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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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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袭荣瞪大了眼:“你……就真如此……为何?”
  赵元长轻笑:“是啊,为何呢。”
  宋袭荣苦笑着摇头:“我果真是不明白。”
  经过一番对话,心情已然没有先前那般烦躁不安的赵元长捧着碗喝了一大口粥:“以延一身体的状况,他不可能自己离开泰祥宫,那便是被人带走,而昨夜又并未有人出宫,所以延一应该还在宫里。”
  “那又如何?皇宫这么大,想找他绝非易事。”
  “总比到天涯海角去找他来的容易。”
  “只怕你找到的只是一具尸体。”见赵元长好不容易松了一些的眉头又蹙紧,宋袭荣缓和了自己的语气:“若不服药,庚延一的身子撑不过几日,要尽快找到他。”
  就在此时,裘桂慌慌张张跑进泰祥宫,连通报都没有就闯进了正殿。粗鲁的推门声惊动了殿内的二人,赵元长立刻起身走下来,焦急却又有些害怕,一个音也未发出。
  还是宋袭荣先开了口:“找到庚延一了?”
  裘桂摇头,不停喘气的他以最快的脚力从玉池赶来,累得不轻。
  赵元长闻言转身走向席榻,一面问道:“有何事?”
  “侯硕将军死了。”
  “你说什么?!”
  



     ☆、第三十八章

    近日发生一连串的案子,长卿巷的女人们能不出门的便尽量不出门了,除了每日一早去向太后问安,之后也不敢在外面多做停留,原本那些个妃嫔夫人们游闲常去之地也为此空寂下来。今日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清宫里的乏趣出来走走,在玉池边上还未站热脚下的积雪,便见了池水上扶着一方丝帕,青蓝色绣着一双粉艳蝴蝶。
  婕妤起先并未在意,若不是身旁的宫人提醒,她还以为只是哪名宫人不慎落下的。只是她又不能十分确定,只得对被她叫来的侍卫说是有东西掉下去了,让他仔细捞一捞。没想到这一捞,竟捞起了侯硕。
  赵元长与宋袭荣来时玉池边上已然聚集了好些人,侯硕被平放在地上,莫澜正解了他的衣衫验尸。他梳的发髻有些乱了,两手握着拳手掌更是不知被何物割开了一条口子。莫澜看了看他的指甲又附耳在他腹部,用手拍了几下。
  “侯硕将军是溺死,不过应该不是溺死在玉池里。”他拿起侯硕的手将指甲呈现给赵元长:“将军指甲缝里没有泥土,不管是失足掉进玉池还是被人推下来的,这里还有口鼻都应该有泥污。”
  “你替朕看看他脖子后面可有淤青。”
  莫澜冲边上的一名招手示意他将侯硕的身子扶起来,自己则走到侯硕背后验查,他看后站起来,又示意侍卫可以放下了。
  “没有?”赵元长有些不解,若是被人按在水里以致溺死,那脖子处应该有手指力道留下的淤青才对。
  “回陛下,没有。”
  赵元长思忖了片刻,又问:“是谁发现的?”
  一直站在人群最边上的婕妤这才淡静开了口,道了一个是臣妾。赵元长听见婕妤的声音不禁有些吃了一惊,来了这么久,他还一直未注意到她。他走到婕妤面前盯着她看了许久,却丝毫未在她脸上见到些许害怕。她拿过宫人手里的丝帕递给赵元长。宋袭荣见到丝帕一怔,不自主皱起了眉。
  赵元长接过看了一下:“这是什么?”
  “不知是谁落下在池中,恰巧被臣妾看见。”
  “你怎知道池中有尸体?”
  对上赵元长几分怀疑的目光婕妤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便不作解释。她看着赵元长,尔后微微欠身:“臣妾身子有些不适,想回寝殿休息。”
  赵元长沉默许久,竟也是允了。
  出宫禀报常亭玉的侍卫领着他姗姗来迟。侯硕的衣衫已然被侍卫穿好,常亭玉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绾了绾他凌乱的发,绾着绾着,突然就笑了。他将侯硕带回了侯府,命人端来清水为他擦了身子,换了件他最爱穿的袄衣,重新绾了发髻。
  “你还是这幅模样最好看。”
  “……将军……”
  “我定会用凶手的血来祭你,在此之前,我绝对不会死。”
  侯硕被带走后,宋袭荣并未回考工令,而是随着赵元长围着皇宫四处寻庚延一,看着赵元长急火燎心的模样他觉得可笑又有些心疼。好几次他都险些拽着赵元长告诉他找不到的,但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只得跟在赵元长身旁满皇宫的走。
  找得累了,赵元长终于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他突然想起那方丝帕,便拿了出来:“延一,依你……”恍然悟过来,叹口气摇摇头,抬起眼来却对上宋袭荣那张笑得秀气的脸。
  “庚延一不在身边,不大习惯?”
  赵元长只是勉强笑了一下,继续盯着丝帕:“这能是谁留下的?”
  “兴许只是哪名宫人不慎掉入池中的。”宋袭荣看着丝帕面色有些不自然:“巧合而已。”
  “真的只是巧合?这双蝴蝶总觉着在何处见过。”
  “天下的蝴蝶一般样,就算见过也不稀奇。”
  赵元长还是觉得这双蝴蝶过于熟悉,他应是见过的。只是对面坐着的不是庚延一,他便也没了解释的心。将丝帕放回怀里,起身弹了弹袄衣上的雪便自顾自走在了前面。宋袭荣张了张嘴,还是默然跟了上去。
  寻了一日,对这座皇宫已然萌生出倦意的赵元长累了,甚至想丢弃归于他的宫中的一切带着庚延一隐于田园,若是他早些这般做,便不会落得如今的局面。
  他去了庚延一的寝殿,抱着一丝期望,盼着庚延一会坐于塌席之上朝着他轻轻笑。只是去了,塌席之上却是空空而已。走过垂帘后,是依旧冰凉的床榻。他叹着气,在床榻边上坐下来,眼却涣散游移的飘向别处。
  庚延一放书用的柜架脚下歇着一片枯去的叶子,卷着残边儿。赵元长的眼停在上面便不动了,隔了几许方才回过神来看得仔细了些。他抬头看了看隔得不算太近的窗户,起身走过去拾起树叶,唤来殿门外的宫人。
  赵元长举着手里的树叶:“为何不打扫?”
  被唤进来的宫人立刻就跪下:“回陛下,是庚先生不让。”
  “好了起来吧,下次记得将窗户推开。”
  “是。”
  “先退下。”
  “是。”
  宫人刚走不久,周礼便揣着赵元长要的东西站在泰祥宫外等着通报。黄门禀了赵元长后才敢带着他进来,而赵元长已然在正殿上等着了。端茶来的宫人放下杯子便离开,确认她是真的走后周礼这才拿出一张纸呈给赵元长。
  赵元长看后心中一颤:“这是?!”
  “臣以人头担保,千真万确,婕妤正是当年被满门抄斩的高延尉之女。”周礼看了赵元长一眼继续解释道:“当年高延尉的管家在别处找了两个孩子来冒充,于是保住了姐弟两人的性命。”
  “那个弟弟现今在何处?”
  “还不知。当年姐弟俩被不同的人家收养,后来姐姐进了宫,弟弟就没了音讯。”
  “有证据能证明吗?”
  “陛下手上拿着的,便是证据。”
  赵元长看着手中的东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摆驾颂承馆!”
  不管这一连串的案子是否与婕妤有关,他都要试一试,只要能找到庚延一。
  仿佛早就料到会有眼下这局面一般,面对着来势不善的赵元长,婕妤也只是轻轻放下手里的女红站起来,从容地行了礼。她身旁的宫人不安地看向她,她也是如若未见,在抬起头来那一刻,竟还向着赵元长笑了。
  她这一笑,笑得赵元长心里说不出难受:“你还是第一次对朕笑。”
  “兴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你知道朕为何而来?”
  婕妤点点头:“前些日子便隐隐擦觉到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你当真是高嵩之女?”
  “不敢隐瞒,正是。”
  “你进宫就是为了给高家报仇?”
  婕妤自嘲般笑了一下:“若臣妾说不是,陛下还会相信吗?”
  “怎么不是?!当年朝廷将高家满门抄斩,而今你又进宫做了婕妤,不正是想报仇吗?”若不是赵元长拦着,红了眼的常亭玉怕是早就冲了上去,他恨不得将眼前这女人一块一块分成千千万万段:“侯硕和你有何仇,你为何连他也杀了?!”
  “也许,是不得不杀。”
  “你!”
  赵元长拦下拔出剑来的常亭玉,继续问她:“你弟弟在哪儿?带走庚延一的是不是他?”
  “臣妾不知道。”
  “庚延一在哪儿?”
  婕妤站起来,望着殿门外堵着的侍卫恍惚问道:“陛下,大牢是在西边吧。几时行刑呢?”
  “朕再问你一遍,庚延一在哪儿?”
  “陛下找到庚先生又能如何,就算尸体也要么?”
  “你们究竟要杀多少人才甘心?!”
  “当年先帝杀了高家八十多口人。”
  “……”赵元长一挥手,便让侍卫将婕妤押去大牢。如此一来,婕妤的弟弟定会现身,庚延一的下落也能逼问出来。
  绞刑定在两日后的正午。
  赵元长故意在朝堂上宣布婕妤的处刑,且张榜公布天下。太后去牢里看过婕妤,赵元长嫔妃里最得她心的便是婕妤,大方懂礼心淡气静。只是没想到,婕妤竟然会是罪臣之女,还犯下大罪。从牢里出来后,太后就病了,夜不思寐食不知味。太医开的药吃了也不见有用。
  婕妤的事意料之中地在整个大煜传开,赵元长暗地安排了许多侍卫守在大牢周围,为的就是等着高伯山自投而来。
  街头张的榜被高伯山看见已是行刑这一日,他混在人群中看着关了婕妤的囚车从皇宫里驶出来。处刑之地设在南城的空地上,木制的邢台正中已然因年久的怨血而发黑,侩子手还在磨他那把已然足够锋利的大刀。
  婕妤漠然望着前面有尽头的街,街两旁的人议论着什么都已然传不进她耳里,不过她还是能大致猜出一些来,无非就是惊讶于皇宫里的血案竟是她一介女子所为。这有何稀奇呢,皇宫之中本就孕育了世间最沉重的怨。
  高伯山看着囚车离他越来越近,而车里的人却似乎看不见他。他戴上有垂纱的斗笠纵身一跃便跳于囚车上,刚拔了剑要斩断锁着婕妤的铁链,人群之中便有谁期盼已久的吼一句抓住他。高伯山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中了计。一拥而上的持刀人挤破人群向他奔来,他侧身拿剑一挡,左手扣住来人的手腕巧劲一掰便能敌过好多人。
  拉囚车的侍卫跳上囚车拔出自己的刀架在婕妤脖子上冲着高伯山大喝:“若不想婕妤有损失就跟我们走一趟。”
  高伯山转身看着姐姐,终还是扔下了自己的剑。
  又回到了牢里,只是这次多了个高伯山。赵元长早已等在大牢,笃定地看着姐弟俩被押进来。一旁的常亭玉死死拽住手里的剑,周礼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不似常亭玉那般欲大开杀戒的模样。
  赵元长走到高伯山面前问他:“你便是婕妤的弟弟,高伯山?”
  高伯山冷笑:“我是该谢陛下洪恩还记得我高家的人吗?”
  “卿弟他们的死,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高家的遗孤不早已是该死之人。”
  “你若是想找朕报仇冲着朕来便是,为何要杀无辜的人?!”
  “无辜?当年若不是大司马勾结司马骏之,先帝也不会搬下圣旨。至于侯硕和项白川,杀了他们便能大大消减你的兵势,那些藩王一定很乐意看到这一幕。”
  “那庚延一呢,他不过是区区布衣。”
  “想报复你,杀了庚延一是最有用的。怎样,陛下此刻可是为了他寝食难安?”
  “你把他藏在何处?!”
  “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不过可惜。”
  赵元长捏紧拳:“可惜什么?”
  高伯山露出挑衅的笑容,一面摇头一面往后退,退到了床前便坐下来躺了上去,架起腿得意地晃着。婕妤看了赵元长一眼便不忍再看下去,也走到了床边上坐下来,望着窗外。
  赵元长缓和了语气转头向着婕妤:“你进宫来,便是为了今日?”
  婕妤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与其就这么在他生命中消散,还不如被他恨着,那便偶尔,还能被他想起。她一直觉得自己身在宫中已经很久了,久得看不见来时,也望不到去时。而此时回忆起来,那时进宫似乎就在昨日。她被选不到足够美人子而急得发狂的选官闯入家中之后看中,硬拖上了颠簸的马车,她以为自己会做一辈子见不到皇帝的美人子,却怎料偏偏遇上了皇后。皇后喜欢她,就将她赐给了自己的儿子。那时的赵元长,还只是太子。
  “用我的命,换庚延一。”
  赵元长用的我字,这话听得婕妤心中泛起阵阵酸意。若不是为了庚延一,你怕是绝不会对我用这个字。
  “陛下,使不得!”周礼和常亭玉同时大步跨上来阻止。
  赵元长不理继续问婕妤:“如何?”
  “陛下!”
  “你们都退下。”
  “可是……”
  “朕让你们退下!”
  周礼和常亭玉往后退了一步便不再动了。
  婕妤看向赵元长,用透着悲凉的眼:“臣妾真的不知庚先生在何处。”说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好笑:“陛下定是不会再相信臣妾了。”
  “皇帝陛下既然这么担心庚延一,为何不赶快去找,兴许就找到了,又何必在我们姐弟身上费时间。”高伯山闭着眼,一副怡然模样。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无能,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绝望。赵元长毅然走回到先前坐着的地方凛色道:“用刑!”
  所有人都愣得有些悟不过来,一向温和的帝王为何能说出他坚决反对的这两个字。
  “没听见吗,还要朕再说一遍?”
  “是……是!上刑具!”
  狱卒拿来先祖皇帝留下的十指夹和一些比绣女红用要长的针,还有一个形状很奇特的东西放在赵元长面前,诺诺回话:“陛下,这些便是刑具。”
  “作何用的?”
  “回陛下,这十指夹是夹住犯人的一双手由两人用力拉紧,这些针是钉入指甲缝所用,还有这个,是拨指甲所用。”
  赵元长听得拧紧眉好些时候没出声,周礼轻换了一声陛下之后,他这才终于深吸了气点点头,表示可以用刑了。
  狱卒拿出钥匙走向高伯山的牢门正要开,赵元长却道:“开隔壁的牢门。”
  高伯山闻言翻身而起奔过来抓着围栏:“赵元长,你敢动她试试!”
  婕妤起身理了理袄衣,端庄地走到牢门前候着。出了牢门走过赵元长面前时,她斜睇了他一眼。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这话却是只说对了一半,无绝期的,决然不是恨意。
  



     ☆、第三十九章

    在赵元长要了庚延一那夜,庚延一枕着赵元长的手臂迷糊间问他,这世间,爱为何物,恨又为何物。赵元长想了片刻笑道,爱便是善意的恨,恨便是恶意的爱,善意的恨兴许会伤了自己,可恶意的爱不仅会伤了自己,也会伤了别人。庚延一闻言笑了起来,只对赵元长说了一个字:酸。
  此时想来,似乎正是不久以前的事。
  赵元长入神地望着窗外肆虐暴乱的雪,想着庚延一心慌了起来。
  找到庚延一之时,兴许应是说庚延一出现之时,他独自乘着一叶干净的竹筏荡在冰冷的玉池水上。一丝怜若的漪环无力散开,映着的冬景也随之懒软动了动。竹筏与池边离得有些远了,站在池边的人唯有焦心看着,却又无法叫庚延一自己驶过来。
  听了侍卫禀报而赶来的赵元长怀着的喜悦在见到庚延一那一刻便散了。他用蹩脚的轻功越过水面跳上筏子,却在刚踏水之时就湿了龙鞋。他蹲在他身旁轻声唤了句他的名字,平躺的人无应,只是被吹动了些些发丝。
  赵元长用力握住他的双肩将他拥进怀里拼命往自己胸口里摁,被压制的心脏越发跳动得厉害,却是只剩它形单影只了。另一个胸膛里本该炽热的心脏,停了,手无力垂下指尖沾染了水面,
  庚延一,可是昨夜那场太厉害的雪,将你冻没了。
  石桥那头偷偷站着一个人,面无表情朝竹筏上望着,许久了才离开。
  太医检尸后,所得之论竟是不知死因为何,既非中毒又非受伤,只是心脏就这么停了。
  赵元长不信,又找来宋袭荣,宋袭荣看后说了和莫澜一样的话。
  床榻上的庚延一安安静静地躺着,早已不知床边人为他掉了多少泪。昨日将庚延一抱回穆弥殿,赵元长便让人撤走了炉子并拿了许多冰铺在床榻上,冰快化了,便重新换一些来。他就守着庚延一,过了生平最冷的一夜。
  黄门宫人们不敢劝,只得熬了姜茶端去,凉了便又换一碗。
  宋袭荣走到宫门外正遇上端了热姜茶的宫人,便接过来亲自端了进去。
  赵元长握了庚延一的手靠在床头小寐,宋袭荣抿了抿唇为了缓解有些抑痛的感觉努力扯起一缕笑意。他轻轻放下碗坐了下来,看着赵元长也不出声唤醒。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当真会思念这张脸,宋启如说的对,当初他想得法子太险,如今真是应了。
  赵元长突然慌张睁开眼,随即转头看向庚延一,见他还在方才平静下来,只是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这一切都被宋袭荣看在眼里,先前努力筑起的笑意渐渐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笑起来:“做噩梦了?”
  赵元长被突起的声音惊得怔了怔,转头看见宋袭荣不免动了一下眉:“几时来的?”
  “有些时候了,见你终于睡了便没叫你。”宋袭荣起身端了姜茶走到赵元长面前:“这茶温度刚好可以入口。”
  “谢谢。”赵元长接过啜了一小口便又放下。
  “你打算用这方法留庚延一到何时?若是天暖了,庚延一一样会坏。”
  “我知道,只是曲云阁修好之前,只能用这个法子。”
  “曲云阁?”
  赵元长笑了笑:“庚延一的灵阁。”
  “你……”宋袭荣显然有些惊讶:“你不打算将庚延一保留下来?!”
  赵元长的神情顷刻间就变得和昨日在竹筏上抱着庚延一无异。
  宋袭荣看得难受,便心软了:“若是我说我有办法将庚延一永远保留下来呢?”
  “入土为安这个道理我明白。”赵元长说此话时没有半点犹豫那是骗人的,他甚至想过丢下一切随他一起去。
  “你舍得?”
  赵元长摇了一下头:“怎可能舍得。”
  宋袭荣无意识间拽紧了拳头,看着庚延一喃喃问了句:“你听见了吗?”他这话像是在问庚延一,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赵元长侧眼看了看他。
  “曲云阁何时建成?”
  “最早也要十五日后。”
  “这十五日庚延一就交给我,只是用冰冻着也放不到十五日。”
  “你有何方法?”
  宋袭荣调皮地扬了扬眉:“秘密。”
  殿外的黄门刚刚禀报太后来了,永安宫的黄门便高声喝道太后驾到。赵元长放开庚延一的手与宋袭荣一同走到寝殿正中央行了躬身礼。与太后一同来的,还有太后的姐姐徐夫人。
  听闻庚延一死了,前大司马夫人显得比任何人都诧异,她如何都未曾想到庚延一会遭毒手。从庚延一回来的那一刻起,她便有种不好的预感,皇宫里这次连环案她也从一开始就觉得是庚延一下的手。看着冰床上的庚延一,那张无色的脸否定了她长久以来的怀疑。
  这孩子定是受了太多的苦。
  徐夫人摸着庚延一的脸,幽幽道:“徐大人死时,我以为是庚延一回来报仇了。如果不是我们,他也不会在外流落了十八年。”
  闻言,太后也突然沉默不语。让庚延一住在宫里,她也是想弥补当年的错,若是那时她能放开心怀,兴许庚延一便不是今日这模样。
  两位女人的突然沉默倒让赵元长觉得这当中定是隐没了一些事:“徐夫人可否告诉朕当年发生了何事?”
  徐夫人睇了太后一眼,道:“差不多十九年前,庚延一的娘亲被妖怪缠上,维绰,也就是庚延一之父,为了救她挡了一剑。那本不是什么足以致命的伤,可剑上偏偏涂了剧毒。徐大人一气之下怪罪婉馨勾结妖怪杀了维绰,于是动用朝廷的力量追杀她。”
  赵元长想了想,觉得有些蹊跷,若是追的妖怪倒还合理:“庚夫人一介女子,为何会动用朝廷的力量?”
  “这……我也不清楚。”
  宋袭荣看着太后不经意间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在太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来时,他便冲她一笑,淡淡开了口:“朝廷竟然会对付一个女子,这未免有些太过了。”
  徐夫人不悦地看着宋袭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说得不错,便只是叹了一口气。
  “若朕是延一,兴许会记恨朝廷。”
  “你又如何知道他不恨?”
  宋袭荣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有些愣了,自觉失言便找了个借口离开泰祥宫。
  待他走后,太后方才问赵元长:“他便是你从中敬带回来的那位医士?”
  “正是,宋袭荣也是宋启如的弟弟。”
  “此人太深,陛下还是防着些好。”
  “儿臣会谨记母后的话。”
  离开泰祥宫,宋袭荣向侍卫打听了关押高伯山的大牢便朝那里走去。一路走来,侍卫的身影已然比前些日子少了些,只是大牢外却是几重人守着,个个绷着一张脸丝毫未敢怠懈。宋袭荣瞟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刀剑,自若泰然向牢里走。
  裘桂横跨一步握剑张手拦住宋袭荣,双眼寒勾勾盯着他:“先生,前方是大牢,军有令,闲杂人等不得随便进出。”
  宋袭荣牵动嘴角看似有礼笑了一下:“我不过是见陛下这几日来得厉害,所以才想来看看能否从凶手口中探得一些消息。既然不能进那便罢了。”说完他又重重叹了口气,眼神瞟着裘桂的表情变化。见他有些迟疑了便不经意浅淡扬了一下左边嘴角,这表情颇有些邪了:“陛下太想知道庚延一的死因,为此一个人不眠不寝地想,长此下去,他身体必是受不住的。”
  “可是……”
  “我知道大人在担心什么,只是我不过是医士一介,若当真是有可疑的举动你们大可将我抓起来。”
  “……”
  “我只是想帮陛下问出庚延一的死因。”
  裘桂终究还是敌不过宋袭荣的话,他收手转身背对着宋袭荣道:“请随我来。”
  宋袭荣笑道:“有劳了。”
  下石阶时,宋袭荣未看清脚下的路滑了下去,幸得裘桂出手快扶住了他,这才没摔下去
  “先生小心,牢里光暗。”
  宋袭荣感激笑道:“多谢大人。”
  四周阴冷的石壁上春日生出的野草枯得只剩零落暗黄的一些了。大牢里还摆着触目惊心用过的刑具,刑具上残留着刚变暗不久的血,有些未被沾上的地方露出来的是更久以前发黑的血迹。庚延一出事你便昏了头么,连自己的妃子都下得去手。宋袭荣不去看那些带着腥味的东西。
  狱中出奇得安静,除了高家姐弟俩便未再关押其他犯人,原本还能悠闲哼着小曲的高伯山也在婕妤受刑之后沉默下来,若不是婕妤受了刑罚他还可更加从容。这个仇,他迟早是要报的。
  来到两人的牢门前,见裘桂并未有要走的意思,宋袭荣便笑道:“我有些话想单独问问他二人,不知大人是否可以……”
  裘桂看看高伯山又看着宋袭荣:“先生不要耽搁太久。”
  “好。”
  裘桂走后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许久,他才开口:“夫人身上的伤无碍?我这儿有些药膏,夫人若是不嫌弃就用一些。”
  婕妤看一眼宋袭荣。这人她见过,听宫人说是赵元长从外面带回宫的医士,本无理由来给她送药才是。她还有些怀疑,可是高伯山却让她收下药膏,她有些不解看向自己的弟弟,她了解他的脾气,原本这般的状况他定会毅然拒接才对,而高伯山脸上挂着依然是从容的笑。婕妤缓缓起身走过去伸出红肿的手,用掌心夹住药瓶。
  宋袭荣见到婕妤被拨了指甲的十指不免皱了皱眉:“好狠。”
  婕妤迅速收回手,慌张地用袖子遮住:“谢谢先生。”
  宋袭荣又走到高伯山的牢门前从怀里拿出一卷白布带子递给高伯山:“上完药便给夫人包扎好伤口,一定。”
  高伯山拉开布带大致看了看便冷冷笑了笑,又回到只铺了干草的床榻上:“我似乎应该对你说句谢谢。”
  宋袭荣笑了,道:“谢字便不用了,我倒是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高伯山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庚延一死了,可是死因却如何也查不出来,所以我很是好奇。”
  高伯山笑得有些玩味,看在婕妤眼里,这两人似乎并非是在一问一答。他道:“查别人的死因不是你们这些行医之人爱做的事吗,怎么反倒跑来问别人。这样未免太失了颜面抹了黑。”
  宋袭荣索性当没听见高伯山话中的嘲讽,继续道:“庚延一曾中过毒,不过他并非死于半相红。半相红这种毒药,你应是听过。”
  “当然。”
  “因为是你下的毒?”
  高伯山只是笑。
  宋袭荣抬眼瞟向大牢出口处,地面上映着一只黑影,偶尔会轻微动动。
  高伯山也顺着宋袭荣的目光看去,尔后道:“关于庚延一的死我一个字也不会说,你们要是想知道,就去问庚延一他自己,没准他会托梦告诉你们。”
  “你说话果真是不留情面。看来今日我也问不出什么。”走了几步他又退回来:“对了,夫人的药膏一日擦两次,过些日子我会带另一种药过来。”
  “谢先生。”
  黑影刹间退去,宋袭荣与高伯山对望一眼随后出了牢房。
  裘桂站在出口候着,宋袭荣刚出来他便问:“先生可问出了什么?”
  宋袭荣看了他片刻,轻叹一声:“他不肯说。”
  “果然是这样。”
  “我不打扰了。”
  裘桂点头为礼,目送宋袭荣离去。一旁的侍卫忍不住开口调侃了一句这先生比家嫂还好看被裘桂瞪了一眼。高伯山嘴硬连看着自己姐姐受刑都没透露半句话,区区医士又能问出什么。裘桂转身看着大牢入口这般想。
  “姐姐手疼,还是我来为你上药。”高伯山走到与婕妤之间的牢木前向她伸出手来。
  婕妤将药瓶交给他。高伯山取下红绸包着的塞子,拉过婕妤的手,温柔地将药粉一点点抖在她指尖上。婕妤便疼得猛然缩手。
  高伯山心疼地蹙了眉:“混蛋皇帝,他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不过是有些痛罢了,我没事。”
  上完药,高伯山解开塞子外的红绸取出一团揉得很紧的布牵开,还剩得不多的布带似乎包着什么,刚一拉开便掉在了地方。高伯山愣住,立刻捡了起来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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