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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业-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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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奴婢刚从外头回来,宫里几府的总管们都派人来催问了几次。他们说没有娘娘您的指示,他们不敢擅自做决断。这群奴才,平时的宴会管造意见一个出的比一个多,这时候却都没有了主意。”
蓝葵的语气十分不满。
“趋利避害,本能而已。这宫里的人,能生活个十几年的,哪个不是其中的老手?你也别说旁人,都一样。”沈珞慢悠悠地说着,两手慢慢地剥着桂圆皮“现在这个时候不比平常,想来你自己也心里通透的很。这次该怎么办,该怎么拿捏,所有人都看着呢。”
“所以,更不能够出一点儿差错,我们拿捏的是举措,他们拿捏的,则是我们。是本宫、是楚王爷、是整个天家。”沈珞说后,顿了顿,将桂圆皮扔到了另一边的果壳盘里,再将核吐了擦过了手方再道。
“传本宫之令,此次临本宫生辰之计,又闻南边秋收丰硕,本应佳事当庆贺,但却不可因此而铺设浪费,更应节俭体恤,此次本宫诞辰亦一应从简而设,由天家先做表率,告诫世人。再将省下来的钱粮折算换钱平分捐给京城所有寺院道观以做善事,为圣上添福添寿。”
“是。”
西碧殿。
“娘娘,您觉着皇后娘娘此次会如何做?”一个身穿青色衣服的宫女正细声细语地问着躺在贵妃椅上的柔妃,玉悠。
“如何做?”玉悠仔细地端看了手中的玉如意,语气轻慢“左不过是省些、素些、简些。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猜的?她可是皇后,独一无二的皇后。该怎么做,我们的皇后娘娘自己就知道如何拿捏,哪里需要我们来操心?”
说着,嗤着一笑“难不成你也要学那些蠢人等着看她的笑话?省下这心吧。她可是沈珞,高门之家出来的,这么多年来,你瞧瞧你主子我与她的地位和斗法斗的如何?全盛之时,也不过是势均力敌,但最终还是棋输一招——她的皇后之位。”
“若是我……怎会输她?”玉悠呢喃着,低垂着眸,叫人无法知晓她的情绪。“罢了,这些日子叫那些下人都好好的收收心,别闹的太过,当宫里没人主事了?太后还在那儿盯着呢。”
玉悠嗤笑,说出口的主事的不是皇后,而是太后。
她从未将沈珞放在心里尊敬着,她一直都在想,若是自己的家世再好些,自己未必会一直被她压着!而当皇后的,也未必是她沈珞!若是当时的自己有现在的身份地位,那么再以她的荣宠,足可为后!根本不会输那沈珞一等!
只可惜……玉悠暗恨,每每深夜,她总会想到当她还是一位小小的德仪之时,她从沈珞那儿听来的话:人啊,生来就是要分三六九等的。贱人就是贱命,便算是入了宫,每日还是得汲汲营营的想着怎样削尖了脑袋向上爬。呶,就如那新晋的那个兰德仪,是有几分姿色,不过,依着本宫看,是爬不了太久的。这宫里,哪个美人不比她好模样?听闻他的哥哥也是为了攀上那个项家好让自己的官途稳当,将自己的妹妹送去做妾!实在是作践。
……可不是,若是会投胎,早生在了膏粱之门,大户氏族高门鎏金的人家。哟?父亲卖草鞋的?噗嗤,这还真是寒门贵女啊。草鸡升一个格,成了雉鸡了。
她当时是投靠在了皇后一方,所以她入皇后宫里的时候,是没有奴才所阻扰的。可当她无意之间听闻了这些话,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被看不起的。她的傲气被这一席话敲碎的一点不剩,自此,她恨上了沈珞以及当时的端妃,现在的端贵妃,秦矜!
她要令沈珞后悔!
自己出自寒门又如何?纵然颜面不是冠绝芳华又如何?她便要当那宠冠后宫的第一人!就算只是后妃,但是,只要有皇上的宠爱作为护盾,有皇上做为靠山,那么,她的地位,便可超绝了皇后!她想要沈珞有一日在冷宫里孤独终老!后来,她怀了第二个皇嗣,皇上的第二个儿子,白肃敦,自此,白肃敦就是自己全部的希望所在!
她想要当一宫太后,想要自己的儿子能够承袭帝业,除尽沈家所有!令那日能够说出三六九等的沈家嫡女沈珞在冥府之中看着自己的家族衰败!而自己的玉家,替代了沈家,玉家出来的女子,各个都能够昂首傲气,真正的如宝如玉!
光阴一瞬弹指挥间,她成了荣宠后宫的柔妃,在她风头盛尽的时候,就算是身为贵妃的秦矜见她也不敢与她有任何的冲突,也要礼让她玉悠三分!她的皇儿吃穿用度,与太子一般无二!那时候的她,多少骄傲?后宫之中,也只有她能够和那沈珞,当朝的皇后分庭抗礼!多少气魄?
而如今,皇上垂垂暮老,朝廷上下,也只有她和沈珞的孩子能够有资格作为对手相争皇位,她和沈珞斗了半辈子,而她们的血脉也承相互斗。谁都不能输,谁都不想输!
只可惜,这一次,必将会有输赢!
………
斗转星移,夜幕迟迟方临。
而夜幕的来临也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那便是,白景平醒了!接到消息第一个赶到帝子寝宫之前的是皇后,接着是柔妃,随之而来的是端贵妃。再之后是太后、太妃和各个皇子、公主们。同时,三匹骏马也奔出宫门,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驶去。
这三个人,也是各自主人的心腹。
“急!急!急!”一匹骏马奔向楚王府,在楚王府门前将马勒住,挥舞着宫中的腰牌。那是小黄门的着装,楚王府里无人敢拦,下人们也都匆匆地跑去通知王爷。
这时白肃疆正和周真在灯花下讨论着人员的部署和需要的计算,只听前头喧闹,接着是一声极大的喊声,喊得是“宫里来人!来的是刘德贵公公!急!”
白肃疆和周真相视一顾,心中都想着同一件事,大家都惧怕会在此刻发生的一件事!二人快步踏出房门,周真一把拦住那个喊着声的小厮,肃色问道“可有说何事?”
那小厮结结巴巴的答话“没……没有。”
“皓幸,别管了,去看看!”白肃疆冷着脸,心中不安。说着,一个大踏步就以极快的速度走了出去,周真不敢落后,一把推开拿小厮就赶追了上去。还未到大堂,就见远处一个身影急急地跑来,一见是他,忙大声喊道“王爷!圣上醒了,皇后娘娘正召您进宫,梁王、公主府也有人去了!”
“什么?!”周真和白肃疆同时一愣,瞬间回过神。周真上前跨了一步道“圣上醒了可都通知了?”那刘德贵气喘吁吁地道“都去了,和奴才一同驾马出的宫门!王爷,快!”
“周真,走!”白肃疆眉头一皱,不待周真再问得仔细些,便直拉着周真就跑了出去,府中的下人呼啦啦的跪了一地,楚王府门外,两匹骏马恰好有机灵的奴才刚牵来,二人翻身上马,动作极其利落。双腿用力蹬夹,大力挥鞭,瞬间便疾驰了出去。
另一边路,梁王白肃敦也驾着的马匹朝皇宫飞奔,身后无跟一人,就在朝向紫禁城门的大道之上,两人透着月光隐隐见着了对方,心底也越来越急,两个都想超过对方,先到皇宫之中去。马儿飞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就像迫人的鼓声。急急的敲打在三个人的心头。
周真眉眼压低,下狠了心用力抽了白肃疆的马匹,那白色骏马霎时疾冲了出去。自己再用力一拽马辔将朝梁王马前拦了过去!
两匹马一匹靠前一匹稍后,恰好将一条官道堵住,而前方城门那窄窄的官道只能够容许一匹马经过!之后再是检查是否有无佩戴刀剑利器方可进宫,时间足矣!周真计算着时间,一边注意着梁王的马匹。紧张地手心出汗。若是梁王是个不怕死的,让马匹将自己用力一撞,飞出去准得没了半条命!
白肃敦看着拦在自己马匹前牵制着自己御马速度点的周真,心中恼火不已,可他现在又不能够轻举妄动,否则事情若是出了什么偏差可就大事不妙!但是,以这样的速度,恐怕也会失了先机!
这个混帐!
白肃疆的马匹疾进午门,周真故意落慢了几步。由于白肃疆是当朝王爷,故而站在午门之外的黄门侍也不敢真的去搜身,待白肃疆下马跑远后,周真方至午门折身下马。本还想再拖一拖,就见眼前人影一晃,一个身影直接越过自己跟着跑进了宫内。
周真手抚上腰上玉坠,独自静站在午门之外。他能够进到这儿,已经是托了白肃疆的面子了,要是想要无诏再进内宫,是想也别想的事情。而他现在能够做的事情,就是等白肃疆出来。
白肃疆疾走在宫道之上,一路没碰见几个宫人,就在一个拐道之上,他余光看到了后边已快赶上的白肃敦。而白肃敦显然也早已看到了他,二人默契地做了一个蹙眉的动作,脚下的步子更快了起来。白肃疆想要比白肃敦早到父皇的宫殿之前,而白肃敦则是想要赶上他。
在赶到白景平的宫门前,殿前的空地上早已按着品级秩序排了许多人,而他的到来,那些宫女太监、比他小的公主、皇子皆向他行礼。他抬着沉重的脚步,突然心中出现一种名为萧索的情感。这座困笼,时时刻刻离不开礼仪、宫规、身份。
他的父亲在房中病重,皇宫上下人人自危不敢多说一句话。他与他的兄弟在争夺着这份万世不变的江山,手足相残。他的父亲醒了,他门前站着的是他的母亲、妻子,但一个个也都是按着品级而来,身份时时压制着,那样的死板,那样的冷漠,那样的,不近人情。
而自己以后呢?
来不及多想,他走到自己的母亲和太后面前的时候,是要下跪行礼的。口中念着金安福寿,心中不禁嗤然。
“皇儿平身。”用的字眼前边的,也都昭然了一切。不是吾儿、不是名字,而是皇儿。皇家的子孙、天家的血脉,在一切尘埃未曾落定之前,他们只能够一心为了帝业而努力,他们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亲情都没有,他们一生只为了巩固皇权而挣扎着。
“母后,太医是怎么说的?”白肃疆上前低声问道,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后头正在赶来的白肃敦。
沈珞一手握着白肃疆的手,另一手再覆上,面色忧愁“太医还没有出来,母后也不知道,不过皇上鸿福齐天,定能无虞。”
定能无虞么……白肃疆看着自己的母亲,他当然知道,若是能够安然无虞,那么自己也就多了几分把握,朝中现在自己这一边的呼声最高,况且嫡子继位,是最为名正言顺!如今的朝堂局势,是再也容不下白肃敦了。
正想着,那白景平的殿门就已被人推开,所有人齐齐看去,目光之中含着各种不一样的神情含义。但这些思虑也都只为了一个人,那便是如今的天子,白景平!
“宋太医,皇上病情如何了?”太后第一个冲上去问话。
宋仁,太医院的院士,家中世代为宫中御医,为人公正严明,刚直不阿,深的皇上信任。医术和慎独也是所有太医院之中最高、最好的。
那宋仁躬身,细细思索了下,方恭敬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皇上此次醒来,实为大幸。日后不可太为操劳,也不能受气,否则气血逆行,于龙体不利。平时最好能够平心顺气、劳逸有时,最好先戒一月荤腥酒菜,先做食补,待一月之内调理好了身子,再进药补。”
宋仁这话明面上听着挺好,可究其根本,却是——皇上这次能够醒来那是他命硬克了过去所以没有死,但是他沉珂缠身也活不了多久了,平时也都顺着他的意思去吧不要再气他了,要不然容易早死。对于房事国事也都放放吧否则也容易死得更快更早更有效。
而那些药补、食补,完全就是在说白景平他的身子现在也太虚弱了,虚弱的连药都不能够随便就开,药现在也得禁,等用饮食先把身体调理一个月了之后再看一看最后的情况是怎么样的。然后,最好先提手准备一下后事吧。
太后皇后那些是什么人?人精中的人精,又怎能不理解宋太医的意思?只见沈珞上前道“那这一月便有劳宋太医为皇上开些药膳的食材吧。”说完,又吩咐身旁的婢女道“叫御膳房最近一月都不要做那些太热或者补血的东西,平常也就做些温和养气的就好。那边持旧。”而敬事房的那边却没有吩咐,原因自然是因为自从皇上昏迷之后,所有的妃嫔牌子也都撤了下来,持旧二字就能算的了是皇后的意思了。
而白肃敦在太医出来的那一刻也到了殿前,他先跟自己的母妃请了安,也跟着过来问道“那父皇现在可是休息了?”
“回梁王殿下,正是。不过皇上说明日巳时让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柔妃娘娘与两位王爷过来。说是有事要讲。”宋仁依旧是一副恭敬而淡定的模样。
有事要讲,这会是何事?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禁打起了一个问号。一个横隔在大家心头许久的东西再一次像是要被人明面的被提到了众人的面前,那个无比尊荣的位置。
五十六 胜负(六)
“皇儿,不必多想,任何事情都有为娘在。”这是皇后的寝宫,沈珞拉着白肃疆的手,安慰地说道。“你的外公和舅舅也都会支持你的,只要有为娘在,只要有整个沈家在,你就无所为惧!”
白肃疆思绪复杂,看着眼前之人,自然知道她是在为了自己好,也知道,她是全心全意的在为自己打算。可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爱和心意却变了个样子?她的爱不再是自己身为次子的慈爱,而是要将自己推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要让自己君临天下的那一种,充满了算计的,母爱。
“柔妃那个处处都想压过我的可却处处也都压制不过我的人,不足为惧。孩儿,你母亲能够胜得了她,而你,就一定能够胜了她的儿子。你是皇子嫡脉,你才是天子骄子。就算你现在与他同为王爷,但你的府门上有九十颗的漆金门钉,而他,只有九九八十一颗!就算是王爷又怎样?从细节之处,便代表了你的身份,你就是高他一等!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所以你生来便能高他一筹!”
“你的皇兄一生下来就是皇太孙,你父皇登上大宝,他便是皇太子,而白肃敦?他等了十几年,算计了多少年?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他不如你,不如你皇兄!区区项家,又有何惧?”
白肃疆看着自己面前从容而骄傲的母亲,项家,在她眼里,算得了什么?她沈家一脉出过三任丞相两位皇后七位尚书数十位太守、都督,家族子弟尽皆从仕!百年基业的传承,薪火不断,真正的诗礼传家,世族高门。而前朝覆灭,这白家当主的天下,她的沈家,还是不容小觑,根基牢固的在众多开国将领的姓氏排名之中仍旧占有一席之地,而如今,不过两代,如若自己登上皇位,那么,沈家必将又一跃膏粱,从回当年的盛世时光!
这便是沈家家族的实力!纵然改朝换代,可依旧元气不伤。这就是那一直作为自己后盾的沈家!而后起的项家,文不出挑,武未掌权,在这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眼里,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在沈家的眼里甚至都比不伤苏家和唐家!
白肃疆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延续母亲那方光荣的工具而已。一个筹码,而非是儿子。对于苏家,自己是他们家族再向上跃的跳板。对于唐家,是他们保命的盾牌,可是,唐家是倾了一家之力,一家荣光,来支持了自己,而唐锦也是真心的喜欢自己,不过是有着几分的真心,他也不想知道。不过说心里话,相较于两方,他更愿意当唐家的跳板,让唐家更上一层楼,而非苏家的。
耳边是自己母亲的絮叨,而内心纷杂不堪,有一种想要令人窒息的感觉紧紧地包围着自己。白肃疆突然很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皇宫,这个京都。他突然很想去见一个人,那个永远都只会站在他的身后,等着他的人——周真!
周真,周真。
他的周真,他的皓幸。
他想必还在午门外等着自己吧?是啊,还有他在等着自己。白肃疆这样想着,心不由自主的开始慢慢地安定平静了下来,他还在等着自己,他没有发觉,当自己一想到他的时候,眼神就开始变得温柔。周真说过要一世忠君,可他若成不了真正的君王,那他又要忠谁呢?
不为别的,只为了他的一世忠君,自己也绝对不能够辜负了他!
周真,他一直在午门之外等待,那他是站了多久?白肃疆突然担心急躁起来。
“母后,儿臣毕竟在京城有着王府,在宫里也不便多留,时候也不早,儿子便先告辞了。母后您也早些休息吧。”
沈珞看着白肃疆的反应,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母后也不便留你。你自己先回去吧,路上要小心。”
“无妨,儿臣是与周真一起来的。”
白肃疆笑道。
沈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再紧紧地握了握白肃疆的手。送他出了殿门,看着他走远,方转身,回至殿内。一人独自静坐了许久,方道“来人!”
蓝葵入内,福身“娘娘有何吩咐?”
“传本宫懿令,本宫生辰之上多添歌舞和素雅之音,酒肉荤腥一律换却,时令的瓜果素材多些,再叫御膳房多出几样新奇别致寓意好的糕点来。其余的,照前头的令去办。”
***
时节九月,已有些秋风凉瑟之意,夜露渐重,周真站在午门之外,面色从容平稳,风卷起他的衣袂袍带,因驾马疾驰而有些散乱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就像站了许久一样,如果时光不老,他似乎就能够在此守至亘古。
两匹马儿站在他的身后,马尾轻扫,青石长路,红墙高楼,就他一人一身轻薄如许的青衣,就那样静静的站着。清冷而孤寂,白肃疆的心莫名地一疼,宫灯万盏,明明该映得更为真切的。
可为何,自己却觉得,更加的模糊了呢?
白肃疆看着那张面容因瞧见自己的身影的那一瞬间变得灵动,乌黑的双眸似乎也有了生气。轻风不歇,吹着衣袍发带,一个汉白玉所造砌的高大架门,两个人就这样。一人在午门之内,一人在午门之外。
不过区区一道门,便能够定了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天子骄子金皂罗裳,一个是寒门贫子青衣儒生。
而两人之间的距离犹如天地,犹如天堑,遥遥不可及。一人伸手揽怀,入了手中的是天地山河,日月星辰。而另一人,揽入的不过是三分虚妄,七分惆怅。不过都是红尘百丈,但有人是凌于红尘之上的神,而有人是只能够抬首仰望的民。
白肃疆一步一步地向周真走去,神色像是极其郑重,极其认真。周真看着他,任风拂起他的衣带发缎,袖袂衣角,嘴角噙笑,眉眼温柔。
“周真,我们回去。”
“恩。”
错身折开,他站在前方,声音低沉。
“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去一次么?等事情全部完了,我陪你。”
周真惊讶的瞬间抬首,而随即,便又笑开了。
“王爷当真?”
“一诺千金!”
马蹄踏起碎石尘沙,犹如踏碎了一场水月镜花,盛世江山!
***
白琬卿敲着瓷盏,等着福儿回来报信,说是太后等人都已进了皇上寝宫了,但还没出来。她不由得失神想到昨晚上那放下马车帘时的惊鸿一瞥,少年驭马金鞍,她想了许久,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会想要主动的搀和这场根本就与她无关的事情里面去,为什么在皇兄生病了之后会一直一直的去探望并且亲自做糕点带去,为什么会不惜用自己的清白做诱饵来试探那人的品行是否可行。
这一切,在她昨晚砰然心动之后,全部都有了答案。
皇家的公主最愁嫁,可是自己有了意中人,她也绝对不会做那野史上的那些刁蛮的公主一般,她也会相夫教子,也能够温柔扶持帮助。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柳眉微蹙,过了一会,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犹豫不安的神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定,她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最少,嫁的是谁,都是自己的决定!若是以后后悔,她也绝无怨言!
相比以后的后悔,她更怕不去争取,而一辈子都在懊恼中度过。
金珠步摇,翡翠华裳。白琬卿步行在长廊之上,方才有宫奴来报,说太后一行人已离开了父皇的寝宫,她有些担心,父皇是否会见自己。总得,为自己争取一把!白琬卿暗暗捏了捏自己的手,脚步不由得更快了些。
至了宫门前,福儿上前道“劳请通报,说是三公主求见皇上。”
那门外的太监闻言,还没进门,里头就出来了一个太监,正是双喜。双喜恭敬道“皇上在里头听到了三公主求见,让公主进去呐。”
“恩。”白琬卿微微颔首,刚跨进门,便又似想起了什么,微侧首对福儿等人说道“你们在外面候着,不必跟进来。”福儿等人闻言垂首,极其听话的向后退了两步。双喜看着,神色不动,领着白琬卿进去之后,便对躺在脚塌上的皇上说道“奴才先告退。”
殿内的装潢无不是雕龙画凤,可这浓浓的药味却让白琬卿的眼眶蓦得一红,转过一道木拱门,便见着自己的父亲身穿着里衣,肩上披着一件大氅,还未十一月的天气屋内便已营造的暖和,身子,竟然已经这样的不济了?白琬卿忍着泪,上前,请安。
“女儿见过父亲!”
白景平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美丽的女儿,感概良多,可以说,这个白琬卿,是他最宠爱的女儿。比前两个出嫁的女儿还要过而不及,而如今有这份心来见自己,孝顺的人里,恐怕也只有她的心意是最多的。白景平笑的慈爱“好了好了,卿儿这是怎么了?还眼红了。过来,坐。”白景平说着,指了指榻前摆放的几张椅子。
“谢父亲。”白琬卿叫父亲不比他人都是叫父皇,而是叫父亲,这是白景平给她的特许,也是她独有的宠爱。白琬卿起身,上前落座后不满道“这不是担心父亲么?父亲居然还取笑女儿。”
“呵呵,你这丫头啊。”白景平笑着,语气虚弱。“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取笑下你们这些儿女,可以后呢?怕是看不着咯。”
“父亲!您这是说什么呢?您是越国之主,您洪福齐天,长命百岁!”白琬卿眉头一皱,急切地说道。
白景平咳了两声,摇了摇手“也就你这丫头会说实话,像那些什么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哪里能做真?长命百岁,唉……”白景平说着,喝了口茶。
白琬卿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越发觉得心酸。
“朕现在啊,只有两件事情放不下,这其中之一,就是你的婚事。”白景平笑着说道。可这未说完的,却让白琬卿心头失了一跳。这其一是自己的婚事,那另外一件,就是皇储了?难道已经决定好了么?可后宫之女不可参政,白琬卿也不敢露出更多的神情。
不过婚事这话却是正中白琬卿的下怀,她原本还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如今自己的父亲开口了,那么事情也就方便了许多。“父亲怎么提起了这个?您身子刚好,这些母后都会主宜的。”
“为人父母,哪个不想看着自己的子女嫁的好娶的好?”白景平眯着眼,似乎是有些困倦了“你出宫的这些日子,可有什么相中的?你母后和皇祖母今日也有与朕说了这事,还说替你看中了几个,若是你没有的话,那朕便为你做主了。”
白琬卿一惊,她倒是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能够将决定做的如此快,他这样说想必心中已是有了人选了。也顾不得再计较什么女儿家的矜持,但数年的闺阁教育,说出这话仍然是烧红了双颊“实不相瞒,女儿心中已有良人。”
“哦?”这话出乎了白景平的意料,他不由得开始有些好奇起来“吾儿说说看是谁,若是身份不低,朕就为你定了这门婚事。”
身份不低?白琬卿听着这话,心下忐忑,却不敢相瞒,犹犹豫豫地说出“回父亲的话……是……楚王府长史,周真。”
白琬卿说完,低着头,却迟迟不闻白景平的回应,良久,壮着胆抬首,却发现自己的父亲面色冷肃。顿时有些慌了手脚,心中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父亲……意下如何?”
“周真?”白景平念出这二字,白琬卿不敢接,只仍是迟疑地看着他。
良久白景平才笑出了声“竟然是那个文弱的书生?他还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了能够得吾儿垂青,也罢,他在楚王府做事的,是个忠孝的家伙。你若嫁过去的话,谅他也不敢欺你。”
白琬卿愣住,随即而来的狂喜令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而先前一直忍着的泪此刻也如数落下,父亲对自己的宠爱,对自己的纵容,为自己的考虑哪样会比民间的父母要少?甚至是更多!
白景平看到白琬卿落泪,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先前他是很不满意周真的,可是,这毕竟是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看上的,既然喜欢,就嫁吧,他有能力给自己的女儿最好的一切,能给她自己化为白骨烟尘后护身的能力。他吃力的起身,扶起她“哭什么?婚期便定在你皇兄肃疆之后吧,明年三月,开春,便是我儿的大喜之宴。我要吃上我儿奉上的省亲茶。”
“谢……谢父亲。”白琬卿感激抱住自己的父亲,泪水仍然是止不住的流淌。纵然手掌天下,反复云雨,但是,他仍旧只是一个父亲,一个为了子女的父亲。
“好了,好了。”白景平轻拍着白琬卿的背,低声安慰着。待白琬卿不再抽泣之后,方朗声道“来人。”一直在门外恭候着的双喜闻声立刻推门进殿,双眼一扫便又立马低下。
“传朕旨意,赐婚于楚王府周真,明年三月,娶吾儿琬卿,任驸马都尉一职。再赐三公主更封号为红凰公主,加赐五百户,赐雕凰玉牌一枚,鉴其犯任何过错,皆可免死免罪,任何人不得斩杀拷问于她。子孙后代,任何人不得忤逆,玉牌可免死三次,三次过后无效。再犯罪,只准褫夺其封号,降为庶民,而不得有伤。”
“周真加任户部员外郎一职,工部即日起建造公主大婚府邸,务必尽心尽力。”
五十七 胜负(七)
什么是突如其来的悲剧?周真这就是了。人家本来还在想说等争夺结束了就和自己的心上人回家乡看看房子修修墓地再看看自己已逝去的老爹的墓,顺便再烧香给父母告诉他们儿子现在有出息了不用担心了,可以光耀门庭了。
然后再跟他们说一下自己干的这个十恶不赦的事情——喜欢男人,而且喜欢的还是自己的主子白肃疆。本来都想一生不娶为他死守贞操的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是怎么个回事?周真苦苦纠结想不明白,他身份低微家世才学也根本不够,当初殿试的时候只考了个榜末的位置。
而他苦苦纠结的地方也是别人纠结的地方,周真什么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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