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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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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夏邑原本捏在手中的扇子重重敲在了他的手上。“你说什么?”他问。
“帮我查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夏邑紧紧盯着苏叔阳,“他现在在哪里?”
苏叔阳皱起眉头看向夏邑:“怎么了?”
“他现在不是个傻子吗?你怎么会知道他是顾家人,又怎么会知道他叫顾之川?”夏邑站起身,“苏叔阳,我说过,他会害死你。”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苏叔阳坐在位子上,看着一脸冰冷、可周身却散发着暴躁气息的夏邑,“他确实是个傻子,而我怎么知道你不必……”他话没说完,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抬起宽大的衣袖遮住半张脸,几乎在椅子上将自己缩成了一只弓背虾。
夏邑默默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由浓转淡,最后开口道:“我当然知道些什么,但是你应该不爱听。”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东西,扔在桌上,发出一声略有些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一小块玉璧,串着颜色暗淡的红绳。
“几年前我做过一笔生意,对方向我买顾家顾之川的消息,无论是什么方面,只要我能给,他们就付钱。”夏邑的声音依旧软糯轻巧,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却叫人心里发凉,“和顾家熟识的人对于顾之川都不会太陌生,他是顾之缘的弟弟。只不过顾家人比较护着这个唯一的继承人,他年岁较小,一直没在江湖上露过面,所以也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顾之川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收集他的喜好他的师承他的行踪,但是一直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对方似乎也并不太关心这个,我当时并没有想多,后来才发现……在我接这笔生意之前,顾家被灭门了,而顾之川当时不在顾家。
“我在不确定顾之川有没有死掉的情况下,开始对我的买家感到了好奇。按道理说我不该探究他是谁,但是如果我想知道,那并不难。”夏邑看向了苏叔阳,“你知道他是谁吗?”
“和我交易的,是安世王府的管家。”
苏叔阳心里一紧,随即是不安的情绪迅速扩大,伴着夏邑幽幽的声音:“安世王爷为什么要对顾之关感兴趣?甚至要找小楼来买情报?我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我一次无意中看见了顾之川的脸。
“真是一张美丽的脸啊……”夏邑感慨道,“作为一个男子,他拥有和他的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比之顾之缘,还要更加吸引人。我都不知道该说他是幸还是不幸了……”
“你说,这个故事,比你之前的那个,”夏缓缓展开手中的扇子,“如何?”
苏叔阳僵坐在椅子上,只能哑着声音说:“这不可能。”
夏邑笑了笑,道:“我也觉得不可能。安世王爷痴恋梅韵仙子,那可是世人皆知的事情,特别是当他后来对碧水宫的穷追猛打……让无数人唏嘘啊……但是……”他视线转了转,“你看到了。”
“如果不是上次在小亭相见,我根本不知竟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当时未能及时认出顾之川来,只不过这玉璧倒是给了我提示。”夏邑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和我的那个很像,当年我留下来,可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这是顾之川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叔阳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夏邑,“你可以……”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夏邑回问,“苏叔阳,你我虽然是好友,但是我从没有接受过顾家那件事情,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杀人。而且当时我也只是猜测傻子的身份,安世王爷做的事情太惊世骇俗,你让我怎么开口?更何况……如果顾之川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你让我和你说什么?”
苏叔阳沉默。
“我倒是好奇……你怎么想起来,问顾之川的事情?你杀了他一家,又杀了安世救了他,这一路也算护着他,而顾之川早就不是他自己了……你这做的都算什么?”夏邑只能叹息了一声,最终说:“这个不算吧,你换个要求,比如,让我带你逃……”
“不用。”苏叔阳打断他,“我说了,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你这样代价太大。”
“顾之川的事情我知道了……现在只剩下柳柯舟了。”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想看看他想做什么,是不是我又欠了什么债没有还。”
33。
夏邑看了苏叔阳半晌,最终摇了摇头:“你有病。”他视线又在桌上那静静躺着地玉璧上打了个转,“碧水宫的人果然都是疯子。”
苏叔阳苦笑了两声:“我确实病得不轻,你走吧。”
“……若是可以,我替你留块安静的地方。”夏邑复又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懂你。”
夏邑走了。他急匆匆地来,却是独自沉默地归去。苏叔阳在房间里又坐了一会,直到桌上的茶水凉透了,才缓缓起身。
宽大的衣袖从身上滑落,露出一片仍然鲜艳的血痕。他的身体委实不太好了,一步一步挪动到门口,胸口疼痛到如同被长剑插入后生生撕裂。
阳光被树林挡去了大半,只有几缕落在门前的地板上。苏叔阳展开紧握的手掌,手心躺着的是夏邑放在桌上的那块玉璧。
事隔多年,虽然红绳颜色已褪,玉璧依旧是莹白剔透,贴在肌肤上,只觉得上面刻满花纹,隐约有个“顾”字,质感冷而滑腻。
苏叔阳将捏在手里,顺着延廊往西边的房间去。方才夏邑来,他无心照管少年,把他一个人丢在树林里也不安心,只得提了丢在有笔墨纸砚的书房里。
打开门,入目便是翻飞的纸张,夹杂着斑驳的墨痕,散落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少年端坐在书桌后,脸上的表情认真而严肃,只可惜嘴边和脸颊上的墨汁出卖了他。
苏叔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而少年则持续地和宣纸做着斗争。这是他最近爱上的游戏——肆意地在纸上挥洒墨汁,哪怕他只会写顾之川三个字,而且写得极丑。
他一直没有抬头看向苏叔阳,仿佛没有意识到门口已经多了一个人,身形还挡住了大半照进屋子里的阳光。
少年身上穿的是一件女子的外衫。屋子里唯一翻出来的男装是陆逢留下的,对于少年来说太宽太大,只能苏叔阳套在身上。至于衣柜里为何还有女子的衣衫,他没有多想,只是拿了一件给少年裹上了,竟然很是合身。
但是现在看来,这种合适让苏叔阳如鲠在喉。他快步走上前,将毛笔从少年的手中拿走丢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很快解开腰间的衣带,指尖顺着领口伸进去、剥开外套,顺着少年的肩膀滑落,很快将那件衣服脱掉了。
苏叔阳手一挥,那件薄薄的外衫便落在一旁的地方堆做一团软纱。少年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似乎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叔阳,发现对方既不开口说话,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少年伸手拽住了苏叔阳的衣袖,然后歪过身去抓桌上的毛笔。
苏叔阳一把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腕,少年一惊,灰色的眸子看向苏叔阳,带着一点点怯意。
两个人沉默着,单方面对峙着。直到苏叔阳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他的掌心里,转身跌跌撞撞出了房门。
少年疑惑地摊开掌心,那是一块玉璧,已经带上了一点人肌肤的温度,但是那一些温度太少了,没一会儿就消散在了空中。
苏叔阳背靠着墙壁,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答案。
他爱顾之川吗?
那太慌张了。
也许这不是爱情,而不过是死亡的夹缝间相依为命生出的薄弱怜悯。两个人无法付出等价的筹码,严重倾斜的天平,爱情是不会诞生的。
少年不具备爱的能力,而顾之川,苏叔阳并不识得顾之川。
又何谈爱呢?
人命是轻薄的。苏叔阳想,他从未因为自己杀了人而有罪恶感,唯一会难以承担是杀人之后的结果。
他不可以后悔,如果后悔,那就是另外一个不幸的故事了。
事到如今,自己唯一遗憾的,是不能爱上一个人,也不能对他说一句抱歉。
因为想要爱的人已经不在,而“对不起”,对方更无法听见。
“我很抱歉……”他喃喃地张开口,尽数伴随了风。
34。
柳柯舟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母亲坐在床前,不远处微弱的火焰在油灯里缓缓燃烧。她右手中捏着针线,左手则拎着一件灰色的布衣,似乎正在缝补。
“娘?”小小的男孩子凑到母亲身边,将脑袋挤入女子的怀里,“我饿了。”
母亲脸上带着微笑,将手里的活计放在床边,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我们吃饭。”
她起身,拉着小男孩的手在昏暗的屋中往木桌边上走去,却在下一刻出现在了一个充满鸟语花香的花园。
年轻的母亲不再,石子路上反而跌坐着一个衣着寒酸的少年。他生得极清秀,干净的相貌,冷淡的神情,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服。
而他的面前则站着另外一群少年——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宝蓝色衣服、胖墩墩的公子哥。他堆满肥肉的脸上带着令人厌恶的轻薄笑容,用一种下流口吻说道:“竟然是个细皮滑肉的,果然是那老贱妇生的杂种。”
“你说什么。”少年抬起头,原本微瞌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少年公子哥,“你骂谁?”
“哈哈哈,你是谁生的我就骂谁!”公子哥拍了拍胸壁,“你那个娘……”
他话未说完,一个拳头已经直直砸在他的面上。谁也没有想到看似柔弱的少年有这么大的力气,他站在跌坐在地上的公子哥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惊慌失措得表情,捏着拳头,压低声音说:“你才是杂种。”
“你要死啊!”尖利的叫声想起,“我爹打死你!”公子哥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指着少年的脸喊着,“打死他!打死他!”
跟在公子哥后面的一群小孩迅速地冲上前将少年包围起来。他们的拳头落在少年的身上、脸上、头上,有人扯住他的头发,将他推倒。
随即便是眼前一黑。
柳柯舟只觉得自己躲在一个极狭窄的地方。硬邦邦的木板压在自己身上,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但是只看得到一条透着光的缝隙。
“娘?”他觉得不安,但是只敢小声地喊,“娘?”
“别出来。”母亲的声音压抑着恐惧,但是却保持着柔和的声调,“别出来,舟儿,别怕。捉迷藏的时候要躲好哦,让娘来找你。”温柔的语言一遍一遍地安抚过柳柯舟,他乖乖地蜷缩着身体,等着游戏结束的时刻。
但是没有。
他瞪大着眼睛盯着那窄窄的透着光的缝隙,等着母亲伸进来的手,或是她的带着笑意的话语:“你竟然在这儿。”
但是没有。
他等待着,却等来的是尖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脚步重重踏在地板上而带来的颤动,和母亲的哀求:“别——”
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冰凉得像一具藏在床下的尸体。随着之声闷响,那些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娘?”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小声问,“娘?”
没有人回答。
他努力往外挪动的身体,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挡在缝隙前、阻止了光的投进的物体是什么。
当他把头凑上去后,他才发现,那是一双没有闭上的眼睛,无光的,涣散着的,沾着血的眼睛。
母亲的眼睛。
柳柯舟一下子醒了。
天没有亮。屋子里一片昏暗,柳柯舟平躺在床上——他的睡相一向很好,于是睁大的眼睛只能干涩地盯着屋顶的一片黑暗。
被子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体是炽热的,仿佛有火焰一寸一寸舔过自己的内脏,他感觉得到脖颈后有冰凉黏腻的汗液在往衣领里流。他想掀开被子,起身喝一杯茶,然而身体怎么都无法动弹,只能这样无助地仰躺在床上,神志依旧沉沦在刚才那个梦境之中。
他很久没有梦到幼年的事情了。而相比较那之后的生活,梦境中所发生的,不过是一个听起来略微凄惨的故事罢了。
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不会再次发生。柳柯舟勉强侧过了头,他闭上眼睛,而且心愿马上就要实现,就再也没有什么是自己不能承受的了。
门外突然响起了三声轻轻的敲门声。
柳柯舟心里一动,缓缓从床上坐起身,取了搭在床边的外袍披上,才开口道:“请。”
他的嗓音很低哑,很衬这朦胧的夜色。门外的人发出极短促的笑声,然后才推开门走进柳柯舟的房间。
“柳宫主的声音听起来怎么这般虚弱,难道是衬月色大好,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来人在柳柯舟的床前停住脚步,挡住了大半从敞开的房门中倾泻入屋的月光。柳柯舟只见得他一个黑漆漆得身影,却难以细辨对方的面容。
“这见不得人的事情。。。。。。难道阁下做的得,我便做不得?”柳柯舟靠在床头,将搭在肩上的外袍扯住。
“我怎么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对方慢悠悠地问,“我只是觉得柳宫主大概在这方面是身经百战,自然会不自觉地想一想。”
柳柯舟抓着衣服的手一紧,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他定了定神,开口笑着说:“那阁下深夜入我房中,难道是想和我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边便作势将身上的外袍脱下。
“诶哟,你别吓我。我对漂亮男人可没什么兴趣。”那人似乎是真被唬到了,往后退了几大步,几乎出了房间,“我是因为有正事儿才来的。”
柳柯舟在心底冷笑了两声,“那还是我失礼了。要不要帮您倒杯茶?”
“啧,柳宫主,我家主上说了,他自是相信您的诚心,只是。。。。。。”那人顿了顿,“诚心到了,自然也要有点表示。”
柳柯舟见对方总算转上了正题,问得又直白,略微一沉吟,问道:“不知道柳某能做什么?”
“不知道柳宫主,能否取来罪人苏叔阳的项上人头?”
柳柯舟一愣,“你说什么?”
“我家主上是晓得柳宫主和碧水宫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只怕不明真相的路人为难。若是柳宫主以后想逍遥江湖,不如提头来见,也好做个见证。”那人笑吟吟地说,“主上不会饶了苏叔阳,柳宫主不妨顺势而为,皆大欢喜。”
35。
柳柯舟闻言,虽然面上维持着一副平静的神情,脸色却不由自主地变了。他微微挺直了背:“苏叔阳可不容易杀的。”
“可柳宫主武功盖世,”那人拱了拱手,“更何况,苏叔阳练得可是碧水宫的雁荡决……”
“你什么意思?”柳柯舟脑中一瞬间涌现出许多念头,最终化作一记眼刀飙向那人。
对方自然是看不见的,只是笑着继续道:“明人不说暗话,这些事情柳宫主知道了也无妨。碧水宫的雁荡决本该是九重,奈何在第七位宫主手上莫名“遗失”了第九卷。只不过,它前八卷是外功招式,这第九卷却是本略显无用的心法,所以……那位宫主为了不让这件事传出去,便把雁荡决成了缺了一卷的消息压了下去。”
“便是传出去又如何?不过一卷心法而已。”柳柯舟冷声打断他的话,“还是你想说……”
“不过一卷心法?”那人呵呵笑起来,“雁荡决的心法……哪怕只是一卷心法,都能在江湖掀起血雨腥风。那位宫主当然不敢说出去,且不论江湖上人为了这么一卷心法会争成什么样子,就是对碧水宫,他也无法交代……”
他见柳柯舟沉默不语,只得接着往下说:“可惜那卷心法看似鸡肋,实则是雁荡决五重以上外功的辅助心法,若是缺了……”后面的话语便被吞回了肚子里,那人“嘿嘿嘿”的笑声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凄厉。
柳柯舟心里一动,随即便觉得一股的寒意从身体内部钻出,浸染了肌肤。他本是知道雁荡决是一门极难练的绝学,越是练到高重,习者越是容易走火入魔,所以几乎还没有人能练成。陆逢当年即便是练完了第八重,最终却还是变成了疯子。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雁荡决难成,却并非绝学难练,而是人心难测。
“你告诉柳某这些做什么?”柳柯舟压抑着心底的紧张,“这些陈年旧事又何必再提。”
“碧水宫本是因为这雁荡决才能称霸武林,不过自从丢失了那第九卷,便再也未出什么人才。没料到那陆逢却是真武痴,硬生生练到了八重,给朝廷带来了不少损失。只可惜还是命短……”那人叹息着摇摇头,“他徒弟苏叔阳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武学天才,比他师父的心思活络,却还是逃不过啊……”
柳柯舟被他说得毛骨悚然,只能问:“你到底何意?”
“何意?”那人拖长了嗓音,声音如同崩坏的弦又难听又刺耳,“苏叔阳只怕命不久矣,你只要去摘得他的头颅,那么你想要的一切,便都有了——”
“柳宫主,如何?”
苏叔阳在避暑小筑后的竹林里发现一处温泉。
他本是想抓一只四处逃窜的兔子。奈何那只兔子和成了精似的,各种鬼机灵,左躲右藏,苏叔阳跟在它后面在林子里钻进钻出,最终还是被它逃脱了。
所幸的是,跟着兔子的苏叔阳寻到了一条隐蔽在林子间的石子小径。他顺着小路往前走,在尽头最终找到了一处温泉。
那是是一处天然的温泉,被纷纷杂杂的竹子环绕,很是隐蔽。大小各异、形状不一的石块将温泉围住,只在正对着小路的尽头处留着一个小小的缺口。
因为很久没有人使用,冒着热气的水面上飘落着零零散散的枯黄竹叶。苏叔阳在温泉边蹲下‘身,将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
他想起少年的手脚每晚都冰凉的,怎么都捂不暖和,搂在怀里让自己都觉得冷。
要不要带少年来泡一泡?这么暖和的水,这回总不会感冒了吧。
少年自从跟着苏叔阳上了昆山以后,便被经常一个人丢在空荡的书房里。苏叔阳没有多余的精力照料他,只能将他关在房间不至于在山间走丢。
幸而房间里存着一些笔墨纸砚,那些闲置已久的东西便被苏叔阳拿来给少年打发时间。也不论是什么品种的宣纸,往桌上一摊,便让少年提了笔、沾了墨,在上面各种涂抹。
少年很爱这个游戏,大概是沉浸于笔触一压、一提,一转、一折的快乐中。他虽然写不了几个字,但是架子摆得颇有感觉,俨然是个书法大家的模样。苏叔阳有时闲极无聊,也窝在书房里,捧着本书在手上,眼睛却看着书桌后的少年。
两个人能这般消磨一下午。
苏叔阳也会将笔从少年手中取出,搂着少年的腰,就着对方用废的纸,写下一个“苏叔阳”。陆逢不教书法,他的字还是幼时练的,只能算平平,但是衬着少年的胡抹乱涂,竟是增色不少。
两个人挨得极近的时候,苏叔阳仿佛可以闻到少年身上隐隐约约的梅花香气。体温透过轻薄的衣衫互相浸染,一点点透到心里去。
“我教你写字吧。”苏叔阳突然说。
少年不答话,只是乖顺地偎在他怀里。于是苏叔阳将毛笔塞回他的手中,抽了一张新的宣纸垫上,又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少年的手,提笔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下“顾之川”三个字。
墨汁在纸上洇开。他写得太用力了,以至于三个字看起来僵硬有余而洒脱不足。
“不好看。”苏叔阳拿起纸,将它举至空中。阳光把纸照成半透明的,那三个字也变得朦胧起来。
“没有你写得好看。”他低头看向少年,微微笑了一下,“撕掉吧,你来写。”
少年的视线柔和地停在苏叔阳的手上,然后在他准备撕掉时,伸出手捏住那张纸。苏叔阳疑惑地看向他,少年将纸轻柔地从指间抽出,抚平皱痕,压在书桌上。
宣纸很薄,可以看见一点下面压着的字。
是另一张纸上的苏叔阳。
那是他们俩离得最近的一次,只隔着一层纸的距离。
36。
苏叔阳只觉得自己的心被谁轻轻地戳了一下,很轻微的疼,却深入了骨子里,叫人忍不住瑟缩,恨不得闭眼咬牙不再多看一眼。
这没有什么可难过的。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这是一个荒诞的故事。
只是个故事。
少年不大明白苏叔阳的沉默。他抬头看向对方,却发现对方的是视线早已飘忽到了另一个世界。他扯了扯苏叔阳的袖子,直到对方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歉意地微笑:“怎么了?”
少年张了张嘴,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脸上只有一个略显茫然的表情。苏叔阳将他散乱的黑发撇到耳后:“你想要那张纸?”
少年不安地扭动了两下‘身体,手依旧拽着苏叔阳的袖子。他的视线转向桌面上那张宣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苏叔阳不懂他想表达什么,只能道:“那不去管它了。”顿了顿,“我带你去后山吧,那里有处温泉。你该。。。。。。”兴许是想起来少年那一头的鸟毛,他最后说:“洗洗头发吧。”
但出乎苏叔阳意料的是,少年并不喜欢温暖的、甚至有些微烫的温泉水。他瑟缩着扒在温泉旁的大石头上,无论如何也不肯下去。
温泉隐蔽于竹林之中,苏叔阳带了衣服、带了干净的棉布,甚至带了一小盅酒和小杯,牵着少年顺着布满枯黄竹叶的小径一路前行,终于来到冒着热气的温泉之前,却没有考虑到少年根本不愿意。
苏叔阳习惯于做什么之前都问一问少年,哪怕对方听不懂。但这也只是问一问,他并不需要少年做出什么回答,不料这次他也问了,少年乖乖地跟着走,事到临头却变卦了。
“所以你为什么不下水?”苏叔阳有些恼火地看着少年,“那么冷的水你都——我不明白这么暖和的温泉你却不愿意?”
少年捏着自己的衣领,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向苏叔阳,畏缩而坚定地拒绝着苏叔阳。他那双灰色的眸子让苏叔阳一噎,只能说:“我保证我什么也不做。”
他当然什么也不会做。特别是当他隐约猜到少年所恐惧的事情之后,苏叔阳更不会有什么额外的想法。有一些事情即便发生过,也可以假装不知道。但是当它们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自己的面前,没有人会毫无芥蒂。
他只能蹲下‘身,迫使自己的视线和少年的眼睛齐平,郑重地说道:“没有别的任何事情会发生,我保证。”
少年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两眼,苏叔阳叹了口气,“我出去,好吗?”
他当真立即起身,转头出去了。
苏叔阳背靠着一棵粗壮的竹子,耳边是隔了良久才传来的哗啦水声,觉得有那么一点莫名。他希望自己是想得太多,但是那隐约的水声总是搅得人心烦意乱。
也许少年褪去衣物,已经泡在了泉水里。被濡湿的黑发贴在后背白‘皙的肌肤上,水珠顺着脊背的线条下滑,隐入轻薄的雾气中。
水声细密而缠绵,有节奏地一波一波拍打在苏叔阳耳边。他苦笑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静心。毕竟他很难确定少年会不会一不小心把自己淹死在温泉池里,所以即便尴尬,也只能等着。
然而很快,水声便消失了。苏叔阳本来没有发觉,他心力大不如前,站竹林间站了一会儿便觉得头晕,昏昏沉沉地想要在湿黏的土壤上坐下。等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本荡漾在耳边的水声听不见了。
少年上岸了?苏叔阳一怔,可是竹林间的小道上并没有人影出现,他复一惊,脑海里还不及涌现出什么危险的画面,人已经向温泉跑去。
温泉依旧是被一片朦胧而温热的雾气笼罩着,十分的安静,隐隐可见有人靠在池边。苏叔阳缓缓走近,一颗心随着脚步落回胸膛——少年没有消失,也没有遇到威胁,还好端端地泡在池子里。
他放轻脚步,走进了才发现——原来是少年挨着石头睡着了。
少年因为体寒的缘故,每到夜间的睡眠都不是很好,更何况山间的夜晚本就阴凉。苏叔阳一开始把他丢在另一个房间让他一个人睡,结果发现他似乎经常半夜惊醒,惶惶地缩在角落里,手脚俱是冰凉。后来不得已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少年稍稍安稳了,苏叔阳倒是常常被冷醒。
温泉水很暖和,蒸腾着的雾气更叫人发昏。少年歪着脑袋靠在石头上,原本苍白的肌肤也被染上了一层淡粉色,墨发在水中飘散开,看起来十分叫人心动。
苏叔阳沉默良久,终于决定将少年从水里捞出来。温泉虽然暖和,但是泡久了只怕会让人不适。
他俯身,将堆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拾起,理好后搭在一旁的石块上。随后卷起袖子,半跪在池旁,轻柔地将少年的头扶起,将黑发捞成一束握在手里。
少年睡得很熟,竟然没有被惊醒,只是因为苏叔阳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复又因为按在头上温柔地动作而舒展开眉头。他很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刻,苏叔阳不忍心弄醒他,只是草草将手中的黑发在水中搓`揉了几下,捞起后松松束起。
指甲不经意间刮到少年泛出淡淡粉意的肌肤上,苏叔阳下意识缩回手,却又忍不住轻捻指尖。无法,他只能将少年摇醒,将衣服递过去,“起来吧。”
少年眼神迷蒙地看向苏叔阳,又看看他手上的衣服,打了个哈欠,依旧窝在水里不动。苏叔阳看他一副慵懒的样子,无奈地弯下腰,拉着他的手臂将少年从水里捞出来,马马虎虎擦了水,便裹上了衣服。
山风吹过,冷意顺着敞开的衣领钻入身体,“啊啾——”一声,少年差点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苏叔阳这下是真的哭笑不得了。用干的棉布将少年头发上的水擦干大半,才牵起对方的手,两个人一摇一摆地回了房子。
37。
伴随着太阳缓缓沉下山头,天色也渐渐昏暗起来。苏叔阳本以为少年要回屋再睡,结果山风一吹,他整个人好似都清醒了,劲头十足地跟着苏叔阳坐在延廊的台阶上看晦暗不明的月亮。
苏叔阳捏着酒盅细细的脖颈,往白陶杯里斟了一点清液。山上吃食没有,院子里倒是埋着酒,味道清冽如白水,也不知道是放久了还是本来就是这样。苏叔阳会喝酒,只是不会品,偶尔到了晚上闲来没事,便取一点喝。
昆山上这几天的生活大概是苏叔阳这辈子过过得最清闲的日子了,几乎是叫人觉得如梦如幻般的悠然。没有事务要处理,没有人要杀,没有仇家要躲,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要烦,没有讨厌的人要打交道,苏叔阳整个人都懒散了下来。
日子美好得,当他看着少年的面容的时候,几乎忘记了那些过往。
少年原本是安安稳稳坐在地板上的,可是没一会儿整个人便依靠在了苏叔阳的身上,头枕在对方大腿上,身体蜷缩起来,扭过头去看苏叔阳手中的小酒杯。
他的目光追随着苏叔阳的动作,流露一点好奇来。苏叔阳见他的神情,似乎是想尝一尝杯子里的酒,不禁觉得有趣:“你也想喝?”
少年闻声看向苏叔阳的眼睛,那副乖顺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抚摸他的脑袋,像是面对着一只被自己养大的宠物。
苏叔阳犹豫了一刻,最后说道:“只准一点点。”
他稍稍倾斜酒盅,让最后一点酒水流入杯中,然后递到少年的嘴边,轻轻压上对方的唇。
可即便只有那么一点点只够沾湿唇瓣的酒液,少年依旧醉了——醉在那淡薄的酒味中。
苏叔阳叹了口气,这意味着他要把少年抱回房间。它并不是个坏差事——只是对现在的苏叔阳来说,身形瘦弱的少年,也不是可轻易承担的分量。
怀中的身体散发着隐约的、极淡的香气,有一点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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