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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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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他的少年。
除了脸色有一点白,其余都好。
苏叔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保护少年,也许是因为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又或是血腥味激发了他的杀意。这些天平复安稳的内息此刻又疯狂地翻涌起来,隐隐透着肆意后的彻底崩溃。
直到最后一个士兵倒下、摔在别人的尸体上后,一直有所动作的中年男子终于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从长椅上一跃而起,如猛虎扑兔般冲向苏叔阳。
当两柄长剑“铮”一声磕碰在一起,迸发出银色的火花,中年人盯着苏叔阳的眼睛,开口道:“束手就擒吧。”
他的嗓子又低又哑,随着这句话,两个人各退了半步,苏叔阳闻言挑眉:“废话少说。”
风打着旋儿绕过他们的脚边,撩起衣角,吹过那些安静地躺在地上的士兵。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去,冰冷的月光照进小巷,落在剑锋之上,被温柔的斩断。
中年男子手中的剑比寻常要长要宽,看起来古朴而笨重,然而挥舞起来却如同游龙一般灵动,招招指向苏叔阳的周身要害。
苏叔阳在此前的轮战中为了护住少年,本就受了不少小伤,血一点点流逝,加之内息愈发混乱、接近溃散,只能见招拆招、挡住中年男子的攻势。
你来我往之间,苏叔阳再添新伤,中年人肩上也中了一剑。
“苏叔阳,你既然敢血洗安世王府,现在为何又四处逃窜呢?”中年人退至巷口,捂住鲜血浸染的伤处,“若是……”
“引颈就戮才算英雄,贺门主,你当我是傻子?”苏叔阳将脸色苍白的少年放到地上,勉强压抑住喉头不断泛上的腥甜,“倒是你……如今甘为朝廷走狗,说出去才是叫人笑掉大牙吧。”
贺岫群沉默不语,只是复又举起手中长剑横在胸前。
“当真要杀我?”苏叔阳将剑上的鲜血抖去,“当初你就不及我,现在拜在朝廷脚下,那就……更不及了。”
“多说无益。”贺岫群默然,又道,“你受伤了。”
“哈哈,”苏叔阳闻言,竟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笑了,“受伤?我便受伤了你也是做梦!”
直到尘土与血花溅起又落下,如落英点点沾在石块上,贺岫群睁大眼睛看着没入自己左胸的长剑,而自己的剑尖却没能触及对方的咽喉。
“就算这个江湖不是武林人的江湖,你也是个武林人。”那是他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精彩。”随着轻巧的脚步声,晏小山缓缓出现在巷口,他仍然提着那盏红灯笼,“苏帮主果然名不虚传。”
来不及喘口气,苏叔阳只得又举起长剑,“你是谁?”
“桃缘客栈的店小二。”晏小山微微躬身,“这回烦劳苏教主解决了这帮官兵,辛苦辛苦。”
“你借刀杀人?”苏叔阳冰冷着一张脸,心底渐渐有火气升腾而起。
“哪能呢?”晏小山笑眯眯地说,“我不过是帮苏教主跑了个腿,顺便替自己谋个福利罢了。”
他见苏叔阳只是冷冰冰的盯着自己看,不禁搓了搓手,笑着解释:“那帮官兵也忒烦了,我家客栈这些天都没什么进账,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喝西北风啦……”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而且……那些官兵哪里比得上苏教主呢?”
言罢, 随着红色的灯笼纸被燃烧得只剩下一小片灰烬从半空中落下,苏叔阳将少年往外面猛然一推,空气被两根由不同方向飞来的竹筷划破,直直刺向他的眼睛。
挥剑将竹筷斩落,苏叔阳余光扫向那跌落在石板上、断成两截的细长竹条,微微皱眉,却在下一秒不得不横剑抵住晏小山顺势掷来的银针。
光芒微闪,一阵叮叮当当,晏小山的脸上挂着肆意的笑容,在苏叔阳面前闪现,又很快隐于黑暗之中,只剩下一句:“出门在外,只能顺手了几只竹筷,将就一下,见谅。”
少年摔倒在地上,甚至还没有来的爬起身,晏小山已经越过苏叔阳站在了他的身后。面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露出少年一张艳丽的容颜。
“确实是好身姿,怪不得苏教主你。。。。。。”晏小山压低声音感概道,抬手便欲结果了对方的性命。却不料他的话语未落,背后一阵凌厉剑风袭来,他侧身闪躲,月光下寒气四溢的锋刃仍是割裂了他的发带,一头乌发披散下来,苏叔阳趁着这一瞬间,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晏小山心底一惊,抬手便挥出原本搭在肩上的长抹布,软嗒嗒的布料如同灵蛇一般缠上苏叔阳的长剑。他手臂一收,竟是想把剑从对方手中夺走。
“哼。”苏叔阳心底冷笑一声,顺势跃到晏小山的身旁,左掌拍向他的胸口。
晏小山避之不及,只得生生受了这一掌。两人一触即分,晏小山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大步,勉强稳住身体,眼睛却盯着如同一只展翅的飞鸟翩然落在地上的苏叔阳,近乎着迷地感慨道:“果然是雁荡决的传人啊……”
苏叔阳只觉得胸口一阵血气上涌,眼睛近乎看不清就站在不远处的晏小山:“你到底想做什么?”
“啊,师兄与我说江湖中难得有值得交手的人,苏教主就是其中之一。既然机会难得,我自然要把握住了。”小山理了理头发,“果然受教了。”
他朝苏叔阳躬身行了个礼:“此时安阳城无人把守,苏教主趁早离开吧。”说完,转身便跃上附近的围墙,很快便消失在屋顶之上。


28。
苏叔阳以剑支撑着身体,看着晏小山走远。少年已经从地上爬起身来,手脚并用地朝他站立的地方跑去。
苏叔阳看了一眼狼狈的少年,卸去易容的面容上沾染上了少许血液,身上的衣衫略微凌乱,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是被惊吓到了。
“你……”他一句话没说完,只觉得胸口有一股腥甜的液体上涌。苏叔阳喉头一紧,只看见一小口鲜血从自己口中吐出,落在地上,溅出一朵红艳的血花。
少年原本想扑到他的怀里,此刻却停在他身前两步,一动也不敢动。他虽不懂很多事情,但是依然惧怕着苏叔阳嘴角边那一条歪歪曲曲、缓缓流下而成的血痕。
他只觉得那是危险的东西。
苏叔阳大约是想张口安慰他,可是却不出任何声音来了。他眼前一片模糊,头也是晕晕沉沉的,只觉得身体极度疲惫,恨不得立刻瘫倒在地上。
“快走……”他闭上眼睛,将长剑插回剑鞘,拉过少年,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城门跑去。

青石街上空无一人,漆黑的夜色沉沉压在头顶,让人心底不禁冒出一股莫名的寒意与恐惧。
大街的尽头便是安阳城的城门,苏叔阳原本还以为又要杀几个人才得以出城,等到了近处才发现,那城门居然没有关上——荒诞地留出一条供人通行的小缝,而两旁并无把守的士兵。
这是……若换作平时,苏叔阳大概还要思考一下会不会是个陷阱,然而此刻他甚至都未停留,便拉着少年出了城。
作为一个陷阱,它也太过美妙了一些,而苏叔阳几乎不再具有思考的能力。

呼……城外小树林里的空气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清爽,月亮遥遥地挂在远方,苏叔阳紧绷的神经一松懈,腿一软整个人便栽倒在松软的落叶堆上。
少年一直被他扯着袖子,如此一来也跟着摔倒。两个人就这么傻傻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月亮,苏叔阳不说话,一时间就沉默了下来。
直到他突然笑了起来,从抑制不住的轻笑到最后的放声大笑,惊起了树上一只困倦的飞鸟。
苏叔阳翻了个身,撑起手臂压在仰躺着的少年的上方,“那么,你受没受伤?”
他的视线落在少年的脸上,并没有期许自己能够听到回答。少年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是精神还算好,一脸懵懂给苏叔阳打量。
视线顺着少年的额头滑落到他的眼睛再到他柔软的唇,复又看向他的眼眸,苏叔阳这才发现少年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两个人视线柔柔地纠缠在一起。苏叔阳凝望着少年灰色的眸子,那是一双总是带着点水光的眼睛,干净而清澈,拥有本不该属于他的纯粹。
也许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喜悦,又或是月光太美、气氛正好,呼吸交缠着,苏叔阳总觉得自己心间多一点微酸、亦或是柔软的情绪。几乎是不禁思考的,他略微低下了头,吻住了少年。
两个人安静地拥抱在一起,感受彼此的温度,轻轻啃咬着少年的唇,舌尖互相追逐舔舐,将口中血的味道分享。苏叔阳的手抚上少年的脸庞,脑海中想要将对方吞噬的想法疯狂滋长。
灵魂战栗着发出哀鸣,为什么不拥有他呢?他们只剩下对方了。
少年不会拒绝的。他如何拒绝呢?他甚至不懂得……
直到细小的呜咽打断了苏叔阳的动作,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狼狈而惊恐地爬起身,背对着少年,大口地喘起气来。
他在想什么?
苏叔阳略微有一些崩溃,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哪里出错了?还是谁做错了?
少年缓缓从落叶堆上坐起。他有些困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懂他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看起来是那样悲哀。
他伸出手扯住苏叔阳的衣角,用力拽了拽,因为亲吻而红润的唇张开,但是只能发出轻微的“啊……”的声音。
苏叔阳侧过头,他不敢看少年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我们走吧。”


29。
小树林的尽头是一堵围墙。苏叔阳绕着它走了几十步,寻到了农庄的大门。
看着似曾相识的木门,苏叔阳突然想起自己是来过的,进城之前偷摸进去拿了不少东西,不过留了银子,虽然没经过主人同意。
不知道这家人生活得如何?也许没什么变化吧,这才短短几天罢了。
苏叔阳很想走进去歇一歇,但是想到自己浑身鲜血,只怕没有人敢……
等等,这门……为什么没有关上?
苏叔阳的视线落在两扇门板间的那一小条缝隙上,好像下一秒变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涌出。
少年本来远远地跟在后面,这会儿却凑上来和苏叔阳一起盯着那门缝看。他偷偷瞧了一眼苏叔阳凝重的脸色,然后伸手推了一下大门。
随着“嘎吱”一声,苏叔阳下意识便拉着少年躲到门边,等了好几秒,却发现门内毫无动静。
四周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甚至最初那一声刺耳的“嘎吱”声,都成了幻觉。
苏叔阳一时间愣在原地,他一步一步跨进大门,将整个农庄都走了一遍,一个虽不清晰但已明确的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整个农庄都是空的,原先住着人的房间的门或是敞开或是微合,桌上的书、砚台里的墨,铜镜前的散乱的首饰,八仙桌上的冷茶,好似它们的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便会回来。
——也许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
自己并没有杀他们。苏叔阳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虽然沾满了鲜血,但是没有一点一滴是属于这个农庄里的人们的。
——也许并非如此。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自己可是十恶不赦的魔教教主,杀人如麻才算合格吧。这一点点血,还会让他害怕?果然身体受伤了,心智也会变得软弱。
苏叔阳微微一笑,他还要怎么办呢?

于是一个晚上没有合眼的苏叔阳决定找个床铺先睡上一觉。尽管胸口内的疼痛让他根本无法入眠,但还是强迫自己休息得舒服一点。
说不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抓紧时间好好享受。
少年被他丢尽了另一间卧室。此刻的苏叔阳不是很想看见少年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而且少年只要进了一间房间,就绝对不会自己出来——他似乎很害怕靠近房门。
等到第二天天光微亮的时候,苏叔阳睁开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决定好好搜索这个农庄,把里面可以搜刮走的东西都拿走,好应付后面的逃亡。
此地不宜久留,只怕安阳城中过一会儿要翻天了。
少年被他从被窝里刨了出来。可能是因为一个人睡的缘故,他将自己蜷缩成了一个球,缩在被子里。
两个人手牵手,像是逛花园一般将空荡荡的农庄走了一遍。没什么可看的景色,也没有值得看上眼的宝贝,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此也等到了太阳完全升起,他们才来到最后一间书房门口。
苏叔阳将少年丢在门口,独自跨进了这个位于后园的书房。本来的主人应该也很少使用它,大部分的东西上都堆满了一层灰尘。
浏览过一遍书架,他在陈旧书案上找到了一些纸和一支毛笔,甚至还有半砚没干透的墨。
苏叔阳突然起了要教少年写字的兴致。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特别是——如果对方真的是顾家的人的话。
他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哪怕少年是一个什么事情也不懂的傻子,他仍然不愿意去少年到底是顾家的什么人。
但是无论如何,少年没疯之前必然是学读书写字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写一手好字呢?
苏叔阳抬起头,少年正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暖暖的阳光笼罩在他单薄的背上,裹在他身上的软薄衣衫像是化作了透明的蝉翼。
他脸上的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只有不能再淡然的平静,可是苏叔阳却油然地感到从心底泛起的愉悦。
“喂,你过来。”他朝少年喊道,“我教你一个有趣的东西好不好?”
少年站起身来,慢吞吞地朝苏叔阳走来。他听不太懂苏叔阳的话,却能辨别他的声音和语气。他知晓对方在喊他过去,虽然不明白苏叔阳想做什么,但他仍然乖乖地挪了过去。
苏叔阳把笔塞进他的手里,又把他整个人按在那张破旧不堪的椅子上。“啪”地将一张纸拍在少年的面前,苏叔阳本想毫不客气地命令他,话到口边却变成了轻柔的语气:“会吗?”
少年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
苏叔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语气却莫名有些高兴起来:“不会写字了?那我教……”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苏叔阳,还没等他动作,就已经抓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了。
苏叔阳的手僵在半空中,虽然他知道没有第三个人看着,但是还是觉得莫名地尴尬。
可是哪怕少年连抓笔的姿势都不对,但是他确实在纸上写了什么,而不只是单纯的乱涂乱画。他写完了以后把笔放下,甚至还知道搭在砚台边上。
苏叔阳将少年面前那张留了他“墨宝”的纸抽走,才发现上面写的是三个字。
顾之川。
“顾之川……”苏叔阳喃喃念道,“顾……”
他蓦然瞪大了眼睛,视线慌忙乱在低着头发呆的少年身上。
少年是顾家人,那么顾之川……
苏叔阳又看向手中的那张纸。少年的字很丑,可是此刻的他却莫名看出了那字中清秀的味道。
“顾之川……你叫顾之川?”他捏着少年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紧紧盯着对方灰色的眸子,“你叫顾之川?”
少年依迷茫地看着苏叔阳,对他口中的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苏叔阳突然想起来,眼前的少年,是个傻子。
傻子,也就是顾之川,他已经没有什么反应可以展现给苏叔阳了。
傻子已经不是顾之川了。
苏叔阳怔怔地看着少年,最后缓缓伸出手臂,将对方一点点搂进怀里。他用尽力气去搂抱对方,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此前的他从不去想那些可能发生过的事情,因为一旦成真会让人崩溃。却没想到哪怕在自己的想象中傻子可能过得还要更惨一些,但是真相来临的时候,哪怕朦胧着,还是那样血淋淋的残忍。
直接击溃了他。
“顾之川……”苏叔阳带着少年逃了快三个月,他没想过自己会知道傻子的名字。
他抱着少年不断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哪怕他知道自己怀里的这个曾经的顾之川并不会理会自己,但是还是忍不住要去反复念它。
“顾之川……”他只恨自己杀那安世王爷太迟,否则顾之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傻子。
他一遍一遍念着,后悔自己知道这个名字太迟,而无法长久地念下去。


30。
梧桐巷口夕阳斜,照得街边重重树荫中露出的木质小楼一片昏黄。
青衣小童脚步匆匆地穿过月形拱门,阁主喜好艳丽景色,石径两旁是连绵不绝的花丛,略微高过小童的头顶,所以只能听闻到不断传来的棋子落在玉盘上的清脆声响,却不见下棋的人身处何方。
那小童驾轻就熟地在迷宫般的花丛小道中绕来绕去,没两分钟便走到了小路的尽头,迎面到一个小亭。
小亭四周垂着素色的幔幕,映出两个朦胧身影。亭间无人说话,只有那错落有致、自成韵味的落棋声。
青衣小童见此场景,先是微微一愣,脚下步伐也慢下来,蹙着眉看着亭子,眼间多了些踌躇。阁主最恨与人对弈时被打扰,更何况今天他对面之人好似是晏公子。
“林桐,何事?”夏邑懒洋洋的声音传出亭子,“有话快说,别打扰我和晏公子下棋。”他说完这话,转而又笑着看向坐在桌对面的晏行云,“阁中这几天事物多,你且等我一等。”
林桐听他这么一问,只得上了台阶、撩了帘子,走进亭间。此时夏邑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右手端着一个剔透的小酒杯,淡绿色的酒液在其中轻轻晃荡。
他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站在自己面前的林桐,问道:“怎么了?”
林桐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晏行云。晏行云微微笑了笑,起身走到亭边,转头背对着夏邑两人,看起了风景。
夏邑手中动作一顿,林桐在他身边也有几年了,自然知晓晏行云与他关系不一般,难道这要说的事情甚至……
林桐走上前,凑到夏邑耳边停了一会,等到他再退后时,夏邑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消息属实?”他的声音冰冷而低沉,原本挂在嘴边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阴沉。
晏行云依然站在远处,有些惊异地看着夏邑阴沉的脸色。他见对方将酒杯掷在桌上,玉石碎裂的声音让人一紧。
“他人呢?”夏邑将被由桌沿低落的酒液沾湿的衣袖卷起,“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林桐摇摇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块磨得边角圆润、颜色发亮的木牌递给夏邑:“只传回来四个字——北冥有鱼。”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夏邑所在的紫衡城离昆山要有八九天的路程。而根据林桐传回来的消息,那人能不能撑到三天后都是未知。
夏邑一路策马狂奔,怀里揣着那块捂得有些发热的木牌,只恨自己不能长出双翼,直飞昆山。

昆山险峻,罕有人迹,若真是躲进深山,只怕一时半会儿没人能搜出其所在。可那深山中还有飞禽走兽、毒虫异草,普通人想在那里生存下来已是不易,更别提重伤之人,只怕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他身边还带着那么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傻子……
夏邑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慌。这块木牌是他给苏叔阳最重要的承诺,严格来说并非是他夏邑这个人,而是整个小阁的。
凭着这块木牌,只要苏叔阳有求,他便可以让小阁为他做任何事情,倾其全力,不计后果。
苏叔阳最狼狈之时都不曾考虑过要动用这个木牌。夏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见到它,却不曾想现在这玩意儿就这么出现在自己手中。

陆逢曾经在无事之余,命人在碧水宫以外建了一栋避暑小筑。当时宫里为了小筑的选址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苏叔阳定在了虽风景秀美、却因其艰险而无人问津的昆山。
当时的他万万不曾想过日后会有一天,自己被追杀的人逼进深山,身负重伤,命不久矣。
小筑虽建成,但是陆逢并没有在其中住过几次,苏叔阳更是不曾来过,只是模模糊糊记得位置在哪里。
可是谁又知道过了这么些年,那栋废置已久的房屋还能不能住人。
由上好木材搭成的小屋极其精巧,虽然因为时代久远,木质腐朽,但还是颤巍巍地立在林间的空地上。
苏叔阳将怀中的少年丢在落满枯叶的人冰凉的地板上,身形晃了晃,脚下一软,跌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顺着它滑坐在了地上。


31。
夏邑匆匆穿过隐于浓密杂草中的石径,眼前渐渐现出屋檐的一角,黛青的瓦层层垒着,一小撮枯叶堆在上面。
他原本也只是在脑海里模糊留有印象,以前喝酒时苏叔阳谈到过那幢藏在山中的避暑小筑。如今竟然也侥幸在这茫茫大山中找到了,夏邑突然顿了顿脚步,将自己被树枝弄乱的头发理了理,找到了便好。
深林中很是安静。夏邑一路走到屋子的大门口,都不见人影。难道自己找错了?夏邑皱着眉,原本勉强轻松下来的心情又坏了起来,果然自己的运气不如自己想的那么好?
一阵“嗒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夏邑耳朵一动,视线一转便看见一团雪白顺着延廊朝自己跑过来,乌黑的三千发丝在空气里飘荡起伏着,裹着……
这什么东西?夏邑心底一怔,却听见身后有人说道:“顾之川,别闹。”
他猛地转身,却看见苏叔阳手里拎着只兔子从草丛里钻出来。他看了一眼夏邑,脸上表情淡淡的,好像如寻常相见一般,点了点头,又朝着延廊上那一团说道:“你从哪里掏来的一头鸟毛?”
少年已然躲到了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盯着苏叔阳看。
“去把自己摘干净,客人来了,你别……”苏叔阳刚准备招呼身边的夏邑,却不妨迎来了一只拳头,“你要做什么!”
“苏叔阳我要打死你!”夏邑恶狠狠地说着并且扑了上去。

“怎么回事?”夏邑冷着脸看向坐在自己对面几乎是鼻青脸肿的苏叔阳,“你竟然被我打成这个样子,你的内力呢?”
苏叔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斟上两杯茶,一杯推向夏邑,一杯自己捧起来闻了闻茶香,又放回桌上,才开口道:“我快死了。”
“你别逼我再打你一次。”夏邑将扇子往矮几上重重一拍,“现在我未必打不过你。”
“我虽然内力没有了,可招式还在。你一个只练过花拳绣腿的就不要试图自卖自夸了。”苏叔阳笑了笑,“再说,打赢又如何,你会杀我?”
“别废话。”夏邑又一拍桌子,“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也没有什么机会了。”苏叔阳看着夏邑,他显得很平静,“本来我就离死不远,你提前给我一个痛快,也不算是杀死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夏邑的脸色真正难看起来了。他本来以为苏叔阳是在开玩笑,毕竟以他现在生活的模样,委实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苏叔阳大概是看穿了好友的想法,整个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问道:“你以为人死前该怎么样?”
他见夏邑只是盯着自己,只能叹气解释道:“我又不是想死,但是人总要死的,我也没什么办法。”
“那你把这个给我是为了什么?反正你要死了,也不至于要叫我火急火燎赶来替你收尸吧。”夏邑将一小块木牌丢到桌上,“玉清教派出了长老都没能解决掉你,你还想做什么?”
“这可是你命人塞给我的啊……这么难得的机会,不用可惜了。”苏叔阳伸出手,摩挲着木牌光滑的表面,“夏邑,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喃喃地念出这个词,夏邑拉过苏叔阳之前靠过的那张椅子坐下,苏叔阳要自己帮忙?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对方已经匆匆赶去处理什么鸟毛了,把他一个人丢在空旷的书房里。
等到苏叔阳再一次出现在夏邑的面前,对方已经回过神来,正端着茶喝着。
“真是糟糕,这茶叶大概比碧水宫外那个茶铺还不如。”夏邑看着瓷杯中沉浮的茶叶说道。
“将就吧,这屋子空置很久了。师父去世以后我就没来过了。”苏叔阳重新坐下,“有的吃食也坏了,估计就这点茶叶还能喝。”
夏邑放下杯子,沉默下来。苏叔阳也不催他,直到他缓缓道:“请令是我给你的,这个自然没法拒绝。我当然会帮你的忙,不管是什么,哪怕是……救你出去。”
苏叔阳面色一喜,就又听他说:“但是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那感情好啊。”苏叔阳拎起茶壶,给夏邑又倒了一杯绿茶。
“你伤势怎么样了?”夏邑问道。
“不如何。玉清教那帮人太难缠,我杀了他们不少,自己也没有讨到好处,要不谁会往深山里钻。这个没什么,反正……都一样。”
“我给你的药没吃?”
“你这是散功的吧。”苏叔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丢在桌上,“雁荡决一练可不能回头,我哪里能吃,吃了没用还只怕死的更快。”
“不能吃你还带在身上。”夏邑白了他一眼,将锦囊收了,“白费了我的好药。”
“这不是……怕后面挨不住了,好歹吃一粒缓缓。”
顿了顿,夏邑又道:“那若是练成呢了?”
“练成?”苏叔阳闻言笑起来,“不可能。”
“不可能?”
“我不瞒你,碧水宫中的雁荡决是残本。它一直都是残本,”苏叔阳说,“一个残本如何练全?”
夏邑一惊,“那你师父……”
“你们只道他练成了雁荡决……”苏叔阳拖长了语气,“开玩笑,他要是真练成了,还能疯?”
“我可没想到……”夏邑怔怔地说,“我以为……”
“陆逢本来不是个疯子,他本来也不喜欢杀人。我不是替他辩解……杀人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有趣的。”苏叔阳叹了口气,“当初灭奇木楼是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赔罪,后来顾家……你们是怎么传的?”
夏邑还未答话,他便自顾自地接下去:“陆宫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为了美人早殇冲冠一怒,所以血洗了顾家,诶呀呀真是红颜祸水……对不对?”
“其实也没错多少。嫁给顾家主的可是有名的魔教妖女李缘川,当年我师父爱惨了她,可她偏偏选了无能的顾遇,最后还不明不白地死了 。”苏叔阳轻轻咳嗽了一声,“其实这事儿和我师父没多大关系,但是……他当时疯了,所以他受了刺激找了个由头就去杀人了。”
“……这个故事我不喜欢。”夏邑闷声道,“顾家的事……有你吧?”
“就我和我师父,这种私事,不能拖着宫里的人下水。”苏叔阳笑了笑,“本来也没有我的事,我和顾家既无仇也无怨,但是,我师父当时情况……已经不太好了。我与顾家没什么关系,那我师父若是想杀,顾家人的性命……算什么?”
夏邑看着微笑的苏叔阳,不禁打了个寒战,“你这说不通。”
“哪里不通了?”苏叔阳抬头看他,“夏邑,我是陆逢从血泊里拎出来的,我是在碧水宫长大的,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夏邑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叔阳,“这不对,我虽然和你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但是……这不对,你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回事?”
“事情就是这样的。杀个人还要找一堆理由掩饰,你当我出身名门正派?”苏叔阳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当时哪里会知道……你问完了没?阁主总不会连这些都不晓得吧?”
夏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这些陈年旧事他当然知晓不少,但是,听别人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感受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只能问。
苏叔阳显出一抹犹豫之色,最终还是说了:“你帮我查个人。”
“啊?”
“那个傻子。”苏叔阳闭上了眼睛,“他是顾家人,叫顾之川。” 


32。
“……”夏邑原本捏在手中的扇子重重敲在了他的手上。“你说什么?”他问。
“帮我查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夏邑紧紧盯着苏叔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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