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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抄、雪狩-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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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掩在衣袖底下的拳头顿时紧握,少年皮笑肉不笑道:「没想到橘大人高居幕僚之首说话竟也这般口无遮拦。」

    「还轮得到我说吗?你晓得大家背後是怎麽称呼你的?听过雪夜叉吗?」

    「嗯?」

    「你天生嗜血好战不是夜叉是什麽?当初之所以支持你攻打鹤冈本来是料定此役不成想藉机挫挫你的锐气,没想到鹤冈还真的让你给打下来了……」橘香川撇了撇唇角,「我不否认你确实有些才气,但年轻人过於好高骛远不是好事,望你好自为之。老实说,我并不认为当今的武田军有这个实力一举推翻幕府,你若不想日後生灵涂炭、若不想成为名符其实的雪夜叉,就去向主公收回你的建言吧!」

    「要出兵要止战在下干涉得了吗?主公若无意战,任凭在下说破嘴皮恐怕也撼动不了他分毫吧?想不到橘大人追随主公多年,还远不如在下这个外人把他的心思看得透彻,说到底是你们这些人失职在先,事後遭受埋怨反而把责任推到在下头上来了,出羽人的待客之道,在下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你放肆!敢这样对我说话!」

    「橘大人若觉得刺耳,在下这就告退。」少年作揖一拜,当场便转身离去。

    ※        ※        ※

    少年策马出了军营,尽管漫无目的,他都迫切需要一个清静的空间,一个没有杀伐声没有官场讥讽的空间。

    沿路林木渐密,越趋狭窄的通路让少年不得不下马步行,一片静谧伴随著几声唧唧虫鸣,该是惬意的幽夜,盘桓在心底的烦躁却久久不散。

    「整个出羽有谁不知你雪舟凭的是什麽本事让主公对你言听计从?」

    忘不了橘香川当时的鄙夷,他几乎可以说是拂袖而出。

    他凭什麽?他还能凭什麽?

    他凭的是他的真才实学,凭的是他彻夜未眠的沙盘推演,但这些人却肤浅得只看得见表象……皮相是天生的,难道连这个也能成为攻诘对手的利器吗?

    当心情恶劣到极点,蓦然回过神来,月光已穿透叶隙,在泥土上映开了春意。

    少年信步而行,最後被一条约莫三人臂宽的河流阻下了脚步,他站在河边好半晌始终没有进一步动作,忽然一阵清风吹开芦荻,惊出数点星芒争相窜出草丛,他下意识退了几步,不意却被绊了脚,整个人当场朝河里跌去——

    「投水自尽?什麽事这麽想不开啊?」

    合该落水的自己意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少年双手撑在对方身上,接二连三从芦荻背後飞升的萤火,顿时照亮了彼此的脸孔。

    迎上那张蛮不在乎的微笑,少年不懂自己当下为何错开了视线,也许是因为想起了最後一次见面,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问你呢,怎麽不回答?」

    「回什麽?」少年低头发现自己还赖在对方身上不免有些难为情,他急著离开,可腰上的那双手却怎麽也不让。「赤染!」

    「在这儿呢!别这麽大声……」男人搂著他还是没打算放人,他腾出手来,轻轻抚过了那脸苍白。

    「让我起来,要不然回营之後有你好看的了!」被碰触到的刹那,筑在少年心中的那道墙像是出现了裂缝。

    「我说你啊!久别重逢有必要这麽冷漠吗?」

    「那得看对象是谁了。快放开我,要不然——」

    「要不然如何?」

    「你!」

    见他像是动了真怒,男人高举双手火速堆上笑脸道:「开个小玩笑而已,军师大人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小的计较。」

    少年横了他一眼迳自坐到河边一言不发,男人也跟著他蹲在了一旁。「哎哟,真的生气了?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生闷气?」

    「你呢?又为什麽会在这里?」少年没看他也没想去接受他那多馀的温柔,他总觉得他们之间需要拉开一条线来,这样对自己好,对他也好。

    「老实说我是跟著你过来的,还好来了,要不然真让你跳下去那还得了?」

    「你以为我要自尽?」少年白了他一眼,颇没好气。

    「难道不是吗?」

    「你认为是就是了,反正有你在也死不成了。」

    「军师大人可千万别这麽说话,小的真的会误会的。」男人大惊失色道。

    「谁让你这样喊我?」

    「怎麽,才几天不见就有了所谓的规矩吗?」

    少年别开脸,不觉有些忧怏,「原来你也同他们那般想我吗?」

    「他们?谁啊?」男人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边。

    「雪夜叉,你们私底下不都这样叫我?」

    「托你的福,大夥儿每打一次胜仗就发一次大财,把你供起来当菩萨膜拜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什麽雪夜叉?」见少年陷入沉默,男人伸手抚上他的後发,「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多可怜兮兮?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雪舟耶!」

    少年回望他,他却直视著前方,才想开口说点什麽,眼泪已跟著夺眶而出。他忙著抹去脸上的狼狈,却被拉开了手,连袖握住。

    「要是知道你见到我会开心成这样,就早点来看你了。」

    「少自作多情了,是沙子跑到眼睛里头去了。」避开那脸玩味,少年强行忍住了哽咽。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替你吹吹——」

    「不用了!」

    「干嘛跟我客气?都这麽熟了!」男人弯起眼角,跟他胡闹起来,说好要放下的,结果反而越陷越深了。

    「都这麽晚了你不回营没关系吗?」少年被他弄得好不自在,只好推开他主动找回话题

    「敢出来自然是已经打点得妥妥当当,甭操心啦!」一番嬉闹之後,男人盘腿而坐,与他并肩。

    望见那侧脸,少年不觉有些惆怅。打从那日不欢而散後他其实有想过跟男人重修旧好,有想过跟他聊聊月山那株白梅,有想过——

    忽来一阵夜风拂过林梢,除了虫鸣,天际间瞬间铺满了星火,少年被吸引了注意力,男人的视线也跟著他在半空中交错。

    「真好看。」

    「不就是萤火虫吗?少见多怪。」

    「看是看过,但没遇过如此庞大的数量……你看…天空美得就像条银河似的……赤染,莫非东北的萤火虫特别多吗?」

    男人未置可否,望著那张再纯真不过的笑容他怎忍心告诉他,其实一夜的美丽是用天大的代价换来的。

    越是尸骸漫谷越是萤火繁盛,尽管战争是一个国家为了革新所必须历经的阵痛期,他们都不能完全免责。少年在军中的风评他听说了,但那又如何?

    或许打从亲吻他的那天起他便已经下定决心要对自己所选择的路义无反顾,所以只要效忠的对方是他,他都乐意成为他的棋子,哪怕这个人打定主意漠视自己的心意也无所谓——

    「雪舟。」

    少年迎上他的眼,却发现他的瞳眸沾染了几许夜色。

    「不管将来发生什麽事,只要你相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我都挺你到底。」

    「赤染?」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和好吧?」男人覆上他的手,不容拒绝的力道让少年默默松开了唇角。

    注①:若月山置中,鹤冈则居北,汤殿山位左,其山阴朝西通往出云崎。

    注②:今新泻,自古便为日本的鱼米之乡。

    ☆、第六章 危棋

    驻军那古之浦两个月後,武田军又有所动作。这次的目标当遑不让,自然是清原良基的最後根据地——加贺。

    如今帅营内,左右军师及各路先锋齐聚一堂,武田永宗捻著胡须,打量著沉默不语的众人。「怎麽都不说话?是打不得还是不想打?」

    「主公,据探子回报,清原良基近来与幕府接触频繁,加贺不可贸然进攻啊!」

    「嗯——」

    慑服於那双过於锐利的眼神,上村顿时收了口,不敢再言。

    留意到武田脸上不同於以往的表情,橘香川不免有些震惊,虽然武田作风向来就强势,但像今天这样直接否决臣属的建言却是第一次。也许他对歼灭清原一事势在必行,更也许,他老早就不把幕府放在眼里了吧?

    「主公,上村先生的顾虑并不无道理,况且依照我方目前的军力看来,倘若强行对加贺发动攻击,谅必也讨不了什麽便宜。再加上背後有幕府虎视眈眈,实在也无法排除他们坐收渔利的可能……」

    「橘卿,这一路走来你始终都不是很赞成我出兵,为何呢?」

    「如果主公容许臣下说句心里话的话,攻打清原臣下绝对没有意见,但是选在此时此刻跟幕府翻脸,绝非明智之举。」

    「既然没有意见就给我退下。」

    「主公——」

    眼见橘香川忿忿不平,雪舟突然出来打圆场道:「主公,臣下以为橘大人是担心我军若强行以武力压境必然也是元气大伤,其实这也提醒了臣下一事,两军交战,战略总是胜於战术,所谓的釜底抽薪之计,并不是没有。」

    「喔?」

    略过武田一脸兴味盎然,雪舟对橘香川道:「敢问橘大人,可知清原良基最为倚重的爱将是谁?」

    「小泽景树。雪舟君,你在打什麽如意算盘?」

    「没什麽,只是有兴趣瞧瞧人家窝里反罢了。」

    「众所皆知清原良基与小泽乃是忘年之交,你以为光凭两三句话能够让他们反目成仇吗?」

    「要挑拨离间当然不能光凭两三句话,要靠的是,这个——」雪舟手中的摺扇轻敲了帽缘几下,橘香川从那双苍冰色的眼底看到了胜券在握的自信。

    ※        ※        ※

    眼见大军进驻那古之浦已过半旬,对於武田永宗魂牵梦萦的加贺众人都很纳闷,向来好战的雪夜叉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时近晌午,纪律严明的军营因开伙而人声鼎沸,往来穿梭的士兵间杂著几句嘻笑调侃,不经意的悠閒惬意悄悄覆去了前些日子的杀戮气息。

    负责生火的生火,帮忙杀鸡的人才在脖子上割了道口子便让它给溜了,顺著那蓦地爆出笑声的角落看过去,你会瞧见几个被烟熏黑了脸的大男孩。

    尽管出羽人天生安贫乐道,但基於一股团体的意识,竟也随著征战的脚步拔山涉水来到了异乡。

    没受过什麽教育的他们无从去分辨这种使命感对他们而言是好是坏,即便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认知,他们也只能老实地用自己的身体去体验现实的残酷。无情而贫穷的环境来自於命运的不公平,坑坑洞洞的道路一再摧折了为人的志气与尊严,人,怎麽敢去跟天争呢?

    野炊对军人来说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活动,尤其对赤染契而言,比起杀人打仗,他似乎对祭拜五脏庙比较感兴趣一点。

    「哇!阿赤,你又偷溜出去了?」

    赤染契手里拎著两头野兔连忙捂住伍长的嘴巴,一番东张西望之後才颇没好气道:「什麽叫做『又偷溜出去』?呿,也不想想我冒著掉头的危险是为了谁?」

    「唷,可委屈你赤染大爷了,整个大营谁不晓得就你小子嘴馋啊!」

    「是是是…就我嘴馋,那待会儿伍长您可一根毛都不准碰啊!」赤染契豪情万丈地把野兔往肩上一甩,打算调头走人。

    「阿赤,锅炉都在这儿,你上哪儿去?」

    「自然是找些志同道合的人好好享受这两头肥兔啊!总不好拖累伍长也跟著我一起不守纪律吧?」

    「哎哟,都这麽熟了别这麽开不起玩笑……」伍长硬是把野兔从他肩上扯了下来,赤染契本来还一脸正经,突然一个咧嘴连他自己也给逗开了。

    「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道理伍长想必还是比我们这群小辈多知道一点的吧?」

    「就你这臭小子这麽多废话……」

    「我妈给我生了这麽好的舌头不用来说话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够了够了,把你安插来这里才真的是糟蹋了你的天赋。对啦!你不是说要去探探清原军的动向吗?怎麽,他们的情况如何?」伍长野兔一到手便开始清洁的工作,见他出手俐落,过不了多久,两头野兔已经成了两块赤裸的红色肉条了。

    「基本上没什麽动静,不过……」

    「不过什麽?」

    「我看到小泽景树率了一队人马出城。」

    「咱们都兵临城下了,他不好好守城跑出去干嘛?」

    「嗯…这就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赤染契搓著下颚。

    「我说老弟,战不战都是上头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啦!当务之急,还是先决定这两头兔子要怎麽料理吧?」相较於他,伍长心里似乎只有美食的存在,他起身掀开滚烫的热水,语气颇为热络。

    「难得这麽肥美,炖汤也许很不赖喔!」当话题再度移转到食物上,赤染契的双眸再度发出了熠熠的光芒。就当他认真思考起其他方案时,原本嘈杂的环境忽然安静了下来,留意到伍长的眼神不对劲,他也跟著看了过去。

    「诶?你怎会来这里?」赤染契随便抹了抹手,开心迎上前去。

    雪舟没答话迳自背过身去,伍长看出他的意思,便回到老位置上打发赤染契走人。「有话到外头说去,你老哥我要忙了,天气这麽热,兔肉可放不得。」

    「对了,吃过了吗?伍长的手艺可是出了名的喔!待会儿喝碗汤再走吧?」

    雪舟白了他一眼,对於四周好奇的视线感到颇不耐烦。

    「怎麽啦?」

    「闷,陪我走走。」

    「诶、怎不等等我?」赤染契追了上去,途中,才惊觉他们已经成为焦点,原来雪舟在军营里头远比想像中还要不受欢迎。

    「赤染,你现在是什麽职位?」待来到一处僻静之所雪舟突然停下脚步,赤染契一个不留神差点儿迎背撞了上去。

    「好像已经是第三小队的队长了吧!」

    「什麽好像已经是?两年过去了,你居然还只是个小队长?」

    雪舟不可思议的口吻让赤染颇为受伤,根据他对他的了解,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是没想到你这个无赖居然如此不思长进的意思。

    「启禀大人,您也知道在下生平无大志,向来视名利富贵如粪土浮云,虽然只是个第三小队的队长,不过也没白拿武田家的粮饷啊!」

    「够了够了,我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如果有机会让你立功的话,你愿不愿意?」

    「喔。」

    「你喔这一声是什麽意思?」

    「自然没别的意思。」赤染契笑了笑。

    「赤染,你甘心一辈子都这样庸庸碌碌吗?」

    「庸庸碌碌有什麽不好?能够填饱肚子就好了。官做得越大烦恼跟著越多,我就搞不懂当官有什麽好,看你就知道啦!栩栩如生的典范。」

    「损我你倒是很开心啊……」雪舟眯起眼睛,赤染契见苗头不对立即堆上了笑脸。

    「不过若是为雪舟大人效力的话,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是吗?」

    「当然!难得被需要,还有什麽比这个更教人感动?」雪舟回得越冷,赤染契答得越是热情。

    见他笑得乐不可支,雪舟拿起摺扇便往他头上敲下去,「我是诚心来找你商量的,你若没意愿那就算了。」

    「到底是什麽事先说来听听,我再考虑考虑。」赤染契捂著额头,委屈归委屈,表情倒也不像是在说笑。

    「考虑什麽?」对望了良久,他问道。

    「如果我帮了你,你能给我什麽?」一番唉声叹气後,赤染契慢条斯理道。

    「你想要什麽?」

    「你知道的……」

    雪舟顿时噤声,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这时候赤染契突然拍了他一把,嘻皮笑脸道:「骗你的啦!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听说武田收藏了不少名刀,找时间帮我弄一把来吧?」

    「你、你的要求就只有这样?」

    收下那对纳闷的青眸,赤染契笑道:「真的啦!我随身的那把不小心砍到石头有了缺口,正想找机会换一把呢!可以拜托你吗?」

    「嗯……」

    「雪舟。」

    「什麽事?」

    「伍长的兔肉汤也差不多炖好了,咱们一块回去吧?」

    「不了,有我在吃不出味道来,我这就走了。」

    「喂、你还没说要我帮你什麽事?」

    「下次再说吧!」雪舟看了他一眼,连句再见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视野。

    ※        ※        ※

    就在雪舟踌躇满志之际,天忽来不测风云。他抿著唇,沉默,为的只是等待对方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战了?为什麽?」

    上村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手头猛扇的摺扇似乎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汗水依然不断从灰白的发鬓滑下。「还不是主公的意思,其实雪舟君也犯不著这般大惊小怪,主公不战也许是另有想法,也没说要班师回出羽啊!」

    「前几天的军事会议上不是才决定好五日後要攻坚?我等因此才将人马粮草筹措齐全,如今忽然一句不战,实在教在下措手不及。」

    「可、可是你逼我也没用啊!我也是被间接告知的其中一个……」咄咄逼人的口气,即便是年长的上村也不禁有些却步。

    「你要上哪儿去?」见雪舟撇下他,担心他生事的上村急忙挡住他。

    「既然上村先生不详内情,只好我自己去问主公了。」

    「我建议你还是先去找橘大人商量一下。」

    「我跟橘大人没话说。」雪舟推开上村的手,口气冷淡得毫无一丝通融的馀地。他好不容易才让武田看见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伸展手脚的机会,他说什麽都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        ※        ※

    松明之火屹立四角,照亮偌大的帅营满目的寂寥,武田永宗一人吃著酒席,在看见雪舟到来之时还特地让人多摆了副碗筷。

    「雪卿来得正好,过来陪我喝一杯吧!」

    「主公。」在卫士离去之後雪舟并没有移动脚步,他定定望著武田永宗,作揖一拜。

    「怎麽了?脸色这麽难看?」

    「臣下刚听说主公不出兵了?」

    武田不晓得是没听清楚还是不打算回答,只见他挟了口菜配了点酒,回头发现雪舟还在等他的回覆,这才拍拍一旁的座席要他靠近讲话。

    「主公?」

    「站那麽远怎麽说话?」

    雪舟别无选择依言入座,武田让人递了碟酒过去。

    「想必主公应该非常清楚臣下的来意,请恕臣下冒昧直言,主公决定在此刻收兵绝非明智之举,要击垮清原军,再也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

    「哦?是什麽原因让雪卿比我还要积极非拿下加贺不可呢?」

    接下武田端进面前的酒碟,雪舟双目不敢直视。

    「雪卿?」尽管眼中含著笑意,却犀利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也不是非拿下加贺不可,只是替主公感到惋惜罢了。」浓烈的酒气尾随距离的贴近飘散过来,在那般紧迫盯人的气氛下,雪舟只能假藉喝酒避开那双令人不舒服的视线。

    「是吗?我还以为雪卿志向远大,乃是把目标放在京都呢!」

    「倘若主公欲取而代之,臣下自然是倾尽全力。」

    武田朗声大笑,顺手替雪舟满上空碟,「说得好!放眼臣僚之中,也唯有雪卿有如此气魄。要是换成那死脑筋的橘香川,恐怕也只会大呼万万不可。」

    「也许橘大人是觉得兹事体大因此才不敢妄言附和吧?」

    「这麽说来,雪卿难道觉得『造反』没什麽吗?」

    「天下有能者居之,打赢了便是顺理成章,哪来的『造反』?」

    雪舟不卑不亢的回答教武田噙满了笑意,尽管醉眼迷蒙,却还是禁不住发出了赞叹。「雪卿,其实我们都是同一种人……对於想要的东西总是不择手段……你说人是有野心好呢?还是应该甘於平淡?」

    武田托著腮,滚动在喉头的笑意不明。他连喝了两碟酒,缓缓将视线移到雪舟身上。「答不出来的问题就别浪费时间思考了,只要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麽不就好了?对了,听雪卿的口音好像是京都人,我听说京都很美,果真如此吗?」

    「春樱烂漫,枫红似血,京都的风雅令人心醉。」武田的话题转得突兀,雪舟战战兢兢只好轻描淡写道。

    「不错,正如同雪卿——」

    冷不防被握住的手让雪舟感到一阵错愕,「主公请放开臣下。」

    「为何?」武田明知故问,发现他的挣扎却也无意松手。

    「不为什麽,臣下只是不习惯与人碰触。」

    「是吗?我怎麽听说你跟一个低等兵交情匪浅?」

    「绝无此事。」

    「既然雪卿这麽说,我就再不追究。雪卿既已贵为右军师,就该注意自己的言行,千万别做出有失身分的事来。」听他说得斩钉截铁,武田笑了笑。

    雪舟心中一凛,起身之际差点撞翻了桌几。

    武田兀自喝著酒,直到雪舟再度开口,他才托起下颚欣赏著那张终於失去冷静的容颜。

    「主公,臣下自执掌军务以来无时无刻不戒慎恐惧……臣下自认没有丝毫愧对武田军之处,还请主公不要误信谗言——」

    「我从未怀疑过雪卿。」

    「既然如此,臣下还是想知道主公何以突然中止攻击加贺的计划?」

    武田看了他好久,久到让人不寒而栗。「加贺随时都可以打,但为何而打得先搞清楚才行。」

    「臣下不明白。」

    「雪卿,别把我武田看得如此不堪,要是不清楚你的底细,我怎敢把你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甚至还拔擢你为幕僚之首?你真以为我拿橘香川不济事吗?少天真了。启用你,除了想藉机挫挫橘香川的气焰,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你我最终的目的——」

    雪舟不发一语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的他在武田永宗面前渺小得像是随时可以让人踩死的蚂蚁。

    「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藤原公子——」面对雪舟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武田一口乾了碟中酒。

    「你想怎麽样?」一句藤原公子交代了所有答案,雪舟没有二话。

    「先别急著翻脸,我可没有跟你拆夥的打算。」见他半信半疑,武田率先释出善意,将适才被雪舟翻倒的酒碟重新斟满。

    「你的身世确实让人颇为顾忌,但你既然选择来到我这里,便足以证明你我是同一艘船上的人。只不过即使互为同伴,没拿出点诚意来要我如何相信你?」

    武田悬浮於嘴角的笑意让人望之生寒,雪舟依旧面无表情。

    「男人随军出征浴血奋战,但女人并无法随侍在侧……在这种时候,像雪卿这样的美人出现了,你说,能不心动吗?」当武田肥壮的身躯推挤著微薄的空气贴近他时,雪舟差点站不稳脚步,他怎麽也没想到堂堂一国的守护大名,居然有脸提出此等无耻的要求!

    「你要的诚意我要是拿不出来呢?」

    再无动於衷,武田也有恃无恐,「那我就找人去问问那个「毫无干系」的下等兵,说不定他会知道让你拿出诚意的办法来。」

    「这是你我二人的事,别把别人牵扯进来!」

    「既入了武田兵籍,要杀要剐皆随我意,反正这年头杀人就跟捏死虫子一样简单,那个低等兵跟你又没关系,你也无须为了他违背自己的意愿。」

    雪舟愤怒至极但却说不出一句话反驳,武田後来让他走了,只说了要他好好考虑之後再给他答覆。

    ☆、第七章 假面之下

    那一夜天很黑,即使点了灯也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也许是因为这样,明明就是自己不擅长的言辞,却在一片朦胧中说得流畅无阻。

    希望你好,希望你平安,我唯一的请求,不过如此而已。

    从武田那儿脱身之後雪舟并没有直接折返住处,他走到哨口,卫兵看见是他也不敢相拦。

    出了营,雪舟摘下揉乌帽松开束缚,墨黑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开来,他任由满林的寂寞包裹住自己,独自在河畔静坐。

    岸边,芦苇随风摆盪,望见河上的点点萤火,那一夜彷佛重现眼前。

    曾经,他把每个人都看得很重要,自从遭逢变故,他才意识到这种感情太过於奢侈,既然人心已习惯於去背叛,他又何必一心一意为对方著想?

    老实说他直到现在还是抱持著这个念头,他跟赤染之间,本来就无所谓深入交往不是吗?

    只是…只是……再多的只是都抵挡不住满腔的心烦意乱,当他踏上来时路,那脚步竟连前进一寸都显得艰难。

    ※        ※        ※

    傍晚时分,赤染契欣然前来,怎知掀开帐幕却只看到几案上原封未动的饭菜。「跑哪儿去了?都什麽时辰了……」

    「好大的胆子,右军师的营帐也敢闯!」

    几乎是同步出声,赤染契回过头去,一个头发白得差不多可以当他老爹的人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硬是将他拖了出去。

    「您老误会了,我们是约好的。」

    「听你胡扯,右军师怎会跟你这种人有认识?」

    「是真的……」眼见解释无用,赤染契只好反守为攻把对方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要不这样,等会儿惹来围观群众可就麻烦了。

    「你这臭小子居然敢对我动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老者握著吃疼的手腕气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抱歉抱歉,实在不是有意对您无礼的,既然你我要找的人不在,我就先告辞了。」赤染契赔了个笑脸打算逃之夭夭之际又被叫了回去。

    「给我等一下!你刚说什麽『约好的』?你当真跟右军师认识吗?」

    赤染契愣愣点了头。

    「既然如此就帮忙劝劝他那性子,官场由得他随心所欲吗?」

    「呃、请问您老是?」

    「上村,跟右军师是同僚,你呢?叫什麽名字?」

    「赤染。上村先生,您刚说要我帮忙劝劝雪舟,可是发生了什麽事?」

    「不就是今早我对右军师转达主公决定中止攻打加贺的命令之後他就气冲冲跑掉了,我担心他冲撞主公,便想来劝劝,怎知他还没回来。」

    「您的意思是雪舟已经消失一整天了是吗?」赤染快步走向上村,却见他捻著下颚稀少的山羊须若有所思,那良久的沉默就好比是一块大石,牢牢压住了他的胸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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