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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边声-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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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简只觉得心尖一烫,原本暴躁混乱的血液找到宣泄口都朝一个方向奔流而去——
  “公子?”
  郑简猛地惊醒过来,却见温热的炕上还是他孤身一人,只侍候他的小幺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一旁询问。
  “没事。”郑简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单衣,看了一眼桌子上毫无任何迹象的熏香炉,回忆起梦中的幻境,只觉得无比真实,尤其是……
  郑简忍不住碰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只是做了个噩梦,熄了灯早些睡吧。”
  小幺答应了一声,抱着烛台回到自己外间的床榻上去了。
  郑简暗暗松了一口气,刚要重新躺下却被身下那还带着点儿微凉的湿意惊得猛然瞪大了眼睛——
  
  长风万里送秋雁,举目无垠入荒原。
  郑简手持角弓,凝神屏息,将箭头慢慢追随着天际的黑影,只听得“嗖”的一声轻响,第一箭落了空,很快便又张弓补上第二支箭,这次只一小会儿的时间,就看到那远处的大雁落了下来。
  自从来到北门关之后,耿少潜对待他不能说不好,整座将军府独独他院里烧了热炕,还有狐裘。北夷诸部于秋冬时节南下牧马,北门关闭关备战这是一向的惯例,耿少潜在闲暇的时候也会与他讲述一些北夷的风俗人情。
  起初这让郑简感到异常兴奋和欢喜,然而跟在那人身边久了,郑简渐渐觉出不对味来。那人将自己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亲而不密,近而不昵,纵使两人时时在一处,却总是缺了那么几分亲昵,亲不亲,情不情,让原本满心期待的郑简心里忍不住一阵阵的失落。忍不住一个人带了几个随从跑到关外行猎解闷。
  “去将猎物捡回来。”郑简看着那坠落天际的大雁,此物他已追逐了许久,心绪难平一直不肯放过,见终于得手了自然着急取回,免得被野狼等物给抢走了去。
  一负责捡猎的人“喏”了声,拍马而去。
  郑简这才有心思环顾周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跑出了北门关数里,忍不住心里一惊,与身边人道:“今日也差不多了,收拾一番回去吧……”
  然而此话音尚未落,便听得头顶上方一声尖锐的鹰叫,远处土坡后面随风传来捡猎人一声哀号——
  很快便见得十多骑北夷模样打扮的啸马从土坡上冲袭而来,那可怜的捡猎人尸首被系在马后拖得面目全非。
  郑简脸色顿变,张弓便是射了三箭,奈何弓箭本就不是他的强项,纷纷落偏被躲避了过去,只得丢下角弓,从马背上的布兜里抽出一柄短戟,与身边人道:“你们快马回城禀报少将军,我且先抵挡一阵——”
  并不是郑简要逞英雄以一敌十,只不过北夷马膘肥身键性情凶猛要比他们的坐骑速度快上许多,若是一味撤退很快就会被追上,到时候那些随从也不过是他身边的累赘罢了。
  郑简凭着手里的短戟折了对方几人,却还是抵不过坐骑的劣势,渐渐被这一行北夷人围拢包围起来。
  为首那人刺面纹身,脖子里用粗麻绳挂了一个黑灰色的事物,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片风干透了的人耳朵,看得郑简一阵反胃。
  那人盯着郑简看了一会儿,不知用北夷话说了一句什么,只原本阴鸷的双眼犹如野狼盯上猎物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周围的北夷人得令般同时举起手里的兵器朝郑简攻去,郑简或躲或让,避无可避之下用手中的短戟强行抵挡,只听得金石相撞之声大响,虎口震得发麻,一柄粗糙的弯刀刀刃已经嵌入短戟,刀尖就在郑简眉心半寸之处——
  郑简原本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却突然听得脑后“嗖嗖嗖”三声几乎连成一串的破空之音划过,长箭刺穿了持刀者的咽喉,手上压力一松,郑简立刻拨开刀戟起身回望——
  竟是王鹰凭着惊人的膂力用加长弓连架了三箭——是那人带着援军纵马来救。
  王鹰又是连放数箭,扫罗了两人,那为首的北夷人见突然冒出来一队守军,阴狠地看了郑简一眼,立刻调转马头,与幸存下的几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北门关诸人都没有追击之意,到了郑简身前,耿少潜也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可还安好?”也未责备于他。
  郑简心里变扭,胡乱应着:“大约是抢掠百姓的散骑,无甚大碍,让少将军担心了。”
  “未必。”
  耿少潜的话让郑简一愣,却听到头顶又一声尖锐的鸣叫,身边的耿少潜神色严肃,伸手夺过王鹰手中的弓箭,立马张弓。
  郑简顺着箭头的指向遥望天际,那里却只能看到明朗的白云和无尽的天空。
  只听得弓弦一声细细的轻响,仰头瞭望远处,郑简就看见一个细小如尘埃的黑点儿顺着一条曲线从天际滑落下来。
  随行的人立刻拍马朝着两人猎物坠落之处跑去。
  待得那天骄被抓回来,骨碌碌转着犀利的眼珠子,时不时用坚硬的喙尖啄咬抓着它的手套。
  “金羽鹰隼?”
  郑简看到那天骄忍不住双眼发亮。
  话说一般的鹰隼在京城本是游猎玩鸟行家们手里十分常见的东西,然而这金羽鹰隼却是难能被驯养在手的奇珍,从前郑大人还在的时候郑简不知讨饶过多少次,都没能如愿养上过一只。没想今日却能在这苦寒的北门关外捉到一只,还是活的。
  耿少潜抽出穿过金羽鹰隼翅羽的长箭,箭身上却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然而还不待郑简惊奇耿少潜的箭技,却见一个羊皮卷被从金羽鹰隼的脚上解了下来,上面尽是扭曲的北夷文字,也不知是什么内容。
  耿少潜只扫了一眼,便脸色凝重地拉转马头:“回城。”
  
        
第 47 章
  郑简看不懂北夷文。
  他很想知道那一卷羊皮纸上写的是什么内容,然而回城的一路上耿少潜都沉默着,脸上没有透露出一丝情绪。
  若是两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凑上前去直接询问耿少潜,然而两年之后,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愚蠢无知的少年。
  北门关上下一心,尽管表面上因为他的姓氏将他奉为上宾,然而那日他从军营回来时候耿少潜的不虞,平常将军府中下人的疏离与防范。
  十八岁,多慧而敏感的郑简终于搁置了两人执剑护山河的春梦而从未像今日这样清楚地看到自己作为男妾进入少将军府的本分——然而,至少他拥有了这个男人。
  此刻的郑简并不知道,他的期待终将在命运一次次作弄下被刷得只剩下单薄如纸的一层。
  相较于京城大与,北门关并不是一座富裕的城池,将军府修建得也不大,却还是建了几个院落,郑简住了后院,耿少潜则因为军务的缘故常常睡在书房,郑简怕打扰他也不常去,只入夜之后会找些理由过去看一眼那人,有时候是在忙着看军务,他便悄悄走了;有时候已经累得睡过去了,他见灯火熄灭便也自己回去了;有时候因为军营有事情根本没回将军府……
  然而不管怎么样,他总是要看一眼才能安心,就像是一个害怕贫穷的守财奴,非要亲自数过自己所有的钱财,才能确定自己的拥有。
  天黑之后,郑简照常往耿少潜所在的书房走去,然而不知是不是临近冬至日的缘故,今日天黑得特别早,灯笼还没来得及全部点起来,院落之间的廊道仅由远处的灯火照着十分昏暗。郑简过院门的时候低着头看路不慎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因为完全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外人没有控制速度,郑简撞上去还怕将人撞伤,却不想对方太过结实,反而是自己被狠狠反弹到了地上,手里拿的东西也都散了一地。
  “您没事吧。”
  对方说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有些慌乱地将郑简扶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郑简看到眼前三五个身形壮硕的大汉吃了一惊,对方的口音可不像是北门关的将士,“到少将军做什么?”
  “我们只是途径北门关的商人……”
  “公子。”
  听到这称呼,郑简才注意到站在几个人身后的是将军府里的管事,却见对方模样恭敬地低头说道:“这几位是少将军请来的,天黑怕耽误客人行程,小人正要送几位出去。”
  “……好。”
  愣了一下,郑简很快反应过来,虽然是昏暗得叫人看不太清楚的灯光下,他仍然得体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表示同意。
  “那么便不打扰公子了。”管事说着,便指引几人离开。
  郑简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看着那书房里明亮犹如指引的灯火,心中却突然一恍惚……
  “这个是你掉的吗?”
  那被郑简撞到的商旅突然问道。
  郑简下意识往怀里一摸,空荡荡的,连忙转头看向那人手里的东西——个团被包裹起来的褐色旧布条,连忙伸手抢了回来。
  “是的,谢谢。”
  走道上的灯火慢慢也都被点上了,这时候陌生的商旅可以十分清晰地看到郑简脸上视若珍宝的神情。
  身形壮硕的商旅脸上顿时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表情。
  
  郑简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屋子里的大灯笼已经灭了,只书案上的烛台还点着,满桌子凌乱的地图书卷,那人单手握拳支撑头部侧躺在板床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另一只手里还抓着一卷地形图。
  这一次郑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了一眼就直接退出去,而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进去。
  郑简端起书案上的烛台走到耿少潜面前,昏黄的烛火柔化了男人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睡梦中放松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中原男儿,然而郑简却知道当这男人无情取敌人性命的时候,这双紧闭的眼睛里会露出怎样凌利明亮的光华——真如人间名器出鞘的夺目。
  郑简将手虚放在耿少潜脸的上方轻轻滑过,就像是在抚摸,然而他却并没有放下去真正的触碰到,只当掌心移到他攥紧的那一张地形图上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歪头仔细辨认上面的山川河流——
  北门关、炎水、无尽大荒原、北夷十五部……
  这似乎是一张极北之地的详尽地图。
  地形图正搁在耿少潜微微蜷曲的那条伤腿上,郑简看了一会儿始终没用动它,反而俯身小心翼翼地拉开板床内侧的棉被,轻轻盖在了耿少潜身上。
  或许是连日太过操劳的缘故,这轻微的动作并没有让沉睡中的耿少潜醒来,郑简有些心酸又有些欢喜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双手将两侧的衣摆抓皱了也不自知,却终是看了再看,没有再做别的。
  郑简既然不愿唤醒沉睡的耿少潜又不舍得就这么离开,便转身往书案那里走去,放下手里的烛台,开始收拾书桌上的图纸文书。
  两军对阵地形图有多么重要郑简再清楚不过,这些看似粗糙的地图都是由无数斥候的鲜血和堪舆匠人的多年辛劳得来,便是任意巴掌大小的一片,其价值都能抵得过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郑简想:若是这些东西有了损伤,那男人该有多着急?尤其有很多珍贵的堪舆图还是用动物皮料制作的遇火即燃,一个不慎就是抢也抢不回来。
  郑简将纸质、皮质的材料分类放置好,原本凌乱的书桌渐渐干净起来,只是不知道这人有多久没有收拾过了,有些没有被遮挡住的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郑简有心要擦拭干净,从最下面抓出一块布料刚想动手,就借着烛台的光亮才发觉这是一块十分珍贵的鲛绡纱。
  鲛绡纱因为其珍贵而被附会鲛人“泣泪成珠,织水成绡”的传说称之为鲛绡纱,鲛绡纱轻若鸿羽入水不濡,近看色泽灰暗丑陋,远看或者是在一定的光线下却会折射出五彩的耀眼光华,如云雨彩虹十分美丽,而这种鲛绡纱自然同样价值不菲,单单是巴掌大的一块就要超过千两黄金。
  郑简不知道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会被耿少潜丢在桌上,却也因为其价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突然发现这鲛绡纱反面其实是一副小像。
  那是一个形容贵气而出尘的男人,仿若天下之主的盛气凌人,一双半合的眼帘却偏生出无限悲悯,宁静犹如内心包含了整个世界,浑身的气息平和包容而自带威压,犹如深渊寒泉绝壁苍松,凌霄而立,看尽万物的变化而怜悯芸芸众生的苦楚。
  这世上怎生得这样的人?
  郑简心中忍不住自问,却见到人像旁一列小字:
  凶星临世,能够知阴阳,割昏晓,然则命府主煞,终不得亲近,轻则鳏寡孤独,重则大乱天下遗世独恨,批命:覆世凶煞。
  
        
第 48 章
  郑简吹熄了烛台的灯火,最后看了一眼耿少潜转身关门走了出去。
  寒冬夜色萋萋分外安静,原本侧躺在木板床上的耿少潜一下子坐了起来,看着那被关上的木门沉默了一会儿。
  深海冰晶般的双眼在黑夜中折射出冰冷的幽光,让人猜不透这其中隐藏了多少心思。
  然而再多的心思也抵不过人心的变幻。
  耿少潜掀开身上的被子站起来,仅仅是这样程度的黑夜并不能够阻挡他的视线,缓慢而准确地走到书案前,摸索着,取出那一方被郑简塞在最下面的鲛绡纱。
  明明应当是看不到鲛绡纱上面的内容,他却像是仔仔细细地盯着审视了许久,最终化作满脸沉寂,将那鲛绡纱卷折起来,放回到它原本保存的盒子里。
  
  “……既然家里人尚未给你定字,我为你取一个可好?”
  那人低头看向自己的双眼像是蕴藏了一汪湖水,幽深得看不见底,却轻轻地因为一句话的温情,荡漾起一圈圈无边无际的涟漪。
  就像郑简此刻的心情,彻底被这无尽的春水所淹溺。
  “闻礼乐而通达心性,知所求而不惧迷途,便是‘悦毅’二字……”
  “悦毅……悦毅……”
  听到自己的名字在那人的口中被反复吞吐,原本清晰冷硬的嗓音变得温润旖旎,像是含着圆润的珠玉珍宝,让人心弦反复被挑动。
  “少将军——”
  郑简终于忍不住要抱住这个反复含着他名字的耿少潜,一伸手却扑了个空,睁开眼睛依旧是自己那间空空的卧室,手里抓到的是冰凉的被面,只有一片淡薄的阳光透过厚厚的窗户纸照进来。
  做梦而已。
  梦境越是迷人,越是衬托得现实的残忍。郑简自嘲一般笑了笑,晃了晃脑袋起身梳洗。
  最近几日似乎梦境总是很长,虽然请来之后什么都记不得,却总是模模糊糊觉得是一个个关于那人的美好梦境,现实里的境况与之一对比就显得更加难过。
  郑简掀开被子,看着被自己搅乱的床铺衣物,一身雪白的皮肉上明明没有一点儿痕迹,却莫名觉得磨蹭到布料也会麻痒,而此处不像妇人屋里一般摆放了铜镜,若他照见了自己红晕的脸颊,便该知道自己一直是处在风寒低热的状态里。
  然而他并不知道,因而收拾完了一切,也不过是照常推门走了出去。
  “公子?”
  站在门口的小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一看到郑简推门出来就有些慌乱地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幺这么说着,双手却背在身后,极力掩饰着什么。
  郑简皱了一下眉头,原本还有心要问,看到他这样的姿态便什么都问不出口了,既然这样明白地拒绝你过问,何必自讨没趣。
  “少将军可起来了?”
  对着郑简后背的小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叫人看出一点儿端倪:“回公子,少将军鸡叫第一声的时候就出门的,管事说因为营里有事,或许要几日的功夫。”
  “知道了。”郑简点点头,“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自那日之后,耿少潜整整十多日没有在少将军府出现,郑简不是没有去过军营,然而没有耿少潜的陪同,最外围的守卫就过不去。
  郑简去了两次,问了两次,终于还是放弃了,或许真的如守卫所说,是因为军中要事,不论如何,他总是要回来的。
  郑简在少将军府的后院里,架起红泥小炉子,旁边温着一壶酒,坐在正对院门的地方等着那人出现。
  然而壶里的酒热了又凉,凉了再热,却总是等不到那饮酒的人来。
  撤去了炉子,郑简独自将那反复温热的酒倒在小盏里啜了一口,却是热没了香气,只剩下酸苦呛到了鼻子里。
  他不是不后悔,可是相较于后悔,那份明知无望的痴念却更加深厚汹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把我带回家,教给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能力,亲自教授我书上的学识,我学得不好,也绝不会饶我……我在他的身边这么多年,最后却不得不离开,如果不是他的缘故,我也不会来到北门关。”
  两年前的那些话他依然牢牢地记着,尽管他十分希望自己能够忘记,然而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刺卡在他的心口,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扎他一下,痛得铭记于心。
  那一幅鲛绡纱上的男人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郑简有些模糊的想着,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叫人永远放在心里反复惦念,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值得他的少将军执剑守护,受世人朝拜……
  胸膛里那颗不安于室的心那呐,只有让你疼到无法呼吸,才能稍稍遏制住那会让人毁灭的美丽妄想——
  郑简觉得自己可能有些醉了,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耿少潜的模样,或怒或静或立或卧,起起落落笑嗔痴癫,自己怎么也逃脱不得——不由狠狠甩了甩脑袋,拼命想一些其他的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比如那个“凶星临世,遗世独恨”的鲛绡纱男人;比如那个家有小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罗家的幺妹;比如那个不知所踪的绿袖;比如那个让自己嫁给耿少潜的金章殿;比如那个一身紫衣妖异而疯癫的连恒宫……
  京城与北门关所有人的脸像是无数散乱的线头在他脑海中被飞快地搅动,最终汇聚成一个点——像是突然间酒醒了一般,郑简猛然睁大眼睛,直往耿少潜的书房而去。
  原本亲手整理好的所有文书图册都被他自己重新搅乱,仓促的翻箱倒柜只为找到证明自己心中猜测的证据,然而无论他怎么翻找,越是焦急,越是找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直到——
  郑简将找到的一本《大与杂记》,上面有一页纸用粗糙的简笔画了一个人的半身像,虽然与那鲛绡纱精妙的工笔犹如天渊之别,却还是能叫人看出这《大与杂记》上标注了“裕荣皇女孙正华之夫婿出自季家”的男人与那小像是同一个。
  郑简一时失神,手里的书册滑落了下去,散乱的书页顿时被风吹开,又朝前翻过了几页,他却只是失神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两年前卡在心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之前自己的种种痛苦如今摆在眼前就像是一个笑话……
  当郑简伸手捡起来的时候恰恰看到标注“神圣尊荣隆武皇帝孙执吉”的画像。
  这画像从前看过不知几何,原本并不会注意,偏偏此刻郑简心里却因为裕荣皇女夫婿的缘故多看了他几眼,不知怎么脑海里突然冒出当日偏殿里连恒宫一身紫衣的模样。
  然而还不等他再想,却突然听得书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形容狼狈却掩饰不住满身杀气的男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第 49 章
  宁静的黑夜中少将军府书房的木门突然被一下推开,一个形容狼狈的男人站在门口看着满脸惊怕的郑简。
  耳边尽是那人粗重的喘息声,热气从男人破损的衣服里蒸腾起来,在寒冷的夜里化成一股淡淡烟雾,一些液体从黏湿的发梢上滴落下来,在男人脚边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耿少潜走近了,郑简闻着他身上浓厚的血腥味,才看清楚这人满身上下都沾满了还未干涸的血迹,手中一直拄着的木拐也不知丢去了哪里,一条腿微曲着慢慢跨了进来。
  “您去哪儿了,怎么会伤成这样?”郑简根本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看到这人满身鲜血地回来,心几乎提到嗓子眼里。
  耿少潜看到郑简满脸担忧的样子也就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同样也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径直朝书房里唯一的木板床走去,从身后解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裹,双手托着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了床板上。
  耿少潜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完整的衣料,血污染了全身,唯独这巨大的包裹却是干干净净,不用如何想象也能猜到它是受到了这人怎样妥善的照顾——真让人嫉恨地想要知道里面到底是藏了什么东西。
  郑简看着耿少潜目不转移的样子,咬着嘴唇勉强开口道:“少将军,您的伤势……”
  耿少潜举手示意无碍:“这都是别人的血……”站在凌乱的书房里又看了郑简一眼,“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郑简看着被自己翻得面目全非的书柜案台,一时哑然,捏着手里的书册便朝前递了出来,道:“我只是看隆武皇帝北征记录的时候突然觉着他与连恒宫殿下有些肖像,便想看看两人是否有渊源……”
  郑简不敢对上耿少潜看着自己的眼神,对方默不作声的样子让他忍不住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未免找得太过上不了台面,正思忖着怎么掩饰过去,却突然听到对方低哑的嗓音:
  “这么久以来,他倒是越发像那个人了,不过原本可是完全看不出来。”
  这话郑简听得一头雾水,还没明白耿少潜说的是什么意思,等略有些想明白了,只当做是连恒宫在蓄意模仿那隆武皇帝的做派,然而两人在气度上却是完全不同,也不知怎么就突然让人觉得面目相似了。
  耿少潜很快给了他答案——
  “这两人原本就是甥舅俩,外甥肖舅,怎能不像。”耿少潜脸上依旧是一片毫无起伏的平静,只是看着虚空中某一处的眼中却尽是沉浸回忆的神色,“连恒宫是已故耿敬公彦家的独子,孙执吉的亲外甥。”
  郑简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问竟然会得到这样隐秘的答案,而这答案还是常年驻守北门关的耿少潜说出来的。
  一瞬间郑简几乎就要脱口问出他目前最想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
  “去帮我取一些热水来。”在郑简即将问出口的时候耿少潜打断了他,“你今日在这书房内看到的一切不要与人提起,切记。”
  郑简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却在关门的一瞬间放慢了动作——
  透过门缝,他看着耿少潜伸手小心翼翼打开放置在板床上的布包,顿时瞪大了眼睛——
  
  但凡入冬之后,蛇虫鼠蚁大多不见踪影,烧着热炕的室内郑简在床上酣睡,外间的小幺却点了一盏小儿巴掌大小的香炉,丝丝袅袅的青烟从孔里钻出来飘散了一室。
  小幺将香炉放置在桌上,坐在床头看着沉睡的郑简。
  不知是底下的火烧得太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会儿时间,郑简原本安睡的脸庞就布满了红晕,睡梦中像是十分燥热难耐,将身上的被子踢到了一边团成一团,露出只穿了单薄里衣的身躯。
  汗水渐渐沁湿了身上的单衣,那匀称而充满张力的柔韧肢体在轻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结实的脖颈扭曲出一条条肉实的沟壑,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半敞的衣襟完全遮不住线条优美的胸膛,隐隐可见一点红凸在衣带的边缘探出个头,下面那半苏醒过来的青涩性器在薄薄的衣裤下显示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小幺看着郑简汗湿淋漓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揉捏着对方软嫩饱满的嘴唇,食指在那入口轻轻的来回抚弄,一不小心就深入了进去,直接碰触到那软热潮湿的内部,感觉到那柔韧有劲的舌头,细细玩弄了一会儿又慢慢将手指抽出来,带出一串粘连的透明津液滴落在嘴角。
  脸还是小幺那平实憨傻的脸,只是因这一番玩心大起而露出的邪媚笑容却透露出几分熟悉的模样,小幺,不,应当说是绿袖,恶意地笑着,将那沾满了唾液的手指慢慢移到郑简胸前,将那晶亮的液体涂在了露头的红色RU头上,轻轻揉捏着。
  “嗯……”睡梦中的郑简身体猛的一震,双腿微微并拢,细密的牙齿咬住嘴唇,却像是被梦魇了一般怎么都清醒不过来。
  绿袖玩的越发兴起,剥开一边胸膛上的衣襟沾着津液玩弄一颗红缨,另一边却是俯下身子,隔着薄薄的衣衫用濡湿的舌头舔舐了上去,感觉到那上面变硬的战栗,闷笑了一声,又抬起头看着那人深深陷在春梦困境里挣脱不得的模样,越发觉得满意。
  绿袖俯身凑在郑简的耳边,压低了嗓音轻轻呼唤道:“悦毅……”
  这一声,犹如烧断禁制的最后一把火,身陷春梦中的郑简含糊地嘤咛一声,向上弓起身体,如同在向上方的人献祭出自己一般……
  
        
第 50 章
  季家的人有沟通天地的能力,从耿少潜一进入季家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被窥视,季家人也一直顺应天命,默默地培养这个注定要守护北门关的人。
  然而——
  有时候站得太高看得太远,便会感到周身不胜的寒气。如若事事任凭天命,未免太过凄凉。
  耿少潜不曾想到自己此行没有达成所求却遇到了意外的人……
  沉思间,却突然听得一声哀哀的埙声在后院里回荡起来,他忍不住心神一动,循着那声音找去。
  寒月明朗如有刚刚被擦洗过,黑夜深邃送埙声一声一声远去旷野,明明吹奏者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儿郎,陶器里回荡的心情却犹如天地同岁般苍老。
  吹埙的人发觉了来者,停止了演奏垂手看着来人,明亮的眼眸却比天上的寒月更迫人心神:“少将军,扰到您了?”
  郑简穿得不多,在这入冬的北方更加显得单薄,脸上却带着一点儿红晕,笑意盈盈的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人,像是随时都能滴出水来。
  “你喝酒了?”耿少潜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郑简将陶埙塞进胸前的衣服里,步伐凌乱地走到耿少潜面前:“嗯,是喝了一点呢……”
  因为烈酒的作用,大男孩身上的体香随着蒸腾的热气散发出来,不依不饶地钻进耿少潜的鼻子里。
  “夜里风寒露重,不若早些回去休息,免得感染了风寒。”耿少潜说着,微微退后了两步,转身就要离开。
  “少将军——”
  郑简突然冲上前,从后面抱住耿少潜的腰背,双手的手指死死扣在一起,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此生最后的希望。
  耿少潜感受着贴在后背上的灼热脸颊,以及传递来的那一声一声沉闷心跳,一根一根手指掰开腰上的扣锁:“你醉了。”
  被推开的大男孩看着自己空冷的双手,“吃吃”地笑着,脸上却是哀伤至极的神色:“我没醉,我只是太喜欢……”
  闻言,原本已经离开的耿少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一身单衣站在寒冷月光下的孤独男孩,对方浑身上下悲伤绝望的气息几乎将他与整个世界都隔绝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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