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江山此夜寒-第1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你不要怕,我这样说你,是希望你能将字写好,不是挑你的毛病。”顾元戎看见杨松庭的模样,便放柔了声音说道,“你的字是自己学着写的吧?谁教着认的呢?”
  “……原先属下所在军中的火头兵无聊时教了一些,剩下的是属下自己猜着学的……”杨松庭答道。
  顾元戎点点头,笑道:“你肯这般上进,已是难得,不必紧张,不会有谁笑话你的,唔,若是你愿意,日后我来继续教你如何?读书不懂的地方,不认识不会写的字,都可以来问我。我改日再送一本字帖给你,你得练字,未来的将军,可不能写一j□j刨的字。”
  杨松庭颇为惊讶地抬头看了顾元戎一眼,而后慌慌忙忙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道:“谢将军!”
  “好了。”顾元戎笑道,“过来坐着,我好给你讲书。‘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对这一句话心存疑虑,想必是因为此次我们与维丹人的一战。”
  杨松庭迟疑了一下,终究是点了点头,答道:“是。”
  顾元戎点了点头,手指在书页的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才轻声道:“带兵打仗所用计策谋略,往往不能与书上尽数相同。孙武先说了这一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后来,他自己在实战之中,却又有‘不必伐交’的言论。古人云,兵不厌诈。两国相对,没有绝对适宜的计策,只有恰好适用的计策。若说维丹人此次赢在何处,大致就是四个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沉吟一下,继续道:“维丹人能赢,有两个原因,他们作战自来以奇袭掠夺为主,没有人先时会想到,维丹人竟能有如此好的攻城之术,这是其一。维丹人步步设下妙局,将我军引入其圈套,这是其二。”
  杨松庭点了点头。
  “然用兵不可只用奇谋,还是要稳扎稳打,才能进退有度,给自己留下退路。之前争强好胜,忘了这一个‘稳’字,就是今日我坐在这里的原因。我会记住这个教训,而你若想做个将军,最好也要记住。”顾元戎缓缓说道,“先人说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你读了兵法,再读史书,会明白许多东西。”
  这一场书,只解了半个时辰,顾元戎引着史书上的典故,给杨松庭解析《孙子兵法》,正讲到兴起处,高未离从外面寻了进来。
  高未离先时在厨房跟着厨娘忙了一个半时辰,炖了一砂锅蹄花汤,兴致勃勃地端进顾元戎屋里,却发现人不见了,这都不说,半晌也不见人回来,高未离便急了。
  顾元戎如今虽已伤势痊愈,但整个人伤了元气,自然还显得苍白虚弱了些,故而高未离总还是小心翼翼的,不许他到处乱跑。如今顾元戎半晌也不回屋,高未离便坐不住了,一路问着下人寻了来,先是连哄带骗把顾元戎拉了回去喝补汤。
  而后得了机会,扭头对着杨松庭就是一顿数落,用词倒是不严厉,就是啰嗦,直说得杨松庭脑袋都大了三圈。
  于是自那以后,杨松庭特意小心翼翼地看着时辰,每次在顾元戎那里呆上小半个时辰,便绷着脸死活要走。
  如此几次后,从燕婴处得知事情经过的顾元戎,给了高未离好几天的脸色看。
  被丢出房门的高未离将军站在院子里,默默望着天,抬手摸摸鼻子,可怜巴巴地表示,他觉得自己真是委屈极了。
  ……
  “咔——叮铃——”
  幽深的牢房被人打开了精铁的牢门,原本从铁门上那一扇连着铁栏杆的小窗中露出的油灯的些微光亮,骤然间洒满了半间牢房,并且一寸寸地向里挪动,驱赶着牢狱中死气沉沉的黑暗,直到坐在墙角的那人被油灯照亮。
  他抬起染着干涸鲜血与黑色尘土的脸庞,静静的看向牢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眸子里也没有什么光彩,就好像是一个死去后不愿离开人间的灵魂,与方才那寂寂的黑暗万分融洽和谐。
  衣着光鲜的陈子烁一踏进牢门,便忍不住伸手,用镶着金丝万字边的广袖捂住了鼻子,他皱起一双剑眉,厌恶的看了一眼墙角那一个脏兮兮的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找间干净的牢房,把他拉出来……哦,记得先洗洗干净。”他说。
  片刻之后,那人便被人拉着,摁在陈子烁面前跪了。他愣愣的,像一个坏掉的布娃娃,全身上下没有半分神采,但到底是个活人,还会遵从身体的本能不住的颤抖——春季仍旧带着微寒,牢中湿冷阴寒,而那些狱卒却是像刷洗工具一样,将他丢进盛了井水的木桶里揉搓干净的。
  陈子烁看着他,目光里含着无限探究,须臾后,他冷笑道:“我的好堂哥,你不会在这死牢里关了一个月,就成了个傻子吧。”
  听了他说的话,地上跪着的那人没有丝毫反应。
  过了许久,就在陈子烁即将失去耐心之时,地上跪着的那人——不久之前把整个大魏搅合的乱七八糟的宣北王陈子路,用一把嘶哑如耄耋老翁的声音笑道:“那陛下为何还要特意来这肮脏的死牢里,看这么一个失败的傻子?”
  “朕一向觉得,若有些胜利,不能拿来在朕厌恶的手下败将面前炫耀,那这种胜利就毫无意义。”陈子烁昂着下巴冷笑道。
  陈子路抬起头来,死寂的眼睛波澜无惊的放在陈子烁脸上,偏偏生出一股子蔑视嘲笑的意味。
  陈子烁却难得的没有恼,他笑得讳莫如深,放低声音道:“听闻堂兄一个人在那黑漆漆的死牢里待了一个月,无人与你交谈议论,每日只有一个聋哑老翁与你送饭。那么堂兄还不知道吧,昨日朝堂之上,刑部尚书已为堂兄列下了一百零六条死罪。一条一条听下来,真是让人心惊肉跳,朕一会儿便请人给堂兄念一念。至于现在……不如堂兄来说说,你是更喜欢凌迟,还是车裂?”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陈子路听了这话,却连眼脸都没动一下,便答了话。
  “哦?那这一百零六条罪状,多半是谁帮着定下的,又是谁帮着寻的证据,堂兄也没有丝毫的兴趣?”陈子烁镇定自若轻笑道,说完,挑了眉,一面儿悠哉地看着陈子路,一面儿伸手理齐本就没有褶皱的广袖。
  陈子路拿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迎着陈子烁的目光顶过去,直直地和他四目相对,眼神波澜不惊,面上无动于衷,口中一言不发。
  陈子烁暧昧地轻笑道:“堂兄的枕边人,当真是千娇百媚。不知堂兄是去哪处宝地抓的这一只红顶鹤儿,也与朕透露些许?朕好叫人去寻寻,只这一个,朕可看不够。”
  红顶鹤……是朱鹮的别称。这鸟儿别称颇多,南北东西各不相同,单说陈子路记得的叫法,除了红顶鹤和朱鹮,还有一个朱鹭。
  陈子路的身子轻轻一抖。
  “来人,给咱们的宣北王,念一念那统共三千余字的罪状。”陈子烁敛了笑意,却因目的达成,堆积下满眼快意,他冷冷地对门口的狱卒吩咐着,眼睛却看着陈子路,好像正看着致命一刀是如何捅进陈子路的心窝的。
  狱卒用字正腔圆的官话念完那长长一张罪状,已是一刻钟以前的事情,而陈子烁也已经摆驾回宫。
  面色惨白、一身落魄憔悴的陈子路却还愣愣地跪在地上,紧紧地闭着眼睛,他静静地想道:
  当真是身上千刀,不如心上一刀。

  第四十七章

  近日里咸安流传开了一首婉转清亮的童谣,歌中唱曰:“朱鹭朱鹭自南渡,雌雄难辨娇满目,阿房阿房留此鹭,恩爱缱绻宠无度,天下何人不羡鹭!”
  ……
  朱鹮在二更天的梆子声中悠悠转醒,天色依旧擦黑,床榻上的锦被却是凉的——陈子烁做完那事儿,就回自己的寝宫歇息去了,而朱鹮自己的体温,一向是偏寒的。
  至于那能够带来温暖的“相拥入眠”一词,已随着前日里一道送往死牢里的旨意并一瓶鹤顶红,化为尘土,变做了前尘旧梦,而那前尘旧梦里的男人,片刻前还在梦里凄凄地问他:“小满,孤何处负了你?你可曾真心喜欢过孤?”
  小满是朱鹮的乳名。
  朱鹮睁大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帐顶。
  喜欢?
  许多年前,朱鹮的母亲倚在雕花的木栏杆上,身上拢着一件朱红色的纱衣,曼妙身姿若隐若现,右手里捏着一支嵌着银丝的烟斗,青烟模糊了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她斜眯着一双风情万种的狐媚眼儿,笑得妖娆而凉薄,语气婉转但刻薄,道:“你们这些男子的情意,还没有那一枚铜板儿沉,至于什么世间的欢情,尚不如一张熟宣纸。”
  她蹭是连着六年的扬州花魁,艳名朱菱,某年里不幸怀了某个恩客的孩子,一时兴起,定着楼里妈妈的黑面白眼将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起名叫朱鹮。
  孩子生下来的第二日她便后悔了,因为被断了摇钱树的妈妈很是恶毒地笑着告诉她,孩子养到六岁就要送去一条街外的小倌馆里,没办法,孩子的娘亲是个娼妓,孩子的父亲不来认,故而孩子也是娼籍。
  朱鹮临被送走之时,他的娘亲对他说了如上一番话。
  不久之后,朱鹮便在小倌馆里听闻这艳名远扬的女子得了那风月场上贯见的病,没多些日子就零落成泥,归于尘土,青楼里的老鸨买了口薄木棺材,将她埋在了荒郊。
  而朱鹮独自在那风月中挣扎,看世态炎凉,品人情冷暖,见多了痴男怨女、多情薄情,后来便当真觉得,所谓世间万般恩爱,尚不值一枚铜钱,更不抵些许权势。
  朱鹮从来不是一个安于平凡,甘于卑贱的人。
  他想,既然田舍郎尚可在一日朝夕之间登上天子堂,他满腹才华,为什么不能做个人上人?第一次倚在还是宣北王的陈子路的怀里时,朱鹮就想了,纵观史册,凭着自己的身体,从开始的卑贱奴隶男宠变为最后的千古名将名相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远的都还不说,本朝都还有一个做了将军的顾元戎。
  来日,朱鹮我也将会是其中一个。
  如今,躺在皇宫后院里的朱鹮还在想,他的所作所为,从来只为出人头地,没有些微是为了那所谓人间情爱,至于那心底淡淡的哀伤惆怅、悔恨失落,不过是些许浮尘,只待一阵微风,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
  “将军,京中来报。叛贼首领陈子路已饮毒酒,朱玉长公主已悬梁宗正府内,林家、程家满门抄斩,余下叛贼百人及家眷皆判斩立决,以上诸人皆已伏法,总计是一千七百六十四人。”何擎站在小院内,极为严肃地向顾元戎禀报道,他的面容是极为严肃,眼眸里却含着兴奋以及快意。
  何擎跟在顾元戎身边也有许多日子了,顾家案子的始末,他也十分清楚,如今见到顾元戎大仇得报,很是替他高兴。
  顾元戎正坐在石桌子前面和高未离对弈,坐在他对面的高未离听了这个消息也挺开心,转过头来对顾元戎笑道:“恭喜侯爷了,我这就去选一只全羊来,晚上叫厨子烤来下酒吃,再做两道菜,够不够?”
  反是顾元戎自己只是手中顿了一顿,而后便淡淡地“嗯”了一声,那一颗白子便顺着原先订好的轨迹,落在了棋盘上,他抬眸看了高未离一眼,轻笑道:“喏,棋还没下完呢,你去选什么羊?怎么,下不过我就想要跑?”
  “侯爷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高未离故作委屈地说道。
  顾元戎挑挑眉头,不说话。
  高未离只好摸摸鼻子,腆着脸对何擎笑道:“那烦劳何大哥走一趟,也不用亲自去,吩咐厨房里的小厮一声就好。何大哥肯去吗?”
  “高将军客气,将军只管吩咐就是,有什么烦劳不烦劳的。”何擎拱手道,说完,又转向顾元戎,恭敬道,“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顾元戎点点头,道:“辛苦你了。”
  高未离侧着脸斜着身子,目送何擎出去,待何擎出了半月门,小院里一个人不剩了,便笑着将半个身子倚上了石桌,用身子挡住了棋盘,抬眸看着顾元戎,笑道:“侯爷怎么看着不是特别开心?”
  “不就是处死罪犯的事情,有什么可开心的?”顾元戎道。
  “顾家的仇报了,自然该开心的。”高未离伸出右手捏住顾元戎的右手,左手将顾元戎指间的白棋捏出来,丢回木头雕成的棋盒里,口中则低声道,“莫非侯爷竟不想报仇?”
  顾元戎感觉到高未离在玩自己的手指,不由抽了两下手,见这样高未离也不肯放弃,就由着他去了,他敛了眉目,蹙眉道:“想自然是想的。之前想着,顾家能平反,能报仇,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真的见得人死了,也没觉得有多开心,有多快意。”
  高未离捏着他的手一紧,声音又低了低,道:“是因为侯爷知道了陈卉与林家也不是此事真正的指使者?”
  “也不是。”顾元戎摇了摇头。
  而后他伸手拍拍高未离的后脑勺,笑道:“好了,快做好,棋子都要被你碰乱了。”
  高未离哼哼唧唧地表示:“眼看着又是你赢,我不想下了。”
  顾元戎轻笑一声,突然很想伸手去揉高未离的头。
  “我陪侯爷出去走走可好?”高未离为了不继续下这每日都要下两三个时辰的棋,十分讨好地提议道。
  顾元戎一挑眉头,张口想说点儿什么。
  但半月门里突然跑出来个人,猛地往地上一跪,将他想说的那一点儿话堵了回去,这莽撞的来人乃是杨松庭,他后面还有个未能伸手拉住他,故而一脸懊恼的燕婴。
  高未离见杨松庭低着头,燕婴故意看着别处,几乎是在眨眼间便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一脸的正经,差点儿吧顾元戎又逗笑。
  待燕婴也在地上跪好了,杨松庭才一脸肃穆地说道:“禀报将军,方才有斥候携秦将军的腰牌来报,定寇关……破了。秦将军带着手下兵将,已撤回了定寇关后的廉阳,定寇关内,如今驻扎的已是维丹人。”
  顾元戎一愣。
  高未离在旁边皱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杨松庭似乎是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回答他,一旁的燕婴已经回禀道:“昨日晨间。”
  “秦将军的意思呢?”顾元戎又问道。
  “自然是请将军调兵回援。”杨松庭回答道。
  高未离站起身来,低着头,蹙着眉头,抿唇对顾元戎道:“定寇关一破,若维丹鞑子仗着地势紧攻廉阳,只怕廉阳也不能久存。”
  “这也未必,我这三十万人马又不是全压在定寇关一个地方,这定寇关边余下诸州府,也有不少驻军,如果维丹人贸然攻进廉阳,恐有被围攻的危险,未免不够妥当。”顾元戎敛着眉目,低声分析道。
  而后他站起身来,继续说道:“但不论如何,我也不能就这么坐着等,燕婴、松庭,你们两个去跟何擎讲,收拾东西,我们速速动身,回去蹚维丹人搅出来的浑水。”
  “诺!”
  ……
  咸安御宇宫内,福寿宫内殿。
  殿中那一尊白瓷琴炉里燃着上好的水沈香,袅袅香气不断蒸腾而起,却也盖不住殿中的淡淡血腥气。
  陈子烁面无表情地站在拢着绫罗床幔的床榻边,陈薇芳倚在床榻边上,断断续续地抽泣着,付怀博站在她边儿上,由她倚在自己怀里。
  陈子烁没有兴趣假哭,也没有兴趣看她假哭,便板着脸看一边儿的御医请脉。
  一把年纪的老御医正坐在床榻边,待把完脉,便将手收了回去,一旁的侍女便将周太后的手放回锦被之中,再将撩起的床幔轻轻放回去。那老御医在地上跪着,不说话,陈子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刀锋一样的眸光沿着老御医骨头一寸一寸的挪动,好似已将他一点点儿切成了碎末,直叫老御医心惊肉跳。
  “王太医怎么不说话?莫非还要在朕面前拿乔不成?”须臾后,陈子烁开口道。
  王太医忙叩头道:“老臣不敢。”
  他沉吟了一下,慢吞吞地说道:“太后已然三四日昏迷不醒,咳血之症却越发的厉害,血迹乌黑浓重,味道腥臭,可见心肺已伤,五脏染病,六脉皆损。老臣知道陛下不喜听弯弯绕绕的话,那老臣就直说了,太后的病积累到今日,已是回天乏术,老臣说句不中听的话,太后……只怕就在这两天了。”
  陈子烁沉默片刻,咬牙道:“太后绝不能西去。”
  太后一旦归天,便是三年国丧,不能动兵革,不能见血色,民间的丧事喜事也都不能大办,可他的边关,还在和维丹人打仗,若是太后真的驾鹤西去,他的这一场仗可怎么打?维丹人都来踹他的门了,他莫非还要服软议和不成?
  “老臣……尽力。”王太医沉吟片刻,勉强道。
  却哪里想到,王太医拉着太医院里一班太医,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过提周太后延长了五日的性命,第六日晨间,御宇宫里的大钟鸣。
  陈子烁站在福寿宫的门口,有些呆愣。
  他方才才知道,定寇关破了。
  边关战败,太后殡天,这一场和维丹人的仗,可要怎么打?

  第四十八章

  “请问先生,我们莫非就要一直这样困守在这定寇关内?”纳古斯。贝格端坐在军帐之内,一边用右手手指摩挲着地图,一边笑着问道。
  维丹军队已占据定寇关多日,除了不时对廉阳派出小股兵力骚扰外,并没有真正有些许与大魏军队开战的意思,但定寇关才多大的地方,又是屯兵驻扎的要地,没什么人口耕地和集市,粮草足,钱财却不多,纳古斯。贝格只开心了几日,随即便生出了不满足之心,意欲更进一步,多吞下一片大好河山。
  薄敬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坐在纳古斯。贝格右手边,闻言,心里冷笑了一声,而后沉吟了一下,答道:“这倒也不是,只是一味孤军深入,贸然攻取廉阳,恐有被人夹击的危险,只怕不甚妥当。如若可汗想更进一步,不如先将定寇关左右沿线拿下,进而再攻廉阳,这就如吃葱油饼,唯有沿着咬出的缺口往边上啃几口,再往芯子里咬,才不会被烫着脸颊。”
  纳古斯。贝格沉吟一下,点了点头,笑道:“就按先生说的做。”
  ……
  “将军?”黄盛荣喊道。
  他顶着风沙,爬上了谷州城外的一处戈壁,这四丈余宽长的巨大戈壁被七八个手中执戈的大魏军士围在中间,而嶙峋戈壁的半腰处,顾元戎正背着风坐在一处竖起的天然石墙后,眯着眼看地图。
  听见黄盛荣喊他,顾元戎将两手抓着的羊皮地图拢在一只手上,抬头问道:“如何?”
  “探子来报,维丹人确实有自定寇关出兵的意思,不过好像不是要打廉阳,但是到底要打哪里,那探子也无从打听。”黄盛荣低声道。
  顾元戎点了点头,笑道:“辛苦他了,如今将消息从定寇关内传出来定然万分不易,你嘱咐他千万小心些,接下来这些日子,除非事情颇为紧急,否则就不要联络了。”
  黄盛荣点点头,道:“诺。”
  而后他自戈壁上跳了一下,匆忙向军营赶去,留下顾元戎回头望着茫茫塞外,默默思虑着接下来的战术。
  虽然之前与巴彦王一战,奇袭的这一只队伍几乎全军覆没,但黄盛荣自己有本事,如今出了一回头,到底在秦慕天面前显现出能力来,故而自这一战后,他便一直留在校尉的位置上,不过没跟着秦慕天,而是被调来了谷州。
  顾元戎未曾想到秦慕天会如此安排,也没人与他通过气,故而突然在谷州看见黄盛荣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黄盛荣见状,忙抱拳道:“属下调职时走得匆忙,将军当时又重伤未醒,故而未曾与将军辞行,还请将军恕罪。”
  “无妨。”顾元戎摇摇头,垂下眼眸,轻声道:“余下的兄弟们可都还好?”
  “都挺好的。”黄盛荣善解人意地拱手答道,“还请将军宽心,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不必自责,属下们不怪将军,想来故去的兄弟们也不会怨恨将军的。”
  顾元戎苦笑一声:“是吗……对了,兄弟们抚恤的银子,还没发吧?”
  “未曾发,战事一直吃紧,还不知局势如何,哪里有人有心思去管此事,更何况这仗假使再打下去,还不知要牺牲多少将士。末将听秦将军的意思,约莫要到七月,连着后来的兄弟一起算。”黄盛荣淡淡地说道。
  闻言,顾元戎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托人从京中带了万两银票,先时已换成了碎银,到时候还要托你给一并捎去。”
  黄盛荣吃惊道:“将军何必如此破费?”
  一万两银子,即使顾元戎是左将军,又是安宁侯,且陈子烁一年赏赐不断,这么多钱要拿出手,也几乎是在把家底往外掏。而这笔钱摊到那一千多个人头上,只有十两的样子,说多倒也不是不是太多,将将抵得上朝廷给大多军士的抚恤银子。
  ——依大魏律法,家中服兵役的男丁若战死边关,则家中免兵役十年,免劳役十年,免苛捐杂税十年,头年依官职高低,给予抚恤银十两至三十两不等。
  顾元戎摇了摇头,道:“人命用钱买不回来。家里缺了这么一个青壮年的男子,便少了一个依靠,少了一个主要的劳力,只怕日子不好过,是我对不住他们,唯有补偿一二。”
  黄盛荣不好再劝,只得作罢。
  隔了一二天,顾元戎收到肖蔷寄来的家书,上面道是这一万两银子被顾元戎取走不过四五日,陈子烁便突然以顾元戎征战辛苦这个莫名的由头,赏了千两黄金下来。
  肖蔷一惊,这一惊尚未平,转过头,贺文渊又送来了万两白银,肖蔷不能推拒皇帝的赏赐,却能辞谢贺文渊的馈赠,哪想到那一向吊儿郎当的贺大人听了肖蔷委婉的推辞,居然一本正经地说道:“这钱并非是给安宁侯府的,乃是给边关将士的。”
  而后便是一通大道理,贺文渊大人那是怎样一张利嘴,直说得与他隔着屏风坐着的肖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得晕晕乎乎收下了钱。
  可贺文渊如今是什么风评,肖蔷也清楚,这银子倘若真得收了,日后会不会害得安宁侯府牵扯上“收受贿赂”这个可大可小的万能把柄,肖蔷也不知道,故而贺文渊走后,肖蔷看着侍女捧进屏风的银票,像看着烧红了的铁板。思来想去,第二天,肖蔷便命人将银票委婉地退了回去,但心里总觉得不甚妥帖,便先写信与顾元戎说一声。
  顾元戎想了一下,觉着肖蔷做得没错,一时也这事儿也没什么要他处理的,加之军务繁忙,战事紧急,故而便将此事先在一旁放了,处理战事去了。
  ……
  “陛下,我朝以仁孝为本,以仁待民,以孝立国。如今太后殡天已有三日,陛下却将此事隐而不报,有违祖训,恐有不妥,还请陛下三思。”早朝的朝堂之上,一身肃穆玄色的言官站在国泰殿正中,面容严肃地朗声道。
  朝中言官专门负责向皇帝上谏,也对文武百官的言行举止进行监督,故而自来担任这样职务的人,都是性子极耿直的人,他们说话很少拐弯抹角,往往狠狠戳中别人的痛处,死死踩着别人的痛脚,而不自知如此不妥,总是得罪许多人。
  今日这一番指责皇帝的话,也很直接,没有半点委婉措辞,陈子烁的脸色,也就自然而然地一黑。
  不过他也不会真的与一个小小的言官赌气,陈子烁挑挑眉,自御座上仰着下巴俯视那言官,道:“爱卿说得极是。但太后发丧,即为国丧,依律当有三年丧期,举国守孝,不可有任何大动之举。可如今国家情势危急,逆贼叛乱一事刚刚尘埃落定,边关又陷入紧急之中。维丹人如狼似虎,势要破我国门,如今已都已攻下我定寇关,而数十万将士正死守边关,欲与维丹人决一死战。此时此刻,太后的丧事要办,却要商量着办。”
  他看了一眼阶下的文武百官,朗声道:“诸位爱卿可畅所欲言,凡想一舒己见者,不必先与朕禀报,只管开口。”
  逢此时刻,太后的丧事自然是不能风光大办的,文武百官不必商议,就在此事上达成了一致,他们争论的问题,其实是在这三年孝期还要不要守上。
  “回陛下,这……定寇关地处要塞,如今一被攻破,之后一线城池恐怕都难以保全,微臣以为,倒不如趁着为太后发丧一事,先与维丹人议和,日后再徐徐图之。”太仆范友阳小心翼翼地道。
  “太仆大人此话差矣。”新任的中书令常桉冷笑着反驳道,“这贼子都打进门来,杀我们的百姓,夺我们的土地,他们来打我们的脸,我们却还要陪着笑脸去议和?维丹鞑子狼子野心,如若议和,不舍下大块的肉来喂狼,这豺狼怎会甘心?”
  常桉说着,横了范友阳一眼,转头给陈子烁作揖道:“陛下,臣以为,我们若与维丹议和,就好像强盗到百姓家里抢劫,恰被县令看见,可这县令见强盗人高马大,心生惧意,不但不抓贼子,还将府衙里的银子双手奉上。这样的县令要之何用?这样的丧权辱国的朝廷又要之何用?”
  “常爱卿倒是敢说。”陈子烁冷笑道。
  陈子烁这一句话一说出来,常桉脸上还不见变化,旁人却替他捏了一把冷汗。“这样的朝廷要之何用”如此句式一出口,便足够陈子烁定下常桉的谋逆之罪,只要陈子烁想去追究,完全可以要了常桉的命。
  不过陈子烁再开口,说得却是一句:“不过朕觉得说得不错。”
  他笑眯眯地接着说道:“众位卿家都是博览群书之人,各朝史书,想来各位卿家也都拜读过。那么众位卿家就来告诉朕,被人打进家门,却还与敌人议和,上赶着去割了地,赔了钱的,有几个不是臭名远扬的昏君?他治下的王朝,哪一个不就从此走向了穷途末路?朕可不想来日在那九泉之下,听万众骂声一片,看昏君二字,写在朕的谥号前面。”
  文武百官忙跪了一片,朗声道:“臣等死罪,请陛下息怒,请陛下莫要出此不吉之言。”
  陈子烁不理他们,只是朗声说道:“传朕旨意。圣人道‘社稷为重,民次之,君为轻’。国家危急,贩夫走卒尚可为国事废家事,何况天家?朕虽心内悲痛,然唯有废弃孝道,先从国事,太后三年孝期,改为三日。待他日天下大定,再去太后灵前谢罪。”
  他俯视着文武百官,最后道:“今日就请诸位卿家记住了,只要维丹鞑子一日敢打我大魏的主意,朕就一日与维丹人僵持到底,朕就一日要打维丹。维丹敢把大魏当软柿子捏,朕就要让维丹鞑子从大魏人能到达的所有地方上消失!”

  第四十九章

  元熙八年夏,大魏与维丹休战,而在此之前,两国断断续续打了整整一年多。
  据说战争可以改变一个人,不过这种改变大都不是好的,因为好人会变成坏人,善人会变成恶人,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1 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