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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玉笛暗飞声作者:葵花没有宝典-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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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笑笑:“是替你包下的那三位姑娘赎身?”
“是。怎么?”
“没事。”十七越过他,拍拍方三肩膀,后者仍懵懂,“三儿,我从前说还你自由。如今青衣楼已在旦夕,倒替我践行了承诺。自此后你不用再跟着我了,自己小心行事,好自为之。”
说完没等方三回话,率先举步跨过门槛,健步如飞去了。
苏岑在后察觉他情绪有变,却不知究竟为何,只得一步步跟,一面跟,一面笑嘻嘻问:“突然地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十七脚步缓一点,转头盯了他半天,终于说:“我突然觉得,你委实多情。”
“赎三个女人而已,”苏岑舒气,自以为找到症结,“她们伺候我一场,总不能没半分好处。就是送一座田庄,算不得什么。”
“你给我可备好哪处田庄了?”十七闻言冷笑道。
“你不是一处庄子抵得上的。”苏岑当他说笑,不觉有异,照样亲亲热热地拉过他的手,往另一边带,“我把全部家当交给你还嫌差点………………过来,走这边。咱们不回医谷的,你走偏了。”
十七直勾勾盯着两人握着的手,也没甩开,也不看路,就这么盯了一道。
等到达目的地,他抬起头,见到的是一幢小楼,二层,临水,匾上四个字:“踏雪小筑”。
苏岑松开手,敲敲门。没多久门内踢踏有脚步声,继而哐当,被人大力拉开来,反弹力撞在了两边墙上。
抢出来的是一位姑娘,动作风火,用一眼瞧清门前人,二话不说扑进了对方怀里。
“苏哥!”姑娘大哭叫,听来满心委屈,“苏哥你再不回来我就要一头碰死在你家了!你怎么在外面呆了这么久?我都差点憋不住去找你……”
苏岑推开她,动作半点也不怜惜:“唐月月,甭把你眼泪鼻涕往我身上抹。乱没眼力的,没见我带客人来了?”
他说着往旁侧身,现出后方默然的章十七。
唐月月立马抹干泪珠,几步蹦下台阶,定在十七跟前,先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对着他的脸瞧了半晌,后又背起手来,绕着他转了左三圈右三圈,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哈地一声坏笑,手一抖,一个什么物事便朝着他的脸飞了过去。
刀色冷成薄冰似的,噌的一声,极快极准,将那物事一斩作两段的同时,立刻转了方向,登时比在了唐月月颈边一指宽处,不容躲避。
不过是瞬间的事。
苏岑脚步一动,扣住了十七执刀的手腕,眸色一凝,却是对着唐月月:“你做什么?”
唐月月悚然大惊,赶紧竖起双手讨饶:“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试试你的身手,那蛇被我拔了牙,没毒的!”
十七这才低头,见到地上躺着的原来是一条小指粗细、色彩斑斓的毒蛇。
苏岑扣他的手指紧了紧,试图带着将刀锋移开,却分毫未能移动。他看向十七,对方脸颊咬得很重,浑身肌肉紧绷,根本是对敌的态势。他只好打圆场:“十七,十七?小姑娘家调皮,爱玩儿些蛇啊蜈蚣的,别跟她一般见识。来,把刀撤了,咱们进去说话。………………月月!还不跟你十七哥道歉?!”
唐月月嘟起嘴巴,眼泪说来就来,挂在眼角晶莹剔透:“十七哥……我错了……”
浑然女儿家撒娇,看着便叫人心里软了。
十七写满杀气的眼神忽然地淡下去,像是突然没了兴致。
他把手腕一翻,刀柄已落入苏岑掌中,再抛开刀鞘,被苏岑手快接住了。
嘴角一勾。他笑时下巴收紧,似野鹿濒死的淡淡呦鸣:“算了。………………算了罢。我有点累。踏雪小筑是吧?可有闲床供我睡一觉?唐小姐?”
苏岑眉毛皱起来。唐月月却大松气,拍拍胸口,换一副灿烂笑脸迎上去,跳到他侧边,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歪着头,亲切烂漫:“有的有的!谢谢十七哥不怪罪!”说着便领着他往里去,一面絮絮欢快道,“十七哥,苏哥能带你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盼这天可比旁人都久些~以前总听人说起你,今天见到庐山真面,才晓得什么是名符其实!来来来,这边走………………你看二楼这间好不好?向阳的,我还在窗边种了好些花呢~”
果然收拾得干净整洁,各色用具一应俱全,在角落里还挂了一篮茂盛的吊兰,叶条垂落,翠绿色几乎委地,可见是养了很长时候。
十七想到自己在青衣楼的那个住所,当真只有一张床一副桌椅,冷清,邦硬。他常常一走数月,屋里便积一层灰尘,但他时时累的顾不上打扫,和衣卧在灰尘堆里囫囵打个盹。但他从没想过有个家会是怎样?有个女人会是怎样?
或许就是现在这样。可见有个女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叫做家了。
怪不得人人都要娶妻,要生子。想来实在不能挑出半分错来啊。
他掩着嘴,看样子像打了个呵欠,随后转头,对唐月月温和道:“唐小姐太客气,这间很好。”
唐月月抿嘴笑嘻嘻地:“你中意就成!啊,那我和苏哥先出去,让你好好休息!待会儿用晚饭了我们叫你!”
“好。”十七点头道。
苏岑盯着他的脸瞧了半晌,却再瞧不出半分端倪。他待说话,又被唐月月连推带拉地弄出了屋子。
十七在里关上门,听动静甚至插死了门闩。
唐月月几乎立刻变了表情,急忙拉着他下楼,在厅里按他坐下,自己站着,一抬袖子,眼泪断了线扑簌簌滚落,很快无声哭得耳根都红了。
苏岑看着她大哭一场,也不劝,候差不多了,才淡淡道:“还是不成?”
“不成!”唐月月哭道,声音压得有些低,“张汶他根本没到姑苏来,他就是派人送来贺贴,说是……说是祝我们百年好合!”
“呿。”苏岑哼笑,反手替自己斟杯冷茶,一口气喝干,便向后靠进椅子里,一手扶额,一手摩挲着膝上红素长刀,轻嘲道,“那是你笨。一个月,我还以为早该有结果,怎么还是个烂摊子?你就不怕时候到了,真跟我稀里糊涂成亲?”
唐月月还在抽泣,闻言瞪大眼:“你不要吓我!你和十七哥不是好上了吗?还娶我作甚?!”
“姓苏的和姓唐的,你觉得哪一边退婚了会好看?”苏岑无奈,站起,揉揉她的头顶,“小姑娘,这事再做不好,你等着嫁我,嫁完我立马诈死,和你十七哥远走高飞,到时候你该做寡妇了。”
唐月月真的被吓住,直直瞪他。
“得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苏岑说着,熟门熟路进书房,提笔唰唰写了些什么,又绕到楼后小小一间鸽房前,随手抓一只,将那封手信缚上,便放飞。做完这些,他才对身边亦步亦趋的唐月月道:“有时候真想剖开你脑子查查是不是缺点什么。张汶说不在姑苏,你也信?且不论你二人什么纠葛,凭我和他的交情,岂有我大婚,他不出席的道理?我知道他在此地有处私宅,已传书去了,你且宽心等着罢。”
顾不得为自己的脑子鸣不平,唐月月赶紧道:“你都写的什么?”
“我告诉他,我喜欢一个男人很多年,本以为此事不会了结,才答应娶你。但是现在那个男人和我两情相悦,只好委屈你唐月月了。我请他来带你走,并威胁他,要是不来,那你唐五姑娘的闺名从此毁于一旦,他可别找我喊打喊杀………………就这些。”苏岑眨眨眼,毫不君子地恶趣味道,“都是大实话。”
唐月月满面酡红,捂着脸瓮声道:“可……你这么说有用吗?苏哥,张家和我们唐门这几年闹得很僵,张汶他……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来找我?”
“小姑娘,我跟张汶二十年老友,我说他会吃饭,他就不会喝水。这小子闷葫芦一只,死脑筋,遇事容易转不过弯。推他一把,也就成了。况且两家只是利益上起了纠纷,并非不共戴天的大仇,大不了见了面,你再主动些。”苏岑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眼里星星点点都是旁人见不到的温柔,“你以为感情多容易?少不了厚着面皮死缠烂打。不过对方是自己看中的人,那其实又有什么要紧?”
唐月月察觉他表情变化,撇撇嘴,促狭道:“臭瘸子,知道你追到十七哥心里高兴,也不必时刻在我面前显摆吧?真是讨厌!………………艾对了,我怎么看十七哥有些奇怪?”
苏岑给了她后脑一巴掌:“他身上不好,又连日舟行劳顿,累着了。待他醒了,我同他四处走走,便会恢复的。你这样说倒提醒我,得去洪家巷弄一坛碧瑶琼光,还有第一楼的酱鸭掌,醋滑鹅脯,荷香鲈鱼……不成,我还是去先吩咐着,再回来叫他。”
他说着整整衣襟,立刻便走。唐月月在一边听他自言自语,惊呆了,好容易反应过来,赶紧问:“你何时回?我怎么办?”
“你自个儿等着张汶罢。”苏岑随意敷衍,人已向道上走了开去。
第25章 二十七、无题
苏岑在第一楼预定下一间包厢,特色菜点了满桌,又遣小儿去买来一坛五十年的窖藏碧瑶琼光。一切妥当,他令店家卡着点,晚些上菜,自己则风风火火骑马往回赶。
刚瞧见小楼楣上字样,往下一扫,门槛上趴着个黑乎乎的大影子,一双雪亮的眼。
胯下马受惊,连声长嘶,怎么也不肯前进了。
苏岑拍拍马颈,无奈,只得翻身下地,自己走上前去。
那黑影缓缓站起,四肢着地,优雅而闲适的动作,流畅紧绷的肌肉却蓄着可一击致命的力道,赫然是一头成年黑豹。
见到苏岑靠近,豹子咧咧嘴,低低地唬叫。
“小满,月余不见,越发威风了。”苏岑脸上端着笑,袖子下两指却夹起数枚银针,走一步用去平日三步的时间,慎而又慎,“你主子速度够快,当真是闪电般的男子。”
黑豹从鼻子里重重喷一口气,把脸掉到一边,像在嘲讽他。而后却又缓缓抬步,朝他靠近,鼻翼轻轻抽动,似在嗅着什么。
苏岑于是住脚不动。
正僵立着,楼内有人走出,一身平平整整的蓝布长衫,君子端方。那人看了苏岑一眼,没什么好语气,倒也出声替他解了围:“小满!”
黑豹听到呼唤,扭头看看主人,又喷一口鼻息,缓缓退回原处,重新趴下了。
苏岑大大松气,一个箭步进得室内,这才发觉背心微凉,已沁出细细一层冷汗。他唉了一声,拍拍蓝衫人肩膀,自己坐下,虚脱般道:“张汶,你家小满记性好差,我以为它要吃我。”
张汶冷道:“你以为它不想么?”
“我看不是他想,是你想。”苏岑大无奈,“张大侠,张少爷!朋友一场,要打要杀亲自动手就好,何必派头畜生来吓唬人?”
“我若吓得住你,何须劳烦小满?”张汶挑个稍远些的位子坐下,打个呼哨。黑豹听见,立刻起身,踱到他跟前,抬起两条前腿搭在他膝上,乖乖把头顶凑过去供他抚摸,闭着眼一派享受。
苏岑见一人一豹其乐融融,抱拳,钦佩语气十分浮夸:“没想到啊蚊子,原来小满才是你的心头好。对不住兄弟会差意,自作主张撮合你和唐五小姐,兄弟大错。”
张汶选择忽视他不着四六的称呼,剑眉一皱,不满道:“你们的打算,月月已同我坦白了。但你不觉得多此一举?月月有这种天真点子也就罢了,你怎么跟着凑热闹,简直胡闹!”
苏岑抬手一个茶盏扔过去,冷笑:“张公子请你照镜子,然后告诉我,没此一出,你会乖乖去唐门提亲?你逗我呢?我实在受够了你们两个,一个个小孩子似的在我面前摆一副相思脸,窗户纸却都舍不得去捅。帮个忙我还成恶人了。成,你们自个儿玩,上天入地我苏岑可不管了,我去找我内人。”
张汶一把捞住茶盏,搁在桌上。小满听到动静,睁眼对着苏岑唬了两声。他摸摸小满头顶以示安抚,却被苏岑字字戳中,针针见血,老脸有些挂不住。
张汶知道自己于感情一事颇为愚钝,又缺乏勇气,苏岑作为经年老友,所说着实无错。当年他对唐月月心生好感,可不善表达,眼见得姑娘对苏岑格外上心,他是打了退堂鼓的。但苏岑的脾气坏起来寻常人实在受不住,许多次把她气得哭啼啼到他这里倾诉,一来二去,和他待的时间反而多过了苏岑。可是节骨眼上两家却闹翻了,以张汶一向孝顺的做派,同唐月月进一步交往,他几乎想都没敢想过,甚至之后连见面也刻意避免。
所以的确,若不是苏岑此次用了这个荒谬的法子,他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这一步的。
想着,张汶暗觉惭愧,嘴上却断不承认,只咬着牙道:“谁说月月会嫁?你就敢叫她内人!”
苏岑呵呵呵:“我内人带把儿,可不是唐月月。”说着往楼上去,一面拍着栏杆道,“他在我眼里比你的唐小姐楚楚动人多了。”
张汶可谓晴天霹雳,目瞪口呆,腾地起身,也不顾被吓一跳的小满,蹭蹭几步赶上苏岑,震惊到:“你当真成了断袖?!”
“就断这么一个人,宽心,我对你没念想。”
“少来!”张汶拦住他,皱眉严肃道,“你不要一时冲动。你是医谷传人,苏家指着你传宗接代,长辈们怎么可能允这件事?你想清楚了吗,就这样草率地把人带回来!”
“我想了。”苏岑驻足,微笑,眉眼柔和,“我可以花十年,从宗亲里选一个天分高的,培养做下一代医谷之主。时候一到,我就找个山明水静的所在,同他归隐。”
张汶仍觉不妥,欲再劝,苏岑竖起手掌打断他,笑道:“你再啰嗦,别怪我到时不请你去作客。………………让开啊!”
张汶拦不住,眼睁睁看他上了楼梯,在后愣了半晌,只好一声长叹,跟着慢慢也上了楼。
苏岑在十七房门外停下,敲门,声音放轻,唤:“十七,可还睡着?”
无人应声。
苏岑等了片刻,又敲了敲门,用的力大了些:“十七!醒来了!”
张汶此时在旁站定,见状道:“大概睡得太沉了,你再叫叫。”
“不会……”苏岑眉头皱起来,“他一向睡得浅,照理我到门口他就该醒了。”
他推了推门,发现从内被扣死了,又大力拍了拍,连唤几声,照样无人回应。苏岑心里猛地收紧,不再多话,一掌拍在门扉,轰隆一声,两扇门碎裂开来。
“你怎么……”张汶从不知苏岑有如此功力,再次目瞪口呆,愣愣问。
苏岑顾不上理会,抢步进屋,打眼一扫,心已沉至谷底。
室内整洁如常,床铺更是根本无人动过。唯有窗户大开,正拂进微微清风。
第26章 二十八、无题
苏岑攀着窗台便要往下跳。
张汶在后大骇,赶忙一把捞住他,用蛮力拉回。一面拉,一面大声劝:“说不准不久就回来了!你别想不开啊!”
“谁他妈想不开?”苏岑被拖的坐倒在地,狼狈低吼道,“明显从窗户走的,让我去找!”
“没说不让你找啊!小满在呢,让小满帮忙成不成?你自己找到几时去?”张汶只得也放嗓子吼,哭笑不得,“……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听到小满二字,苏岑立刻停止了挣脱。张汶手上力道顺而也松了,扯着他重新站起,方整整衣衫,打个呼哨。两个呼吸的功夫,黑豹矫健的身姿便跃了进来。
张汶半蹲下身,摸摸小满头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能名状的兽声。黑豹轻叫,鼻端凑在他的手背,蹭了蹭。张汶于是对苏岑伸手:“找个有那人气味的东西来。”
苏岑想了想,解下束在腰上的红素递过。张汶将之送到小满鼻前。黑豹嗅了一回便掉转头,没看怎么寻找,已闪电般奔向窗台,一个纵跃,稳稳落地。
苏岑和张汶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黑豹矫健迅捷,只影当先。苏岑腿脚不便,奔跑不能,只得动用轻身功夫,在后跟随而上。张汶本记挂这一点,忙乱中不忘替他牵一匹马,不料他的轻功实在了得,干脆自己跨马狂策,却反而被落在了后面。
踏雪小筑本是当年苏岑父亲在镇上行医时的居处。苏父为青衣楼所害,与此同时,苏岑失踪,长达五年此楼无人再用。后苏岑再回医谷,觉得此处傍水临山,虽偏僻些,南面却有一条大道,沿之纵马,只需两个多时辰便可出藏龙镇,十分方便,遂常来此小住。如今,眼看着小满带着路越来越像是要出镇,苏岑悔得肠子几乎青了………………若早知,他定要换个镇中心的宅子的!
小满长跑良久,渐渐缓下速度,不多时,到了一处小河边,它垂首在水边嗅了嗅,说什么也不动了。
张汶打马感到,勒缰,在马上问:“怎么不走了?”
“小满不走了。”苏岑有些喘。膝盖处有微微刺痛,他弯下腰,撑着腿,紧闭着眼大喘几回,重新站直道,“他应当过了河。”
“那我去找个船家来。”
“不必了。”苏岑抬手止住张汶,虚虚目测了河流宽度,向后退,“多谢,接下来我自己去找。你们先回。”
话毕,右脚脚尖在地上狠力一碾,突兀地风骤起刮飞了一根蒲公英,他便像那轻而飘渺的雪白种子,于水面横划,脚尖点在水中,几下,踏在了河岸对面。
去岸四五丈林木逐渐茂密。苏岑在原地站了半晌,凭直觉选了个笔直的方向,朝树林走去。
一面走,他一面抬起袖子擦过额上细汗,嗤嗤笑起来。
许久不曾在同一个人身上摔无数的跟头,他甚至快想不起,受挫是什么滋味了。
人呐,一帆风顺便容易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眼球上被蒙一层厚厚的翳,看不清这个世界,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所以便有好心的苍天神佛伸脚绊一跤,跌坏了,疼得生死不能,豁然竟清晰了。
所以上天在他活得无忧的时候让他丧父断腿,叫他萌发崭新的渴望和斗志,又在他活得狂妄的时候让他求而不得,叫他明白人心可贵。如今,在他以为一马平川时平地起一座峰峦,叫他去跋涉翻越,哦,原来没什么理所应当,得到的也有一日可能失却。
但失却并非等于不能找回。他不惧怕寻找,擅长寻找,但凡是他所认定,天涯海角,毫无犹豫。
眼下虽说方向不明,漫无目的地在林中穿梭,但他记得再往上走是落马坡,坡后是一片不小的湿沼,常年人烟稀少,更行走不便。若坡上观望见不得人,便可再寻新径。
落马坡之所以叫落马坡,原因简单,陡,常马立足不能,必失足滚落。苏岑赶时间,借轻功攀援而上。不料坡顶有一块不小的平缓地,顺延开去。他站在顶上下望,见到一望不能见边际的碧绿水面,星罗棋布覆盖着同样碧绿的芦苇丛。而陡峭的落马坡阴,却舒舒缓缓地伸展着,一直到那湿沼边缘。
有水鸟,有湿而味道清新的风。临水而坐,还有一个身着牙色衣裳的人。
苏岑大出一口气,也不慌了,慢慢朝那人走过去。
相隔半丈时他停下,平声道:“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你独身来此,是要抛下我,羽化登仙吗?”
十七直起后背,却没有说话。
苏岑默默待了半晌,终是发不出半分火,便上前,在他身旁一臂远处坐下,叹道:“要是想找个僻静地散心,你总该知会一声。我以为你不见了。”
“我没有不见。你想见,我就在此。”候了片刻,十七接道,“我只是想到这里葬了一位朋友,突然想来瞧瞧她。”
“这里?”苏岑环顾,失笑,“这里湿气过重,并非好风水。你的朋友葬在哪儿?我令人将他迁到好地界去。”
十七勾了勾嘴角,弯腰掬了一捧水:“在水里。”
“水里?”
“恩,水里。”他握住手掌,满捧水溅落,湿了衣衫,“你记不记得我求你救过的那个红倌?她死前央求我,一把火烧了她遗体,再把骨灰挑个洁净的地方扬了。我找来找去,什么地方都夹了人气,脏,唯独这里干干净净。”
苏岑偏头直视他,眼神如暴雨夜刺亮黑幕的电光:“十七,别学我拐弯抹角,委婉不是你的风格。有话,你可以直说。”
“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苏岑,我现下一无所知。”十七撑额笑道,“我是打算走,走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青衣楼没了,西域我也恐怕住不习惯,天下之大,我居然没有愿意去的地方。”
苏岑的手指动了动,握住,抵死在地。他勉强笑了笑,故作淡定:“姑苏你不喜欢?好说。我陪你去你喜欢的地方,哪里都可。”
“那你的夫人要如何?一同?还是你也送她一处田庄。”
夫人?
………………是了!
苏岑恍然大悟。看来他是不知从何处听说和唐月月大婚的消息,以为自己被玩弄,才有此举此念。
苏岑仰天长叹。他几乎要笑,本以为一桩小事,不料也能酿成误解。可他笑模样作到一半,又有些想哭。
“我没有夫人。我苏岑是个断袖,自然不会去坑害无辜女子。唐月月的事,是个激将法。具体的三两语说不清,实则也不必再提。”语毕,苏岑豁地站起,回身沿来路去。
十七一愣,没功夫反应,猛地扭身,冲他喊道:“你去哪儿?”
苏岑破天荒的没理会他。
十七起身几步追上,伸手拉住他手臂:“你去哪儿?!”
苏岑突然大力一拳直击他面部。十七一惊,却因相距太近,他出拳又快,躲避不及,被正中左脸,向右侧踉跄几步;恰地上一块石头碍事,他脚一崴,便跌坐在地。
十七惊愕地就要站起,而苏岑已欺身而上,一把揪住他衣领,另一手则按在他肩膀,将他死死压在了地上。
“好一个打算走。”苏岑嗤嗤冷笑,“章十七,我待你,是我二十余年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你随便打听打听,我苏岑什么时候深情款款过,对人什么时候细致温存过?只因是你,我当做宝,舍不得你有半分委屈。诚然,我未提前知会你此事,是我的疏忽。但我并不知此事拖了月余还未了结,我也万万没想到,我如此待你,你还是一听便信,却半分也不信我,不信我的为人!”
苏岑觉得怒气上涌,堆在指节,咯吱作响。他抑制住再揍一拳的冲动,把衣领揪得更紧了些,开口,嗓子却哑了:“你不信,也不问,自作主张,毫不顾忌我的感受。我是一个人,并非石头草木……天下之大,没有你愿意去的地方?呵,我一直满怀期待,以为日久天长,你总有一天把我也放几分在心上,我还一直美滋滋,以为哪里有你哪里就是我的家了。但你说走便走,居然一点也不留恋。我可有可无对吗?于你而言,见不到我,反而更轻松些,是吗?!”
“见不到你,我以为生无可恋。”
十七被他推搡一回,后背重重硌在石块上,却又不知道疼了。他摊开双臂颓然放在两侧,半点不挣扎,只是深深与苏岑对视,一句话说出,像用尽满身力气。
也几乎立刻地,抽干了苏岑满身力气。
手一软。苏岑松开桎梏。一双眼上下左右,压住眶里热辣的红。他抬手抹一把脸,垂目看向十七,像深陷泥沼的人放弃挣扎,不断地不断地沉下去,沉得万分无奈,又万分甘愿。
“我拿你怎么好……”苏岑低问。
埋首,一口狠又轻地咬在十七嘴唇上。
第27章 二十九、无题
【敏感内容,自行和谐,敬请想象】
最后苏岑和十七双双出现在张汶面前时,后者正在吃茶,猝不及防,喷了苏岑一胸膛的茶水沫子。
苏岑用身上零零碎碎的破布擦干,不能不嫌弃:“涵养忒差了。”
“请告诉我你被野兽袭击了。”张汶扭曲不已,说话间不时偷瞄衣着整洁的十七,却瞥见对方脖颈上鲜明醒目的红色痕迹,大君子顿时尴尬非常,“咳咳咳……”
“不,我们刚做了场野爱。”苏岑大咧咧揽过十七肩膀,“他的衣裳被撕坏了,只好穿我的。”
此时唐月月刚从外回来,嘴里说着“汶哥我已修书通知唐家堡说苏岑死了婚约解除”,一头闯进,大声惊叫。张汶慌忙箭步上前捂住她眼睛抱她入怀,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古董瓷器。
苏岑于是又说:“快别恶心我。”
肩上却一热,带着体温的衣衫被披在他肩头,愣怔侧目,原来是十七又将衣服脱了给他,自己则满面通红地蹬蹬蹬飞速跑上楼去。
苏岑大感幸福。
正幸福地找不着北,忽而想起唐月月的说辞,顿时怒,一把将她从张汶保护下拎出,拷问:“说什么来着?我死了?你跟人说我死了?!”
唐月月半点也不害怕,却仍躲到张汶身后:“你不死我怎么嫁给汶哥?你自己说帮我到底,就诈死一回,有什么打紧……”
苏岑气笑了:“小姑娘,你到我跟前来再说一遍。”
他撸袖子就要揍人的架势,张汶赶紧拦在中间打圆场。正闹得不可开交,楼梯上走下人来,轻声叫他:“苏岑?”
苏岑一见,再顾不上其他,迎上前像迎接太后老佛爷:“艾!”
“我饿了。”十七道。
“马上走,第一楼!”苏岑和。
第28章 三十、终章
永泰十九年乃多事之秋。
五月,朝廷遣重兵三万,在全国范围对第一邪教青衣楼展开大规模围剿,为时长达半年,青衣楼主吴柏松毙命,各堂损失惨重,从此一蹶不振。
十月,太上皇大病,弥留之际命人抬之入洛阳左季深山,旨令随行原地等候,孤身在一位神秘人士引路下从密道入山。随行等候半日,太上皇始终不见,遂乱,大肆搜寻,不果,那位神秘人士也再无踪迹。回京奏上,上似早有预料,虽悲然处之平静。昭告天下,太上皇因病驾崩,谥号昭睿。
同年十二月,原本传言已死的姑苏神医谷主忽然回归,并携一名西域碧瞳男子,广发请帖,道二人定于次年正月大婚。此举大悖礼教,令江湖哗然。成亲当日,宾客寥寥,苏氏本家皆觉有辱门楣,闭门不出。苏神医健在的老祖母更是大怒,细数其一十八条大不孝,当场请出祖宗家法,令之跪,重笞一百八十鞭。
有宾客事后唏嘘,曰苏神医当日一身红衣,跪于庭中,承满门羞愤怨怒,泰然受罚。罚至一半,虽摇摇欲倒,仍倔不改意。此时那碧瞳男子缓缓而出,在他身后紧贴而跪,伸臂环抱,目光直视座上苏氏族老,坚定道:“剩九十鞭,在下代领。”
苏神医背后鲜血淋漓,染遍红衣,愈发热烈张狂。他微喘靠于男子身,抬眸环视众人,懒懒作笑道:“今日除非一死,否则必娶此人为妻。祖奶奶,请您动手。”
其祖母气结,连道三个“你”字,最终大怒而去,只留言曰:“你是好样的!今后不必再来见我,此人也休想从我苏家大门跨进半步!”
然苏神医大笑,踉跄起身,抽刀脱手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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