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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玉笛暗飞声作者:葵花没有宝典-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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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苏神医大笑,踉跄起身,抽刀脱手甩出,削断大门旁两根粗竹,倒置墙头。后对碧瞳男子伸手,展颜道:“不许从大门进,我带你从天上进。跟我吗?”


男子交过手去,简单一字,铿然有声:“跟。”


于是二人携手踏竹而上,转眼消失在大院里。


后来众说纷纭。有人鄙之龙阳癖好不堪下作,誓再不用苏家半钱药材;有人赞他的铮铮勇气,敢冒天下不韪,迎娶一名男子。只是无人知晓深宅大院里的新婚夫夫,撤了全部仆属,寻了一个天资聪颖的八岁童子,对外界谩骂指责再不关怀,只日日悉心教导。偶尔二人也乔装改扮,领小童逛逛集市,但那双碧瞳惹眼,往往叫人认出,于背后指点。次数多了,二人惫懒,不再愿意应付,便真正地足不出户。


好像过了九年?又或者十年?时间流逝,已不再有人提起这些旧事,也几乎遗忘了这对爱人。有一天小童长成俊秀少年,踏出大门,手执神医谷主印信,魄力非凡,命令即刻召开医会。他在医会上侃侃而谈,应答如流,小小年纪便已是杏林少人可匹的高人。


这时人们才想起来,他像一个人。


便问:“苏神医呢?!”


少年摇首道:“不知。父亲和爹只留给我一句诗。”


“什么诗?”


少年便悠悠笑了。


“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





第29章 【戚蒙番外】病态(1)
《历书》: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丁,为清明,时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因此得名。
目下,姑且只是寒食时候。


上弦月,冷冷一勾,向西方渐落。


更夫从街头打着梆子,一路到街尾。转个角,困倦的半个呵欠张开,瞳孔放大,人往后退一大步。
“嗬!”更夫被唬地叫出声。


玄色的巷子,悬一盏暗暗橘红的灯笼,投射下光线。然而有限的光被宽阔背影遮去大半,几乎令人没看见脚边染血的尸体。


几乎。


更夫僵住,下意识吞咽口水,手里的梆子不能拿稳,哐当落地。


背影于是半转身,只扫了他一眼,从鼻腔了哼出毫不在意的:“滚。”


更夫看见背影后,地上还瘫坐一人,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是个女子。
更夫在心里飞速对女人表示同情,便撒腿狂奔。


他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后,女人一直屏着的呼吸突然松开,咯咯咯笑得像猫用尖锐指甲刮着木板:“快瞧呐!你多么神勇!世上谁都怕你!”


背影面对她,橘红的血水一样的光流淌在他脸上,棱角分明,却在眼下投射阴影,如同久不曾好睡的人那般疲乏。他听见女人拔高的说话声,不耐,小指掏掏耳朵,挤眉道:“可你不怕我。”
话毕懒散地往墙上靠去,剑鞘伸出,挑起女人下巴。


女人三十上下年纪。一身华服显见是仔细挑选过,用的明媚娇俏的荷花红,让人想到她十七八岁,眼角还未生出细纹的年华。可妆容与服饰不符,太淡,浅描眉,却忘了胭脂,忘了每晚对着他时,刻意抹上嘴唇的那一味魅惑的红。


背影撤回剑鞘,歪头,笑:“霏霏,你背着我,就是这样会情郎的?太不中看了。”眉梢朝死尸方向扬起,“………………不知他瞧上什么?”


女人喘着粗气,扶墙一寸寸爬起身,腿还发软,声音却硬:“戚蒙,今日被你当场捉奸,我吴霏霏有违妇道,无话可说。要杀要剐,贱命一条。唯有一点,你休想!休想再侮辱我!”


“嚯!别激动!”戚蒙夸张地举起双手,“捉奸?我可没用这么难听的词。成亲当晚我已说过,你的去留,不在我眼里。只是,既然想着私奔了,总该提前知会我吧?”咧嘴笑起来,懒洋洋,浑不在乎,“好赖我已是武林盟主,不能叫人家问起夫人去哪儿了,才后知后觉吧?你总得给我时间,想一个好一些的托词。”


“你需要什么托词?”吴霏霏嘴唇不停颤抖着,死睁一双眼,免得掉下泪来,“你天下无敌,还怕人问?”


“何出此言?我怕的东西还很多。比方说,我最亲爱的夫人,伙同某个门派掌门,大肆宣扬我乃青衣楼余孽之类……霏霏,换你,你怕不怕?”戚蒙淡笑着,随意上前,大手揽过女人腰身,猛地拉她入怀,另一手顺着她的臂膀抚上,落在脖颈最细腻的皮肤,拇指轻轻摩擦着,经年握剑而生的老茧蹭出心悸。


戚蒙靠她极近,唇瓣几乎贴上。他一开口,呼吸带着些微茶香,顺着鼻息窜进她肺腑,差一点便叫她浑身战栗。


“快说,宝贝。”戚蒙一字字轻缓缠绵地诱惑她,手臂再用力压她贴紧自己,惹出一声惊颤的低呼,“我是青衣楼余孽,我罪该万死,我当被千万刀分尸示众……那是不是你想要的?”


吴霏霏蓄积的泪终于簌簌滚落:“不……”


戚蒙忽然用力将她推向墙面,欺身,从后压住她,在她散乱的鬓发间嗅了嗅,便深深浅浅地舔咬着她的颈侧,一手则攀上她的Xiong部,狠狠揉捏。


吴霏霏的呜咽里带着不自觉的娇吟,她的手向后探过去,本该推拒,却情难自禁,反勾住他的肩,无声而暧昧地邀请。


戚蒙却忽然停顿。
“你很喜欢被这样对待,恩?”他轻笑,听不出情绪,“我摸得你舒不舒服?你可湿了?”


吴霏霏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怎么了怎么了?!”戚蒙将她转个身,扣住她的手腕压死在头顶。这时得见他的脸,满目狰狞,“我猜你恨不得我往死你cao(和谐)你,我的夫人!现在你要得偿所愿,何必推辞?!”


“你够了!!!”吴霏霏哭叫道,“得偿所愿!?愿你像对待一个婊子一样对我?!戚蒙!你不如早以前就杀了我!”


戚蒙突兀地恢复平静,松手,向后退开,笑容如沐春风,温柔又君子:“那不能。你是我的大恩人。你帮我偷到手冥功卷,又替我好生收藏,连你爹都不管了。我闭关五年,你日日在外守候……我得报恩呐。”


吴霏霏像是惧极了他,步步依墙退开:“……这是你在报恩?”


“你要我娶你,我娶了,不是吗?”戚蒙踢了踢地上尸体,“你又要跑?你看,这我就不懂了……明明咱们相敬如宾,夫唱妇随,过得挺好的。”

“不好!一点都不好!”吴霏霏吼叫起来,哭得眼前一片模糊,“我后悔了……我不要嫁给你……断袖!你这个恶心的断袖!爹……………”她一声尖嚎,撕心裂肺,“爹你来带我走啊!!!女儿悔啊!!呜呜呜……”


戚蒙脸上的笑容挂住,嘴角无意识地扯着,眼神却一分分冷进骨髓。他跨过地上尸体,只两步便将吴霏霏捞在手里,死死揪着她的头发迫她昂头同自己对视,咬牙道:“贱人!你说什么?!”


吴霏霏痛呼,一边用力去试图掰开他的手腕,一边,啪的一声,甩过去一个响亮的耳光。


两人俱呆住。


下一秒吴霏霏直觉大难临头,用尽全身力气拿手肘击向戚蒙肋下,被对方躲过了,却因此松开了她的头发。她赶紧发狠地转身狂奔。


然而跑开不过丈余,再次,被戚蒙一把抓住。


吴霏霏尖叫着,像个疯子一样挣扎,手臂胡乱挥舞,似乎又打中了对方的脸。这次戚蒙的确怒了,准确地扣住她一条手臂,向后,毫不怜惜地别过去。暗中似乎有清晰的咔嚓一声,吴霏霏惨嚎………………一条臂膀便被生生扭断了。


冷汗因为剧痛,一瞬间涌出皮肤,争先恐后汇集。吴霏霏感到背后冰凉的液体滑下,当是渗进了她的裙腰里。她再度瘫软在地,捂着手臂,抽搐般喘息着,再也逃不开半步。


“你刚才说的什么,夫人?我好像没有听清。”戚蒙的脚底踩在她的脸上,弯下腰,嘻嘻、嘻嘻,像孩子恶作剧得逞那样笑着,唯独,阴森多了,“再告诉我,我是什么?”


脸被踩得变了形,使得吴霏霏吐词不清:“断!袖!……戚蒙!我瞧不起你!……你这个狗娘养的断袖!!”


“嚯!骂得好!”戚蒙喜滋滋地松开脚,蹲下,用衣袖轻轻擦拭着她脸颊的灰尘,有一种变态的愉悦感,“你可真有骨气,女巾帼,一针见血。叫你看出来了?可不嘛,我是断袖。我喜欢操*男人胜过喜欢操*你………………你是不是很不爽?”站起,剑出鞘,惊险停在她脸上半寸。他偏头看清她眼里绝望,竟然邪邪地笑起来,“女巾帼,你爱我实在太深,我几乎不忍心杀你……来,告诉我,你还有什么遗言?”


“呸………………”吴霏霏奋力啐了他一口,泪水不休,恨意不止,“戚蒙!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遇见你!你毁了我的一生……你忘恩负义!”


他好整以暇:“恩没错,我姓戚的只会以怨报德。还有什么?”


吴霏霏蹭着墙面半坐起,昂起头,以一种蔑视的,却无穷哀痛的眼神盯着他:“还有……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蠢的人……你明明、有更好的生活在眼前、可你不要……十年……你宁愿对着一柄弯刀亵弄自己,也从不肯碰我一个指头……你不爱任何人!!可你为什么装作对谁都那样体贴!?”她痴狂大笑,“原来是我看错了……哈哈哈哈……我看错了!”


她嘶声道。话音未落,人往前一送,将自己柔软的脖子送到了剑下。





第30章 【戚蒙番外】病态(2)
血。殷红色,蜿蜒。


殷红,不是五月罂粟开。亦非,十月流霞烧遍,炽烈日,磅礴落。稍许雷同印象里新嫁娘披上说淖保痹铝辫校黹嚼锓潘烈铡�


殷红是黑暗的情人。黑暗着黑色长裙子,乌发崩云。长裙子转起妖娆圈,烧焦的风,惊飞鸟雀。判官从裙底裂出,笔尖朱砂洒落,作鬓端一朵曼陀罗,陈朽的,晦暗的。他们是惺惺相惜的爱者,地狱引路人。


殷红尽了。黑暗漫无边际。耳边有地狱万万鬼共哭号,受不同的苦。


“天生了人,却给了不公平的世道。譬如你做一万件为我好的事,倒死在我的剑下。”


戚蒙立在巷中,漠然目睹吴霏霏死不瞑目。弯腰,扛起她体温犹在的尸身,将剑撇在一边,步步沉稳走开。


“唯有一样是公平的。死后,我们会在地狱相见。”
“那时你该高兴了。你在八层冰山受冻,我呢,被拔舌,铁刺挑穿皮肉,赤身露体爬刀山。因果循环,那时才称得上报应不爽。”


将下滑的尸体往肩上颠了颠,戚蒙好像目见了那般惨烈景象,显出悲悯神色。


“那时我一定会去十四层狱看看。你瞧,人活着许多不容易,但还有那么些,愿意自杀的。你兴许不知道,我有好些老熟人当下该在枉死狱受苦。他们以后都不得超生。”


“阎王爷,公平啊。”


“与天与地绝。生遭删刈践踏,吾地荒不生花……天地静穆端重,吾愿大笑咏归!昨日之日,不堪追忆;明日之日,如何欣然?天地死亡朽腐,吾不能大笑咏归……吾地……荒不生花……则,与天地绝……”


凌乱沧桑的调子从嗓子里挤出来,不啻他狂性杀尽三千世界寒鸦,回榻,知觉无人同寝时,独拥冷衾孤凉,瑟瑟发抖的词句。


这词句穿过十几二十年,深埋在记忆,不忍翻看。如今被什么勾出千丝万缕的一点?随意拉扯,整件衣裳便作了委顿的缠绕的线。


眼前,便又是孤寂的师门。


曲亭老人,左手神剑。曲前辈隐居在桑杜山,上山拜师的人很多。十岁的戚蒙只是其中太不起眼的一个。


师傅看去是慈眉善目的高人,挨个仔细询问。戚蒙排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一柄生了锈的匕首,脏兮兮的小脸,有一双格外璀璨、却写满敌意的眼。他想,等着轮到自己答话了,便把匕首使给高人看。他觉得自己天生该当剑客,有那个天赋。“前辈如果聪明,定会收我为徒。”他决绝地为自己鼓劲,不去想若事与愿违,下一站自己该去哪里。


然未及当面展示“天分”,因饿了好几天,他晕在队伍中。


他被阵阵香气引得醒来,是粥。野孩子不懂得客气,顾不上烫口,呼噜噜吃完,好似重新活一遭。


这时曲高人进屋,笑眯眯招呼他,问他可吃饱了?可还有不适?小小年纪,为何孤身前来拜师?父母呢?家中长辈呢?


许是那碗粥太温暖,又或许是高人的语气。小戚蒙在一声声关切中红了眼眶,倔强忍泪。然泪意汹涌,毁了堤坝,奔腾而下。


高人便将他搂进怀中哄。他在久违的亲人般的怀抱中抽抽噎噎,讲清自己的身世。

是寻常百姓,布衣麻裳,垂髫小儿;日常喜爱赤条条扎猛子入水,捞几节新藕,捉一条肥鲤,扔进篓子;或者藏入荷塘深处,待邻居姑娘撑舟摘莲蓬,突地跳出来吓唬人;或者,也爱同母亲入桑林,攀树,捏大把桑葚入口,嘴角沾染紫红的汁水,惹母亲失笑,温柔拭去……世家子弟有他们钟鸣鼎食的活法,村户小儿有他们逍遥自在的野趣,未见得谁比谁更胜几筹。实在人间的幸福于情感多于物质,因物质的沟壑不便填满,而感情,往往一份足矣。


然则不论那一种,但凡幸福,去的总令人措手不及。


流匪入侵,一夜之间小村庄成人间炼狱,目不忍视耳不忍闻。戚蒙六岁,于半睡半醒被母亲慌忙藏进家中地窖,嘱咐他千万千万,莫发出丁点声响。


母亲出屋。继而戚蒙隐约听见一声惨呼,音调耳熟极了。


屋外杀声震天。哭喊声掺杂着,从缝隙里涌进小戚蒙的耳朵。他的睡意霎时消弭。眼前斑驳着的是血红色火光,一路烧杀入瞳孔深处,扎了根,似乎再消不除。


天明后,烟火俱寂。


小戚蒙从废墟中爬出,面对满目疮痍,被毁坏的家园,被杀害的双亲,再也回不去的好时光……哭了,还是没有?记不清。唯有刺鼻的血腥味和烟硝味,长久氤氲在鼻腔,和前夜那血色残光一起,成了再散不开的魔咒。


流浪。乞讨,偷窃,逃跑,挨打。死去活来,循环往复。


肚子填不满时,他没有精力与不和年龄的魄力去指天问地,奋发图强。他只盯着蒸笼里白乎乎的馒头,和公子哥鼓囊囊的钱袋,脑子里僵死如木。直到某日,他在破庙饿晕,躺在一堆稻草下不省人事。不知多久后,有激烈的打斗声,金属交击,刺啦拖开,刺耳。便醒,小心翼翼扒开草堆,躲着看两个江湖人大打出手。


那时戚蒙不知道这只是三流剑客的三流对决,看得聚精会神,不提防一剑划过,一人向后连退猛闪,眨眼间便在他跟前。


小戚蒙脑内灵光一闪,思虑之前,已摸出贴身自保的一把生锈匕首,对着那人后心,突如其来地、狠狠地扎了下去。


全神贯注对敌的剑客防不胜防,瞠目结舌,呜呼倒地。


另一位剑客虽也大吃一惊,却暗自欢喜。大约自知长久对战会有所不敌,那人对戚蒙大表感谢,并扯一堆词句夸他,“小兄弟筋骨奇特,面相不凡,一看便是习武的好料子”。戚蒙被夸得动了心,在那人离去前拦住对方,问了:“我要学武,何处可拜师?”


那人将他打量:“我看小兄弟方才使的是左手,当是左撇子吧?不妨往桑杜山曲亭老人处。老前辈每隔几年要收一次徒,今年正是时候。”


于是上路。对他而言,千山万水,迢迢汤汤,不过只是换了一处地方流浪。一样乞讨,一样偷窃,一样挨打挨饿,一样朝不保夕,死去活来。


唯不同处,忽然有了活着的目标。


“我要拜师,我要学剑,我要成为一等一的剑客!”


“我要这普天之下,再无人敢伤我分毫!”






第31章 【戚蒙番外】病态(3)
关于人生,当时之事,往往要经过了,才做得出正确抉择。


可是经过便已经过。


于是才有后悔,有憾恨,有辗转反侧。不同的是,有人因此一蹶不振,郁郁成疾,有人则百炼成钢,万毒不侵。


戚蒙是哪一种?


戚蒙把吴霏霏的尸首平放进徒手挖出的土坑,再一捧捧土盖上。等盖到什么也看不见了,他随意往旁坐下,在怀里掏啊掏,摸了半天,总算摸出一只朴素小巧的锦囊来。


经年着人抚摸磨损,锦囊早已辨不出原色,端口的系带却尚新,可见已换过许多遍。


打开,是一角竹青色的衣衫。并非什么名贵布料,年头久远,已发毛发燥,不知有什么珍贵处,值得贴身藏着。


两指拈出,放在唇鼻前,似吻似嗅。


过后将之原样放回,在坟前又掏了个小坑,仔细掩埋了。


“这是小十二。”戚蒙站起,似笑非笑,“霏霏啊,你到了阴司,替我找找他,替我问,他好不好?”


“再托梦告诉我。”


“哦,对了。你见到他,他怕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少年。他去得太早,还来不及长成大男子汉。”


“你要是得空,再帮我问问,这么些年,他怎么从不来看我?”


戚蒙絮絮说了几句,渐渐声低,垂头立在土坟前,半晌,肩膀轻轻抖动,发出压抑的哽声。


“怎么不来看我?”


让我郁郁成疾,千百万次不忍回顾偏偏回顾,强迫着扭曲着我百炼成钢,我万毒不侵,我狼心狗肺再不留恋繁华世景,病态地、小人地,利用旁人真心,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曲高和寡了,终于普天之下无人再能伤我分毫,但……那又怎么样呢?


可换的回师门里天真无邪的时光?


又或者,可够他回到过去,以当下霸道武功,一掌震断曲亭那王八蛋心脉,拯救他爱的人于水火?


不可。不可。


“呵呵呵……还是不用问了霏霏……我当知道原因。”


“因我一手将他断送了。”


“我自私。值不起。”


手背掩在唇上,戚蒙含混道,笑咧了嘴,泪水混进去,淡淡咸腥。


他想起那日,大师兄抖着手掀开昏迷十二的衣衫,竹青色衣裳下稚嫩身躯,被人蹂躏过的痕迹遍布。他在一边,眼睛胀成通红,提剑便要冲杀出去,却被师兄死死挡住。


“去不得,去便必死无疑!”师兄在他耳边哑声道,“我们打不过他啊!”


打不过,多么直白简单的一个理由。有道理,太有道理,像一根针扎在指甲缝里,不容辩驳的犀利真实。


长剑哐当砸落。戚蒙记得自己跪伏在地,哭得声嘶力竭。


“他才十四啊!才十四啊!!!”
“为什么不找我!我十七了,有什么冲我来啊!为什么不找我!!”
“为什么不找我!!!!!!!!”


师兄在旁,同样哽咽。


“我们每个人……都被做过那种事,只有你没有。”师兄一下下抚着他的脊背,悲道,“你天生是个剑客,他舍不得碰你,他要把你培养成衣钵传人。”
“我们才是他的食物。十一师弟,你不是。”
“所以请你一定要努力。请你有朝一日,替我们报仇。”


戚蒙扭过头,隔着朦胧泪眼,看见师兄的恨,怒,耻,哀。他又一步步膝行到十二榻边,握住小小一只手,抵在自己颊上。


从那时他体会得一种熟悉的痛,叫无能为力。


令若干年前父母双亡那个夜晚呼啸再现,血色火光与眼前受伤的少年重叠,变作狰狞恶鬼,尖啸着朝他扑来,掐着他的脖子,嘲笑他。


你谁都不能护得周全。
你只能任心爱的人或死或伤。
你知道原因吗?


恶鬼无声步步紧逼,指甲插进肉里,切肤之痛,让他感同身受。


因为你太弱了。


你、太、弱、了。





第32章 【戚蒙番外】病态(终)
“如今,我是天下第一。”


戚蒙呵呵发笑,声如夜枭,手掌一翻,拍向身旁丈余远一棵碗口粗细的圆柏,柏树咔嚓断裂倒地。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天,突然,一掌击向自己胸膛。一声闷哼,噗地喷出大口血来。


“首先,我要感谢十二师弟……”
“十二师弟有大无私的精神!霏霏,你以前不是问过我,是怎么从青衣楼小小一介杀手,平步青云到堂主位子的吗?”
“那真是多亏了十二师弟……”


戚蒙抬袖擦去血迹,却压不住一波波涌上的腥甜。又是一口鲜红,呕在地上。


空气中是他一生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真的不想再回忆起,记不清年头的那些日子,如何行尸走肉一般在曲亭手下讨生活。师兄弟们死的死,疯的疯,逃的逃,就连最年长的大师兄,也在某个被凌辱后的夜晚,用自己的腰带自悬于屋梁,等发现时已解脱去了。


这时戚蒙才恍然大悟曲亭之阴险。老匹夫选的弟子大部分是孤儿,要么便是穷苦子弟。这样一来,这些少年受到多大侮辱也投诉无门,就算告知与家中知道,穷人能有多大的勇气翻浪?顶多吞了这口黄连,把自家孩子领回罢了。


最终只剩下十八岁的戚蒙,和十五岁的十二。


第一次后戚蒙日日夜夜同十二形影不离,曲亭碍着他,倒好长一段时间不再染指。只是憋得久了,老匹夫还是失去克制,半年后当着戚蒙的面,将十二剥得一干二净,按在桌子上强了。


戴着面具时曲亭或许还有个“人”的模样,到此撕破伪装,面目狰狞,手段毒辣,猪狗不如。


戚蒙捂着嘴泪雨滂沱,突然发疯一般将掩埋了的锦囊又挖出,颤巍巍取出那衣片,小心翼翼贴在脸上。


他想,人与人之间力量的差距,怎么会如此悬殊呢?


悬殊到,恶人只用一招,就卸去他的剑,再一招,就能让他再站不起身。于是像无骨的蚯蚓趴在地上,亲眼见那龌龊肮脏一幕幕,牙齿咬碎,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自始至终十二扭头不面对他,不反抗,也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默默承受,仿佛他是最擅长隐忍的大地。


却在这样的沉默里,叫戚蒙体会到了什么是锥心刺骨。


事后那老匹夫从他身上跨过,丢一声冷笑扬长而去。戚蒙动弹不得。十二将衣衫胡乱裹上,跌撞到他跟前,扶起他,报上勉强的安抚性质的微笑,却连眼角都在轻微抽搐着。


他说:“十一师兄,我没事。你有没有事?”


戚蒙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偏偏要故作坚强,突然觉得再多说一个字,这个纤细羸弱的少年,恐怕就要死了。


他便也挤出笑容:“……肋骨当是断了两根,没有大碍。你扶我,咱们回房。”


回房又怎样呢?


卧床期间,十二鞍前马后照料。彼此只字不提,却心知肚明,下一场风暴迟早会来。果然,不到七天,老混蛋大喇喇破门而入,豪不掩饰满脸下作,拉扯着十二出屋。


戚蒙竭力起身阻止,砰得摔在地上,碰到伤处,冷汗涔涔。


屋外有争执声,十二在泣求。片刻后,他奔进房,一双手上上下下,慌张得不知该碰戚蒙何处。


“十二……别去!!!”戚蒙握紧他的手,咬牙道。


“我有什么办法、什么办法?”十二将他重新扶上塌,压住肩膀迫他平躺,悲声道,“这是命……”


他说完吸吸鼻子,又强笑道:“但就算是命,我也会想办法好好利用的!”


话毕决然跑开。


戚蒙觉得,或许他这一辈子就在无止境的“无能为力”中起伏。关于一种绝望,明明以为那已经到达极限,却总在反复中被升温到新的沸点,咕噜噜、咕噜噜,烧煮着他煎熬着他,不断提醒他力量的好处,让他越来越深地想要变强。………………不仅仅可以保护自己,还要护住自己在乎的人。


他在乎的人那么少啊……老天爷,怎么一个也不肯放过?


用利刃剖下皮肤,新鲜的伤口下是陈年的疤,然后来一个匿名人,朝那伤倾倒辣椒水。


十二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回来,递给他一张牛皮纸时,戚蒙觉得,真的,他受够了。


他懂了十二口中“好好利用”的含义。原来是用肉体身下承欢,来换取一纸本门最高心法。


戚蒙把那纸团作一团用力扔开,赤红双眼,野兽般吼:“我不要!!!”


十二的眉痛苦皱起,问他:“为什么不要?师兄,师傅一直不愿教你这套心法,如今我拿到了一部分,你为什么不要?”眼泪无预兆砸落,少年抬袖掩着半张脸,哭得像他们初见时那个天真美好的孩子,“师兄,你是嫌我脏吗?”


我怎么会嫌你脏呢?


戚蒙心里这样呐喊,嘴上说不出半句话。他撑着床坐起,拉下少年衣袖,狠揉对方入怀。胸肋处痛感强烈,却比不上怀中少年阵阵发抖的惊惧。


谁比谁更痛一些?戚蒙分不清。可怜他那时也不懂得什么是爱。他不懂得,眼前连一个人睡觉都不敢的少年,是用了怎样的勇气面对接下来无数次的侵犯,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每一次委曲求全,为他带回那一纸又一纸的心法剑诀。可怜他不懂,好比一个人受尽折磨死去,还从一无所有的自己身上折断一根骨,做一只笛为礼送他,那是最悲壮的浪漫,最惨烈的温柔。


那其实就是爱。


他不懂。他只懂得疯狂练剑,每日八个时辰从不间断。他就这么突飞猛进,一招一式带着他的愤怒,他的杀意,光寒九州。


但他还是杀不了曲亭。他知道曲亭防着自己,并未倾囊相授。该怎么办?他思前想后,觉得他该走出师门,到江湖上寻求新的突破。


同十二说了,他的意思,是两人一起偷偷下山,从此远走高飞。


十二笑得欣慰又惨淡:“我走不了的,师兄。师傅不死,我永远逃不脱。”


“但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戚蒙握紧他的手,殷切道,“我说过,有朝一日带你走,就是现在!跟我走!”


十二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师傅又收了四五个小徒儿,他们都只是十一二岁的孩子。我在这里,他们……就能免遭毒手。我不可能走的。除非……他死。”


“你怎么这么傻?!”


“这不是傻。”十二缓缓起身,“师兄,我不能看着他们步我的后尘,无论如何做不到。让我留下,否则我一生也不会释怀。师兄,你若真挂念我,就早日超过他,早日回来,杀了他。我便……”他弯腰,轻而又轻地在戚蒙唇上吻过,“彻彻底底自由了。”


忆到此,戛然而止。


戚蒙两手攥着那角衣布深深压在胸前,双膝不知何时已跪在地上,上半身弯成一张弓,头深埋着,身子一前一后摇晃着。


“哈哈哈哈哈哈……!!!”一边摇晃,他一边爆发出放肆的大笑,笑声让头顶树叶纷纷震落。


“十二师弟有大无私的精神!十二师弟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十二师弟宁愿同归于尽也不要等我报仇!十二师弟……十二!!!!!”


戚蒙突地一声嘶声爆喝,声音冲入云霄,长长久久地不消散。


嗓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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