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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抄、雪狩-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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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白梅香
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耀眼的人,宛如皓雪般纯净的美貌,遗世而独立。
那年东山道①的风雪是前所未见的凶悍,男人饥寒交迫了几天,一见前头还亮著灯,便跑去敲了门。「这屋子看起来这麽破烂,真的能住人吗?」
颠沛流离的年头,乡野怪谈也特多,当他越想越出神之时,薄薄的木门已经嘎地一声被打开来。
「晚安!还没休息啊?」应门的是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异常清秀的容貌让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搓著手,堆上再讨好不过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扰了,想跟您借宿一晚不晓得方不方便?」
「不方便。」
「哎、就看在天气的份上——」
少年忍不住扫了那只硬卡在门缝中的腿一眼,「天气?与我何干?」
「哈?你说什麽?外头风很大还是先让我进去,我跟你慢慢解释——」
「您请便吧!我对你的解释一点兴趣都没有,喂、喂没听见我说的——」
「啧,你瞧现在不是安静多了吗?总算可以好好说了。」男人没等他说完,迳自闯了进来还顺道把门关上,被那态势逼退的少年,感到非常不可置信。
「蓑衣就丢地上行吗?好像也没有可以挂的地方……」男人浑身既冷又湿,一看见屋子中央的火炉,当下便什麽也管不了,鞋子一脱便跑了上去。「喂!门口很冷,你不回来吗?」
所谓反客为主指的大概就是这种人,少年冷著脸收拾好他扔在地上的杂物之後才走上去。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吗?你住在这儿多久了怎麽屋里什麽东西都没有?对了,你吃东西吗?」
「有人不吃东西的吗?」
「哈、哈哈。」收下那记白眼,男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边烘著手边打量著与他始终保持距离的少年,见他抱膝而坐似乎也苦於今晚的恶寒,尽管那张脸没什麽表情,但深邃的五官确实是难见的美丽,若非说话的声音远比女人要来得低沉,乍见之时他还以为对方是乔装成男子的小姐。
「你坐那麽远烤得到吗?要不要靠过来一点?」
当他试图释出好意时,少年只是瞅著他,他想过很多理由说服自己原谅这个无礼之徒,但什麽叫做软土深掘,他今晚见识到了。
「怎麽我脸上有东西吗?」
少年别过头去很不以为然。
「喂、干嘛都不讲话?」
「我对你无话可说。」
少年的不假思索让男人嘴角抽搐了几下,才觉得自讨没趣,腹部忽然发出轰天巨响,他连忙抱住肚子颇难为情道:「嘿嘿,不好意思,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要是吵到你我先道歉。」
少年没应迳自旋身离开,男人自尊心受伤之馀只好吸空气果腹,就在温暖的炉火让他昏昏欲睡即将堕入梦乡之际,忽然有东西碰了他大腿一下。
「很硬就是了,要吃不吃随你。」
少年没看他,取下火架上的茶壶个别倒了两杯茶,没想到其中一杯居然是给自己的,男人感激涕零,「硬馒头配热茶正对味,你是内行人。」
少年扫了他一眼,表情已柔和许多。
也许是不甘寂寞,男人边吃边讲起他的游历故事,少年烘手祛寒,从头到尾也未曾去打断,这间简陋的屋子,不曾这般热闹过。
「你有没有想到哪儿看看?」
「什麽?」
「你应该比我先来没多久吧?打算何时再启程啊?」
「与你何干?」
「话可不能这麽说,旅途中有个人能互相照应不是很好吗?」
「别因为请你吃一顿饭就打算赖上我了。」
「我是这种人吗?」
「从进门到到现在,你以为你是哪种人?」
男人一口气吞下馒头却中途卡在了喉咙,只见他又是捶胸又是灌水的,虽然没噎死但也差点烫死。「呼——」
「有人跟你争食吗?馒头很多,不怕你吃。」少年掩袖道,轻柔的嗓音听起来似有笑意,男人抑郁地看了他一眼。
「没火了。」可能是担心被看穿,少年藉故取柴,待他走到墙角捡了一堆柴薪之後,回头却发现男人刚好站在他身後。
不经意的接触让男人倒退了一步,说是大惊小怪也好,他再无赖也只是个平凡人,少年怀中的柴薪掉了满地都是,彼此缄默之间,有股薰香若有似无飘散而来,他换了口气,又主动靠上前去。
「别过来。」
「我捡柴。」男人说道。相处了一整晚,他怎没发现?难怪屋里的灯光这麽暗,就是为了掩饰这一点吧?少年的眼,非常与众不同。是大海般蔚蓝的颜色,清澈而纯粹,是宝石般皎洁的光芒,色不迷人却令人自迷。
少年居高临下看著他动作,当男人起身与他平视,他居然试图拉开距离。
「别走。」
被挽住的手是挥不开的力道,少年不禁有些慌了。
「你眼睛的颜色真好看,你是本国人吗?」
「是不是又与你何干?」
「第三次了,别再这麽说了,我们也算是朋友了不是吗?」
「谁跟你是朋友?」
男人没理他,半强迫地牵著他一同回到火炉边把柴火添上。「我见过你这样的,在遥远的南方,我没想到在东北也会遇到,你不是当地人吧?你家人知道你出来吗?」
「你哪来这麽多问题?」
「很多吗?不过你一个也没回答不是吗?」男人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你我素昧平生。」
「说得也是。内陆不比沿海,人们比你想像中要来得传统保守,你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男人翻弄著柴火,少年一言不发盯著炉中喷出的火星。
「我来东北,是因为听说出羽②最近有生意可做,你该不会跟我一样,都是为了发财才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吧?」
「谁像你满脑子都只装著钱,去出羽难道就只是为了赚钱吗?」
「哦、原来你也是要去出羽吗?」
见男人露出得逞的笑容,少年的唇抿得更紧了。
「不过去出羽不是经商就是从军?既然你无心赚钱,莫非是从军?但凭你这身板……恐怕连袋米粮都扛不动吧?」
「你这家伙少瞧不起人了!」
「我是就事论事,不然像你这样一问三不说的,我当然只能用猜的了。」
「算了,反正我明天就会离开,你爱怎麽猜就怎麽猜吧!」
「欸?别扔下我一个人啊!既然我也是要去出羽,一起走有什麽关系?」
「我又不认识你!」
「要认识还不简单?我叫赤染契,是个乡下人。要再喝杯茶吗?」
一鼓作气端到面前的热茶冒出白色的蒸气,少年怔怔望著,哑口无言了。
注①:日本五畿七道之一,由本州岛北部横贯东西。
注②:日本平安末期诸国之一,属东山道,约为现今山形县及秋田县。
☆、第二章 笠下春
他真的跟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走了。
会答应纯粹只是因为顺路,不然天底下到哪儿去找这种奇怪的组合?
「你的家当就这些吗?」伸手接过少年的包袱,自称是朋友的男人脸上写满了疑惑。
「就这些,我把所有的衣服都带上了,路上兴许用得著吧?」
趁著天色明媚,男人才瞧清楚少年的长相。若说老天爷不公平,也真是偏心到了极点,五官端正秀丽无可挑剔,身材高挑纤细却又不流於女子的柔媚,尽管穿得极为轻简,也遮盖不住一身高贵超群的气质,光凭衣服上薰香与纹饰,他也敢断定此人出身非富即贵。话说回来,凭他这般人品在外走荡至今却依然安然无恙,除了走运之外他也找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就在男人与坐骑双双现身之时,少年本来还有些期待的脸庞突然只能够用「心灰意冷」来形容。
「别瞧它这样,过去也是匹千里马,只是受了伤没能即时治疗所以——」
「所以我们应该是要『用走的』到出羽?」
男人搓著略冒出青髭的下颚,点了点头,「用走的也没什麽不好,又不赶时间,途中风景说不定很不错!」
「够了,我看我们还是就此分道扬镳吧?」
「诶?为何?」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可没那麽多时间可浪费。」
「怎麽会?我也是要往出羽啊!」
「赤染契,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不休,这样吧?乾粮跟饮水我分你一半,有缘的话就在出羽见吧!」
「不要。」迎上那双不可置信的视线,男人再强调了一次,「说好一起走的,可不准你赖皮。」
「走啦!不管是衣服毛毯枕头还是炊具,我都打包到马背上了,大不了我带你走捷径不就得了?」
「你不是第一次到东北来吗?」
「路是人摸出来的,相信我的直觉绝对比狗鼻子还灵验。」
「鬼才信你。」
半推半就的,少年拨开男人抓住衣袖的手,倒也是正式踏上了旅程。
※ ※ ※
传闻都说室之八岛的白鱼①不可食,可是比起触怒神明,他更担心的是一旦惹毛那个家伙,那脸陈年冰霜可能会比禁忌之鱼还要令人难以下咽。
「对了,你为何会想去出羽投军呢?」男人翻过鱼身,慢条斯理挑去上头沾黏的灰尘。
「不关你的事,反正一到出羽,我们就各奔前程。」
「怎又不关我的事了?我们好歹也有过同路之谊,想不到才过了一个多月你就已经迫不及待想拆夥了。」
「要是真的这麽想,还会跟你坐在这儿吗?」少年没心情同他抬杠,好些日子没进荤食,烧烤的鱼香让他食欲为之一振。
「如何?味道还不错吧?」见他吃得津津有味男人也笑开了眼。少年之前甚至还坚持不吃他给的东西,理由是因为有次他好不容易逮到一只野兔想跟他分享,他居然骂他残忍还逼迫他将到嘴的肥肉放生……打从那天起,端到少年面前的食物再也没有出现过完整的形体,他每天绞尽脑汁为的就是编造菜单,要不这样,俩人早就饿成两具白骨了。
话说回来,今晚的鱼对少年显然是很大的突破,没听见他的嫌弃肯定是对味了,男人看著高兴又给了他一只,「多吃点…机会难得……」
「这是什麽鱼?味道挺特别的。」
「白鱼。」
「你说什麽?」他的不假思索让少年拔高了音调。
「室之八岛的名产就是白鱼,佳肴当前,岂能错过?」
「赤染契!白鱼怎能吃?白鱼是神鱼!你怎能亵渎神灵?」
「我是看它们成天无所事事,还不如挺身而出好好普渡众生的五脏庙。喂…我说你眼睛别瞪这麽大,反正吃都吃了,饿著肚子去见神灵就算有心谢罪也不会得到原谅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少年却忍无可忍,「真是强词夺理,我怎会跟你这种粗鲁无文的莽夫走在一起!」
「我是粗鲁无文啊!但至少我懂得向现实低头,才不像有些人就算满腹经纶,却连『感恩图报』这四个字都不会写咧!」
「你——」他说得没错,这一路上若没有他自己可能早就饿死了,他没料到通往出羽的路竟会如此漫长,他当初其实只是想流浪到一个最远的地方重新开始而已,怎知道独自求生之後他才发现很多事是他没想到甚至来不及想的。
是「理所当然的同伴」让他以为旅行很容易,所谓的「以为」原来只是种坐享其成的感觉,他望著男人的发顶,几番欲言又止之际,对方突然托起了下颚。
「才让我发几句牢骚就受不了了吗?你终於知道这一路上我有多忍耐了吧?我可是有过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畅谈的记录喔!」男人扣住少年的手硬是将他拉回原来的位置上,他笑,眼角就只有笑。
这个聒噪的男人到底有什麽好洋洋得意的?少年微侧过脸,凝视著火光的眼眸默默染上了一抹柔和的色彩。
「我听说出羽的守护大名②好像是叫武田什麽的……」
「武田永宗。」
「喔,原来是叫武田永宗啊!还真是个毫无特色的名字……」
少年斜了他一眼,「连投奔对象的名字都记不得,你难不成只是一时兴起?」
男人咬了口鱼肉,「是这样没错啊!反正都进东山道了,顺道绕去出羽看看也没什麽损失。」
「顺道?」
「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我的行迹遍布全国,没有一个地方是去不得的。哎呀!都焦了——」男人一心抢救火堆中的烤鱼,丝毫不在意少年的异样。
「你邀我同行该不会也是临时起意吧?」
「临时起意好啊!人生要是被计划绑住的话岂不苦死了?」男人发挥天生节俭的本性,一口将烤焦的鱼肉跟鱼骨塞入嘴里。
「你一直在骗我,我还以为你——」
「我哪有骗你?不管最初的动机是什麽反正最终目的都是出羽不就好了?」虽然不懂少年这次又是为了什麽站起来,不过肯定又是他的问题。背一次黑锅是背,再多背个几次的话不晓得能不能减轻一点吃掉神鱼的罪孽?
「这样也生气?怎这般开不起玩笑?别这麽快跟我划清界线嘛!真要断,也等到了出羽之後再说嘛!接下来还要赶路,你真打算跟我冷战到底吗?」
少年看也不看他,火光照射不到的侧脸更多的是对自身的恼怒。感觉衣角又被扯了几下,他终於回头扫了男人一眼。
「跟你说声抱歉够吗?到了出羽,恐怕还得请你多多关照呢!」男人蹲在地上扯了少年几下,表情带著几分讨好。「答应我,你不会弃我於不顾喔!」
「如果你找路的功夫也跟耍嘴皮子一样厉害的话,这件事就算了。」
「这麽说可就打击人了,从出发到现在也不过就走错了几次而已。」
「是啊!从出发到现在也不就过了一个多月而已,阁下的成绩算是很惊人了,牵只狗都比你的直觉受用。」
「啧、能来到这儿已经很不容易了,做人要懂得知恩惜福!」
少年微眯的双眸彷佛噙著笑意,一时间,男人望之出神了。
「喂——」
「嗯?」男人清了清喉咙,若无其事。
少年扬著唇角,口气颇为玩味,「老被人家这麽叫的感觉如何?」
「什麽意思?」
「叫了三、四十天的『喂』还不腻吗?」
「所以?」
「你说『名字』这种东西到底意味著什麽?」
「你觉得它有意义它自然就价值非凡。」
「是吗?」相对於少年的若有所思,男人笃定地点了个头。
少年沉默了许久,任凭橘红色的火焰在眼前吞吐,仍觉得脑中是一片空白。
「我无意探究你的隐私,不过我在想,当初帮你取名的那个人,肯定也是对你怀抱了梦想。名字对一个人而言不仅仅是个代号而已,包括珍贵的回忆在内,都需要被好好对待——」
「赤染契。」
「嗯?」
「想不到你会说出这麽有哲理的话来。」
「啧,你这家伙一逮住机会就会损我——」
看见平常八风吹不动的人居然也会脸红,少年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一晚,对男人而言印象相当深刻,少年拿起半截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下,银白色的月光穿插著火花在地上跃动,淡淡映出了「雪舟」两个清秀的字迹。
※ ※ ※
越深入山道,暴雪越盛。扑飞的白色粉晶,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避?」即便是男人也走得相当勉强,他回头看见少年张大了嘴,但风声显然已经盖过他的声音,无论如何,在这条狭隘的山道中,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前进。再前进几里就是白河之关③了,他打定主意,就算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也要闯出这条风雪之路。
由於过於担心少年的状况,男人边走边停,就在最後一次回头之时,他终於下定决心折回去。
「拿著!」一来到面前,他二话不说将缰绳塞给少年然後迅速解下斗笠帮他戴上用力绑紧了系绳。
「我不要戴这种东西——」
「不准脱下来!」男人难得板起脸,动手拍开了少年的手。「有时间跟我讨价还价,还不如想办法加快你的脚程吧!」像是担心少年没听清楚似的,他还刻意提高了嗓门。
一路上,男人总是假借观测地形的名义偷偷留意著少年的状况,一顶斗笠虽然起不了什麽作用,但至少能够挡去部分冰霜。他是个粗人,天生拿吃苦当便饭,可人家不一样,一张小脸都冻得红通通的了,显然是他这个朋友照顾得不够周到。
日落黄昏前,他们终於过了白河之关。
根据向路人打听到的情报,最近几天刚好有人赶集,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趁机补充一下水粮。
一到平原,风雪便减,沿路也逐渐热闹起来,少年嫌斗笠碍事想拿下,但却被男人阻止了。
「还是戴著吧!你嫌行李还不够多吗?」
少年白了他一眼,就著一身狼狈,随他晃进了市集。
※ ※ ※
等他到了出羽,就是伸展手脚的时候了。他发誓,一定要让京都那些人刮目相看!
「发什麽呆?菜都快凉了……」
回过神来,男人正拿著筷子敲著桌面,少年心虚避开了那双目光。
「在想什麽?」
「没什麽……」
「莫非是因为分手在即,开始有点舍不得我了吗?」男人托著腮,凝望的眼神教人分不清楚究竟是玩笑话或是认真。
「少自作多情了,当然只有迫不及待。」少年一边还以颜色一边解下斗笠,就在他准备动筷之际,四周的声音蓦地汹涌而上,他听见背後那些窃窃私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将这张小小的饭桌彻底淹没为止。
「你瞧那个人的眼珠子居然是蓝色的耶!」
「可是看他的打扮好像是本国人……」
「胡说!本国人哪有蓝眼珠的?」
「诶?该不会是渡海过来的西洋人吧?」
「这可就怪了,西洋人不都长著一头金毛红毛吗?」
「哈哈…原来是这麽一回事……」
「你笑什麽?笑成这副德性?」
「我说…亏他那张脸长得那麽漂亮,原来也不过是个杂种——」
「喂、菜都凉了。」
感觉到肩膀被人用力推了几下,是谁?
他想抬头看,可浑身动弹不得,他的耳朵就只听得见蓝眼珠…西洋人…杂种…杂种……杂种——
原来他是个杂种。
※ ※ ※
庭中的白梅树被雪打落了叶,五瓣的白梅花碎成了一瓣、两瓣、三瓣。
男孩蹲在地上拾在手上,一瓣、两瓣、三瓣。小小的身影乍看之下也像极了含苞待放的白梅花。
「侄少爷的容貌还真是特别——」
「嘘。」
「怎麽了?」
风声倏地停了,男孩抬起头,只看见两名额头画著蛾眉的侍女躲在角落说著悄悄话。他觉得无趣,又转过身去继续拼凑手里残破的梅花。
「听说侄少爷是老爷带回来的亲戚?」
「是啊!」
「既然是亲戚,眼睛的颜色怎麽跟人家不一样?」
「听说是跟异邦女人生下的。」
「老爷那亲戚也真奇怪……」
「你小声点儿!可别教人听见了!」
「反正是夫人当家,有什麽关系?话说回来,琉光少爷的出身可就高贵了。北条家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儿子,将来肯定全靠他了——」
※ ※ ※
「怎麽了?」
肩膀突然遭人拽紧,他抬起头时脸色不觉有些苍白。
「再不吃老板都要收摊了!需要我喂你吗?」
推开凑近跟前的食物,少年闭了闭眼。他难道都没听见吗?那些声音是何等刺耳,彷佛要刺穿皮肉一般。
「赶紧吃饱好上路!我可不想今晚又露宿荒郊野地,这天气也怪冷的……」像是没留意他一脸仓皇,男人两手夹在脥下自言自语道。
当聚集的人潮已逐渐散去,少年盯著膝上的手指,弯著脊梁。「刚刚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吗?」
「哪有人看你?就算有,也是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吧?」男人瞅了他一眼颇不以为意,他拿起斗笠替他戴上後伸手将他拉起。
「看你也没吃什麽,怎麽身子这麽沉?」
男人牢牢握著他的手,他看了他一眼,胸口莫名抽痛起来。
「吃不下就别吃了,我让老板打了些菜,我们带在路上吃。」男人话一说完便拉著他走出小店走上大街,直奔下一个驿站。
「你用不著这样!」不晓得是打哪来的力气,他挣开那只紧握住自己的手,大声吼道。
当他站在原地不动时,男人也跟著停下了脚步。他牵著马看著他好半晌,才慢慢走过来替他扶正斗笠重新绑好了系绳。
「你别管我……」他别过头去,想拒绝却怎麽也开不了口,只好不断用力吸著鼻头。
「你看你连顶斗笠都戴不好,真的别管你那还得了?」
男人嘴里喋喋不休,他始终没听清楚他究竟说了什麽,不知为何眼眶跟著一酸,眼泪已不争气滑了下来。
注①:援用日本元禄时期俳谐师松尾芭蕉所著之纪行书《奥之细道》典故,由於与本书时代背景不符,特此说明之。室之八岛是日本有名的神灵圣地。
注②:受命於幕府,需按时对中央缴纳赋税,相当於中国地方诸侯,拥有自己的幕僚与武士。
注③:奥州(东北地方中部、今岩手县西南部)三大古关之一。
☆、第三章 初生之犊
他绝口不提在白河之关的插曲,至於男人,自始自终都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两个月後他们抵达了出羽,比预定时间还要迟上十多天。
「有推荐信吗?」守城官露出两排黄板牙,嘴里浓烈的气味在靠近之时不断逸出,系好马回来的男人见他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少年身上,当场便切进了中间。
「真不好意思,我们没听说需要什麽推荐信。」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麽好说了。」守城官瞥了他一眼,显然感到扫兴。
男人拦下身後蠢动的少年,「可是我们打大老远来投效武田大人,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能否请您通融一下?」
守城官一双豆大的眼珠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鄙夷之情溢於言表,「这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说要投效主公,可不就是一群混吃骗喝的无赖?没推荐信的话一切免谈!出羽可不是乞丐收容所啊!」
就在少年忍无可忍之际,男人突然伸手将他掩至身後,「小人想这些应该足够长官买点乐子吧?」
「呵呵,还是你这小子上道。」守城官与男人互换了个眼神,颇为满意地拍了拍饱满的肚子。
过没多久,便有人前来通知他们办理报到的手续,少年再不满,也无法当场发作只好压低声音道:「你不该这麽做。」
「有钱使鬼好推磨,瞧,这不就进来了?」男人吹了声口哨,左手扣在刀柄上走得很是大摇大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既吃公粮又怎能私下受贿?我以为腐败的只有幕府中心,没想到理应匡正辅助幕府的守护大名居然也纵容手下如此目无纲纪——你、你干什麽?」少年拉开男人摸上额头的手,火大至极。
「很好嘛!体温正常甚至还比我低一点。」
「少跟我嘻皮笑脸的!」
「唉,实在不是我爱浇你冷水,只是奉公守法的人不是已经前往极乐世界就是还没出生,在这个穷到快被鬼抓走的年代,羞耻心可以当饭吃吗?」
「就算这样你也不该跟他们同流合污!」
男人高举双手,一脸无辜道:「天地良心啊!小的只是过路财神,可什麽肮脏活都没干!」
「那我问你,那笔钱是怎麽来的?你不是穷到快被鬼抓走了吗?」
「你真想知道?」男人挠了挠头,有些欲言又止,少年忽然意会了过来。
「你挪用了我锦袋里头的钱?」
「会还你的啦!我保证等我发达之後绝对会连本带利还你!」男人双手合十忙著讨饶道,少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推开他迳自朝前走去。
他计较的不是那些钱,他心寒的是他一直在说服自己京都以外的空气或许不会那麽污浊,谁知道,只要是有人在的地方,到哪里都一样。
他问过自己为什麽一定要来出羽?他对武田的认识可能还不比男人来得深入,究竟是为什麽?
答案,随著步伐愈加清晰,他原来只是因为出羽是离京都最远的地方、是最不受人瞩目的地方。十六岁那年,那个人终於答应替他加元服①,他知道之後开心了好久,甚至好几个晚上睡不著觉。
谁知道仪式当天,他的观礼者只有几名老面孔的侍女。他望著一室冷清告诉自己不要介意,至少那个人没有失信,他是真的来了。
「父亲大人?」一句父亲,那个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再一句不解,那个人已放下他解开的发,狼狈逃出了门去。
「侄少爷,您得改口喊伯父,不然会给老爷添麻烦的。」一名较为年长的侍女拉住他脸上的表情好生苦恼,他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只好散著发等在门口,一直等到了日落西山,那个人都没有回来过。
这些事情他至今依然记得一清二楚,既然那个人无法给他一个名分,他会凭自己的力量夺回它,因此他才下定决心要在这个贫瘠的小国堂堂正正站起来,为了让那个人承认过去的错误,即便得赌上最宝贵的东西,他也将不惜任何代价。
※ ※ ※
「文的右边,武的左边,在名册上落名後便会有人领你们走——」
少年从男人手中接过行李,一迳的沉默终於有人忍不住先开口了。
「太没人情味了吧?居然连句再见都不说?」
不经意的相视宛如一辈子那麽漫长,少年脱下斗笠递给了他。
「就这样?」男人唇边泛著笑,赶在少年背身之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我会去找你的,要等我喔!」
「喂、你们两个,时间快到了,还要不要办啊?」
少年回过神来,看也不看,甩开了腕上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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