,灿烂若星,坦然请道。
“不……”雪里珠收起思绪,坚定地摇了摇头:“送出的东西,岂有要回之理?不修武艺之人,又寻之何用?”他抬起眸子看着李焕,已是泪眼模糊,神情尤为严肃:“王爷乃皇族血脉,手握兵权,亦为将军义子,一身武艺,这柄湛卢宝剑自当赠予英雄,于盛世之下,为国为民,雪里珠今日得见宝剑真容,心愿已了,此生无憾。”言罢,他阖上剑龛,轻轻地推向李焕怀中,含泪的眼睛里绽放出一抹明媚的笑意,美到极致。
李焕微一恍神,似乎被雪里珠眼睛里的神采触动了心窍,他怔了怔,遂不再相劝,朗声笑道:“此一剑一扇,颇为传奇,如今扇子在你手中,宝剑在我手中,想来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了。”
雪里珠当然明白李焕这一语双关的话中之意,不禁脸色一红,垂首不言,他生而冷情,从未和陌生人有过如此亲密的交集,如今李焕浑身上下的坦荡与热情,竟让他感到不知所措,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温暖来。
“焕哥儿!”殿外突闻一声戏嗔,人未到,声先至,“我听说名州来了位贵客,今儿个本少爷可是亲自下厨准备宵夜!”
雪里珠一惊,寻声望去,但见一名俊美少年踏进殿来,他浑身锦袍,举止潇洒,举手投足自成一派书生的风采。
李焕见了他,霎时笑弯了眼眉,忙迎了上去,拱手谑道:“我这儿一有风吹草动,准瞒不过你这顺风耳,父帅若是知道了,又得训我随你厮混了!”
“谁许你这不懂规矩的说话!敢情本少爷就是个厮混的主?!”那少年眉眼含笑,一面戏嗔,一面上下打量着雪里珠,神情让人难以捉摸。
雪里珠见李焕与这少年言谈之间甚是亲密,不禁心中微酸,竟有些不是滋味,正欲相避,却见李焕拉着那少年的手,近前无奈地笑道:“这臭小子比本王晚出生两年,本王却得礼称他为世叔,雪公子,你是本王的客人,也随本王唤他世叔便是!”
雪里珠闻言,方知这少年身份,适才豁然,尴尬立时化为惊喜,只听那少年调笑道:“唉哟哟!你让这位俏公子平白无故地矮了一辈,也不问问人家乐不乐意!”
雪里珠红着脸,莞尔施礼:“世叔。”
李焕爽快地拍手大笑,那少年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罢了,端的由着他欺负你,雪公子,你是贵客,不必拘礼,我姓唐,你唤我念羽便是。”
“唐念羽……”雪里珠眼神骤动,暗道:“莫非他的兄长是……”
“焕哥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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