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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边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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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这只金羽鹰隼似乎已经被驯养了许久,与人十分有默契,耿少潜只是将手臂一震它便知道要做什么,展翅飞起来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会儿就朝一个方向掠去。
“走——”
在北夷诸部,猛禽和猎犬都是猎人最忠实的朋友,帮主人找到猎物,捉住猎物。这一次不需要耿少潜解释什么,郑简一抖缰绳朝着那鹰隼的方向跑马追去。
金羽鹰隼停驻在一片土丘上方不断盘旋,郑简明白那些人多半是藏在那土丘后面了,驱赶马匹加快了几分,然而当他胯下的马儿前蹄刚刚踏上土丘只听得头顶上的鹰隼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然而,像是马蹄一脚踩空般郑简的身体猛的向一侧倾斜下陷,他下意识靠向身后的耿少潜却不及对方的动作更快,只觉得背后被推了一下,身体一轻就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在地上退了两步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然而另一边的耿少潜却因为失去平衡一下子被摔倒的马匹压住了一条腿,侧躺在地面上动弹不得,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缠绕在马蹄上的困马索。
那金羽鹰隼显然也是想要预警自己的主人有危险,却被郑简忽略了,此刻从埋伏地走出来的北夷大巫走到被困的耿少潜面前,他身边的大汉将弯刀架在男人的脖颈上,侧头看着郑简的模样就像是狩猎得手的恶狼一般。
“你们居然会有神鹰?”白发大巫看着地上的耿少潜,完全转变的形势让原本疲于奔命的他放松了很多,也有了与阶下囚闲谈的兴致。
“这是你教给我的,你忘了?”耿少潜看着白发大巫完全陌生的样子,神色复杂地说道。
郑简闻言心神一震,像是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般彻底凉了下来,原本还都只是猜测的那些,突然无比真实地被摆放到了他眼前。
“我说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白发大巫有些焦躁地说道,然而他握着脖颈里的事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们……”
“是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耿少潜的话让白发大巫又一次被激怒了,说话的时候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北夷话,“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从小到大在王庭的每一件事情!”
白发大巫的话让耿少潜眼中流露出灰暗的颜色,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您只是忘记了,跟我走,我会帮您恢复……唔……”
“虽然很感谢你将我从那个地方救出来,不过……”白发大巫转动着插在耿少潜身上的匕首,“将您这样危险的敌人留在世上似乎是个很大的威胁呢……”
“……您这样的人若是有一天记起了过去,该要为自己如今所做的这一切感到多么痛苦……”耿少潜看着白发大巫脸色苍白地笑道,“为敌人,亲手杀死了那么多自己的同胞……”
郑简看着不远处那个仰望着白发男子的耿少潜,心像是被冰雪凋零的春花一样零落碾碎成泥,原来他用尽一切渴求的东西就那么近在触手可及,却要被别人弃若敝履——
“你放心。”白发大巫笑着举起手中的匕首对准耿少潜的心脏,“我很清楚自己是谁,该做些什么,不过倒是少将军您……愿天神保佑您的安宁——”
“等一等——”
“等一等——”
白发的北夷大巫歪头看着出言阻止自己的郑简,若说他在对着耿少潜的时候还有几分忌惮的话,此刻看着手脚完好却没有任何举动的郑简眼中尽是轻视,将手中的匕首停顿在心脏数尺之处不甚当心地问道:“你又想要说什么?”
郑简看着躺在大巫手下的耿少潜——尽管后者从头至尾没有看过他一眼,回过头来说道:“中原有一句话,叫做‘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如今王庭大乱,少将军可以是您的敌人也可以是您敌人的敌人,您说呢?”
北夷大巫看着郑简,郑简看着对方手中的匕首,刀尖在男人的心脏上轻轻晃动着,突然往下一沉,郑简忍不住身体向前一冲——
“哈哈……”白发大巫忍不住笑着,重新握紧手中的匕首,“你们这些中原人太狡诈了。”
郑简看着那距离胸膛不过三寸顿住的刀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眼却紧紧地盯着大巫,就像是看牢了自己猎物的小狼崽一般。
“你以为这样空口无凭的话能救得了他吗?”白发大巫一边说着,用手里的匕首一刀一刀划开耿少潜胸膛上的衣物。
“大巫想要什么样的承诺呢?”郑简忍住无能为力的痛恨,咬牙问道。
北夷大巫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问道:“你是什么人?”
郑简愣了一下,看着白发大巫那阴晴莫测的神情,还是咬牙将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
白发大巫看着在自己刀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耿少潜,尽管对方还是顽固地要证明他并不是北夷大巫这一身份,却忍不住露出一个仿若垂怜般的笑容,这一笑顿时让一直看着他的耿少潜愣住了,猛然露出恍惚的神情:“主上……”
两个字还没喊完整,因为失血原本就有些眩晕的耿少潜就被白发大巫用刀柄一下敲在太阳穴上打昏了过去。
“少将军——”
郑简以为大巫还是觉得要杀人刚要发作,却见对方将昏死过去的耿少潜松开,原本被绑着腿的马匹也被牵到一边。
白发大巫慢慢走到郑简面前,将他细细地看了一边又一边,像是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所有物一般,那样细密的眼神看得让人难以忍受。
然而他还是在郑简忍受的底线之前收住了目光,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您是一个聪明人,有一句话叫做‘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看来您是两样都占全了。”
郑简冷眼看着对方,像是有些不能理解这话的意思。
然而白发大巫后退了两步,向着郑简弯下自己的腰,像是行了一个意义十分重大的礼仪一般——让郑简只注意到了周围几个北夷大汉脸上一下变得惶恐的神情。
“您的命令即是我的愿望。”白发大巫笑着说道,“这个男人会安然无恙,不过请您听从血脉深处的呼唤,与我们一起回到大荒原的腹地。”
郑简的脸上一下失去了血色,倒退两步看着眼前的北夷大巫——
第 55 章
耿少潜醒过来的时候差点以为大地在移动,继而很快看向那个支撑着自己前行的大男孩。
不知道为什么,耿少潜突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看着自己这样高大的身躯由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儿承担着,有些别扭地动了一下。
“您醒了?”郑简回过头看了他一下,却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了?”耿少潜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低沉的嗓音凑在耳朵尖上划过,让郑简忍不住心里一颤,抿了抿已经干裂得像纸片一样的嘴唇点点头。
耿少潜将还有些僵硬的手臂从对方肩膀上收回来,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身体一斜,让担负他行走的郑简也跟着摔倒了下来。
郑简被他压在地上,身下的大男孩儿睁大的眼睛里装满了自己的身影,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膛就在自己的身下起伏着,吞咽口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滑动显露出那漂亮的脖颈,两个人的下 半身几乎是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
耿少潜双手撑地支起上 半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平躺在地面上的男孩儿,背着阳光的脸上神情莫测,就像一只狩猎的雄狮审视着被自己扑倒的猎物,这让郑简忍不住侧过脸,想要躲避那让人不安的目光……
“起来。”耿少潜的话语打断了这一瞬间错乱的氛围,他看着四周看不到边际的荒芜,“我们必须赶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
虽然之前已经背着耿少潜走了很多路,然而相较于行动不便还压伤了腿脚、胸口被插了一刀了男人,郑简觉得自己的力量还很充沛,不过很快他便得到了那个让人不安的答案: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入夜之后的大荒原会将我们冻成冰块,还有那些藏在黑夜里的狼群。”耿少潜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处,那上面的血迹还没能干透,弥漫在风沙中的血腥味很快将会把那些噩梦般的捕猎者吸引过来。
然而越是紧迫,耿少潜显得越是冷静,原本蜷曲的左腿几乎不能着力,右腿又被那马匹压伤,每走一步都会有刀割般的疼痛——幸而还没有伤到筋骨。
“去找一些树枝过来。”
“您的木杖我拿回来了。”大荒原上野草丰茂,树木却十分稀缺,郑简有些疑惑地看着耿少潜。
“我有用处。”
然而显然这人并没有让他质疑的余地,郑简也只好将手里仅剩的木杖交还给对方,五步一回头地寻找树枝去了。
郑简不敢走远,零零星星捡了一怀抱的枯木树枝,就往回走,远远看到那人坐在土丘上的身影,不由顿住了脚步。
男人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缠绕胸口的伤处,火红的喜服被他褪到腰间,露出结实精壮的身躯,还未擦干净的血水在劲美的肌理上留下一道道惊心的痕迹,风中飞舞的黑色长发与鼓起的红色衣袖交织在一起,就像是这大荒原的神祗,凶狠而美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乘风而去。
太阳西沉之后,两人身上单薄的衣物显然已经不能够抵御严酷的寒冷,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紧贴着的心口还有几分温热,呼出的气息总是一下子就被凛冽的寒风刮散了,在广博无垠的大荒原上,显得两个人是那么渺小和虚弱,只有通过麻木坚持脚下行走的步伐才能稍稍感到身体还是活的。
“呜——”
黑暗中,凄凉的狼嚎穿破密布的乌云,郑简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那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绿色荧光的星点——饥饿的野狼已经慢慢将他们围拢了起来。
两个人终于放弃了继续前行,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扯了几缕衣物,用喜服上还没掉落的打火石点燃,生了一簇微弱的火堆。
被风干透彻的树枝将火焰燃烧得很旺,虽然是小小的一簇,却阻止了那些绿光靠近的步伐,然而这一点儿火焰却不能为停下来的两人提供更多的热量。
郑简十分畏寒,几乎是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然而他却不敢放松一点儿警惕,不用听那些悲戚戚的呜鸣,绿色狼眼像鬼火一样围绕在他们周围,只因畏惧着那一小撮微弱的火苗才没有冲进来将两人撕成粉碎。
因为失血和寒冷神智变得恍惚的耿少潜看着郑简,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费力保持着清醒:“不要让火灭了……”
闻言郑简折了几根枯枝丢进火堆里,然而他之前找到的那些枯枝并不足够支持这一堆火焰到天亮。
感觉到了耿少潜状态不佳,他伸出在胸前捂得已经不那么僵硬的手将人拉到火堆前面,尽管不能将身形高大的对方整个抱进自己怀里,还是努力包裹住了他冰冷的后背,让男人能够枕在自己的大腿上,靠着温热的肚腹。
看着这人昏昏欲睡的侧脸,郑简只觉得内心一片柔软。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够感觉到自己拥有了这个男人,没有画像,没有北门关也没有别人夹杂在其中,就像某种温顺的大型动物乖乖地伏在他身上,相依为伴。
“呜——”
火苗暗下去了一些,那凄凉的叫声又逼近了几步,莹莹的绿光近在咫尺,几乎可以听到那种野兽鼻息“呼哧呼哧”的声音。
郑简抱着耿少潜,单手折了几根碎枯枝丢进小火堆里,火光的范围又重新扩大了几分,将不安分的猎食者驱散了出去。
一小簇火焰,却像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撑起这两人仅有的天地。
这一夜太过漫长和寒冷,郑简几次以为已经和耿少潜一起回到了北门关温暖的火坑上,然而一个趔趄就醒过来看到差点就要熄灭的火堆,匆忙又加了几把树枝进去。
又一次他已经完全睡过去了,正看着自己眼前越凑越近的耿少潜,突然手指头一烫惊醒过来就看到张开的棺材嘴当面朝自己咬来,满鼻子的腥臭味让郑简本能地将抓着什么东西朝那野狼挥打了出去——
然而那看起来干瘦的野狼却十分机警,几乎是在郑简挥动手臂的一瞬间就躲回了黑暗中,只让人看到那挥动的树枝头上一点儿火星的痕迹。
这一下让郑简整个人都被吓醒了过来,这只狼不过是个试探,另外一只爪子已经踩进了火光能够照见的范围里,郑简连忙往要熄不熄的火堆里加了一把枯枝,随着火光突然大亮,才让这狼爪重新退了出去。
郑简检查了一下昏睡的耿少潜,确定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后狠狠松了一口气。然而,当他看到慢慢变暗的火光再要加柴的时候才发现,手边已经空了,夜色依旧黑得像浓墨一样不肯散去。
随着虚弱的火焰一点一点暗下去,才刚刚退却的狼爪重新踩上他们身边的土地,郑简一手握着那根坚硬的木杖,一手死死地抓着耿少潜,盯着那一张在火光中逐渐显现出来的狼脸……
“卟”一声轻响,整个世界终于完全陷入了黑暗。
第 56 章
在光亮突然失去的时候人眼会有一瞬间的致盲。
郑简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看到了很多画面,然而最终深刻进脑海的却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他拼尽全力挥动手中坚硬的木杖,朝那头扑上来的狼打了出去,狡诈的捕食者一个侧身躲过,四肢稳稳地落在地上,发出威胁的呲牙声。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渐渐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在他目光所及,除了刚刚扑上来的那头,在不远处的乱石前面还有一只看起来十分瘦弱并饥饿的病狼,正流着馋涎看向两人。
尽管这样,除了郑简手里的那一根木杖和背后退无可退的土坡,他们并无更多的依仗。
郑简用了最大的气力驱赶了第一头看起来要健壮些的灰狼,另外一只瘦小得有些病态的灰狼伸出粗粝的舌头舔了舔滴落的涎液,发出“呜呜”的低吼,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身后。
要护住身后的男人,他根本不能放松一丝警惕。
那匹狡诈的雄狼舔了舔前爪,幽绿的双眼一直紧紧盯着手执木杖的郑简,它两爪前伸,低下头颅,皱起鼻子两边的皮毛,露出如刀尖交错的犬齿,“唬唬”地朝郑简低吼。
郑简知道自己身上没有野狼那一身皮毛很快就会在失去火焰的黑夜里抵抗不住,对着那充当主力的灰狼卖了一个破绽引它主动进攻。
不出所料,这饥饿到了极致的灰狼也急迫地想要吃到两人的血肉,就着郑简的动作后腿一蹬一下子扑到半空中直直朝他的脖颈咬来——
郑简瞄准这灰狼柔软的腹部,正要挥动手中坚硬如器的木杖,眼角却突然瞥见那只病狼贪婪咬向耿少潜右腿——他再顾不得那正面扑来的灰狼,反手朝那病狼的头部狠狠抽了下去。
只听得“嗷呜”一声凄惨的哀嚎,病狼牙还没碰到耿少潜衣角就疼得爪子抱头退了回去,而郑简却已经无力回身抵挡灰狼,只堪堪侧过半边身子,让那一口棺材嘴咬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幸而肩膀上的甲衣阻挡了一部分狼牙的伤害,那灰狼在见到病狼被袭的一瞬间就放弃了进攻,扑向病狼的同时咬了郑简的肩膀,落地之后很快小跑到那病狼面前,将哀嚎的病狼舔舐了两口,呲牙朝郑简发出威吓的声音。
郑简摸了一下被狼牙咬断的甲衣碎片,发现还是被咬伤了,已经有不少血水沁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严寒的缘故,一点儿疼痛也没有感觉到。
再次错失猎物的灰狼绕着疲惫的郑简转了两圈,显然他们都已经发现了彼此所在乎的弱点,也同样愿意为了这一弱点在这无情的大荒原上挣扎到最后。
那灰狼既然发现了躺在地上的耿少潜对郑简有多重要,自然改变了战略,一面佯装偷袭没有知觉的耿少潜,一面趁机在郑简身上撕咬上两口,纵使有甲衣护住身上的要害,在几轮撕咬下来也抵不住负了累累的一身伤。
郑简拄着木杖站直身体,护住身后的男人,那只看起来干瘦的灰狼舔去嘴角的鲜血,似乎越来越显得有劲,而另外一只病狼则十分狡猾地躲在不远处,既能牢牢地盯着他的举动,又不会被抓住。
狼是狡诈而聪明的猎食者,它们知道怎样才是对待敌人最好的战略。郑简感到自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长时间的没有睡眠对他的反应能力造成了很大影响,还有寒冷和失血也开始慢慢侵袭他的神智,如果没有紧绷着他的那根弦,或许早就放弃抵抗变成了灰狼的一顿美餐。
郑简忍不住感到愤怒。
这一路走来,他和命运争夺耿少潜,和一个女人争夺耿少潜,如今,又要和这两头畜生争夺耿少潜,每一次都只能无力地等待结果,由别人来决定他的得失,什么时候那个男人才能够真正只属于他一人?
病狼贪婪的目光很快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现在他还能阻止这两头狼的靠近,若是连他也倒下了,昏睡的耿少潜就会变成一顿毫无抵抗的美餐,但凡这样想着,郑简就觉得自己必须站着,必须一直站下去才能让他的少将军看到明天温暖的太阳。
那么,此刻的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狼是天生的掠食者,它们总是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密切关注着对方所有的动作,直到最关键的那一刻,夺取生命,填饱肚子。
在灰狼的视线里,那个抵抗它的人早就应该没有动弹的力气,却一直牢牢地守住他身后的弹丸之地,将躺在地上的男人保护得密不透风。
它看得出这个站着的人似乎很重视那个躺着的男人,就像它在乎病狼,再饿再冷也不离不弃一般,然而同样是为了病狼,它必须要夺取这两个人的性命,填饱肚子。
灰狼绕着那两个人走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反复在对自己说要有耐心,要有耐心……
终于,它看到那个站着的人突然跌倒在了地上——
病狼几乎是立刻就要冲上去却被它“唬”一声制止了。
狼是天生的狩猎者,因为它们狡诈而多疑。
灰狼一点一点靠近,前腿压低,后腿弯曲,一有情况随时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逃开。然而直到它完全踏进那人的领地,他都没有再动一下。灰狼谨慎地嗅了嗅那人的气息,甚至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这人的手,冰冷残酷的绿眼睛却一刻都没有放松监视。
灰狼依旧不放心,它转而走向后面躺着的男人,正当它要进一步试探的时候,病狼却坐不住了,在灰狼还没来得及阻止它之前,它已经兴奋贪婪地踏进了人一手距离的攻击范围之内——
灰狼几乎是在那人动手的一瞬间扑向男人的喉咙,然而病狼凄惨的哀嚎阻止了它进一步的动作,看着病狼被那人掐住脖子死命蹬腿的模样,灰狼愤怒而不甘地停止了猎食的举动,一步一步退到这个人的面前。
郑简抓着没什么力气挣扎的病狼,死死盯着灰狼的动作,他不敢松开手,这是两个人活命的唯一机会,他更不敢用力,如果病狼死了,完全可以想象到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眼前的灰狼会怎样一口咬断两个人的咽喉。
郑简掐住病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双绿幽幽的兽眼。
这是一个人和一头狼残喘求生的对决,在这一场对决中,没有强者,也不会有赢家。
第 57 章
郑简觉得自己手心里有些发热了。
或许是因为病狼温暖的毛皮,发热之后手上的知觉也慢慢恢复过来,开始感觉到疼痛,硬刺般的狼毛油滑油滑的,而温热的掌心出汗之后有些打滑,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收紧了几分。
病狼因为他的动作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会死掉一样,灰狼顿时站起来,竖起背毛,朝着郑简咧开满嘴的尖牙发出恐吓的低吼声。
郑简不为所动,压制住病狼的挣扎,只保持着它动弹不得的程度,然后拨了拨它的脑袋向灰狼示意还没断气。
拨了拨狼脑袋,又摸了摸病狼干瘪的肚子,显然这两个狡猾的猎食者也已经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
大荒原上的动物大多是成群结队行动的,像它们这样没有族群庇护还带着一只病狼的情况很难捕食到肥美的猎物,越是饥饿越是对捕猎执着,因而也就更加不会放弃他和耿少潜这么难得的果腹机会。
事实上郑简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他精疲力竭的时候被两头狼一起咬死——但至少,他要挨到天亮。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最后的承诺。
然而灰狼在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之后却突然退后了几步。
郑简已经有些麻木的神智呆愣了一下,看着灰狼威胁的姿势一点一点松卸下来,它慢慢朝后退着,渗人的绿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被掐住的病狼,在退到几十步远的地方,几乎已经看不见它的模样。
然而郑简努力分辨着,灰狼似乎是压低了身体,表现出一个仿若臣服的姿态,低低的哀鸣透过空旷的荒原清晰地传来,就像是在向他悲伤求饶。
郑简几乎是一瞬间被冻醒了过来,心中大骇——大荒原上的灰狼是多么狡诈和聪明的动物,它们懂得偷袭,懂得战略,现在居然还懂得与人做交易。
他忍不住有些动容,却不敢轻易相信它,因为信任的代价都是他们彼此最珍视的东西。
郑简小心翼翼地朝前挪动了两步,黑暗中灰狼的黑影就朝后退了几步,他抓着病狼的脖子将它提起来,随着病狼“嗷嗷”的哀嚎声,黑暗中的灰狼向前冲了两步,发出“唬唬”的威吓声,然后又像是明白着自己的处境,退后了两步,用同样悲戚的叫声回应着病狼。
郑简并不敢离开耿少潜身边,他紧紧盯着那一匹灰狼,努力思考着应该怎么做,而灰狼也像是完全放弃了狩猎,耐心地坐在远处等候他的决定。
在神经这样紧绷的状态下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随着黑暗中的灰狼渐渐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郑简抬头看了一眼变得灰亮的地平线,差点哭出来——
天,终于要亮了。
郑简一时激动,手里的劲道没有控制好,被勒紧了脖子的病狼发出“呵呵”的喘气声,差点被失手掐死。
看到对面灰狼的反应,他连忙松开了几分,甚至安抚般为病狼捋了捋背毛。此刻触摸到希望的郑简感到疲惫了一夜的精神像是突然苏醒了过来,连抓着病狼的手臂也有了气力,在这样的时候,他更不愿意引起两头狼的敌意。
突然五脏六腑传来一阵熟悉的翻滚感,让郑简紧紧抓着狼皮毛的手几乎一松——因为这一夜的煎熬,那可恨的毒性又在此刻隐隐约约起了发作的预兆……
郑简脑海中不间断思索着无关的念头,以期待分散因为毒发引起的痛苦,他的手几乎已经抓不住那只孱弱的病狼,似乎随时都会在无知不觉中放松了手中唯一的钳制,最终让他身后那个人埋骨荒原。
从黎明到天亮是一个很快的过程,郑简慢慢看到了那只守候在不远处的灰狼完整的模样——干枯的毛发,瘪瘪的肚皮,残破的耳朵说明它或许曾经历过十分残酷的争斗,然而最终那一双被日光照出满眼血红的兽瞳却透露出一丝倔强的哀求。
郑简突然有一种被同病相怜触动的酸楚,他看了看手里近乎奄奄一息的病狼,终于决定与这头对同伴不离不弃的灰狼做交易。
郑简拨了拨病狼耷拉的脑袋,抓着它的脖子慢慢伸出手,一直盯着他们的灰狼一下子站了起来,视线牢牢地黏在一人一狼的身上。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郑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尽管他的嗓音低得自己也听不清楚,但那头灰狼的眼神让他觉得对方能明白他的意思,“我把这家伙放了,你们给我滚得远远的,成么?”
灰狼低鸣了一声,像是答应了郑简的要求。
“那就这么说好了……”
郑简试探性地慢慢松开抓住狼脖子的手指,病狼发出一声无力的哽咽,无比乖顺地看着灰狼,灰狼也紧紧看着它,两只狼如默契一般对视着没有一丝多余的挣扎。
郑简松了一口气,正当他要完全松开手指的时候突然感到肚腹猛地一绞,还没有完全脱离的手指一下子收紧,然后一股黏湿的腥浊猛地从喉咙里喷出来——
郑简看着从指间溜走的病狼在一瞬间变得狰狞,像是把它积蓄了一晚上的怨恨和力气都用在了朝自己咬合的那一口上,郑简本能地曲起手指,用力扣进了病狼只剩一层皮毛的咽喉。
刹那间,他只感到荒原对自己最大恶意的嘲笑——这就是轻信的下场。
大荒原上的规则只有强者获得一切,而弱者被剥夺仅剩的——
病狼用尽全力的一击终究没能达成所愿,只是咬在了灰狼之前的伤痕上,利齿入肉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郑简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才把病狼从自己的肩膀上拔下来。
它“呵呵”喘了两口气,像是犹自不甘地瞪着郑简,干瘪的肚子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终于平息了下去,再没有动弹。
远处的灰狼顿时发出撕裂天空的悲鸣声,通红充血的兽眼怨恨地看着郑简,拼尽它仅剩的力气直直朝他全速冲过来。
郑简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抵抗灰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过身扑倒在昏死的耿少潜身上,至少让他用自己的尸骸最后一次护住心头的珍宝。即便这样也没能救下他,让这一片尺寸之地成为两人最终埋骨厮守之处也算是得偿所愿……
当后颈被灰狼的利齿刺穿,郑简并没有感到很疼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那阵疼痛发作的缘故,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失,灰狼啧啧吞食人血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响……
第 58 章
耿少潜感到自己这一次受伤之后昏睡得特别深沉,以至于在温暖的阳光照耀到他掌心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然而当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大男孩放大的笑脸。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和眉梢会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看起来就像荒原上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对方的眼睛。
“你醒了。”小动物笑着对他说话,吐出来的热息扑在手掌心里有些发痒。
耿少潜“嗯”了一声,看到对方压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忍不住要翻身起来,然而他才刚刚一动,趴在他身上的大男孩张开的嘴里却突然不断涌出血水来——眼中温暖恍惚的光晕一下子退了个干净,耿少潜近乎失色地抱着对方翻身坐起来。
郑简身上已经被模糊的血肉和嵌在其中的甲衣碎片完全掩盖,浑身找不到一片好肉,四肢软趴趴地耷拉着就像是筋骨都已经被抽走了。
当他看到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两头狼尸的时候,整颗心都不自然地纠结在了一起:
“悦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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