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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边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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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原本已经离开的耿少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一身单衣站在寒冷月光下的孤独男孩,对方浑身上下悲伤绝望的气息几乎将他与整个世界都隔绝了开来。
耿少潜忍不住抿紧嘴唇,走到他面前,强硬地抓起他的手腕:“过来——”
郑简错愕地看着去而复返的男人,还没怎么体味到手上的温暖,就猛地被按住头部整个浸泡到了冰冷刺骨的水缸里去了,因为太惊讶还没来得及闭上的眼中看到的尽是破碎的大小冰块。
“呼——”
在即将窒息的前一刻,郑简脱离了冰水,剧烈喘息着重新感受生存的滋味。
“酒醒了吗?”
面对那人语气冷硬地质问,才从冰水里逃生的郑简浑身颤抖着连连点头。
“三姓混乱,郑家近乎灭亡,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只是一个国尉少将军,能帮你多少,你又能指望谁帮你将未来的道路走下去?”耿少潜看着郑简冻得嘴唇发白的模样,将掌心轻轻落在对方的天灵上,慢慢放缓了语气,“边关苦寒,对你而言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在这里,你能够学到很多人心算计以外的东西。”
原本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郑简突然一震,抬起头看着耿少潜,像是想从对方眼中看清楚什么一般,呆愣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两动,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耿少潜看着郑简沉默不语的模样,只当他还没有想明白,眉头略一皱,却突然听得对方低若蚊蝇的声音:
“少将军之前去的是北夷王庭,对吗?”
耿少潜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然而其中一闪而逝的庆幸和松懈却没叫郑简看出来,只表现得像每一个不愿被属下猜中心思的人那样低着头审视着郑简的天灵,道:“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将军的书房里放的都是北夷王庭的堪舆图纸,府里总是有来往北夷中原的商贾,在将军府里消失的时间恰好是能来往王庭与北门关的极限……呵呵,悦毅也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
耿少潜松懈下来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说不清是后悔还是庆幸,只最终都回归到他那一双幽黑的眼眸中:“你有心了。”
郑简没有去看耿少潜的表情,低着头继续说道:“两年前悦毅来到北门关的时候才入秋,十五部联军尸山血海催逼我关门的景象深刻在脑海,而此次来到北门关入冬已深,却只见到散兵流寇常在我关外徘徊,并没有什么大型的攻城队伍,由不得悦毅在心里大胆猜测,是北夷人不敢卷土重来,还是本无暇南顾?”
耿少潜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浅的,像是微笑一般的弧度:“悦毅很聪明,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听到耿少潜的称呼,郑简湿润的眼睛一下子变亮了起来,只是并没有着急表现出自己的喜悦:“是那日金羽鹰隼身上带的羊皮卷……少将军这是打算出关了,对吗?”
郑简眉眼斜挑往上看着耿少潜,半湿半干的鬓发耷拉在美若女子的脸旁,这一眼竟显现出莫名的狡黠妩媚来。
耿少潜一怔,突然有些不忍让这样的期盼失望,下意识点了点头。
“郑简请战,求与将军同往杀敌——”
原本这样的郑简正是耿少潜所愿意看到的,然而他伸手扶起对方,清了清嗓音,流露出几分不自然的闪避:“若是……自然会如了你的愿……”
闻言,郑简抬头看着他的脸上突然晃过一丝迷惘,耿少潜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了,就见那迷惘的表情很快被一个古怪谄媚的笑容所取代。
然后近在咫尺的郑简做出了一个原本他从未有勇气实践的举动——一下子伸手圈住耿少潜的脖颈,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只是轻轻的一碰,柔软微凉的触感下一刻就被反应过来的耿少潜推开了。
郑简跌倒在地上,视线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不愿抬起。
纵然是一霎那不由自主的恍惚,他也很清楚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而那人却毫无迟疑地推开了他转身就走。
“少将军——”郑简并没有感到指甲扣进泥土里的痛楚,只是执意喊住那人,“我从来没有想过利用您,偏殿那日……”
“利用也无可厚非,然而——”耿少潜没有回头,声音就如同天上的寒月一般清冷,“你我心里都明白,那一夜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
一瞬间,郑简只觉得这句话比那一缸冰水更让他寒彻心骨。
第 51 章
早上郑简起身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做梦般的虚幻,唯独那一霎寒彻心骨的感觉无比真实,至今还能够感觉到隐隐作痛。
郑简有些茫然地摊开手心,原本操练地黝黑有劲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苍白干瘦,在北门关稀薄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无力,甚至有一些凸起的疙瘩……
——郑简被自己的双手吓了一跳。
眼神恍惚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自己的手上有细小的凸起像活物一般快速游动,就如同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肤下面一般,然而一眨眼睛又是那双干瘦无奇的手,并没有任何疙瘩凸起,似乎只是光阴之间的错觉而已。
郑简心中惊疑不定,反复看了双手许久,却怎么都没有再见到那样奇怪的景象,终于只能安慰自己是看错的缘故,一时心里烦躁便推门走了出去。
郑简刚刚跨出门槛,就被淡薄的日光刺得眼睛生疼,用手挡住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慢慢走出了自己的院子。
然而还没走到前厅,郑简就看到满眼的是红色装饰,在原本灰褐色的将军府里显得耀眼而突兀。
郑简只觉得胸口一滞,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般,扶着墙忍了许久才压制下去,脸色苍白地拉住腰上系着红汗巾的侍者:
“这是要做什么?”
这侍者看着眼生,似乎并没有见过郑简,有些奇怪地看了郑简一眼道:“将军府要办喜事了,你不知道吗?”
侍者的话才刚说完,就见得郑简“哇”地吐出一口腥臭难闻的污物,吓得惊叫一声跑开了。
郑简抹去嘴角的污唾,双眼茫然地看着周围,一瞬间竟有种身在梦中的虚幻感觉,脚下软绵绵地踩不到实地,整个人像是被世界隔绝开了,费力地推开前来扶他的下人,跌跌撞撞地往书房走去。
好不容易强撑着走到书房外,郑简的手刚刚摸上门闩,却听到里面一个有些暗哑的男声:“……别,我自己来……”
然后是一阵琐碎的衣物声。
郑简就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表情痛苦地扭曲着,捂住自己胸口,像是那里的闷痛越发明显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心口的那阵闷痛才缓过劲去,郑简扶着门框将额头磕在上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个男人的声音陌生,还带着些古怪的音调,就像那鲛绡纱上锁描绘的那样尊荣迤逦——屋内那男子就是被耿少潜从北夷带回来的巨大包裹,当郑简看到那一头如明月霜华的白发从床头滑落的时候几乎不能相信。
两年前北夷大营之内的每一件事都像金石一样铭刻在脑海深处,他又怎么会忘记那个满面油彩的白发男子。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绝望的是白发男子洗去油彩的面容,分明就是那鲛绡纱上的肖像,只不过一个是死的,一个是活的,一个睁着眼睛,一个闭着眼睛,一个是满头黑发,一个是霜华如云。
“婚礼非举行不可吗?”那陌生的男声问道。
“必须。”耿少潜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透露出几分坚决。
“那郑家的那个男孩儿怎么办?”
郑简屏住呼吸,像是等过了许久才听到他的少将军说道:“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冲突。”
“可是……”
“我原以为郑大人死前将郑家交给了他,没想到……却是可惜了。”
下面的话郑简再没能听下去,怪不得,怪不得——
利用也无可厚非。
郑简踉跄而去。
屋里的耿少潜看了一眼郑简离开后的木门,将用过吃食的白发男子重新用布条捆绑起来:“这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大巫。”
郑简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屋子里,胸口的闷痛越发明显起来,喉咙里麻痒得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一般恨不得立刻将之呕吐出来。
当他忍着难受一下推开房门,却见到里面的小幺一脸惊慌的看着自己,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一般僵住动作。
郑简此刻没耐心与他细说,推了对方一把直往衣柜那里走去,却突然听到了什么摔碎在地上的声音,郑简下意识往地上一看,却是一个碎裂的瓷香炉,里面还剩着些许灰烬,然而很快一股熟悉的香味就在空气中慢慢散发出来,神智也跟着那香味慢慢飘散……
郑简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看着原本毫不惹眼的小幺在眼前慢慢露出一个熟悉的邪媚笑容——
“绿袖——”
郑简才喊出声,就被化作小幺的绿袖扣住手腕压制住。
明明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少年的模样,却单手将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郑简牢牢扣住,还腾出手来将大开的房门给关上了,然后伸出食指在嘴唇上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将郑简压在冰冷的炕上:
“在你身边那么久才将我认出来,太伤心了……”
“你又想做什么——”
郑简不会忘记,每次这人的出现都必然会引起大事的发生,从北门关到大与,这人背后必然隐藏了一个最终的目的。、
“做什么……”绿袖有些暧昧地咀嚼着这话,空出的手在郑简身上慢慢滑动,“你说让我做什么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吸到了灰烬里香味的缘故,这几句话的功夫,郑简感到脸上发热身体里有些异样。
“放开我……”
“放开你?”绿袖哼笑一声,“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手脚,你却还没本事将那耿少潜吃下肚去,就算我现在放开你,你怕也不过是夹着尾巴跑路吧?”
绿袖一边咬音咬着“尾巴”二字,一边轻轻滑过郑简两腿之间那处,惹得后者又是怒视又是脸红。
“那又怎样,不需要你管……”
绿袖手里一使劲掐得郑简痛呼了一声,眼中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看到将军府里到处挂的红布没,难道你就甘心这么将自己喜欢的人拱手让给别人?”
郑简闻言僵住了动作——
第 52 章
耿少潜和罗幺妹的婚事如期举行了,然而满座的宾客和满堂艳红却并没有让身为新郎君的耿少潜面上透出一丝喜色。
明明应当是今天最重要的主角,却偏偏与周身的热闹喜庆格格不入,像是身处另一个世界般冷眼看着一切。
他感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或许是源自于多疑本性里的谨慎小心,或许又不仅仅是这样……
为了阻止他掌控的范围超出北门关这个圈,那些人用尽了手段——而今天的这一切都太过顺利,顺利的让人有些不安。
耿少潜看着大厅内的人,一遍又一遍,从礼宾到布置,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然而那种时隐时现的不安感觉却一直缠绕他在心头。
满堂红绸如血,看一张张虚伪矫作的笑脸,有送嫁的贵族也有手握兵权的阀门,似乎所有的人都到齐了,然而——
郑简并不在这里。
耿少潜摸索着手中的木杖,暗自思忖。
他并不是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所以他并没有主动将婚事告诉郑简,今天的这一切在无意的隐瞒到现在,他却已经没有机会去在乎对方是怎么想了。
——他也不知道郑简会不会成为今天唯一的变数。
他几乎能够在心中清晰地描摹出两年前那个穿着一身素色深衣眉间一点朱砂的垂髻新娘,带着渴慕而小心的神情扭手站在自己面前;然后是毫不犹豫跟着自己跳下城楼时候毅然决然的眼神;咬着满嘴鲜血的半边耳朵,凶狠地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偷偷用灵玉锁换下骨雕时候的窃喜;被郑大人叫破身份时候的死寂绝望;跪在自己脚边的兀自逞强;万重禁宫门前披着斗篷的低头一笑……
过往的记忆犹如流水般在耿少潜眼中飞速穿过,最后终结在他一双缓缓阖上的眼中。
人心总是在你自以为看懂他的时候又将你戏弄。
“雁则随阳;清酒降福;白酒欢之由;粳米养食;稷米粢盛;蒲众多,性柔;苇柔之久;卷柏屈卷附生;嘉禾须禄;长命缕缝衣,延寿胶能合异类;漆内外光好;五色丝章采屈伸不穷;合欢玲音声和谐;九子墨长生子孙;金钱和明不止;禄得香草为吉祥;凤凰雌雄伉合;舍利兽廉而谦;鸳鸯飞止须四鸣相和;受福兽体恭而心慈;鱼处渊无射;鹿者禄也;乌鸟知反哺,孝于夫母;九子妇有四得;阳燧成名安身……”
司仪念着坑长的礼单,耿少潜牵着站在自己一步之外的罗家幺妹,对方的脸被遮挡在一柄蒲扇后面,头上戴满了珠玉明铛,叫人看不清她的眼神,自然无从得知,她这样一个如花般妙龄的少女,是否真的心甘情愿离家千里栖身这苦寒的北地。
“一惧洪荒寰宇内,敬畏神明天地威,叩——”
司仪突然拔尖的嗓音惊醒了走神的耿少潜,在反应过来之后他才牵着罗幺妹朝着大开的厅门外慢慢拜了下去。
天空晴朗碧蓝如洗,没有白云的遮蔽却也看不见能够保佑世人的神明。
“你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耿少潜忽而压低了嗓音问道。
“是的,少将军。”在拜下去的一瞬间,带着满头珠翠的女子举着蒲扇低声说道。
“二知生身养育情,感谢高堂双亲恩,拜——”
然而高堂上却是两把空椅子。
司仪唱完,有些诧异地看着站立不动的耿少潜,以为是对方没有听见,拔高了嗓音又喊了一次,却见对方仍是恍若未闻地站着。
与耿少潜一样背对着满堂宾客的罗家幺妹轻轻拨开视线前的珠帘,只看到一个身穿红衣的人站在重重大门之外——这即是耿少潜视线所聚之处。
郑简看着那一双相偎而立的璧人,脚下不足百步的距离却像是怎么也跨不过去,待一步步走近了,看到耿少潜那犹如神像雕塑一般冷漠的神情,胸口一滞,强忍着咽下要冲出喉咙的血腥气。
鲜红的衣摆在身后的苍白岩砖上留下长长的痕迹,郑简慢慢朝厅内的那人走去,费力的跨过一道道门槛,就像登上高台拜祭神明时候那样虔诚的一心一意,在最后一道门槛前,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被绊倒摔在了地面上。
宾客中不乏京城权贵,一眼便认出了曾经的宿卫军伍长,出口便道:“这不是郑家的大公子吗?”
满堂静默。
郑简只感觉到下巴在岩石的地面上被磨得生疼,还来不及体会那一句话背后的恶意,就看到一双脚跨过门槛停在自己眼前。
“怎么了?”
郑简侧过脸便看到头顶耿少潜低垂的目光,在长长睫毛的掩盖下,那一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却像是因为掩藏了太多而满溢出来,一瞬间让人以为看到了什么不可言喻的隐秘。
然而一晃眼的错觉之后又是死寂的冷漠。
郑简忍不住低下头,暗自露出一个微微苦涩的笑容,双手撑起自己站起来,与对方的视线相平的时候才慢慢开口道:“少将军,北夷人打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原本打算看好戏的宾客们听清楚。
原本期待看到男妾大战新妇十八回合的远客们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在厅中喧闹起来,却被守候在周围的戍边军士亮出的寒器又吓住了声音。
耿少潜伸手捻了一下郑简穿的这件“红衣”上的血渍,却是不太着急地问道:“怎么回事?”
“书房……”郑简站得与耿少潜如此之近,清晰地看到对方眼瞳孔收缩的过程,像是气力用尽一般含糊地说道:“您书房中那人……”
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完,郑简就被突然冲出去的耿少潜撞倒在地上,红绸缠绕的花球恰好被跑落在他怀中,郑简看着上面纠缠无解的纹路,突然觉得无比好笑,眼前一花张口便吐了一口脓血在花球上——
他的纠结无醒在对方眼中不过无物,然而他却偏偏为了这样一个人费尽心机。
幸而所有人都沉浸在北夷人入侵的慌乱或忧虑之中,似乎都没有闲暇来注意这个失意的大男孩。
第 53 章
绿袖斜靠在炕几上,轻笑着看那人一身红衣穿过重重大门向自己走来,在风中翻飞的长长血色衣摆,犹如浴血而归的杀神。
然而当对方最终站在他的面前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充满张力的背部肌理上,那一道血迹未干的三尺长痕一瞬间让他变了颜色——
这时候绿袖才知道郑简这一身凶戾的红衣竟都是他自己的鲜血所染成,而看那刀伤的痕迹,莫不是自己反手勾划的姿势所造成。
他忍不住气笑了,伸出食指直指着对方说道:“可真是难为你了,不过是要打断耿少潜与罗家幺妹的婚礼,竟要把自己伤成这样才能叫那耿少潜心底生出一点儿怜惜。”
郑简往自己身上缠绷带的手一顿,因为失血而显得十分苍白的脸上没有新露出一丝表情,只是用平静的嗓音说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惜。”便要穿上衣服了事。
“你这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么?”绿袖皱了一下眉,走上前重新解开郑简身上的绷带,看着那一会儿就已经变得通红的布条下面发出“嘶”一声的抽气声,脸上的表情就像是那皮肉外翻的伤口是割在自己背上一样痛。
尽管满脸不忍的表情,在撕下已经有些粘连的皮肉时,绿袖手下的动作却丝毫没有留情,痛得亲自划了自己一刀的郑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哼,活该……”绿袖面上痛快地嘲笑着,手底下的动作却是轻柔了许多,又从怀里掏出个碧绿晶莹的漂亮瓷瓶,咬开瓶塞在郑简的伤痕上细细撒上瓶中的粉末,才为他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
那药粉似乎十分好用,一会儿郑简便感觉能使劲了,迅速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将那一身满是血污的旧衣丢在了角落。
绿袖看到郑简刚刚换完衣服就要出门的举动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你这又是要做什么去?”
已经走到门口的郑简停住了动作,头也未回:“你以为耿少潜那样的人会为了什么而中止婚礼?北夷人从来就不会乖乖的任人宰割。”
“什么意思?”
不需要回头看绿袖的表情,他陡然拔高的嗓音已经透露出自己的情绪。
郑简忍不住闭上眼睛,放缓了语气说道:“北夷人打过来了,我得去帮他……”
“你给我站住——”这一声刚刚喊出口,绿袖也被自己吓住了,话头一顿竟然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要说些什么来解释自己的焦急生气。
郑简对绿袖这突如其来的恼怒也有些错愕,回过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郑简那一无所知的无辜模样更是无端触动了绿袖狭隘的怒火,头脑昏聩之间口不择言道:“你这是要多么轻贱,从堂堂郑家的大公子沦落为一个男妾,为了那个看也不看你一眼的男人自残,身上带着伤还要为他上战场,最可笑的是这还都是为了被他捧在心里的另外一个人?”
“不要说了……”
“真是可笑,你倒是看看你死在北夷人乱刀下的时候他是把你的尸体送回郑家还是叹息自己为了得到郑家的那一番权谋都白费了……”
“不要再说了——”郑简猛地喊出声,通红的双眼愤怒地看着绿袖,带着金属护腕的右拳眼看就要砸到绿袖身上。
绿袖完全忘记了躲避,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动作在自己眼中被放慢变得愈加清晰,一直以来平静得犹如死寂雪山的左胸腔里却突然传来不可忍受的酸楚,然而——
郑简突然改变了自己的动作,猛地捂住自己的肚腹弯腰从口中喷出一口青黄的污浊——
这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是绿袖也没来得及的反应过来,被熏了满身酸味还是呆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躲避:“你怎么……”
“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绿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郑简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中那满满的厌恶和防备,胸口像是被愤怒的犀牛撞到一般。
他刚想要开口解释,却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嘴唇嚅嚅动了两下,恍惚的眼神飘向别处有些无力地说道:“还能做什么,不过是让你更听话些的手段罢了……你若是非要跟着去寻死,我便先教你死在我跟前算了……”
然而这胁迫的话语却并不能让郑简屈服,只见他忍着浑身的痛楚站直了身躯,抹去嘴角呕吐的痕迹,看也不再看绿袖一眼转身离去。
绿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后面——然而那上面平滑得没有任何伤痕。
他看着这人决绝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角晶莹。
原本牢不可破的北门关被人从内部打开了城门,如潮水般的北夷士卒疯了一般涌进城来,纵使守军在发觉敌袭的第一时间就提起兵器抵抗,却也仅能将北夷人马抵制在城门口,而血器纷飞的人群中从内向外移动的那人一头白发如月光一般显眼——并不需要他亲自挥刀厮杀,三个刺面纹身的北夷大汉紧紧将他围护在中间。
白发男子看着那些在自己护卫刀下被碎裂得血肉纷飞的北门关士卒,原本应当冷寂悲悯的脸上却不断露出嗜血残忍的笑容。
“大巫——”
白发男子听到声音身形一顿,一支后劲十足的长箭穿过重重人群呼啸着直朝他蒙面而来。
身处这个方位的护卫大汉反应极其迅速,立刻便回刀斩断箭身,奈何箭上气劲太强,弯刀看下去断开木竹箭杆的同时也将大汉持刀的右手弹了出去,而后接连三声尖锐的破空呼啸之音,另外三支同样气劲的强箭紧随而至。
大汉无力再断,另外几人也不同程度被纠缠在战中,无计可施之下猛然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这北夷大汉竟然两步上前,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挡住另外三支射向白发男子的长箭——伴随着三声利器入肉的闷响,大汉犹如小山般壮硕的身躯震了三震,腿脚一弯,却并没有倒下去,犹自挣扎站住身形,硬是没让三人的保卫圈露出一丝豁口。
“耿少潜——”白发男子看向长箭射来的方向,“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根模样拙朴的木杖就突然凌空落了下来,右侧的护卫大汉几乎是立刻就与原本受箭伤的那个互换了位置,双手持刀想要反击回去,却被那看似轻弱的一根木杖硬生生压得双膝跪碎一地青砖——
耿少潜站在距离白发男子一步之外的地方,带着陈年旧伤的左腿微微弯曲在身后,只是看似轻巧的单手握住木拐,却将那壮硕如山的北夷大汉压制的动弹不得。
“我记得两年前你带着面具的时候可是连汉话都说不好的……”耿少潜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叫人看不懂他的眼中的神情。
白发男子看着耿少潜咬牙不再说话。
耿少潜手里慢慢释放力量,被压在地上的北夷大汉双膝更陷入地里几分,低垂的眼帘遮住那其中所有的情绪:“从你离开少将军府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什么约定了,大巫。”
所有动作在华发的北夷大巫眼中都像是被放慢了一般,看着耿少潜抬起手中的木拐高高扬起……
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远在混战人群之外的民房屋顶上,绿袖对着手握木拐的耿少潜架起了弓箭——
第 54 章
郑简纵马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只看到满眼像蝗虫一样蜂拥的北夷人,后背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隐痛,略微缓解了心头的窒息感。
之前让他忍不住吐血的绞痛感已经像来时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郑简此刻也无暇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睁大眼睛看着手执木拐的耿少潜站在人群中与那白发的北夷男子说话。
郑简看着耿少潜举起手中的木杖,然而一瞬间却突然露出了无比慌乱的神色,抓紧手中的刀刃拍马直直朝那边跑去,然而不论他多么努力地砍杀这短短路途上重重阻碍的敌人,却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耿少潜背后的北夷人朝他挥下手中的弯刀——
“少将军——”
一支没有声息的灰箭穿过人群,从郑简的眼前飞向耿少潜,然后刺中那北夷人的后心,他的垂死的惨叫引起了耿少潜的注意,不过后者也不过是不甚在意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射箭的人——
郑简原本以为是王鹰,然而转头入眼的却是绿袖完全没有掩饰面容地站在不远处的茅草屋顶上,神情冷漠地看着他。
然而此刻他却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想为什么绿袖竟然会出手帮他,只一心要赶到耿少潜的身边。
再看那耿少潜,面对背后射箭救了自己的绿袖既不意外也无防备,只一心对着那打算遁走的白发大巫,然而当他手中的木拐再次举起的时候却被一支无声的利箭打偏——回过头,与救了他的那支一模一样,自绿袖手中射出的灰箭。
耿少潜再要动作,那白发大巫却已经被三个大汉护着跑出了自己的攻击范围,他神情莫测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顶——那里却早已经没有了绿袖的身影。
“少将军……”这时郑简终于穿过重重人群来到耿少潜身边。
耿少潜朝着马上的郑简伸出手臂借力翻上马背,道:“追上那个人。”
背后隔着两层麻衣的微弱体温让郑简身体一僵,却很快回过神来,挥刀砍去一个阻拦马匹的北夷人,朝着耿少潜所指的方向奋力冲出重围。
广博无垠的大荒原就像是北夷人的后花园,郑简远远看着那一头白发翻过一座土坡,等追过去的时候却已经完全没有了一行人的踪影。
郑简驻马站在土丘的最高点上停留了一会儿也没有发现再多情况,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淹没在地平线里的北门关,忍不住说道:“少将军,追不到了……”
耿少潜没有理会郑简,像不相信他一般向四面八方看了又看,原本刚毅冷硬的脸上透露出一丝焦急的神情——而这是郑简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少将军……”
郑简还想说什么,却被耿少潜阻止,只见他仰头朝空中打了一个唿哨,然后看着碧蓝无垠的天空不再动作。
白云之间陡然掠过一道细细的黑影,耿少潜手臂一举,一只玲珑矫健的禽鸟稳稳落在其上,竟是一只金羽鹰隼。
郑简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只体型要比之前被射落的要大一些,毛色灰中藏金,油亮整齐如剑羽,配着那坚如金钩的喙一双眼睛冰冷凌厉地看着四周。
“去——”
这只金羽鹰隼似乎已经被驯养了许久,与人十分有默契,耿少潜只是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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