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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抄、雪狩-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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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们两个,时间快到了,还要不要办啊?」

    少年回过神来,看也不看,甩开了腕上的力道,「有本事就追上来吧!」

    男人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离去,默默收起的掌心,还残留著馀温。

    ※        ※        ※

    堂上灯火通明,席间杯觥交错。

    一个月後,在与清原军开战的前夕,少年终於见到了出羽的守护大名。

    武田军与邻国素来不合,双方经常为了一些薄物细故大动干戈,此般经不起人挑衅的性格,也是他加入幕僚之後才知道的事。

    「主公,清原军又犯我方边界——」

    「嗯……」

    「主公,月山最近频有山贼出没,附近百姓饱受煎熬,还请主公速下定夺——」

    「至於此事……」

    少年坐在末席听著此起彼落的声音,默默吃著酒菜。

    武田永宗拥有一张吓人的容貌,浓密的虬髯几乎遮去了那张肥厚的嘴唇,一双铜铃大眼,瞪起人来还颇有几分煞气。

    尽管魁梧壮硕的体态让他说起话来多了几分分量,整场酒宴餐叙下来,少年并没有听见他口中听到决策性的话语,只见他的「主公」搔了几下胡须,不善思考的眼神便直接落在首席上的青年。

    「橘卿,说说你的看法。」

    那人名叫橘香川,据说这三年对清原军所有的攻击全是经由他一手策划。

    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揉乌帽子底下,露出襟口的灰色单衣搭配了藏青色的外褂,不甚活泼的色彩再加上过於冷淡的表情,让整体少了几分亲切的人味。

    「臣下认为要挫清原军,势必得先攻下鹤冈。但鹤冈外围有东有羽黑山、南有月山、西有汤殿山为屏障,怕是易守难攻……」

    「唉,清原良基这个老家伙还真是让人头疼啊!橘卿,要破清原军你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就是攻下那三座山头,彻底截断清原军的後路。」

    橘香川话才说了一半,对面一名蓄著山羊胡的男人便率先发难道:「橘大人您在开什麽玩笑?拿下汤殿山还有可能,可是您刚才没听见山下先生说吗?月山如今有山贼据山为王,我方光是要拨出兵力围攻清原军就已经很吃紧了,哪还有馀力去对付山贼?」

    「盘据在月山上的只是山贼又不是军队,谁说我们一定非得对付不可?」

    「这话是什麽意思?」

    「既不是军队便没什麽军纪可言,对於山贼,我方可以招降可以利诱,总是会有办法逼他们下山的。」

    武田像是听出了兴味来,催促他把话说下去。

    「直接遣派使者前去招降的话,风险太大了,所以——」

    少年边听边咽下温酒。

    「主公,对付难缠的山贼,正所谓『兵贵於精』,我军只需要派遣一名可担此大任的将士前往卧底,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拿下月山。」

    少年遥遥望了一眼,竟藉著酒精壮胆起身步上通道,跪拜了他首次效忠的对象。「席间拜听橘大人之策惊觉神妙不已,臣下有一妙计可缩短我方回军速度,还请主公容禀。」

    「哦?你看著眼生,叫什麽名字?」武田托著腮,好整以暇地瞅著伏膝於地的少年。

    「臣下名唤雪舟。」无视四周的交头接耳,少年低著头报上名字。

    「无名小辈,这儿是你大放厥词的地方吗?」

    「啧,只不过是名末席谋士,也敢公然质疑橘大人?」

    「这小子来路不明,说不定没安什麽好心眼——」

    「都给我闭嘴!」这一喝让众人顿时噤若寒蝉,武田推开斟酒的侍女,显然阶前的少年更吸引他。「把头给我抬起来。」

    少年十指并拢平贴在大腿上,依言仰起了脊梁。突如其来的静默充斥著各种猜测,在场甚至还有人倒抽了口冷气。少年不想知道此时映入他们眼中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形体,他逼迫自己忘记屈辱的蓝眼、逼迫自己提出身为一名幕僚理应克尽职守的勇气。「臣下雪舟,日前才投入出羽,今日有幸得见主公,还望主公不吝给予鞭策。」

    「你刚说你有比橘卿更好的提议是吧?说来听听。」相对於其他人,武田的反应可要冷静多了。

    「是。臣下以为,与其会同卧底里应外合拿下月山,还不如派人煽动山贼攻打鹤冈。」

    「喔,这听起来倒是挺有趣的……」

    「当然,单凭山贼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攻不下鹤冈,可是就算攻不下鹤冈,至少可以消耗山贼的元气,如此一来,日後要想拿下月山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再者,若反间之事进展顺利,擅长突袭的月山山贼想必也会对清原军造成困扰,我方或许可趁清原军焦头烂额之际以汤殿山的军队为主力,另外遣一支奇兵绕道羽黑山夹击鹤冈,加诸三方火力,臣下敢担保鹤冈必为主公囊中之物。」

    「橘卿,有人替你的意见做了些补充,你以为如何?」

    橘香川闭了闭眼,好半晌儿才开口道:「雪舟君著眼於大局,心思缜密,臣以为,此计未尝不可行。」

    武田捻了下胡须,令侍女赐酒给阶下的少年。

    注①:贵族及武家的男童年满十五岁即算成年,要由贵人结发加冠习文学武,惕励自己已为顶天立地的男人。

    ☆、第四章 风月留痕

    一面染血的旗帜,一株萌芽的白梅,是他带回的战利品,他用那双还淌著鲜血的手,将胜利献给了我。

    那是个天还没有亮的清早,迎面便是那张教人讨厌到忘不了的笑容。

    「日安。」男人看起来心情甚好,连眼梢都点染了笑意。

    「找我有事?」少年站在门口不让进,最近为了攻打鹤冈的计划日夜忙得焦头烂额,巴不得多抽点空档休息。

    「没事,顺道来看看你。」男人看起来风尘仆仆,衣衫上布满了乾涸的血迹。

    「你刚回来吗?你也去鹤冈了吗?」

    「是啊!我今天还特地带了见面礼来喔!」

    「见面礼?不用麻烦了。」少年的唇抿成了直线,总觉得男人有些不对劲,也许是太久没见面生份了吧?

    「等等,这是给你的——」见他转身要走,男人急忙往少年怀里塞了两样东西,「旗子是我从鹤冈摘下来的,至於这棵白梅是我在月山无意中发现的,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就顺手挖回来了,怎麽样?应该不讨厌吧?」

    一连串霹雳啪啦的话语,少年只听见「月山」两个字,可是派去月山的内应明明就是橘香川极力保荐的小野武啊!

    「要是真的不喜欢,扔掉也行……」

    少年望著男人那张著急的表情,「赤染,为何连你也上月山了?」

    「山头那麽大一座多我一个有差吗?」

    「话不是这样说……诶、你——」慌忙张开的双手及时拥住了倒下的男人,热腾腾的礼物胡乱散落一地,少年怀中只有不省人事的男人。

    「赤染你怎麽了?赤染!」少年摇晃著男人沉重的身躯,见之不醒,正打算撑起他之时才发现那背部的衣裳,满是鲜血淋漓。

    ※        ※        ※

    「小子!在那儿鬼鬼祟祟做什麽!」

    「我……」

    「喂——」话都还没问完,那人便咚地一声倒了下去。大汉扯下裹住蓬发的头巾,刀锋爽快地搁在那已经丧失知觉的颈上。「昏过去了,要宰了他吗?」

    他搓著下颚初生的青髭看了隔壁一眼,没想到他的同伴今日却突然大发慈悲,「先把他扛回去吧!看头儿怎麽处置——」

    白昼的月山,浓密的树荫遮去了浓豔的阳光,羊肠小径上,本该昏厥的男人在大汉肩上微微张开眼睛,悄悄在沿途经过的树干上刻下了记号。

    ※        ※        ※

    蓬头垢面的男人幽幽醒了过来,才张眼,耳边便是锣天大喝。

    「头儿!他醒了。」背他上山的大汉喜出望外,白森森的刀子在眼前晃呀晃的,男人突然觉得他有股再度昏死过去的念头。

    「你上月山来做什麽?」被唤为头儿的人声音很低沉,个头虽然不高但确实是比其他人要来得有领袖气质,原以为山贼都是火气上来就砍人脑袋的家伙,看来他得重新评估了。

    「这里是月山?我还以为已经走到鹤冈了。」他攲著头,傻愣的表情让首领抿起了唇,将周遭扼杀於一片鸦雀无声之中。

    「你上鹤冈干什麽?」

    「从军啊!」他开心地摸了摸肚子,「听说当兵有好多饭吃,哪儿有饭吃,阿赤就往哪儿去——」

    众人面面相觑,肇事者跑到首领身旁咬耳朵,只见首领的眉头皱了又开,舒了又拧,一双犀利的视线重新回到男人身上之时,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

    ※        ※        ※

    当意识逐渐清醒过来,男人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睁开眼睛见少年敛目守在身旁,他想抬手,但却因伤吃痛而闷哼了声。少年警觉过来,露出了一双青碧如水的眼眸。

    男人捺捺眉,掀开床被反被一堆白花花的纱布吓了一跳。从前胸至後背,哪怕是稍微有片肌肤裸露於外,都被遮盖得不见天日。「只是出血量稍微多一点而已就包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受了多严重的伤呢!」

    「你觉得一点都不严重是吗?你可知道为了抬你进屋我费了多大的力气?还有你那不要钱的血滴得到处都是,害我花了一个早上才收拾乾净,你真的觉得一点都不严重吗?」

    男人乾笑了几声,「早上?现在是什麽时候了?我有睡这麽久吗?想必是…两军对垒时太紧张了,一放松就睡得不醒人事了……你不知道…背著那些装备爬过两座山头可是很累人的……」

    少年越听眉头越紧,「我问你,你怎会伤得这麽重?你背上的伤口很深,依你的身手是不可能闪不过的……」

    男人沉吟了声,没有任何反驳。

    「赤染…干嘛不说话?」

    「好端端把人逼上绝路,我心底过意不去……」

    「你、既做不来内应就不该自告奋勇去月山!你怎不先来找我商量?」

    「我以为你对我的事没兴趣。」男人又是一贯敷衍的微笑,「其实我只是觉得此趟任务还挺有趣的,反正这辈子也没当过内奸,有机会过过瘾也不错。」

    「你是不是因为——」

    「因为什麽?」男人掀开被子随意巡视了一下身上的包扎,啧,果然每个人有其不擅长的事啊!

    「你是不是听说这次的计画是我提出来的,所以才——」

    「才什麽?」

    少年咬了咬下唇,莫名有些火气。「你继续装蒜没关系!」

    男人哦了声,恍如大梦初醒,「原来这次的筹划人真的是你吗?我还以为只是你只是人头……不过一举拿下鹤冈之後你也算是立下大功了吧?记得啊!有好处可别一个人独吞了,看在我受伤的份上赏金可要多分我一点。」

    「你说什麽?」

    「嗯…如果舍不得赏金的话用身体代偿也可以。」

    「你再说一遍?」

    「我说,既然不跟你收钱,你就负责照顾我直到我伤势痊愈如何?」

    「你还真敢说。」

    「人家好歹是『为你受的伤』啊!」男人堆上微笑态度十分讨好,少年一迳无视,拿开他充满了乞求的手指。

    「赤染契,我记得你刚刚不是才说『只是出血量稍微多一点而已』,你何不自己回去换换纱布就好了?」

    「我有这麽说过吗?啊、唔……」

    「怎麽了?」见男人突然弓起背部脸色发白,少年欺上前去很是紧张。

    「痛、好痛……」

    「哪儿?怎麽你有受内伤吗?」

    「你才知道……」男人拉著少年的手往胸口摸去,结果一时没斟酌好力道,竟将他整个人扯入了怀里。

    白梅冷香拂过鼻息之际令他心神为之一荡,少年端丽无双的美貌近在咫尺,他只要再低下头去,就会碰上那片淡红色的唇瓣。

    「雪舟大人,主公有请。」

    门外突然闯入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男人佯咳了声,少年已挣脱怀抱朝门口走去。

    「等你带晚饭回来,肚子好饿。」见他走得匆忙,男人叫住了他。

    门後的人影停留了片刻,最後还是沉默离去,男人愣望著那扇纸白,抚过下唇的指尖蓦然缩了起来。

    再想下去都教人感到脸红心跳,同是男人,他居然、居然……。

    ※        ※        ※

    回来时男人已陷入沉睡,少年气不过踢了他几脚,见他没醒,纳闷靠过身去才听见那细微的呻吟。

    摸上额头,发现肌肤一片滚烫,少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怎麽办?他也没照顾过病人的经验,可大半夜的军医想必也不会理他这种小兵,束手无策之下只好先替男人换下汗湿的衣服。

    当他隔著一条手臂的距离对著安静的伤患时,他突然有点想念起对方的聒噪,素昧平生的两人要交情没交情,斗嘴吵架倒是家常便饭,像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也可以称之为朋友吗?

    少年倚著墙,忍不住思索起来。

    ※        ※        ※

    破窗而入的曙光让少年张开了眼睛,第一眼不是他身上多出的外褂,而是——

    「早啊!」

    相对他的憔悴,对面的男人可谓是精神奕奕。他盘著腿气色大好。

    少年掩嘴遮去呵欠只觉得浑身酸痛,自从认识这个家伙之後果然都没好事发生,看来往後还是离他远点儿比较好。

    「昨晚托你的福睡得真好,看来受伤也不光只有坏事。」

    「再有下次绝不理你。」

    「不会不会!我向你保证!」男人举手发誓,向来轻忽的眼眸在迎上他之际突然认真起来,他当下避了开,理由连自己也不清楚。

    「你该换药了,本来昨晚就想替你换,可你好像很不舒服——」

    「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有什麽气好生的?」察觉到男人的呼吸就落在背上,少年有点不知所措。

    「早知道你不会生气,我就把握机会了。」

    「嗯?」少年会意过来,红著脸挣开了男人的手。「不让我走怎麽取药?」

    「说话就是要面对面,你老躲著我是为什麽?」

    「我哪有?」若非看在他受伤的份上,他绝不会对他这麽客气。

    「我是真的有话要说。」

    「废话那麽多乾脆你自己换药吧?」果然一句话就封住了对方的嘴,少年居高临下,忍不住摇头道:「你那是什麽脸?」

    「被欺负的脸。」

    「你不觉得你占了便宜还卖乖吗?」

    「哪有?明明就是你比较强势。」见他怒上眉山,男人即时提醒他道:「我们说好的,在我痊愈之前你都会照顾我的。」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你昨晚的行为不是已经表示了?」

    他的理所当然让少年咬了咬牙。

    「把衣服脱了。」待他取来瓶瓶罐罐的伤药,公事公办的态度竟也遭到抗议。

    「你对伤患说话时可以温柔一点吗?」

    「不想脱就算了。」少年没准他讨价还价,当场盘子一端便打算走人,男人没辙只好又将他拉回来。

    「过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见少年露出凝重的表情,他顾不得被弄痛的伤口只急著安慰他道。

    「谁担心你啊?我只是不想你一直打扰我的清静。」少年答得蛮不在乎,小心翼翼地替他缠上乾净的纱布。

    他拉著纱布铺过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他看不见男人的表情,可他感觉得到他对自己身体的不在乎。倘若只是为了过过瘾,有必要受那一刀吗?倘若他是个可以不用去在意对方感受的人,又何必一再分担别人的痛苦呢?

    过去是,现在是,男人,总是习惯用笑容掩盖一切,渐渐的,他似乎有点明白他上月山的理由了。

    「赤染,别这样看著我。」因为要包扎伤口的缘故少年几乎贴在他身上,但对於那双始终胶著不去的视线,却也令他感到相当不自在。

    「长得好看干嘛怕人家看?」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不习惯别人这样看我……」少年迅速打上死结後动手收拾起药罐,不知为何,偌大的房间突然变得拥挤起来。

    「别人?对你来说,原来我还只是『别人』吗?」

    紧迫盯人的视线让少年觉得呼吸困难,才想走开,已被一道黑影遮去了光线。

    ☆、第五章 独木桥

    腰上的力道不大,但让人挣脱不开,他明白男人想证明什麽,可对於他所渴求的,他却感到无能为力。

    滑过唇边的吻温柔得让人想落泪,男人深吸了口气,紧紧抱住怀中一动也不动的少年。「这麽做的决心,你能明白吗?」

    要将这句话说出口得需要多大的觉悟少年一点都不想知道,听著男人的叹息在耳边淡去,他宁可,认为对方只是一时迷失了理智。

    「对你而言,我不希望我只是『别人』,我想守护你,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无意松开的手让少年有些吃疼,他回不上一句话,只好盯著小几上那株白梅树苗。

    「听见了吗?我说我喜欢你——」

    「喜欢我?对一个男人吗?」

    「我知道很荒谬。」

    「既然知道很荒谬,那就算了,我不会当真的。」

    「雪舟!」少年试图推开他的环抱,却被男人紧紧握住了肩膀。这是男人第一次喊他的「名字」,第一次让他在一阵错愕中望见了那脸认真。

    「我是认真的!认真的!」

    「认真的?」少年失笑道:「认真喜欢上一个男人吗?」

    「喜欢一个人为何非得要有什麽理由不可?喜欢便是喜欢上了,这种事能胡说吗?」

    少年看他的眼神愈发凝重,他只想尽快跟男人拉开距离。

    「你不信我?」

    他摇头,「也许只是会错意了,也许你只是错把同情当爱情,赤染,你不需要这样,我还没可怜到需要人家同情我的地步……」

    「同情?我为什麽要同情你?」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特别,老实跟你说吧!在白河之关时,我就已经对你那多馀的体贴厌恶透顶了。赤染,你觉得我很无助、很可怜吗?其实我还过得挺快活的,早就习惯孤独的人,是不会去害怕孤独的。再说了,你连我的来历都不清楚就说什麽喜欢我?你喜欢我是因为这张脸还是这对蓝眼睛?」

    啪地一声,少年只觉得脸颊又麻又辣,他一声不吭,却也不以为然。

    「原来我在你眼中是这种人吗?你为何老爱践踏别人的好意?」

    少年别过头去一刻也不愿同他对上,即使留住了人,男人却感觉得到他的心已越离越远。「雪舟,可否请你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该说的,不都已经讲了?」

    「我不是在跟你说笑。」

    「男人喜欢上男人还强迫对方要接受,到底是谁在说笑?」

    「你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是你才对!赤染契,你有什麽资格打我?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打我!我不接受你就是践踏你的好意就是不当真……抱持著这种想法的你,跟那些人有什麽不一样?」

    「雪舟…出手是我不对,我不该被你的言语挑衅,但请你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想守护你——」

    「感谢你的错爱,但,不需要。」

    「雪舟——」

    「再痴缠下去我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雪舟!」

    少年挥开他的手,前所未见的坚决动摇了男人的信心。

    「到此为止吧!」男人的面若死灰,让他首次意识到自己的残忍,见他站起,身形有些不稳,但还是跨出了脚步,越过了他。

    「赤染。」

    纸门被推开的瞬间,男人一度忍下了回头的想望。

    「下次见面,我们还是朋友。」少年淡淡抛下了句话,千疮百孔的,就像是糊在门上的和纸一个不经意便被指尖破了开,男人佝著背,每走一步便觉得伤口隐隐作痛,尽管有些吃力,他还是阖上了门,退回了本该的分际。

    ※        ※        ※

    对於满屋子遮掩不住的孤独,少年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一次就捧来栽著白梅树苗的陶盆,愣愣望了整夜。

    「赤染,三天後咱们又要拔营了!」

    「去哪儿?」男人头抬也不抬一迳坐在石头上擦著他的刀。

    「除了清原还有谁可打?听说那个雪夜叉又向主公献计了,说什麽他有办法拿下出云崎①。」

    「雪夜叉?谁啊?」

    「还不就是那个雪舟,记得打鹤冈那次吗?我们才因为他的缘故死了不少弟兄,现在又不安分了。像他这种天生嗜血的人不是夜叉是什麽?亏他长得比女人还美,没想到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我说伍长,就算咱们跟上头理念不和说话也用不著这麽难听吧?」即使已经划清界线,听见别人对少年的非议,男人心里多少还是不太好受。

    「事实摆在眼前还怕人家讲?咱们武田虽然跟清原交恶已久,但向来也只是摆个小阵仗充当是活动筋骨的饭後运动,可是打从他来到出羽,咱们这些打前线的可受了不少活罪,主公因为宠幸他连橘大人也给冷落一旁了。」

    男人斜了他一眼,「官场上本来就是各凭本事,你有啥好打抱不平的?」

    「各凭本事?就不知道他凭的是何种本事了。东北可不比南方,蓝眼的稀世美人可不常见啊!」

    「伍长!」

    「鬼叫什麽!这事早闹得满城风雨,就剩下你这个傻小子不知情!」

    「什麽事闹得满城风雨?伍长你把话讲清楚!」

    伍长竖起小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可能。」

    「怎不可能?你跟他很熟吗?话说回来,年纪轻轻能够爬到那个位置上,他也不容易啊!」

    男人抿起的唇角紧得像条线,他生气,但是对自己生气。他对已经离开这麽久却还此般放不下的自己,感到非常生气。

    ※        ※        ※

    鹤冈一役让少年在孟春趁胜追击,顺利助武田永宗拿下了越後②。

    已然掌握东北大半良田的武田因此有恃无恐,撂下豪语半年之内必灭清原良基,彻底展现了他一统东北的决心。

    三个月後,武田大军强涉黑部川夜袭那古之浦,措手不及的清原良基在部众的突围之下星夜逃出生天,自此之後,武田东北称雄。

    连战奏捷的少年深受宠信,武田为笼络其心,首开先例设立左、右军师二职,左军师为橘香川,右军师自然是雪舟当仁不让。

    武田对少年言听计从,依他之言勒令橘香川整合了清原残留在东北的势力,不到半旬,武田家便增编了一支新的军队。橘香川以为武田之所以如此积极不过意在歼灭宿敌,殊不知已然坐拥大东北的武田,野心之爪正伸向近畿一带。

    今晚,出羽大名府内,武田永宗大设酒筵,举杯便是豪饮,「清原良基已不成气候,歼灭宿敌之日相信就在不远的将来了。」

    「主公,挥师南下之事万万不可轻忽。月前,清原军才败退至加贺,照眼前的情势看来,幕府肯定也是乐於隔山观虎斗,倘若我军将他逼得走投无路,届时哀兵之计奏效,这一仗打起来可就不轻松了!再说了,我军近来征战连连,将士们著实也需要趁机修整一番啊!」伴君多年,即便知道这些话不中听,橘香川更觉得自己需要在主公被胜利冲昏头的时候及时拉他一把。

    「哀兵?哼,一群苟延残喘的小蝼蚁罢了,竟也让你却步了?」

    「主公误会了,真正让臣下介怀的是加贺背後的幕府。众所皆知,加贺乃是进出近畿的门户,臣下忧心的是,倘若清原良基挟门户之要变相寻求幕府的协助,开战的理由可就不单纯了。」

    武田扫了橘香川一眼,「开战就开战,橘卿难道认为我打不下京都吗?」

    「主公——」

    「幕府气数已尽,是取而代之之时了。」

    「主公,倘若武田家真要揭竿而起,天下人会如何想主公?」

    「天下人会谅解的,他们要的是一个生存下去的希望,不是忠孝仁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幕府多年来毫无建树只懂腆颜无耻向各地徵收高额的税金与粮饷,到底是谁在照顾到老百姓的肚皮?是我武田!我再也无法容忍那群米虫予取予求的嘴脸了!」

    「臣下明白主公的意思,但——」

    「给我闭嘴,今晚开的是庆功宴,你少来扫兴!」

    被勒令退下的橘香川回到坐席上,却见少年双眸垂落沉静若水,彷佛早已预见今日的变化。

    散席後,他忍不住喊住了少年的脚步。

    「橘大人有事?」

    「雪舟君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

    「还请橘大人指点迷津。」少年沉静自若,昂然迎上了那双充满试探的视线。

    「是你煽动主公倒幕的吧?」

    「橘大人可给在下冠了好一顶沉重的帽子,试问在下何德何能,教主公萌生这番雄心壮志?」

    「你一得志便动作频频,表面上看来是逼杀清原,但最终的矛头恐怕是指向幕府吧?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夜袭那古之浦的计划该是无懈可击,但为什麽清原良基居然还能在重重封锁之下逃脱?若非你故意放水,他能有命逃到加贺?尔今,攻打加贺势在必行,出兵近畿看来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橘大人明鉴,未能一举擒住清原在下实在深感内疚,倘若橘大人无法见谅,在下自会向主公请罪以解您胸中这口闷气。只不过,就算主公真有意取而代之又何尝不可?天下有能者得之,我们身为家臣若不能恪尽辅佐之责便罢,又怎好去成为主公的绊脚石呢?」

    「好你一个牙尖嘴利的雪舟,你以为你能有今天靠得是谁的成全?别仗势主公宠幸你就如此目中无人。」

    「请橘大人把话说清楚。」听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少年立时沉了脸。

    「说自然是不好说,但整个出羽有谁不知你雪舟凭的是什麽本事让主公言听计从?也许我橘香川今日惨遭白眼,就是少学了一样伺候男人的本事。」

    掩在衣袖底下的拳头顿时紧握,少年皮笑肉不笑道:「没想到橘大人高居幕僚之首说话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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