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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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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听见的声音,淡笑道:“你……会武功。”
晴香 7
7
杀气刹那集聚,又刹那敛去。
垂眼又是一笑,放下茶盏,苏慕晴将视线移回了厅堂。
宁王率先举起酒杯,宾客随即献酒说祝辞,宁王微笑回敬,宾客再互敬最後重新落座。跪坐厅堂两旁的乐师鸣鼓三通,笙箫齐响。方才接礼的侍从再度出现,登上高台,手里拿著长长的名单,一字一顿地高声念道:“飞花楼,十人,献舞一支。”
苏慕晴表情滞了滞,他现在一听到“花”字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个姓“花”的男人,而後不由自主地心生警惕。看了看对面席桌,被列入保护对象的秦文生,端著一成不变刚正不阿的脸,苏慕晴只皱了一下眉头,终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来。
“美,美……美人啊!”背後突然有人惊呼,声音抑扬顿挫。和布衣武夫待在一起的人,大概是职位较低的地方小官吧,苏慕晴如是猜测。无论哪朝哪代,都会存在森严的等级制度,这是逃避不了的现实,不过说话的人似乎没有为自己身份卑微感到难堪,实属难得呢。
“嘘!叫那麽大声,当心宁王砍你的头!”另外一人发话,嗓音有点粗,又因故意抑制而变得沙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第一个说话的人据理力争。
“呸,瞧你这德行,也配君子二字?”对方狠啐一口,贬得他一文不值。
争执还在继续,而苏慕晴已注意到堂中静立的舞队。领头的一男一女年纪均不大,女的粉衣罗裙,面戴纱巾,男的黑袍银钗,提六角二胡。跟在後面的八名舞娘手执长柄粉莲,腰间紧贴以纸绘制的彩船。据说皇亲国戚在重大庆典最喜欢看“采莲舞”,不仅因为装饰华丽、气势恢宏,而且能昭示显赫地位,这样难能一见的舞连苏慕晴都不觉期待起来。
舞队显然不单为表演,而且带来了寿礼。大红锦盒配上黄绸扎束,表面洒了金粉,看得出送礼人准备得颇为精心。只是前面两人看著有点眼熟,苏慕晴脑中一瞬间掠过些零碎的画面,然而喋喋不休的谈话根本让他无法静下心去深思。
“人家苏盟主可以看,我为什麽不可以看!”哎,话题怎麽扯到他身上?对著恶贼土匪都面不改色的盟主大人竟然很不自然地搐了搐嘴角。
“废话,苏盟主还没成亲!”
这回连眼皮都跳了起来。
“苏盟主,你怎麽还不成亲呢?”一个脑袋从後面凑了上来,用肘撞了撞他,貌似说话人嘴里还嚼著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唔,像你这种年纪,早该娶几房妻室,生几个娃了呢。”
“……”苏慕晴的表情已不能用僵硬形容。幸亏声音粗哑的人毫不客气地拉回挡住视线的家夥,并往他嘴里塞去一个梨:“少罗嗦,专心看戏!”
“哦……”那人委屈地应了一声。
苏慕晴如负重释地松了口气,端起茶抿了抿。茶水已经凉掉了,入口微微发苦,他喃笑一声,盖好茶放回原处。
先是杂乱的试音,而後是悠远绵长的曲调。粉衣少女抛出袖口的碧色绸带,随二胡声翩然起舞。“彤霞出水弄幽姿。娉婷玉面相宜。棹歌先得一枝枝……”绿绸如波,纱衣如莲,荡舟采莲,观莲影摇曳生姿。
同是精通音律的人,苏慕情自然听出那少年拉二胡的技艺如入臻境,可惜缠绵悱恻,诉尽相思的哀调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浮躁。曲由心生,看来他的心很不平静呢。未等细细体会音韵变化来自何处,弦音便陡然拔高,而少女蓦然从袖中执出一把寒光湛然的剑!
此举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瞪目震惊,只有宁王击掌大笑:“妙,妙极!”原来一场虚惊,众人叹了口气,抹掉额间渗出的冷汗。
几道剑影起落,柄端白锻飘舞。少女以剑气挑断礼盒带子,再掀开盒盖。从一声声啧啧称奇的赞叹,便可想象里面所装贺礼的分量轻重。
少女莲步微移,到宁王座上,恭恭敬敬递上一封信笺:“飞花楼主特送来贺礼一份,请宁王笑纳。”
被潋滟水瞳撩拨得心猿意马,宁王不疑有他,当即拆开信笺。才看一眼,脸色忽然大变,而後他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香有毒!”苏慕晴暴喝一声,单掌按桌长身而起,如魅影飞掠向宁王。
少女冷笑一声,撤剑疾退数步,长袖一挥,鼓荡出的袖风瞬间灭掉堂内的花灯。视觉减弱的情形下,漂浮的香味更加清晰可闻。懂武功的人马上屏气,而剩下的朝廷官员接二连三地倒地。
接住倒向椅侧的宁王,苏慕晴一脚踢向前方长桌,袭向那少女遁离的方向,黑暗的位置。在闻到轻微的闷哼後,人影仍以最快的身法,携住一人破窗而出。
“发生什麽事?!”飞疾而来的封天岚急声大叫。
“她是青衣教的人。”苏慕晴眉色一沈,对慢一步赶到沈风行说:“秦大人被人掳走,快追!”沈风行应了声好,跃向厅堂的窗户。
而刚听到他们谈话的人,高声疾呼:“青,青衣教?!”周围的人马上得到感染,惊恐万分地涌出厅堂。撕烂彩绸,推翻椅子,场面一片混乱。好不容易摸索到门前,忽然“啪啪”几声,门窗倏然闭合,挡去弯月微弱的光线。
“拉门,快拉门!”
“拉不动啊!”
剧烈地摇门声,欲哭的哀叫声回荡在黑暗的大厅内,更显凄厉阴森。正当众人陷入无边际的恐惧时,温柔的弦音再起,低沈的,哀伤的,仿若寂静长流的水,安抚著躁乱的心。许多人顿时目光迷散,像掉了魂似的,立在原地,竟不再试图求生。
“是蛇群,快跑!”
飞旋的长笛携住强大的气劲震碎几扇门窗。明月重新倾泻,清晰照出横梁,地板,桌台蠕动的蛇影。有人当场吓晕过去,而更多被沈声命令惊醒的人恢复意识,攀窗踢门朝外涌出。趁人群混乱,一道捷影拉著另一人冲入夜色,苏慕晴把宁王交给封天岚,随即跟了上去。
月如弯刀,冷风呼啸。
凭借树木掩护,细小的身影掠至高墙外,放下一袭黑衣的少年後,再度翻上屋脊,几个纵跃,来到宁府偏院。华衣锦服,却是刚才的小厮。利落地抽出三支长箭,搭弓满弦,“嗖”三箭齐发,射向几堆早已备好的稻草。箭端不知涂抹何物,疾射时居然与空气摩擦生出火花来。
火苗立窜,转眼变成熊熊燃烧的大火。不一会,数十个婢女侍卫匆匆赶来,慌手慌脚地泼水救火,抢救财物。小厮嗤笑一声,火光扑到他脸颊,明暗不定地跳动著。
晴香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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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就是潜入浩然山庄行刺的人。”伴随醇厚轻柔的声音,黑影在对方察觉前落下,无形产生的威迫使小厮猛然一惊,反射性撤退几步,隔著清清朗朗的月色,看向来人的脸。
“那又怎样?”清脆稚嫩的童音和他眉宇阴狠全然不符。
脱掉帽子的他长发飘飞,被月色拂照,清冷孤绝又傲然狂肆。然而那漆黑如夜的双瞳一片凄清,令苏慕晴内心隐隐作痛。到底是什麽,让一个年仅六七岁的孩童有看透人世的寂凉和悲哀的绝望。
“你叫什麽名字?”苏慕晴再次询问。
“我没名字!”仿佛痛恨成为苏慕晴眼中的弱者,小厮忽然嘶声力竭地暴喝,抽出腰间的短剑,高举便要刺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人轻松截获,苏慕晴俯首看他,轻道:“知道花子渝为什麽要派你监视我?”见小厮咬著牙,恶狠狠地瞪他,便接著道:“因为他知道我绝不会伤害你。”
小厮冷冷嗤笑,扬起下巴道:“教主派我来,是因为他相信我的能力!”
最後一字落下,蓦然内压五指,转变剑尖方聚力一划。
不曾想到他使出这招,苏慕晴只觉皮肤一阵刺痛,不得不松开手,查看伤势。只是无关紧要地擦破皮,可是比烈火燃烧更炙热又是那般清晰可感。剑锋上的毒绝非一般,若再刺深一点,或许命丧当场也说不定。
乘苏慕晴走神的瞬间,小厮翻下屋顶,借脚底专瓦承托,旋身放出一支长箭,直直刺向他的眉心。疾啸的风流骤然停歇,苏慕晴看了看夹在指间的长箭,沈下脸色。这般心狠手辣,日後恐怕会成为武林正道的威胁。
冷冷盯住那道人影片刻,苏慕晴终於有所行动。
夜色下的追逐只维持短暂的时间。身影欺近,反掌射出长箭,目标是小厮的袖摆。蓦然,另一道气息强势闯入,两枚暗器从拐角处投来,只闻碎裂的声音,疾飞到半路的长箭赫然断成三段,落到地上。
苏慕晴顿住了追赶的脚步,转头看向站在一棵起了火的矮树下,丰姿卓绝姿态幽雅的花子渝。他每一次出现,好象都穿得特别扎眼。锻袍是如墨的黑色,袖口绣金色云彩,腰挂金色环扣,一暗一亮对比让人觉得诡魅异常。
“既然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只好不客气地回敬了。”清浅且柔和的嗓音,花子渝轻笑一声,踩著闲适的步伐慢慢靠近:“怎麽样,寿宴安排你还满意吗?”
“宁王才是你要杀的人。”
“可我今晚不杀人。”见苏慕晴隐隐动怒的眼色,花子渝凉凉一笑,仰望星光璀璨的夜空,“只想亲自证实一些事,毕竟凡事都得讲个凭据。”
轻巧的言辞令苏慕晴大为不满:“你知不知道破坏朝野关系後果有多严重?”
长时间的沈默,花子渝突然唤了他的名字:“苏慕晴……”收回远去的视线,他的声音变得缥缈难侧:“你有你身为武林盟主的职责,我也有我身为青衣教教主的职责……”清浅的眉眼,沧桑的语调,让人有一瞬错觉。眼前的花子渝不再是江湖中让人闻名色变的魔头,而是个想要得到倾听心声,舒怀慨叹的寂寞人罢了。“你可以怜悯、同情宽恕犯错的人,而我,做不到。我们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为什麽……”苏慕晴叹息似的轻喃:“没有例外?”
“没有。”花子渝答得很干脆。甚至高高掀起长睫,让苏慕晴清他眼底决绝。火烧得树木剥剥炸响,烧断的脆枝和火星散落,被风一吹翻滚到黑色长袍下,沿布料蔓延。他垂眼一看,冷笑过後再抬眼,适才的惆怅已荡然无存。
“快回去收拾烂摊子去吧。”
花子渝大笑一声,脚下微动,便要朝後跃去。才刚离地半分的身子倏然下坠,却见苏慕晴扯住他衣袖沈声问:“你选今日作试探,是想让我背起保护不周的罪名?”
“聪明,有奖赏!”花子渝低低一笑,顺势朝他怀里闪去。面对来袭的人影,苏慕晴迅速提掌拍向他胸口。花子渝轻轻一闪,反贴上他的掌,在双掌击打的瞬间借力往後荡开。
“呼”,风盈满袖,而後传来一声帛裂。
穿著看似累赘的长袍,花子愉依旧身轻如燕地掠到一棵没有烧起的树上。纤细的枝条略为下弯,居然承起一个男人的重量。不在意自己袖子被烂掉一角,花子渝扬起狡诈又狂妄的笑容:“等我把那些人处理好,自会轮到你……记住,我要的不仅是这个。”
树木微弱响动,而後安静下来。
苏慕晴抬起手,看著掌心中的绿盒,是刚才击掌时花子渝塞来的。犹豫片刻,他还是揭开盒盖。并没有伤害性的东西,里面不过是一束普通的头发,略显粗硬,但正是这束头发,让本已黯然的心瞬间沈到了谷底。
晴香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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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皎皎,高挂在落叶凋零的树梢上,朦胧清辉照到长廊尽头,抹上一袭清冷气息。遥远望见半掩朱窗内人影憧憧,苏慕晴黯了黯眼神,快步朝那里走去。
一路长廊迂回,擦身而过的婢女小厮行色匆匆,正忙著清理扯烂的珠帘彩绸和砍死的蛇尸。值得庆幸的是,蛇群不带毒性,宾客多半由於争先恐後地夺门推挤碰撞而伤,宁王也只是受到惊吓,已卧床休息了。
花子渝的话不假,这回他确实冲著“证实事情”而来,脑海突然想起他满怀心事的感慨,心绪便如眼下浓墨天色稠得化不开。如果不是身份对立,如果无拘於世俗,是不是能策马江湖,把酒言欢……
断断续续的呻吟飘出窗外,苏慕晴蓦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盏琉璃宫灯下发呆已有些一段时间,他叹了声,再次迈开脚步。
才绕过长廊拐角,突然有人步伐急促地迎面而来。
苏慕晴脚步一闪,侧身腾了些空间让他过去。而来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跟著朝闪避的方向靠去,下一瞬间低垂的脑袋便撞上结实的胸膛,而後踉跄半退,苏慕晴及时扶住他。
对方比他矮半个头,穿的是普通老百姓最常见的衣饰。见他斜背一个药袋,苏慕晴只当他是为救治伤者临时从外头调来帮忙的大夫,没有细想,说了声“当心”又继续往前走。
“咦,他居然认不出来!”
清澈干净而又带点得意的声音来自刚才的冒失“大夫”,苏慕晴猛地顿足回头,而那“大夫”同时回头,双目一接触,才发现月色下的大夫有张白皙清秀的脸,眉宇间自然流露书卷气的黠慧,不是褚云是谁。
“你怎麽来了?”见他张嘴想说话,苏慕晴猛地搂住他飞到廊边假山附近,一把撕开他唇上两道可笑八字胡:“现在宁府到处搜捕青衣教的人,你来添什麽乱子,赶紧回庄去。”
被强行撕了胡子的褚云痛得哧哧抽气,揉揉红肿的皮肤反驳道:“又不是目无旁人跑进来,我有易容的!”顺道指了指苏慕晴手里的胡子,他出门有点急,溜到马厩剪了小撮马尾做的,虽然形状差了点,可眼下场子混乱,哪有人有心思注意这些。
“就是因为出事,我才来的,收集线索是我的行内事嘛。”褚云解下药包搁到石上打开,掏出一团团实质是枯草的“假草药”,从最里面取出一本书册,扫了扫上面的草屑递到苏慕晴面前:“给,浩然山庄遇刺事件的始末。”
“替秦大人疗伤的大夫说,他左肩窝上的伤是钝器所致,而非暗袭者使用的剑。而且秦大人当日是先受到钝物袭击然後才发现行刺者越墙而下,这一点,山庄一打水小婢可以作证。所以说啊,应老头只凭一眼就卤莽行事,怨不得别人痛下杀手。”
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褚云兴致缺缺地闭上眼。不是他想为邪教的人说好话,而是难以忍受某些正道中人杯弓蛇影的心态,见到邪教的人就激动得像打蹿街老鼠一样,群起而攻之,管他有没做坏事,打死再说。
“谢谢。”
“哎?”
“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也不……辛苦啦!”得到慕晴的认可他就算累死也值得,慕晴可是他最崇敬的人啊,虽然他心里还放著另一个私下神交已久,但永远不能提到嘴边的人。待日後厌倦江湖时,他会亲自为他们纂写厚厚的江湖志,流传百世。
“秦大人人在哪,有没有受伤?”
想起宴上的女子,苏慕晴蹙了一下眉头。她的武功只属中流,且撤退时被他伤了经脉,以沈风行的武功要擒住她绝不成问题,但她能使一流的幻术,他担心沈风行会不小心著她的道。
“他没事,有事的是你表弟!”
闻言苏慕晴霎时惨白了脸,褚云连连摆手,一副“听我说下去”的表情:“封伯伯找到他的时候,他和秦大人都倒在花坛里不醒人事。带回去给大夫一瞧,秦大人只是被人击中後颈暂时昏迷过去,并没有大碍。但是姓沈的竟被毒蛇咬了,大夫看了伤口说毒很烈,而且流血不止没得救了,大家都在伤心时,那伤口流的血又变成红色,大夫一把脉说毒已经排得七七八八了,你说奇不奇怪!”
更奇怪的是,明明清出来的蛇都是无毒,其他被蛇咬的客人也没有中毒迹象,就他一人中毒。哼,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弊!
“我去看看他!”
“等等!”褚云扬臂一拦,对苏慕晴道:“他喝过药都已经睡下来,要找他等明天吧。”嘴里说讨厌,实际上他心肠软,见不得人要死不活,沈风行的药还是他亲手熬亲手喂的呢。
见苏慕晴冷静下来,褚云这才摸了摸下巴道:“我说花子渝几次三番阻挠到底为什麽呢?如果说是不希望秦大人遭逢此阶,这方式好象也不讨人喜欢啊!”邪教就是邪教,果然让人摸不透虚实真假,意图何在。
“无论如何,最近发生的事都得保密。”苏慕晴归还书册时不忘叮嘱。
“放心,我会掂量事情轻重的。”人言可畏,江湖琐事能成为茶余饭後的谈资,但牵扯到朝政问题,那可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
“苏盟主,原来你在这啊!”
两人刚结束话题,秦文生突然出现,看到苏慕晴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发现他们人躲到石头那里,隔著栏杆不好进去,惟有站在廊中呼唤。
苏慕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跳回长廊,而褚云扶了扶头上的黑色布帽也跟著出来。秦文生愣愣地看著两条人影啾啾飞来,由於速度过快眼珠还没来得及转回。
“秦大人不在房里休息,这麽急找苏某有什麽事吗?”
听到苏慕晴的话在耳边拂来,秦文生才梦如初醒般哦了一声:“宁府总管刚才来找老夫,让老夫给你转个口信。宁王打算五日後到明德寺做场法事压惊,希望苏盟主能陪同前往。”
“请秦大人回转王爷,苏某定会全力保护。”
“哎,好,好。”秦文生应了几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垂眉低目似乎心事重重。
“秦大人?”
“呃,我只是……”秦文生犹豫了一会,终於开口道:“实不相瞒,宁王书信上附著的那股香味我以前曾经闻过。”
“你闻过?”苏慕晴眉尖打了个褶皱。
“五年前我奉皇上密旨来杭州调查一宗杀人案,暂住在离青屏山不远的别馆里。有一天夜里我与夫人到前院赏花,忽然发现水池边趴著一个重伤的男人,我们随即把他救上来,请来大夫给他疗伤。大夫说他左额磕了个大口子,失血太多熬不到天亮,可到了第二天,他仍有一丝微弱气息。夫人坚决不同意他下葬,於是每天用参汤喂著……第五天清晨我去看他时,他突然睁开眼,抓住我的手大声说‘救我,不然杀了你!’,而後他又昏过去了。起初我有些忌惮,怕救了什麽恶人,然终归是条人命,我怎能撒手不管,後来便一直照顾他,直到他醒来。”
“哎,他醒来的前几天什麽都记不起来,晚上睡觉时突然发狂一样撕被子,抠床板,自己把自己折腾累了就坐在角落里用细木条划自己的手,我上前阻止,没想到他只一轻轻挥手便把我打出屋外,之後每次到他房间,看到的都是一滩滩的鲜血啊。再後来他不再闹了,每天偎在树上,双目呆滞地望空,时不时又把自己抱作一团瑟瑟抖动……”秦文生抬袖拭了拭眼角,停了好长时间才接著说:“一个月後,也就是我调查的那宗案子水落石出的那天晚上,我家闯来一个穿黑色斗篷的男人把他给带走,之後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但是我还清晰记得他身上的那股香味,和宁王书信上散出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秦文生说到最後禁不住呜咽起来,而後又意识到自己失态:“抱歉,我和夫人没有子嗣,那段时间我们一直把他当作儿子般对待,所以才会……但,但是今晚的事……”
“那种香产自西域,不过中原一带也有贩卖,单凭香味不能断定是一个人呢。”褚云以笑回答,其实他和苏慕晴都心知肚明,只有花子渝才拥有这种采自天山冰崖谷底生长的“闻素花”花料,味无毒,然一旦碰触,哪怕只有一点,马上皮肤溃烂而死,是可怕剧毒。
起初文生还半信半疑,但见褚云扬出一抹让人信服的微笑,便点头应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天色已晚,我先告辞了。”
“慢走。”
秦文生离开以後,两人很有默契地低头不语。那是别人的故事啊,而且那是一个被白道视为眼中钉,费心想要诛杀的邪教魔头的故事啊,为什麽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呢……褚云扭头看向苏慕晴,这时恰有一股风来,随风而起的青丝轻柔地挡去他的视线,令他无法捕捉到对方刚毅温柔的脸上,曾经有过稍纵即逝的一点碎光。
晴香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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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风有些大,新添的几柱香也燃得特别快,只一会雕花香炉里的灰烬又铺厚几层。
“你的气色似乎不太好。”橘色烛火微亮,一道黑影随著来人推门进入而变大拉长,暗了明亮的桌台一角。看向倚坐窗边已逾半刻的年轻男子,笑道:“我越来越好奇这个姓苏的男人了。”
“凭心而论,他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窗边男子轻捻手中之物,而目光不转。贴墙垂落的绛色绣凤长袍拖出飞扬流畅的线影,灰暗的轮廓铺张成随形的魂,妖媚而不张扬。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呵呵……”男子低眉微笑,极为随意地蜷指一弹。风流仿若长箭穿破夜色,只眨眼的瞬间,不远处沐浴於月华之下的巨石缝隙中蓦然嵌入一朵浅黄雏菊,有风拂来,茎叶悄然脱落,只留下一缕浮动暗香。
*…*…*
举头,天空明净如镜,絮状的云随风变换形状,静观也不觉得腻味无趣。平视,松海起伏如涛,小鸟震翅穿梭细声鸣啼,闻者心旷神怡,和悦耳丝竹相比,又是另一番韵致。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清闲自在过了,苏慕晴坐在石阶上,单手支腮,看著曲起的膝盖上,停落的一只歪头歪脑,左叮右啄的小麻雀。
佛堂里飘出“笃笃”木鱼声,和著僧侣的低声吟唱,悠悠远远地回荡。“你说人真能看破红尘吗?”苏慕晴伸出一指,点了点麻雀的脑袋。麻雀先是看他一眼,而後吱一声跳到他手上,美美地转了几个圈。
“寺庙待久了,真能沾点灵性呢。”苏慕晴微拢十指,将麻雀捂到胸前,很小孩子脾气地哄道:“唱几句来听听。”
麻雀不高兴被禁锢,更不会唱歌给他听,倏然飞出指缝。眼前掠过一道黑影,而後头皮传来酥麻的微痛。苏慕晴呆怔一下,又憨憨笑了,居然把他的头发当窝,这东西真跟褚云一样爱粘人。说起褚云,最近几日都没见他,不知又跑到哪里去打听小道消息了呢?
“看来江湖从不缺寂寞,寂寞的只有人心而已。”
健稳的脚步声传来,苏慕晴扭头看去,来人一袭金黄僧衣,斜披大红袈裟,右手持九环禅杖。空明大师,明德寺得道高僧,刚才迎接宁王时,两人曾见过一面。
苏慕晴忙站起身来,头顶的麻雀受不了突然的大动作,“啪啪”震翅离开,朝松海的方向飞去。见空明合指成掌鞠身行礼,苏慕晴也作个抱拳的姿势回应,微笑道:“大师所言极是。”
“老衲在皈依我佛前,曾经杀了很多人的性命。”缓缓收回视线,不出意料地对上微讶的眼神:“但当我如愿杀了仇家以後,可我感觉不到半分喜悦,反而更迷茫,更痛苦。”
“所以我不喜欢杀人。”苏慕晴的声音舒缓醇厚,听起来像随沙沙作响的松叶和唱,正个世界都像缩小在那双黑白分明而温情柔和的瞳孔深处。
“上苍恩赐了我们生命,虽然只有短短数十年,但已能够让我们收获许多。从出世到成长,或者以後的成亲生子终老,且不论经历是好或不好,都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既然如此,何不放弃执著令自己痛苦的仇恨,以感激的心情去过快乐自由的生活?只是‘放下’远比‘拿起’要难得多,不过超然洒脱虽然遥远但并非不可及,为之奋斗也未尝不可。”
柔风带来泥土和花草的味道,连空明都不觉出了神,日光映照下,苏慕晴额上微飘的长发闪烁著如星金光,明亮但不刺眼。
“命是别人的,谁都没有资格去剥夺别人的生存权利。虽然这话出自一个江湖人的口中,十分可笑。”枝头上下轻颤,落下几片树叶落在苏慕晴袍下,随即又被风卷走。
“倘若将来遇到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你又会怎麽做?”空明的声音低得有些让人听不清楚。
“杀了他……然後用我的性命偿还。”苏慕晴轻轻叹息,垂下的眼帘恰好遮去稍纵即逝的伤感,那瞬间凝聚的悲哀却是投放於这宽大的松海亦无法容纳。而後,转过头的苏慕晴眼里已没有了那丝伤感,明亮穿透人的心底,令人的心都温暖起来,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过我最好不死,我娘说了,如果我要死那一定要是失足掉崖或者误吃毒物诸如此类的‘意外死’,如果死於被杀或自杀,她不会帮我收尸,也不认我做儿子……”
“哈哈哈!”空明禁不住大笑,附近树木的细叶都被他的声音震得蔌蔌落下,“听你这麽说,令堂是个奇特人。”
“是啊。”提到娘,苏慕晴流露出牵挂的表情。
洛阳的牡丹,洛阳的高城,美丽而繁华。
洛阳的村庄,洛阳的孩子,淳朴而单纯。
只是这一切,何日才能重见?
“大师!不好了!”
正沈浸於美好回忆的苏慕晴被一声声急促的呼喊扯回现实。几个和尚拿著木棍急急而来,见到空明连礼都忘了施,只管大声道:“有,有人闯入寺中,还打伤了人!”
*…*…*
“啧啧,太久没动,骨头都硬了。”说话的人夸张地轮了轮肩膀,看向跌倒在石下,正被同伴拉扶的护院弟子挤出个无奈的笑容。忽听有人叫了一声“苏盟主来了”他扬了扬下巴,“哦?”了一声,目光微变,而笑容却咧得更大:“小苏,别来无恙?
抓住肩膀衣物的鹦鹉歪了歪脑袋,震翅噶一声大叫,有样学样地问候:“小苏苏~小苏苏~”
立在嶙峋山石上,身段颀长的男人依旧罩著一身巨大黑色斗篷,从头到脚包裹得相当严实。斗篷、鹦鹉、松木杖,是凌渊堂堂主吕湘尘现身的固定装束。面对最近“诈尸”的人,苏慕晴只淡淡说了声:“这次论到你了吗?”
“算是吧……”吕湘尘扯了扯被风吹得向後的黑帽,抿唇微笑:“两年不见,你好象又瘦了,嗯……秋天适宜进补,你得好好调理调理。”
被他关心,苏慕晴实在高兴不起来。“你要找的人不是他们,何必伤人?”
不愧是盟主大人,话都说到心坎里去了!适才殴斗中受伤的弟子在心里使劲认同“是啊,是啊!”。他们大多因为家境贫寒而出家,离看透生死还有很长的距离。
“可我要找的人正是他们。”
斗篷大帽下射出两道阴恻目光,在人群中转了圈,凉凉一笑,惊得那群弟子鼻尖冒汗。正在这个时候,左侧墙头响起砖头松动的声音,众人视线随即集中过去。一颗满头是灰的脑袋探了进来,边咳嗽边骂咧:“哎哟,疼死我了!”又推掉几块砖头,那人整个身体钻进来,而後拍拍灰尘直起身。
“咦,这是什麽仗势?”发现数十道眼光落到自己身上,褚云歪了歪脑袋,喃喃自语。小春画的地图出错吗,这里不是寺庙最偏僻的,保证没人会发现的角落吗?莫非刚才钻出来的时候撞了脑袋,错把树影看成人?不过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人好眼熟啊。
“慕晴!”他喜出望外地招手。
“褚云!”然而他听到苏慕晴急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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