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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此夜寒-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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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熙七年三月初,咸安御宇宫清心阁。
  陈子烁一扬手,书案上的军报便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后,又顺着阶梯一路滚了下去。他阴沉沉地坐着,一个字也不说。
  贺文渊悄悄用余光看看他,轻咳一声,低声劝道:“此次我军歼灭巴彦王部两万人马,砍下了巴彦王的头颅,自损统共也不过一万人马,倒也不算是兵败……”
  陈子烁闻言,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加上之前几仗呢?!加上三十万人马的统帅生死未卜呢?!朕顶着朝中诸多压力,一直让他们与维丹人僵持下去,他们就给我僵持出这个结果!”
  “陛下息怒。”贺文渊忙劝道。
  “……”陈子烁深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好半晌,用轻柔了许多的声音说道,“罢了。传朕的旨意,令纺城节度使秦慕天暂且监军,左将军就先退到纺城内地好好养伤吧。你再去太医院,叫金太医到纺城去看看,宫里的药材随他挑走带去,好好给安宁侯看看,纺城气候恶劣,别叫他烙下病根。”
  贺文渊听完他这一番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拱了拱手,面上带着笑对陈子烁道:“臣就知道陛下对安宁侯是刀子嘴、豆腐心,终归是狠不下心的。”
  陈子烁哼了一声,道:“就你知道的多。”
  说完,他伸手指指地上的军报,一脸颐指气使地吩咐:“去,给朕捡起来。”
  贺文渊如何不知道这是皇帝陛下的打击报复,奈何,对贺文渊这种脸皮厚得比城墙拐角还多块砖的人来说,这点儿报复着实造不成什么伤害,他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诺”,又高高兴兴的将那军报捡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捧着放回了书案上。
  这让打击报复不成的皇帝陛下,感觉更愤愤了。他嫌弃地挥了挥手,然后更为嫌弃地对贺文渊吩咐道:“快滚。”
  “诺。”贺文渊应了一声,随即当真行了一礼,向殿外退去。
  待他快走到门口了,陈子烁又说:“你还当真滚?!回来!”
  贺文渊笑嘻嘻地又走回来,很是无赖地回答道:“微臣自来是很听陛下的话的。”
  陈子烁闻言,哼了一声。他的手指轻轻敲敲书案,拖长了声音问贺文渊道:“曹老将军那里如何了啊?”
  “回陛下,曹老将军押解叛贼班师回朝,还只是十日前的事呢,如今离咸安还有约莫至少半个月的路程。”贺文渊敛了笑意,认真地回答道,他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高将军并没有跟着一并回京,而是与曹老将军吵了一架后,独自往北去了。”
  兴许是有曹容长偏袒,也或者是高未离自己却有能力,此次平“六国之祸”,高未离先是斩获颇丰,后又带着百名精兵一路南追了三百里,将已然逃走的陈子路生擒回朝。因立了大功,他连提两级,不但抵了先前被贬去的官级,反升了升,封了车骑将军。
  陈子烁想了一想,挑了眉头,冷笑道:“他倒是好大的胆子,看来朕先前说的话,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或者,他这是在逼朕收拾他?”
  贺文渊不说话,只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陈子烁的手指又在书案上敲了片刻,而后他悠悠地问道:“你可探听到他与曹老将军吵了些什么?”
  “曹老将军先时并不许他离开,说高校将军这是擅离职守,军法难容,该判斩立决的,曹老将军叫高将军不要意气用事,平白丢了高家的脸。高将军便嚷嚷着说他要辞官归隐、解甲归田,这样军法便管不住他了。”贺文渊皱着眉,斟酌地说道,“曹老将军一怒之下,便命自己的亲兵将高将军关在军帐之中,哪想高将军夜半敲晕了亲兵,自己偷跑了……”
  贺文渊偷偷看了看陈子烁的神色,微微放低了声音,道:“微臣以为,陛下即使想给高将军些许教训,也最好另谋机会,此次且看曹老将军怎么回复,而后顺着曹老将军给的梯子往下下便是。”
  “哦?”陈子烁冷笑。
  贺文渊斟酌道:“曹老将军本与顾家有些渊源,对安宁侯早前的身份,曹老将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故而与安宁侯一直有些间隙。先时曹老将军本已主动做出些冰释前嫌的姿态,但此次高将军这般不管不顾,依曹老将军与高家老爷子的交情,只怕对安宁侯又生新怨,若高将军再因此出些事情,曹老将军就更不能与安宁侯相和。现在毕竟还要曹老将军顶着大将军之位,若二人针锋相对,对朝堂安宁,对安宁侯只怕都有不利……”
  陈子烁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咬牙道:“这笔账,朕会先给他记着。”
  贺文渊忙道:“陛下圣明。”
  陈子烁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四十四章

  高未离端着药碗绕过素木的屏风。
  他将青瓷的厚碗放在床榻旁的小几上,挂好床榻边绸布的帘帐,而后伸出被药碗温得略烫的手指,贴住顾元戎的额头,待手指上的温度退去,才轻轻在顾元戎额上揉了几下,口中同时轻声地叫道:“侯爷?醒醒,吃了药再睡。”
  顾元戎的眉毛蹙起,睫毛不住的颤抖着,片刻之后,才睁开眼睛,他颇有些茫然地看了高未离好一会儿,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高未离闻言,无奈地笑道:“侯爷还没真醒过来吧?光今日,侯爷就已经问了末将三遍……这可当真是每次睡醒都要问了。”
  一边说,高未离一边站起身来,他用一手扶着顾元戎肋下,一手托着他颈后,将他扶坐起来,再拿过一旁背着的棉被和垫子,让顾元戎倚在上面靠好。弄好之后,高未离又重新在榻边坐下来,端起药碗,用瓷勺舀了小半勺,吹了吹,送到顾元戎唇边。
  因顾元戎两肩都带着重伤,这将近一月以来,一日三餐,一日四服药,每一碗药、每一碗饭都是别人这样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的,无论是几个亲兵,还是前两天才赶到的高未离,都已做得极为顺手。
  顾元戎此时才真正从粘稠的睡梦里清醒过来,他皱眉低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汤药,微微侧头让了过去,他不看高未离,只是盯着身上那一床厚厚的锦被,沉了声音道:“马上回咸安去,给陛下请罪,给曹老将军道歉。”
  “侯爷今日也已经赶了末将三次了,莫非末将这般招侯爷讨厌,侯爷一眼也不愿意多看末将?”高未离将勺子放回碗里,轻轻将黑色的汤药舀起来,又倒回去,想将略有些烫的汤药晾凉一些。
  顾元戎抿着唇,不说话。
  高未离重新舀起半勺汤药,递到他唇边,轻声道:“先喝药。”
  顾元戎看他一眼,张口将苦涩的药汤喝了进去,喉结微动,温热的中药便滚入腹中,高未离看得呆了呆,片刻后回过神来,这才又舀了一勺,送了过去。
  一勺一勺,直到一碗药喂完,高未离将药碗放回榻边小几上的乌漆托盘里,这才重新开了口,声音是轻缓而温柔的,像是害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不会回京的,侯爷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顾元戎低着头,两手的手指在棉被下一下一下点着素绫的铺垫,动作很轻,他微微笑了一下,很是自嘲,“又死不了。”
  高未离搁在榻沿上的右手随着顾元戎说出的最后四个字收紧成拳,他低声问道:“侯爷与我一定要这么说话吗?对待旁人,侯爷自来和煦如春风,为何到了我这里,便寒冰顽石一般?”
  顾元戎侧过头去。
  高未离猛地站起身,他提高了声音,道:“死不了……侯爷说得当真轻巧!侯爷想必是不知道的,末将听闻纺城战况时,传信之人在侯爷身上用得是‘不过旦夕之间’几个字,可见侯爷离那一个字,也不过只差着寸许的距离!只差这寸许,末将便只能凭着杯酒长醉,再看一看侯爷了……”
  “……那也只是曾经。”高未离的话让顾元戎不由自主放柔了态度,但他想了一想事情原由,又重新生出一腔恼怒,“你如今却是擅离职守,依军令是可以杀头的。也许高将军忘了陛下曾经说过什么,我却一个字都不会忘记,现在高将军这么一番作为,莫非是觉得陛下没有教训的理由吗?你让令尊何堪?你让曹老将军的脸往哪里放?算下来,高将军还长我几岁,可否不要做事像孩子似的,不动半分脑子!”
  这番话说得急了,顾元戎忍不住咳嗽起来,身子微微颤着,脸上薄薄一层血色迅速退了下去。
  这段时候顾元戎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那贯穿左肩的一箭和深入血肉的刀伤伤情一直时好时坏,身体虚了,便连带着风寒发热也到访了两次,汤药像水似的往下灌,苦涩的药味把食欲赶到了天边,每日吃下的那几口粥哪里够撑着一个七尺男儿,如今顾元戎整个人便瘦了一大圈,看着虚弱苍白,比个文弱书生还不如。
  高未离见他咳嗽,忙上去沿着脊梁骨轻轻给他抚了抚,轻声道:“侯爷可别急啊。”
  待顾元戎止了咳声,高未离压在他脊梁上的手却没放下来,高未离弯下腰,下巴贴在顾元戎的右肩上,只是轻轻贴着,也不敢真靠上去,因着这姿势,高未离的鼻尖离顾元戎的耳垂不过寸余的距离。
  高未离将眉眼笑得弯弯的,轻声问道:“侯爷这是心疼末将?”
  顾元戎抿了唇,不理他。
  高未离略略抬了眼皮,歪着头去看他,见得顾元戎故意把视线放在一旁的绸帐子上,便忍不住微微抬了头,轻笑起来,他笑出了一阵一阵热气,扑在顾元戎的耳朵上,就几下,顾元戎的耳朵便全红了。
  “末将以为,人这一生总得痴癫放纵那么几回,才算得不枉此生。末将下定决心终身不娶,并与父亲言明一切,是末将第一次全然不管不顾,末将至今不觉后悔。末将愿意为侯爷痴癫第二回。末将在京中,在南地都曾与侯爷说过,末将不管别的,末将只想知道侯爷愿意还是不愿意。”高未离继续轻声说着。
  他将右膝顶在床榻上,撑住身子,原本撑在榻沿上的右手则轻轻搭在顾元戎的左边儿的腰侧,搁在顾元戎脊梁上的左手下滑,做了个虚虚圈住的姿势,高未离笑道:“所以,侯爷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顾元戎脸上红了一片,他咬牙恼道:“别胡闹!快放手!”
  “那侯爷先回答我可好?”高未离腆着脸说道。
  顾元戎抿着唇,不肯说话。
  高未离努了一下嘴,松开了手,在榻边好好地站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元戎,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瞬不瞬地一直看着,模样竟颇有些委屈。
  顾元戎转过脸,不去看他,还是不予理会。
  高未离也不放弃,依旧维持原样站着,除了眨眨眼睛,全身上下不见移动分毫。
  半盏茶后,顾元戎先憋不住了,他转回头来,蹙着眉头看着高未离的脸,嘴唇紧抿着,又过了片刻,才小声地漏出一个字来——“好。”
  高未离一下子笑开了,倒也没笑出声,只是棱角分明的脸上不见了眼眸和嘴巴,只剩下完满的三个弧形,特别的显眼。他伸出右手揉着自己脑袋后面的那一片可怜的头发,一直在傻乐,跟魇住了似的,半晌才回过魂来。
  却见顾元戎倚在靠垫上,一脸的困乏呆滞,高未离知道这是汤药里安神宁气的药材劲道上来了,以往日的经验,也不知已作用了多久,不由懊恼起自己怎么一直闹着顾元戎,该让他吃了药便接着睡的。幸而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高未离如今见他困得不行,也不再多想,连忙上前去,一手扶着顾元戎,一手抽去靠垫被褥,而后扶着顾元戎又躺回了床上厚厚软软的棉褥子里,再将被子盖好,四角四边塞了个严实。
  顾元戎一直安安静静的躺着,眯着惺忪睡眼看着高未离动作,待高未离伸手去解开防风保暖的帘帐时,却被他一把攥住了衣角。
  高未离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急道:“侯爷你的手可别乱动。”
  “哪儿有那么金贵了,又不是残了……”顾元戎小声说着,顺着高未离的力道松开手指,由着高未离像捧和氏璧似的捧着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又重新掖好被子。
  高未离一边儿动作,一边儿轻笑道:“本就金贵,金贵的不行。”
  顾元戎闻言,勾了勾唇角,他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收敛了笑意,语速极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高未离,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济世和小吴去哪里了?”
  “啊?”高未离一脸疑惑,“哪是谁?”
  顾元戎慢吞吞地眨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他,直看得高未离心虚了起来,顾元戎才继续慢慢地说道:“高未离,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在我府里见过他们两个,我就四个亲兵护卫,你怎么可能没见过。而且他们两个年纪小,性子跳脱,不怕人,故而还和你开过玩笑,你不要当我不知道……”
  高未离闻言,垂下了眉眼,抿了唇不说话。
  “先时你没来,便只有何擎和甘艺林在我这里进进出出,你来了,就多了个你。院子里倒是有过少年说话的声音,却不是他们两个的……”顾元戎说着,眼眸从高未离脸上移开,在帐子顶上搁了,他近乎喃喃地说,“你们每日让我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便觉得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我昏昏沉沉的时候却听到了,那夜为了引开维丹军队,秦慕天下令开了定寇关城门,士兵分批出城,与维丹的兵马斡旋。”
  高未离伸手捂住顾元戎的眼睛,睫毛轻颤,刷得高未离掌心痒痒的,他轻声道:“侯爷,别想这些了,先睡吧。”
  顾元戎却不赶,他闭了眼睛,继续说:“我不知那一夜到底死了多少人,但那般情况,只怕不能善了。济世和小吴年轻气盛,又是关联我的事情,他们两个一定争着要当先锋……高未离,你就老实告诉我,他们两个是不是都不在了?”
  高未离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他们二人一定想要侯爷好。”
  闻言,顾元戎被高未离捂着的眼睛复又睁开,片刻,一点水迹浸润了高未离掌间的纹理,他颤声道:“是我对不住他们,对不住那些死去的将士。”
  “侯爷!”高未离略略提高了声音,叫完这一身,高未离倾身过去,隔着自己的手掌,与顾元戎贴着额头,他重新放柔了声音,“别这样,我会担心,还会心疼。你先睡,睡醒了我们再好好说话。”
  半晌,顾元戎应出一声几近气声的回答:“嗯。”
  顾元戎终于睡沉之后,高未离从房里推门出来,他看着院里听见动静而猛然停下动作望过来的何擎、甘艺林以及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有些疲倦地垂眸说道:“不必瞒着了,侯爷全猜出来了。”

  第四十五章

  第二日顾元戎便见到了新来的两个少年亲兵,据何擎所述,二人都是秦慕天派人在军中仔细挑选出的,因是亲兵,得见到了人,故而两个男孩子长得都很俊秀。
  这二人都是十五岁的年纪,一个个子高些,脸也晒得黑些,沉默寡言的,书名叫杨松庭,是谷州威县人,他家中父母都死于战乱,亲戚勉强养了他几年,嫌他累赘,便趁着军中征兵将他送了去,他那时才十二岁,算是个兵娃娃,只能做些杂活,如今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另一个个子稍矮,长得也秀气些,脸上总带着灿烂的笑容,他叫燕婴,是江南常州人,家中唯有一个母亲,他爹原是跑商队的,有一次跑到了关外,就再也没回来,他的娘亲带着他一路找到边关来,找不到人,也回不去江南,便干脆留在了此处,他是今年新兵,胜在脑子灵活,嘴巴会说。
  第一次见面,燕婴就在顾元戎面前拆杨松庭的台,当时他扒着杨松庭的宽肩膀,特别开心地笑道:“将军,其实松庭这书名是秦将军给他起的,我们以前都管他叫黑石头,他原来叫杨石头……诶呦!”
  原是杨松庭恼羞成怒,在他肋上没甲胄的地方连皮带肉掐了一大块,狠狠拧了一把。
  顾元戎被他们两个逗得轻笑了两声。
  “别闹你们将军。”高未离一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燕婴闻言,吐了吐舌头,拉着杨松庭挤眉弄眼一番,二人便一起对顾元戎说道:“将军好好休息,我们两个就先退下了,何大哥那里还有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顾元戎点了点头。
  站在门口的高未离侧过身子,目送二人离开,燕婴关门的时候冲高未离挤眉弄眼地做了一个意思友好的鬼脸,逗得高未离轻笑了一声,他才心满意足地和上门,追着杨松庭走了。
  高未离绕过那一道素色的屏风,在榻沿上坐了下来。
  因顾元戎靠在榻侧竖起的靠垫上,故而高未离一抬眼,便与顾元戎四目相对,看着顾元戎黑漆漆的眸子,他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忙转过头,轻咳了一声,眼睛看着绸布帐子上的一束流苏,面颊上有些微红,轻声问道:“侯爷可要休息一会儿?”
  顾元戎斜着眼儿看他一眼,眼眸又转回去看着被面,笑道:“不用了,我不困。”
  高未离看他一眼,很是扭捏地左右看看,半晌,才终于从抿着的嘴唇里勉强地挤出一个“呃”字来。须臾后,又“呃”了一声,才继续声音低低地说道:“末将……从市集上买了一样东西回来,末将听闻这是北地的风俗,末将也不知侯爷肯不肯收,只是觉得十分有趣,便擅自准备了。”
  顾元戎不知道他拿来的东西有不有趣,只觉得高未离的模样看着挺有趣,便轻轻地笑了一声,而后十分给面子的问道:“是什么?”
  闻言,高未离红着脸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绣着鸳鸯的小荷包,他解开带子,将荷包倒过来,抖了一抖,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盖到顾元戎腰际的那一床鸭黄的锦被上,却是两个用丝线打出来的缨络绳子,大红色的,花样简单,但是精致,中间缀着一个小指指甲盖那么大的桃木装饰。
  顾元戎看不清楚,高未离心里却门清,那桃木被人雕成一把圆润精致的小锁,锁面上一边儿是“白头偕老”,一边儿是“百年好合”。
  顾元戎幼时在北地边塞待过,奴隶虽没钱买这样精致的缨络,配了人家的姑娘腕子上却也要系窄窄一段红布,他怎么会不知这缨络是什么意思。正因为知道,他看着那两条缨络,面上不由一红,连忙将移开目光后,他故意问:“这是做什么?”
  “末将听闻,北地的人家定了亲事,男子家便会送两条红缨络、两个银镯子过去,戴在新媳妇的手腕上,意思是姑娘已经是我家定下的,我家已经将她拴住,这姑娘不能跟着别人走了。”高未离低着头,一边儿用手指捏着那喜庆的红包,一边儿扭捏地说道,“末将觉得挺好玩的,可侯爷与末将都是男子,戴个银镯子总是不像话,就只买了缨络。”
  他看着顾元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末将以为,两条缨络……侯爷一条,末将一条,刚好。”
  顾元戎笑了一声,“你哪儿买的这么长的络子,能给男子戴?”
  “……末将给那打络子的大娘说,咳,说我家媳妇是干活的庄稼人,手脚勤快利落,就是手大脚大,腕子也有点儿粗,叫她打得长一点儿。”说着,高未离的脸更红了。
  他是今早听见院子外边的守卫和他说北地的习俗趣事,才知道了北地的这个习俗,只觉得万分有趣,脑袋一热,便兴致冲冲地奔向了市集。
  顾元戎养伤的地方在纺城威县,已是纺城最繁华的几个地方之一,集市很是热闹。高未离在人群里挤得头脑更昏,只记得要买络子,旁的一概不能思考,等站到了摊子面前,喊出了“老板要一对儿络子”,这才清醒过来,脑门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那卖络子的大娘热情极了,高未离那一句“不要了”在嘴边打了十几个转转,就是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涨红着脸,硬着头皮买了。
  当他说媳妇儿什么都好,就是手脚生的大了些,连着腕子都粗了些,那大娘还笑呵呵地说道:“手脚大怕什么,会干活就好,媳妇儿勤快能干,害怕日子过不好吗?你们这些吃皇粮的,说门亲事不容易吧?可要好好待她。”
  可不是不容易吗?我让侯爷点个头一点儿也不容易!费了多大劲啊我。
  高未离心里如此想着,口中则答道:“是不容易,我会的。”
  大娘手里打着络子,眼睛却看着他,笑道:“娶媳妇儿挺高兴的吧?我瞧着你这满脸都是笑……哟!别不好意思啊,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脸还红了。”
  顾元戎听了他的说法,觉得有些好笑,他从锦被之中伸出手来,想去抓起那络子给高未离戴上,奈何他方一下子把右手抽出来,放到被面上,眉头就因疼痛蹙了起来,右手食指也跟着轻轻一抽。
  高未离给他吓了一跳,忙上去扶了他的肩膀,将衣服拨开看了看,见用来裹伤的雪白棉布上没有新添什么颜色,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坐回榻沿,一脸严肃地看着顾元戎,语气也十分的严肃,道:“都与侯爷说过许多次了,手不要乱动,侯爷的手可是好生的金贵,伤处在肩膀上,连着手臂,可得小心的养,半分差错也不能有。”
  他说完这话,见顾元戎看着自己手,脸色不太好,忙又挂上了笑,凑上去卖乖道:“末将先给侯爷戴。”
  也不等顾元戎回答,高未离已小心地抓了他的右手,衣袖微微撸上去些许,而后将其中一条缨络戴了上去,又将那桃木的小坠子拨正。弄完之后,他打量了两眼,便笑着将顾元戎的衣服理好,手重新放在被子里,被子掖好。
  弄完之后,高未离又抓起另一条,三下两下戴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他将右手改在顾元戎的右手上,隔着锦被软软的棉芯,彼此手掌的形状还是可以感觉得一清二楚,高未离的右手又微微下压,而后他右手的五指在顾元戎的右手上轻轻捏了一下,再一下。
  顾元戎垂下眉眼看着高未离的手。
  高未离也低头看着那一处,他曲起右手无名指,在被面上慢吞吞地划拉着,而后他将眼睛慢慢地眨两下,笑着说道:“以后末将就是侯爷的了,侯爷也是末将的了。末将不会被别人拉着跑了,侯爷也不能跟着别人走。”
  “高未离,你傻不傻?”顾元戎闻言,轻笑一声,问道。
  “傻。”高未离说,“我乐意傻。”
  顾元戎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明明比我还大些,怎么总跟个孩子似的……”
  他看着高未离的脸,一字一字极严肃极清楚地说道:“高未离,我先说,我虽然答应了你,但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先时我听了你的话,终究还是没忍住,我决心放纵一回,在这茫茫边塞悄悄纵容自己一次,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对是错,可以说,我已经有些后悔了。而日后若是发生了什么,我绝不会用你的命或者我的命去赌什么……我不怕死,我知道你也不怕,但是你我是军人,合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情字上。你……想清楚了。”
  “嗯。”高未离凑上去,轻轻在顾元戎苍白消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他温柔地低语道,“侯爷肯给末将这么一次机会,末将已是别无所求。末将心里已觉死而无憾,又哪里还敢挑三拣四,多生出什么奢望。当然,若是就此天荒地老,那就真是苍天赐福,我定一世感激,日日三柱高香,将老天爷好好供着。”
  边塞的春天来得虽迟,到了三月的此时,小院外的桃树也已全都开出了繁盛的桃花。

  第四十六章

  元熙七年四月中旬,大魏纺城威县城东正苑,晴好。
  顾元戎寻着长枪破空之声,一路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里,还未看见舞枪的人影,他已从回廊出口的楼梯畔捡起一本《孙子兵法》和一只用旧棉布条细细掺过的木炭棒,他抬头看了那在院子正中空地上舞枪的少年一会儿,轻笑一声,而后便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了,翻开那旧书一目十行地看过半本。
  书上已被人写了许多小字,全是对书中内容的疑问或是看法,字迹并不好看,且有些脏,大约是因为写字之人用得是削细的木炭的缘故。顾元戎捡出几页细细的将那字迹看过,又从一旁拿过那细细一根木炭,想了想,在原本的字迹边儿上慢慢写了一段段的字。
  顾元戎学过的字体不少,平日里常用的是魏碑南书,这种字体简单,没什么花式,但温雅之中带着刚硬,秀丽之中有着刀刻的劲力,人道字如其人,故而当年教习书法的师父与几个徒弟相处几日,便给顾元戎首先挑了此种字体来学。多年之后,魏碑南书也确实成为了顾元戎写得最快最好最顺的一种字。
  “将军……”
  顾元戎听见练习枪法的少年叫他的声音,便抬起头来,只见杨松庭手足无措的站在阶梯前面,面上没有情绪起伏,眼神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
  “练完了?”顾元戎笑着问道。
  杨松庭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将军,练完了。”
  顾元戎看他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着说:“别紧张,过来坐着吧。”
  “诺。”杨松庭将手中的长枪搁到武器架中,再回过身来,在顾元戎身边一臂远处拘谨万分地坐了,结果半个身子都贴在了廊柱上,若是遥遥看去,简直可怜巴巴的。
  “噗——”顾元戎看他那副模样,便轻笑了一声,而后抿了唇道,“坐过来些,你坐那么远,我怎么和你解释这本书?”
  说着,将那一本旧书微微地举起来,轻轻抖了抖。
  杨松庭眼睛看着那书,牙齿咬着嘴唇,又小心地看了看顾元戎,片刻后,默默地挪了过去,才一过去,整个身子就都变成了僵的。
  顾元戎颇为好笑的看他一眼,摇了摇头,翻开旧书,边翻,他边问杨松庭道:“想做将军?想打维丹?”
  “是。”杨松庭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顾元戎笑着问道。
  杨松庭闻言,沉默片刻,而后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报,仇。”
  顾元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他将书本摆在了杨松庭面前,是被杨松庭将那一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勾了出来的一页,顾元戎沉吟一下,突然指着书轻笑道:“首先我得说一件事,来,手伸过来,手掌摊开。”
  看了顾元戎一眼后,杨松庭有些扭捏的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在顾元戎眼前。
  “你且记着,‘几’字是这么写的。底下并不是一个‘戍’字。”说着,顾元戎捏起那只炭笔,在杨松庭手掌上写了一个“幾”,而后将杨松庭的手掌推回到他面前,杨松庭涨红着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色更显拘谨起来。
  “你不要怕,我这样说你,是希望你能将字写好,不是挑你的毛病。”顾元戎看见杨松庭的模样,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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