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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边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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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娘扶着侍女丫头的手,慢慢点了一下头不再说话,转身一小步一小步走上了那辆八角金铃鸾凤雕花香车。
  蜿蜒的车队慢慢驶入城内,直到最后一辆穿过门洞,巨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被完全合拢,秋风卷起黄沙飞过,荒原上又恢复了宁静。
  
  按照礼制,被送到北门城的公主虽然名义上已经是将军的妻子,但在举行仪式之前都应当另居府外。然而此刻的北门关正处多事之秋,很多事情都只能从简来办。身负连恒宫、金章殿旨意的送嫁责任官略了解了一下情况,表示了一下京城方面对北疆安全的关心和对耿少潜将军工作的支持等等,办完交接手续就放下嫁妆快马回京了。
  十天之后回到京城的相关人员因圆满完成任务受到连恒宫、金章殿的表彰,虽然谣言庆功宴上有关人员曾经有“再也不干了”哭喊得一塌糊涂的失态行为,事后调查此事纯属虚构,送嫁官员更表示将会追究有关造谣者责任。
  总之,作为将军新娘的闵公主就被安置在了北门城最好的宅子——有两层楼的将军府里。
  当晚上入夜之后大多数将军府里的人都要到城墙上轮班守夜,就只有几个士兵和闵公主带来的几个人留在宅子里。
  郑窦、郑丫守在门口,新娘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掀开描金绣凤的面遮,新娘露出一张被胭脂水粉妆点得十分精致秀雅的面容,然而这人除去头上沉重的金冠后好不雅观地伸了一个懒腰,弯下腰解开绑住自己膝盖的布条喃喃自语了一句:“走小碎步真是累死了……”
  ——此人正是原本要嫁来将军府闵公主的亲弟弟郑简不错。
  郑简从小喜好玩兵弄武,更将驱逐北夷侵略者的国民英雄耿少潜少将军当做倾心敬慕的武圣。原本听闻自己的亲姐姐要嫁给少将军还好一顿惊喜,甚至瞒着家人偷偷摸摸跟来北门关为姐姐送嫁。
  然而身为闵公主的郑家贵女似乎并不这样想。
  当郑简好不容易摸进姐姐郑姑娘的营帐,看到的却是披着嫁衣的丫头——真正的闵公主郑姑娘早已逃婚而去。
  郑简见状是又惊又怒,又不敢声张了叫人过来发现异状,对着哭哭啼啼的丫头郑丫一通质问,才晓得郑姑娘根本就不愿意嫁来北门关,早早就做好了半路逃去的准备。
  百般权衡之下,郑简最终选择了帮郑姑娘将这件事情隐瞒下去,亲自代姐出嫁。
  于是乎,郑家姐姐奔向她所追寻的自由去了,郑家弟弟偷偷蒙混着见自己仰慕的男神来了,皆大欢喜,真是可喜可贺。
  装小女儿姿态装了一天的郑简好不容易松懈了下来,连忙卸去了身上的束缚,衣服却还不敢换,生怕临时有什么情况这盛装穿起来却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环顾了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布置简单甚至很多陈设都有了老旧的痕迹,郑简先是一皱眉,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是顿悟般一笑,但凡想到这是自己心中那人的喜好便觉得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起来。
  然而看着喜欢却不能满足口腹之欲。
  郑简与守在门口的郑窦郑丫从午时一直等到日落,又从日落等到入夜,近乎一天没有进食的主仆三人皆是饥肠辘辘,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来过问安置他们的饮食用度。
  到了深夜,站在门外的郑窦终是忍不住,开口要去询问一番。
  郑简没说“好”答应也没说“不好”拒绝,独自坐在冰冷的房里看着燃烧的蜡烛一言不发。
  郑简衣服也没换就靠在床沿上将就了一晚,或许是因为前一天太累的缘故倒也睡着了,只在天亮的时候突然被门外传来的响声惊醒了。
  郑简听得门口的郑丫细细糯糯地道了一句:“大人,公主在里面休息。”
  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形投影在房门上。郑简看着他似乎是停顿了一下,有些沙哑的嗓音淡淡说了一句:“那我晚些再来。”
  郑简觉得自己的心陡然疾跳了起来,想也不想便喊道:“等一下——”
  
        
斜阳漫照黄沙地,半是空城半是坟
  郑简觉得自己的心陡然疾跳了起来,想也不想便喊道:“等一下——”
  或许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真的有什么未知的联系,就像郑简此刻,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人,却心心念念地想见到那人,便是隔着一扇门板,没有看见那人的样子,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急切地喊着,就是他了!就是他了!这就是自己想看见,想了解,想要去触摸的那个人。
  门前的人停住了离去的脚步,郑简回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掌心按住自己胸口因为激动而狂跳的心脏,放柔了嗓音慢慢说道:“外面的是耿少潜少将军吗?”
  郑简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生怕听错了一个音节,耳中清晰地回荡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已经等待了一个黄道宫那么长的时间。
  当那人平静地说出“是”这个发音,郑简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叫出声来,幸而也没人看见此刻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捂着嘴又哭又笑的痴傻模样。
  待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郑简柔声细语地对着那门板道:“……我,刚刚歇息了一下略有不整,烦劳将军稍等一下。”
  “不敢,公主自便就好。”
  郑简走到床边,有些手忙脚乱地抓着刚刚脱下的凤凰冠要戴上,却突然顿住了手脚。
  一旁的铜镜里清晰地照着他的侧影,繁华细致的女裙,精工细作的黄金镶嵌八宝玉石头冠,还未完全长开的眉眼被柔媚细腻的妆容所掩盖,任谁看了都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美丽的姑娘。
  然而郑简不想被那个人看到这样的自己,他不想欺骗那个人,尽管他这费尽心思所期待着的第一面已经存在了欺瞒,他却只想将最真实的自己放在那人面前。
  郑简深吸了一口,对着铜镜脱下了繁复的婚服。
  郑丫参与了她那两位小主人所有的事情,对着面前这曾经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耿少潜将军,一想到屋内那人平日里跳脱的行径便觉得心慌害怕,等了许久才听到里面传出一声:“郑丫,请将军大人进来吧。”
  陈旧的木门随着缓慢的“吱呀”一声被推开,那沉闷的脚步声慢慢走进来,绕过外间的帐幔,才看到端坐在床边的那人。
  郑简卸了脸上的妆容,只在眉心点了一点朱砂,穿了一件素色的深衣,长长的头发被梳理得十分整齐,披散在背后,只有鬓角两边用红绳束了起来——简单而不分男女的童子髻。
  “将军……”
  郑简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觉竟生出些如在梦中的感觉来。
  那人拄着一根木拐,一身洗的有些褪色的麻衣穿在痕迹斑斑的铁甲里面,举止不卑不亢,神情不骄不躁,眼神平静地看着自己,就像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熟人。
  他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普通,像每一的天朝男子那样英挺的眉眼,坚毅的面容,只肤色因为长年在北门显得有些黝黑粗糙,若不是微微弯曲的左腿或许真描述不出什么特征来。
  然而郑简看着他却明显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让这个看起来寻常的男人突然变得耀眼起来,像是突然发觉自己临渊而立面对着万丈悬瀑一般。无端觉得只要是这个人,便是沉默也能制人雄辩,便是驻马也能御敌千军,便是静立也能叫人钦慕拜服。
  郑简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视线看着对方那半靠在木拐上的伤腿心中不免感到一酸。他在内心想象过无数这个男人英挺威武的模样,却没有想到他会是一个……瘸子。
  “北夷南部大军突然异动,下臣出城察看未能及时迎接公主,还请您见谅。”拄着木杖的耿少潜神情淡然地说道。
  “将军为万千百姓守护着这北门城殚精竭虑,我不能为国家尽绵薄之力已经是万分羞愧,怎敢怪罪……还请少将军为了城中百姓多保重自己身体。”
  “多谢公主。”
  郑简坐在床沿,耿少潜支着木拐坐在桌子旁,这大约是郑简曾经期望过的最近的距离,然而此刻他双手放在膝上,有些局促不安又十分全神贯注地看着对方,听着那人发出的每一个音节却并不在乎说话的内容是什么,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习惯都想要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公主,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的一句话突然惊醒了郑简,发觉自己似乎当着这人的面出神了许久。然而一想到自己目前的尴尬身份,郑简便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与面前这人坦白才不会给对方留下太差劲的印象。
  “将军,我是说如果……”郑简犹豫了许久,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有一个女子因为心中所爱不愿意嫁给您,然而又迫于外因不得不嫁给您,您能原谅她吗?”
  周围的空气陡然一凝,郑简刚刚说完就后悔了。
  然而对面的人却是扶着木拐站起来,慢慢走到床前。
  郑简看着他高大的身形,对着耿少潜面无表情的模样就觉得心慌,道:
  “将军,您真是当世的大丈夫豪杰英雄气概——您,您别误会,我说的不是……我对您只有钦佩仰慕,恨不能生在你身旁三尺之地,若是您出征沙场请允许我为您牵马披甲……”
  郑简看着耿少潜没有丝毫变化的严肃面容顿时说不下去了。
  他这都说了些什么呐……
  “……将军您是守卫国家保护了百姓的英雄,大家都景仰您……”郑简喏喏如解释般总结了一句。
  “多谢公主厚爱。”
  两句话下来就冷场了,郑简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与耿少潜继续谈论下去,尤其是自己还顶着姐姐“闵公主”的假身份。
  这时候耿少潜突然扶着手里的木杖站了起来,郑简一惊,也跟着站起来,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然而耿少潜刚刚伸出手像是要说些什么,就被门外的传讯兵打断了:
  “将军,北夷人在城门外纠集了——”
  随着话音一断,耿少潜收回了手掌。郑简只觉得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只见那人蓦然凌厉起来的目光瞥了一眼门外,严肃的脸上却没有太大的变化,道:“召集十五营守备,随我上城楼。”
  郑简这才看见庭中不远处,冷冽的铁甲随着主人的动作发出“哗”一声果断的脆响,耿少潜手中握着木杖快步走了出去,跨出门口突然顿住了动作:“王瑜。”
  “将军。”王瑜站在庭端正恭敬道。
  “让王鹰回将军府守卫。”
  “是。”
  耿少潜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郑简却是看着那跟随在他身后的男人慌了心神。
  他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就算是只看到一眼,他也认得清楚:
  那个叫做王瑜的男人与在踏花阁内被那“绿袖”杀死的嫖客赫然是长着同一副模样——
  
  
        
衣不染红袖犹绿,少子孤立千坟冢
  “别说让我装作他的模样去北方,就是回他家里去照顾他家女眷,我也敢确认叫他老母都认不出来——”
  郑简突然回想起当初在踏花阁里,那名叫绿袖的少年用手指着死在花床上的男人说出的这么一句话。
  然后是在京城大与众人迎接北门关来人那时候突生的变故,罗珪生所说的“北夷阴谋”,这些事情前后串联起来,内心接连的猜测让郑简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突然感到万分后悔当时自己怎么就没有把踏花阁的这件事情告诉郑大人。告诉了之后不管郑大人当时查是不查,上面的人心里也总能有些分寸,若出了事情也好有个头绪,总好过……如果现在耿少潜身边的人出了什么问题,对整个三姓江山来说,无疑是长城被毁,后果不可想象。
  “我真蠢,光顾着高兴竟把这事给忘了……”郑简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此刻耿少潜等人恐怕已经快到北城门口了,他连忙翻箱倒柜地找外衣穿起来。
  “公……主,您说什么?”郑窦看到穿着深衣正在束发的郑简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说漏了嘴,“您这是要出门吗?”
  郑简随手扯了一根衣带将头发扎起来,披了一件灰褐色的袍子在身上就要往外走,随口答应道:“我这儿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办,你且在府里看顾好了等我回来。”
  郑丫一直跟在郑姑娘身边,素来知道郑家这小主人的性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郑窦还觉得不放心,看着远去的背影急匆匆小跑两步跟着喊道:“公主走慢些让郑丫随您伺候着,万万不要忘记了正事……”
  然而郑简只往身后甩了一句:“我就是办正事儿去了……”一个转身就甩开了碎步小跑的郑窦。
  郑窦听放心了几分也就不着急跟紧了,然而他还不知道小主子说的正事与他所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将军府不若京城的世家府邸那般讲究布局,简单的结构让郑简一下子找到了大门,正要跨步走出去,却被门口的戴甲侍卫拦住:“城中戒严,不得随意进出。”
  郑简隽秀的眉形一下子拧了起来,想到送嫁的那一批人员已经离开了北门关于是呵斥道:“放肆,我是耿少潜的未婚妻闵公主你们也敢阻拦?”
  两个守卫相互看了一眼,略迟疑了一下才道:“小人自然不敢阻拦闵公主,不过北夷人马上就要准备攻城了,公主孤身一人出府太危险!”
  “你们放开,别拦着我——”
  郑简刚觉得犯难,就听到身后一男子豪气的嗓音,回头一看正是当初前往京城的三位武士中的王鹰,正与身边几个护卫兵模样的人拉扯着往这里走来。
  “难得能回来打仗了,王瑜那小子竟让让将军安排我守后方……欸?这儿又怎么了?”
  守门的卫兵简单将事情诉说了一遍,王鹰看着一身童子模样的郑简不甚恭敬地行了个礼,道:“此刻北门城中已经戒严,公主殿下还是呆在府里安全——”
  郑简此刻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再无知,他也已经感觉到这些人对他隐约的抗拒。
  从之前迎接时候的冷淡,到进入将军府的慢待,然后是现在王鹰眼中淡淡的不屑。郑简已经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这些人对他不抱好感的态度,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份,或许是因为连恒宫、金章殿的关系,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态度有些刺伤他,然而他相信这一切绝对不会是耿少潜的授意。
  见郑简满面怒容像是要发作的模样,王鹰态度陡然一遍,笑嘻嘻地说道:“我等也知道公主这是关心少将军,不若我前去禀报了大人叫他们准备好了再接公主前去观赏——”
  什么观赏,真当他是无知爱看热闹的小姑娘吗!
  郑简当下要反驳,王鹰却不给他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出门跨上了一匹高头大马就打马朝北门跑了出去。
  “公主——”这时候一双小脚气喘吁吁跑了半天才跑到门口的郑丫拿着遮面的纱巾出来,就只看到自家主子站在门口咬牙切齿的模样。
  “公主,请先回房间休息吧。”看到郑简还想往外走,两卫兵连忙拦住。
  郑简无奈,只得回头在郑丫耳朵边上压低了嗓音说:“帮我……”
  郑丫立刻反应过来,咬着嘴唇苦思了片刻,突然跪伏在郑简脚下哭喊道:“公主殿下饶了奴下吧……奴下真的不是有意对将军……”
  郑简先是一愣,很快明白过来,面上阴冷一笑,扬起手就“啪”一巴掌甩在郑丫细嫩的脸上,刻薄尖利地说道:“贱人你还有脸说……今天就把你扒光了打碎全身的骨头!”
  “不……不要……饶了我……”郑丫眼眸里含着泪水衬着脸上泛红的掌印显得格外楚楚可怜,雪白的襦裙在地上滚了满身的泥污,还挣扎着向身后的门口爬去。
  守在门口的两人年纪不大,穷苦人家出身的血性男儿对这样的场面自然看不过去,弯下腰就要去扶郑丫。
  郑简朝郑丫递了个颜色,郑丫连忙乘势拉缠住扶她的卫兵,弄得后者少年脸通红。郑简见此,一边斥责一边走向门口,忽地就推开另一个卫兵冲了出去,一下子翻身跨坐在了门口仅剩的一匹军马上拍马而去,这连串动作一气合成,等两守门的卫兵想起要阻拦的时候就只看到那人骑着骏马狂马鞭撒蹄子穿过一排排灰黑色屋檐的背影。
  京城世家子弟皆是将诗书礼乐骑射作为必修教养,一个郑家的女儿会骑马也算不得是太叫人意外的事情。
  至此,郑丫看了一眼已经跑远的马屁股,拍拍身上的尘土爬起来,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朝着脸色发青的两守卫颇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两下,低头遁去。
  此处远远已经能够看到城门那处烽火黑烟人头陨落,然素衣垂髻童子模样的郑简脸上却不露出一丝惊惧。
  少将军,等等我,我绝不让你出事。
  
        
第 20 章
  天空中鹰隼在鸣叫,北门关的城门上已经是一片混乱,不少伤员被从城门楼上扶下来。以少胜多本就是听天佑命的博弈,可一而不可再,真实的战争都是由血肉生命浇筑的悲歌。
  郑简没有办法忽视眼前的这一切,攻城驻防一下子从纸上的黑白文字变成淋漓的鲜血,这让他突然有一种反胃的恶心感,脚步虚浮地才在青砖的石阶上似乎极可能腿一软就跌落下去。
  郑简忍住不去看下面的尸山血海以极快的速度爬上城墙。
  然而当他刚刚在平台上站稳脚跟,就发现城门楼上的场景一点也不比下面好。
  或许是被之前连连惨败的战绩刺激到了,这次北夷人索性直接硬拼起人数优势来,而相对于荒原上以生肉为主食的北夷人来说,北门关饱受苦寒磨砺的守城军并不占什么个体的优势。
  女墙边上已经躺了不少受伤的兵士,有的脑袋已经被削去一半,有的双腿埋在碎石里地上一滩血迹还在扩散,有的用左手扶住墙沿右手还挥舞着刀剑,有的已经躺在一边不动了,却没有人注意到将他的遗体送下去……
  郑简压着反胃的不适,有些麻木地朝前走去。
  “少将军呢,少将军在哪儿?”走到了两三步,郑简终于看到了一个熟人,连忙拉住正杀红了眼的王鹰问道。
  猛然被拉王鹰险些就反手一刀割断了这“闵公主”纤细的脖颈,待看清了来人,才愤愤不耐地说道:“公主殿下你来这里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告诉我少将军在哪儿,他有危险——”
  王鹰随手朝城门下方一指:“你看北夷人都闹成这样了谁能没危险!那个谁!过来!你把公主送回去!捣什么乱……”
  过来那士卒生得高大,原本带走郑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他的腰上被北夷人的弯刀破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围在腰上的铁甲已经被染红,郑简很容易挣脱开他的钳制向前方跑去。
  或是上天庇佑有心人,在这满是杀戮的刀血迸溅之中,郑简躲过了飞来的落石避开了刺穿旁人的刀剑直直朝前奔跑穿过层层的喊杀与尸体——他终于在不断倒落的人群后面看到了那个人。
  在城门楼的正中央,一个刺面纹身坦胸露乳披着狼皮的北夷人已经冲了上来,手里举着一柄半人长的弯刀与耿少潜对峙。
  北夷人与天朝不同,他们的首领一贯以勇猛服众,因而领兵者大多冲杀在最前方为士卒开路,按照这人着装佩刀,多半是此次北夷联军的领军人物。
  “呔——”只见那剃发的北夷人猛地发力将弯刀劈砍下来,却被耿少潜手中的木杖所阻拦,也不知那木杖是什么的材质,竟然也没见断裂。
  那北夷人见自己的弯刀居然几次被那不起眼的木杖挡住,已经是气得七窍生烟,举刀劈砍只见虽无明确的章法,却更加凶狠起来。
  耿少潜左腿不能动,看起来抵挡得有些吃力,然而每次一那北夷人看着要击中他身上要害却都会恰如其分地被阻挡或避开。
  然而郑简很快就看见了更加危急的场面——
  那名叫王瑜的男人手持一柄长刀,刀头正对着面朝城外耿少潜的后心,而此刻周围的军士皆在十步之外各自拼杀完全不曾注意,而耿少潜本人也完全被面前的北夷人牵制住了全部心神无暇顾及身后。
  郑简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
  耿少潜正与那北夷人搏杀,猛然看到一个人窜出来还当做是敌军,等看清了是郑简脸色一瞬间就变了,连忙伸手拉住抱着他错身滚落一边躲开那北夷人的攻击。
  “王瑜——”
  郑简只听到耿少潜在自己耳边大喊了一声,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他早知道身后有人,不禁为自己急躁的行径感到后悔。
  耿少潜抱着郑简翻滚了两下才停住,郑简在停之前分明听到抱着自己的耿少潜闷哼了一声,只怕是为了保护自己身后撞到了什么,顿时心里更加愧疚后悔。
  “少将军你……你怎么样……”
  “公主殿下不应该来这里。”
  耿少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显然非常不悦,然而此刻他也没空顾及那么多,刚刚避开的时候木杖脱手不知道摔落到了哪里,耿少潜扶着城墙站起来,看着与那北夷人缠斗的王瑜,顺手抄起地上的一件武器抵挡开周围闯入的北夷人。
  因为新的攻城模式,很快不少的北夷人爬上了北门关的城楼,原本阻止云梯的士卒也都开始转战城上拼杀,唯一还能让这些士兵感到希望的是地上躺着的北夷人要比他们更多。
  随着城楼上北夷人人数的增加,同样挥刀帮忙的郑简已经明显感到身边的耿少潜吃力起来。王瑜很快就抵挡不住了,一记劈砍躲过之后就被那北夷反身一脚踹中胸口摔了出去,趴在地上。
  一个北夷人走过来刚要给地上的王瑜补上一刀就被之前那北夷人拦住了,两人低声交谈了一句什么就立刻转头朝耿少潜郑简这边看来。
  看着那两人野狼般的目光,郑简心里登时莫名一慌,手里不知觉抓紧了耿少潜的衣摆。
  耿少潜看着那两人却是突然笑了,安抚般轻轻拍了拍郑简的手背:“公主不用担心,他们只是想抓我,过会儿你去找王鹰让他送你回将军府……”说完耿少潜一把推开郑简就用一柄豁口的军刃与那两个北夷人刀战起来。
  郑简看着眼前的一切连躲避都忘记了,等回过神来才发觉战况不知何时发生了转变,原本换过新战术的北夷人明明占着上风,却在北门关将士的忘我拼杀下锐意尽失,渐渐露出败相。
  那两个北夷人显然也发觉了不对劲,更加凶狠不要命地朝耿少潜攻击。此刻明知自己完全不是那两个北夷人对手的郑简也再不敢随便上前插手,只焦躁地在一边看着,同时防止再有北夷人过来给耿少潜增加压力。
  然而即便如此,左腿不能动作的耿少潜力竭之下还是被那两个北夷人合力将刀架在了脖子上。此刻城门楼上的北夷人几乎只剩下他们二人,两人对视了一眼就架起被制住的耿少潜从云梯上滑了下去。
  “少将军——”郑简见状想也不想跟了下去。
  “公主——”一边躺在地上王瑜想拦也拦不住,忍不住捂住疼痛的胸口叨念了一句,“真是个坏事的……”
  
  
        
天选日
  不出意外,郑简和耿少潜一起被北夷人绑回了北夷联军的大营。北夷显然知道自己抓住了重要人物,却还没往少将军耿少潜本人上想去,因为如果换做是郑简他自己的话,肯定是先把对方能打仗的头头弄死了再说。
  被关在露天栅栏牢笼里的郑简和耿少潜,正对着一群吃喝拉撒的马匹,手脚虽说没被捆上,在那狭窄的牢笼里却很难有较大的动作,被硬逼着闻那马栏里的味道。更糟心的是,之后还有人给他们送来一瓢壶和马厩里淤泥一个模样的面疙瘩糊糊。
  虽然已经饿了一整天,然而看着手里那一坨状态和味道都十分诡异的东西郑简实在很难有胃口。
  耿少潜手里端着木盘没动,他正仰面看着头顶的天空,是一只盘旋在北夷大营上的金羽鹰隼。郑简知道那是个稀罕物件,却不知道它是因为盯上了大营里的肉香还是怎么的缘故。
  耿少潜看了两眼,就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将那木盆里的东西都仰头灌了下去,就如平常饮食一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郑简看得哑然,一时手里拿着那木盘子也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
  少将军或许是心里已经有了安排才这样气定神闲。也罢,若是不吃饱了等过会儿逃走也是没力气,说不得要拖了后腿。
  这样想着,郑简担惊受怕的心情莫名就安顿了下来,便也试着吃了一小口,结果还是因为难以下咽险些吐了出来。
  耿少潜看了看郑简,眼中不知埋藏着怎样的情绪,只淡淡问道:“公主为什么要跟过来?”
  被这么一问,郑简这才想起自己追来的初衷,刚张开口想说,猛然想起那王瑜也不知道跟在耿少潜身边多久了似乎颇得信任,自己没有任何证据,现下又顶着自己姐姐郑姑娘的名分,无法解释一个深闺女子能够探听到这个消息的缘由,要怎么说出来才比较合适。
  郑简这一犹豫,却没注意耿少潜眼中的幽暗又加深了几分,等他回神想说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北夷人那里喧闹起来,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们怎么了?”
  耿少潜侧身看着那些脸上涂满油彩,赤着胸膛围在火堆旁热烈唱跳的北夷人,反而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郑简一愣,回想了一下才道:“十月初五。”
  此刻那边的北夷人已经安照一定的秩序坐了下来,只有两个长得十分壮硕的人面对面走到了圈子的中间,像是要进行什么对比一般。
  “这是他们的天选日。”耿少潜看着场中的比斗慢慢说道,“通过勇士之间的决斗淘汰弱者选出最强的那个。”
  场上的那两个人果然开始格斗肉搏起来,只不过动作间的凶狠完全不像是比试,就好像是真正沙场上的对决一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您对北夷人了解这么多,定能早早将他们驱逐出我北门关百里之外,不,要叫他们全部都有来无回才好。”
  耿少潜一直看着场中的比斗,听了证件这一句却是说道:“北方苦寒,一到了冬季草木枯萎,畜牧不能果腹,他们也没了吃食,只能南迁求生。每当由秋入冬,我们由肥沃的良田收获粮草储备,有温暖的房屋躲避严寒,而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靠抢掠别人来生存。”
  郑简没有想到作为抵抗北夷人入侵的国民英雄,耿少潜心里却是这样想的,忍不住问道:“既然这样,就不能想办法大家和平共处吗,就好像西南的百越之国那样?”
  耿少潜闻言蓦然一笑,这笑容一下子化开了他脸上冰冷刚硬的色彩,显得整个人都亲近柔和起来,看得郑简就是一呆,却见他瞥了眼那边比斗的北夷人轻声说道:“你看,大北方艰苦的环境炼就了北夷人坚毅勇猛的心性,他们能够在无尽的荒原上追逐跑的最快的猎物,能够在凶恶的狼群下求得生存,相比之下富饶肥沃的关中大地却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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