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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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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程夜明白,如今这情势,也难怪赵元长对谁都警惕,就连朝上的大臣他也是话不至深。若不是今日自己拿着司马骏之留下的碎布而来,怕是他连自己也会防三分。
男子走后,赵元长这才道:“看来确实是司马所写。”
庚延一凑过来:“司马大人的袖子有什么?”
赵元长撩起碎布递到庚延一面前:“司马昨晚是跟踪一个人才进的皇宫。”
“可有说是何时?”
程夜道:“这倒没有。这碎布也是今早才发现的。”
庚延一半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了?”
庚延一沉思了片刻,笑了,道:“我想去看看司马大人的尸首。”
“现在?”
“恩,现在。”
“延一你……”赵元长不解地看着庚延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庚延一这般认真的脸。他沉口气:“好,我陪你去。不过得先用完膳。”
晚膳之后,程夜便识趣地回了自己的府邸。赵元长与庚延一乘了辇来到太医属的院子里,太医们都当完班各自回了各自的宅子,唯有莫澜还对着司马骏之的尸首有些不得其解。那二人进来时,他也当是还有未走的太医,并未理会。直至赵元长用调侃的语气问庚延一,是不是该给莫澜加俸禄时,他才悟过来。
赵元长继续笑道:“瞧你的模样,似乎有些困惑?”
莫澜洗了手:“司马大人脖子割口处的皮肉很是奇怪,按理,不像是死前造成的。”说罢,他便抱起司马骏之的脑袋对着赵元长:“您看,伤口处的皮肉骨头皆平整。若是死前所致,皮肉定会卷缩,骨头也会凸出。”
“照你的意思,司马的头是死后才割下的?”
莫澜小心将头颅放在与尸身连接处,边道:“常理上来说,是。”
庚延一走近了司马骏之的尸首仔细看看,问:“凶手为何要特意在司马大人死后割下其头颅呢?这么做即费劲且易被发现。”
赵元长看着那尸首觉得发寒,便侧了身子不去看:“司马骏之的真正死因是什么?”
“臣不知。司马大人身上并无任何伤口,更不用说致命。”
庚延一站起来:“会不会是中毒?”
莫澜脸上浮起他惯有的笑,道:“不会,凡中毒死者,口、眼多为开,面紫黯或青色,唇呈紫黑,手足指甲呈青黯,且七窍流血,甚者会遍身黑肿。而司马大人尸首上均无这些症状。”
“不是中毒,无致命伤,头颅又是死后砍下。”赵元长喃喃念道,尔后他恍然大悟般道:“致命伤,兴许就是藏在这割开的伤口之中。”
庚延一问莫澜:“太医可还有何发现?”
莫澜有些失落地摇头:“虽说致命伤是隐藏在了断颈间,但臣实不明白这般做有何意义,一刀砍下来,岂不更是痛快。”
“听你这般说确实有理。”
“哦对了。”莫澜走到一张放满了东西的大木桌前拿了一只碗,碗里却是只装了一片竹叶。他端着碗走到二人面前,道:“这片竹叶,是我在司马大人的发间发现的。”
“竹叶?”
庚延一见到竹叶便一愣,尽管他很快便使自己平静下来,却还是被赵元长察觉到。赵元长瞥了他一眼,将碗递回给莫澜。庚延一似乎是在自嘲般的笑道:“玉池边上可没有竹子。”
赵元长对莫澜笑道:“时候不早了,朕若再不走怕是你都该在心里骂朕了。”
“陛下哪的话。”
“朕走了,你也别只顾着验尸。”
“臣知道。”
出了停放尸体的屋子,天边一抹金色便映下来,这冬日少有的金色。
☆、第三十六章
宫里三起连环杀人案,足以使大臣们陷入不安,有一两个年事已高的老臣已然告了假辞官还乡,剩下的便都是小心行事,对身边的人抱着几分戒心。偏偏此时又传来消息,疆外的妖怪躁动起来,那架势似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就算一丁点儿的事也能燎起他们的暴动。朝廷能派出的兵力几乎全部派往镇守,刘名扬更是亲自帅领军队前往,宫中只留下了常亭玉与侯硕保护赵元长安危。
散朝之后,赵元长再无心批阅奏折,而是借以练剑迫使自己暂时忘却烦心事。可是昨日从太医属回泰祥宫的路上,庚延一竟咳了血,虽说莫澜看过之后说并无何大碍,可他问过穆弥殿里的宫人,庚延一咳血竟已不是第一次。
若不是庚延一拦着,昨晚自己定已狠狠杖罚了她们。
赵元长又心不在焉练了一会儿,便收起剑。
常亭玉递上袄衣与布帛,侯硕便上前接过剑:“陛下,您不练了?”
赵元长擦了汗穿上袄衣:“朕担心延一,你们也不必陪朕了。”
“陛下有事便让人来叫我们,我们就在周御史那里候着。”
庚延一已坐在穆弥殿的席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册,左手撑头靠在案桌,案桌上摆好了一副棋。赵元长推开殿门,火炉的温度便扑了过来。庚延一抬头见是赵元长,便放下书册冲着他笑。这样的庚延一比烧得旺盛的火炉更让他心暖。
他边往庚延一走去边蹙了眉头担忧道:“你怎起来了?可有觉得好些”
庚延一温和笑道:“总是躺着也难受。陪我下盘棋?”
他在庚延一对面坐下,无奈道:“你病得如此严重,竟还悠闲的下棋。”
“莫太医不是说我无事吗,听了太医的话你还有何不放心的。”庚延一捏了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
“那你咳血又是怎么回事?”赵元长也跟着走了一颗白子。
“兴许是体内火太旺。”
赵元长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局下至末,眼看庚延一便要赢了,他却突然往后靠了靠,道:“遇上了烦心事?”
“这你也能看出来,我还以为自己已然掩饰得很好。”
“你走的棋太乱,若是平时,我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赢你。”
赵元长放下棋子长叹一口气:“边境的妖怪开始动乱,我只好派了刘名扬过去。宫里现在又正是节骨眼。”
庚延一走到赵元长旁边坐下,伸着脑袋主动吻上他的唇,而后笑看着他:“这泰祥宫里不是还有一人替你分担么。”
“你今日怎了,竟会主动献吻。往日可不见你有这么温柔。”
“人都是会变的。”
赵元长搂紧他:“无论你我再怎么变,你都是我的。”
庚延一笑道:“若是有朝一日我成了亲,你莫非要杀了我夫人?”
赵元长笑道:“我又怎会杀了自己,不然,你岂不是要守一辈子寡。”
“江山如此多娇,英雄不为一人折腰。”
“自然不用折腰,像这样坐在一起便好。”赵元长在庚延一发上留下一记轻吻“延一,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庚延一半闭了眼倚在赵元长怀里,浅浅笑着。
见庚延一沉默着似乎不愿说话,他便继续问道:“从昨日起,你便有些魂不守舍,发生何事了?”
“只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你这件事。”
“何事?”
“前日夜里,也就是司马大人死的那晚,我在汰水边上遇见了一个人。”
“是谁?”
庚延一顿了片刻,便道:“似乎是一名侍卫。他见了我便很快离去。”庚延一故意隐去了婕妤,他不想赵元长因此便怀疑上她。
“那人是何模样?”
“他背对着我,不曾转过头来,也未理我。”
“亥时?”
“嗯。你猜他是朝何方离去的。”
赵元长想了想,觉得自己猜对了又不确定的问:“竹林?”
“对,正是竹林。”
“莫非是司马骏之?”
“身上的袄衣不对。”
殿门外的宫人敲了敲殿门,打断赵元长的思路。她推门进来,见到赵元长紧搂着庚延一便是一愣,二人这般亲昵的姿势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不免受了惊吓。
庚延一离开赵元长的怀里:“有何事?”
“午、午膳已准备好。”
“端到穆弥殿来,朕不想再动了。”
“诺。”宫人离开时抬起头来瞥了两人一眼,却像是做贼般紧张得红了脸。
“她估计得惊慌很久了。”庚延一一面收拾棋盘一面道,却是笑得宛如得了糖人儿的孩子。他走到柜子前刚放好棋盘,便捂住嘴咳了几下。
一直看着他的赵元长便立刻站起来迎了过去,扶着他,揪眉问:“又不舒服了?”
庚延一摆摆手:“不过是被唾沫呛了一下,不碍事。”
赵元长舒了一口气:“别吓我。”
用膳前,宫人先端了两碗太后赐的大补汤。庚延一原本只喝了几口,却在赵元长的督促下将汤全部喝完了。看着庚延一喝完,他这才悠闲地喝着他的汤。
庚延一看着赵元长喝汤的模样,笑道:“不如温些酒,我嘴馋了。”
“这些日子你先别喝酒,我也陪你一起不喝。”赵元长夹了一筷子的菜放进庚延一碗里。
正吃着,庚延一碗里还剩下大半碗饭时,他却越发的有些呼吸急促。放下筷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前渗出汗来,顺着脸颊留下。赵元长立刻丢了碗筷搂住弯着身子的庚延一,对一旁的宫人大吼快宣太医。
庚延一拽住胸前的衣襟:“……饭菜里……有毒……”
“你别说话。”赵元长横抱了他奔向床榻躺平了放下。俯着身子不停地抹着庚延一脸上的汗水:“太医马上就来,没事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太医马上就来。”
庚延一半真开眼看着眼前的人,伸出颤抖的手摸上他的脸:“……元长……”
“别急,我在。”赵元长冲着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大喊:“太医呢?!为何还不来!太医!”他又转过头看着庚延一痛苦的模样,全劲握起庚延一的手,可又怕弄疼了他。
“……我……不会有事……”这么说着的庚延一,自己却留下两行带血的泪。他泛紫的唇只是不停地喃着我不会有事。
赵元长慌了,他想救庚延一想将自己的生命分给庚延一。可他能做什么?除了看着庚延一痛苦,看着在自己手心里他死去,他一个堂堂皇帝却束手无策。这定是凶手故意给他赵元长看的,他故意在他眼皮底下这般折磨庚延一。
庚延一闭上眼,执拗地哼起了那首三世调,挣扎着要活下去,活下去,或许终有一日会再次来到他身边。生死徘徊时,庚延一竟是这般挂念的。
赵元长抱起庚延一,狠狠将他拥进怀里:“太医,莫澜!”原来从太医属到泰祥宫,竟是这般远。
太医属的人全来了,看过之后纷纷摇头,有的太医见庚延一痛苦的样子,甚至提出给他一刀来得痛快些。赵元长扇了说这话的太医一巴掌,气得让人将他拖出去斩了,一时间没人再敢说话,穆弥殿里死寂得骇人。
最后还是庚延一开口喃了声赵元长,将他唤到床前。
赵元长握住庚延一的手:“没事的,宫里的太医不行我已派人去宫外找了,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他却笑了,这一刻迟早会来的:“……不知此时……再不说保重……是否……就晚了……”
“太早了!再过一百年都太早!”赵元长猛然转头坚定地对太医们道:“你们谁若能替他解毒,朕便把江山都给他!”
一名宫人大着胆子,瑟瑟道:“陛下,庚先生……已经去了。”
赵元长转头去看,庚延一不抽搐了,脸上却依然凝着先前那副痛苦的表情。赵元长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只是用力拽紧他的手,留下了印子。
“若是我救了他,你是不是当真会给我江山?”宋袭荣笑着走进来,站在一脸惊异的赵元长面前:“我散步时撞见了一名宫人,是她告诉我庚延一中了毒。”
“君无戏言,你若真能救他,大煜便是你的!”
“我不要江山。”宋袭荣深深看了赵元长一眼。
赵元长语噎,起身退到床尾。宋袭荣便在他先前坐着的地方坐下来,附身闻了闻庚延一的唇,又号了脉,翻开眼帘看了眼瞳,这才掀开被子解开庚延一的衣袍,亮出大半个身子。
庚延一的腹部有条长长的疤,看得赵元长不由得拽紧了拳头。他曾向这条把许过誓,定不会再让庚延一受到任何伤害。如今,他却食言了。
宋袭荣找准庚延一身上的几个穴位,拿出一组银针逐个刺下去:“庚延一中的是半相红,此毒虽猛,但不会立刻致人死地,它会顺着血脉逐步衰竭五脏六腑,使人在最痛苦之时死去。这些银针只能暂时护住心脉。”
赵元长急问:“如何解毒?”
宋袭荣顿了一顿:“半相红是种极少见的毒药,以前有人中此毒,大都受了不毒性自杀了。我也只有一成把握能治好他。”宋袭荣突然转身,正色问赵元长:“为了救庚延一,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不错。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欠着,日后我再向你讨。”宋袭荣起身继续道:“准备一只黑寡妇、一条五步蛇。一只毒蟾蜍王两只食人蝎与一条石头鱼,都要活的。”
一名伏地的太医抬起头来,惊心道:“这些东西可都是毒物啊,您准备拿来作何?”
“熬汤。庚延一只能撑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这些东西必须找齐。”
莫澜笑着站起来:“除了石头鱼与毒蟾蜍王,其余的东西臣那里正巧都有。”
另一名太医就故意问道:“莫太医,你那里怎会有这些毒物?”
“给考工令制毒药时剩下不用的,就留着了。”
“快去拿来!”
“是。”
十个多时辰之后,石头鱼也从海里捕了起来送回皇宫,现在唯一差的便是毒蟾蜍王。毒蟾蜍倒是好找,侍卫们抓了许多比较大的毒蟾蜍回来,可里面没一只是毒蟾蜍王。有人觉得多放几只毒蟾蜍不就行了,但宋袭荣却说毒性不够。
这些毒物被放在一只小木箱子里,侍卫们将它们放进去时,全身都在发秫。五步蛇一口咬在黑寡妇身上,吓得放蝎子进去的侍卫一声惊叫,撒手扔掉蝎子便跌坐在地上。宋袭荣上前用手捉住蝎子放进木箱里,随后拿铁链锁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又提着石头鱼去了膳房。先前让宫人们烧的热水已然沸起来,他将石头鱼扔进去后立刻盖上锅盖,双手用力按住。石头鱼在锅里挣扎了许久,终是静下来,宋袭荣揭开锅盖看了看,这才又放下,甩了甩手。
被锁进箱子的毒物们也差不多安静下来,宋袭荣将它们也一并扔进锅里。赵元长看着一场血雨腥风后箱内留下的血迹,经不住自问,这些毒物当真能救庚延一。
毒汤熬好,却没人敢去揭开锅盖,最后还是宋袭荣亲自舀了一碗端到庚延一床前,又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瓷瓶,往手心里倒出一粒药丸。
他正要喂庚延一,便被赵元长拦住。赵元长担忧蹙眉:“这碗毒汤真能救延一?”
宋袭荣反问:“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
“放心,我不会害你的庚延一,这药丸也是替代毒蟾蜍王的。”说完宋袭荣就迅速将药丸塞进庚延一嘴里,给他灌下了碗里浑浊的汤汁。
☆、第三十七章
一日后,太医又来替庚延一把脉,脉象已然平和许多,而赵元长却是三日后见到庚延一醒来时方才放下那颗悬挂了许久的心。
庚延一躺在床榻上望着赵元长笑,赵元长坐在床前握着庚延一的手也笑。一旁的宋袭荣见了不免皱眉显得有些生气又有些伤悲,他走过来赌气般握住庚延一的命脉。
庚延一见他笑道:“谢谢。”
宋袭荣看了他一眼,放开手:“这些日子你最好还是不要随意走动,静躺三日最好。照我开的药方每日服两次。”
“嗯。”
宋袭荣朝赵元长递了个眼神示意跟他出去,赵元长便俯身亲吻了一记庚延一才出寝殿。宋袭荣站在门口望着院里的雪,待赵元长走来后才又继续往外走。
一路上赵元长都未出声而是等着宋袭荣开口,他知道宋袭荣定是有话对他说,才特意将他叫了出来。
果然,刚出了长卿巷宋袭荣便开口了:“你不问我为何叫你出来?”
赵元长笑答:“就算我不问你,你也会说。”
宋袭荣叹口气,停下来转身面对着赵元长:“你欠我一个承诺。”
“我知道。你想好了便可告诉我。”
“我要你再也不许见庚延一,你做得到吗?”见赵元长不说话宋袭荣便又向前走着,道:“为了他连江山都不要的你,定是做不到。”
赵元长沉默片刻,道:“延一对我而言正如他的名字那般,是这世上的‘唯一’。”
宋袭荣突然竟笑了,有些带涩:“我娘曾说过,人活一世便是为了与某个人相遇,兴许到头来会相隔很远,却依然记得。你说他是你的‘唯一’,那你呢,可也是他的‘唯一’?”宋袭荣不经意便问了出来,可细细味来,却又觉得像是故意的。
赵元长眯眼笑答:“我想是。”
“若是日后他背叛了你,你又如何?还当他是你的‘唯一’?”
“我想出不他会背叛我的理由。”
“是吗,你就如此信他,信到连一丁点的思考都没有。”宋袭荣深吸口气一扫先前阴郁的神情,换得和平日里一般甜的笑:“我开好药方之后会交给太医属,还是你打算亲自去抓药熬药?”
“我亲自来好了,以免这当中又有人趁机下了毒。”
“也好,这个给你。”宋袭荣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到赵元长面前:“让太医们看清楚,别抓错了,不然可是会吃坏你的‘唯一’。”
赵元长刚伸手去拿,竟被宋袭荣一勾手腕儿收回了药方还望着他笑。赵元长无奈,只得抓住宋袭荣的手抽走药方:“你和庚延一真是有的一比。”
宋袭荣侧脸扬眉笑问:“真的?”
“仅限于和我作对这一点。”
去太医属按照药方抓了药,回到泰祥宫钻进自己的定瀛殿升起炉子蹲在边儿上守着药罐。两个时辰后,他又端着熬好的药拿汤勺搅到不会烫嘴的温度,才端到庚延一床前让他喝。庚延一倚在床头,面色虽红润许多身体却还是瘫软得像滩参了水的干泥。他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便喝了下去,他又用帛绢沾去他嘴角的药汁。
一碗已尽,庚延一缓了口气这才开口问赵元长:“宋袭荣待我这般好,你就不觉得有疑?”
赵元长拢了拢披在庚延一身上的袄衣,温柔笑道:“若是他真想害你,你早就没命了。”
“是啊。”庚延一闭上眼往后靠了靠:“今晚你留下来陪我,可好?”
“当然好,难得阎王爷肯放你回来,我若再不守着你,他就当真要带你走了。”赵元长说时便拥住了庚延一。
庚延一睁眼望着窗外走走停停的风:“今晚会下雪吧。”
赵元长又抱紧了些:“冷么?”
“被你抱着暖和许多了。”
赵元长放开庚延一捏着他的下巴:“你在引诱我?”
被捏了下巴之人歪着脑袋不答反笑问:“若我说是呢?”
他有些愣了,低声一笑之后便啜住他的唇吻了下去。许久之后,他终于放开,用温沉的声音蹭着他的耳际道:“待你病好了,我会紧紧抱着你。快点好起来。”
“好痒。”这般说着的庚延一却依然任他蹭自己的耳际。
“待你病好,我便向母后道出你我之事。”
庚延一笑道:“不抓凶手了?”
“若是有你也在,抓凶手岂不是更快。”
“听你这般说,我可否当做你承认赢不了我?”
“怎不见你对其他胜负这般执着。”
庚延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对手是你……才有趣。”
赵元长宠溺地拍了拍庚延一的脸,扶着他躺下:“累了便休息,别勉强自己。”说罢便起身要走,庚延一伸手拉住他,他这才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叫人拿些奏折过来,你睡,我不走。”
庚延一这才放开赵元长一直看着他走到殿门口吩咐黄门去比旸殿把奏折拿来后转身向着他走来,便淡淡勾唇一笑,闭眼睡去。再醒来时,从床榻上看去不见赵元长的身影,他便支起身来披了件袄衣下床,跄跄踉踉摸着可扶之物走到外殿。
外殿的席塌上坐着一人,以手支首靠着案桌闭眼小寐。案桌上放着两叠垒好的奏折,右边是阅过的,左边是等着阅的。还有一本摊开的放在那人面前,旁边是一些看似未动的膳食。烧得旺盛的炉火晃晃的光颤动,照得人面上的睫毛好似在发抖。
他尽可能使自己的脚步声不会打扰到他,走过去解下自己的袄衣披在他身上顺势小心坐了下来,拿起案桌上的奏折看起来。还未看完,身旁那人便醒过来,迷迷糊糊发出了一声梦呓。
“怎么睡在这儿。”庚延一放下奏折笑道。
赵元长侧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袄衣,又见庚延一只穿了里衣便一抬手将他也裹了进来,厉色斥道:“毒未清净不可乱动,你起来作何!”
“我可没这般娇贵。”见赵元长似乎仍无松色之意,庚延一只好故用调笑之态问道:“怎么,生气了?你何时变得这般小气。”
“若你老实一些,我自然不会变得小气。”他脱下袄衣裹住庚延一,又将他抱起朝床榻走去:“毒又发作了可怎办,当真是感觉不到痛便不知自己伤得有多重么?”
“那日我要是真的死了,你会如何?”
“去阎王殿把你抢回来。”
“阎王大老爷会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我会带着你一起去受罪。”
“受罪你还是一人去,兴许我死后就做了快活神仙。到时我带壶酒来看你,不过做鬼好像没法喝酒。”
“神仙亦有神仙的烦恼,做个凡人也许更快活。”
庚延一斜看着赵元长,苦苦一笑便闭上了眼。凡人同样亦有凡人的苦恼啊。这世上什么是逍遥快活,又有什么能逍遥快活?
赵元长将他放在床上,见他闭上眼便低声问:“困了?”
“嗯。”庚延一应了一句便翻身背对着他蜷起身子。
他唤来宫人梳洗又自己宽了衣,挤上他的被窝从后面搂着他睡了。于他而言,这便是快活。于庚延一而言呢?也是吧。
四更天,穆弥殿的黄门半梦半醒间走出房间准备小解,路过花园回廊时不经意一撇,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朝泰祥宫外走,一转眼便不见了。他揉了揉眼,不太确定的思索了一番。那人的身影看起来像是庚先生,可庚先生刚醒过来依他身子的情况来看又不可能是他。怀着这样的疑问小解之后又回到房里却是怎样都睡不着,便一个翻身坐起来穿上袄衣来到穆弥殿的寝殿外。
他站在门口朝里望了望,不过什么都望不见,他压低嗓音问守在门口的宫人:“庚先生是不是出去过?”
宫人怔了怔,茫然答道:“先生不是和陛下一起就寝了么?”
黄门沉思小许,毅然开口:“把门打开,我看看。”
“可是……”
“要是庚先生有个三长两短你来担当?”
宫人被这句话吓得不轻,连忙开了殿门,黄门轻声往里走了几步便不敢再往前,探着脑袋朝床榻上瞧。床榻上躺着两个人,想来应该正是陛下与庚先生。他舒口气退了出来,这才安心回到房间沉稳睡去。
天还是灰暗的一片,定瀛殿的黄门便来叫赵元长起身该上早朝了。
赵元长翻身手搭上另一半只残留了丝丝余温的床榻,来回摸了摸。他坐起身掀开被子这一连串动作猛然完成,直愣愣盯着那半空空的床榻。
庚延一不见了?!
来不急穿鞋穿衣,跳下床榻之后便直奔出去开了殿门:“庚延一呢?”
宫人们被问得莫名:“不是和陛下您在一起么?”
赵元长右手握拳狠狠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声响。
庚延一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人心中都有了定数,就连赵元长也是,只不过他自己却执着着不肯放弃。庚延一定是还在某处,活得尚好。
穆弥殿的昨日守夜的宫人突然想起黄门半夜里曾跑来确认过庚延一先生是否还在寝殿内,便将此事禀报了赵元长。赵元长立刻召他晋见说明此事原由。黄门进到正殿一见赵元长的脸色便忍不住心里打颤,畏畏惧惧将他昨夜所见都道了出来,但又因当时满脑浆糊而加了好几句不确定的言词。
赵元长扶额靠在案桌上,让黄门先退下,没有他的吩咐谁也不能进来。
黄门退下后便只剩他一人留在正殿里,派去搜寻的侍卫一个都没音讯。穆弥殿的黄门是昨夜四更见到疑是庚延一的人离去,也就是丑时,可他发觉庚延一不见了是在黄门叫他上早朝的卯时,而此时庚延一睡过的地方却仍是余温未消。若是庚延一当真在丑时自己离开,那卯时床榻便不可能还有温度。离去的人想必不是庚延一,但与庚延一失踪也未必脱得了干系。
……庚延一……
赵元长砰的一声砸得案桌闷响,明明他就在庚延一身旁。
正殿门突然被人推开,赵元长有些不悦地抬起头来,却正对上宋袭荣那张含笑的脸又只好沉下气来。宋袭荣端着一盅鸡丝粥放到案桌上,自己便顺势在赵元长对面坐了下来,揭开盖子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放在赵元长面前。赵元长看看面前的汤碗,再看着宋袭荣,未动。
宋袭荣笑道:“这鸡丝粥是太后知道你没用早膳,担心你饿着让人熬的,我正好来时遇上了不敢端进来的宫人。多少吃一些,不然整个皇宫的人都该不安了。”
“我还不饿,一会儿再吃。”
宋袭荣笑了笑,决定不再勉强他:“既然如此那便由你,只是,我不想看到你为了寻庚延一累垮了自己。”
赵元长抬眼盯着宋袭荣,他忽然觉着眼前这人并不是来帮自己的。
“兴许庚延一是自愿离开你的呢,若真是如此,即便你翻转整个皇宫也找不到他,又何必再挂记。”
“庚延一在何处?”
宋袭荣缓缓笑着摇头“我不知道。”
赵元长重重一声叹息,他怎会问宋袭荣这个问题,他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宋袭荣站起身来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半回转头来勾唇笑道:“你可有想过,庚延一早就背叛了你。”
“什么意思?”
“庚延一这个人谁也猜不透,无论是我,还是你。”
本该因此生气的赵元长却是忽而一笑,这倒是让胸有成竹的宋袭荣不由得暗吃一惊。
“有何可笑?”
“既然猜不透那便不用猜,我会用自己这双眼明明白白将他看清楚,这一世不够,那便等到来世再继续,只要庚延一还是庚延一便好。”
宋袭荣瞪大了眼:“你……就真如此……为何?”
赵元长轻笑:“是啊,为何呢。”
宋袭荣苦笑着摇头:“我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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