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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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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里的碎布上写了一首诗,很小的字要看许久才能辨出写的什么。婕妤努力看了片刻才能读出诗题:“君……道阳?”
高伯山将布带覆盖在碎布上,刚对上便漏出六个字来,题上的“君”和“阳”,首句前截的“口”后半截的“卷”,后句是“川、页”。
“不愧是主公,竟能想出这么个办法。”高伯山又将碎布包回红绸里塞上药瓶,另一块便撕碎了扔在牢房角落里。
“主公?你这次是受人指使而来?”
说漏嘴的高伯山本想否认,但见婕妤那双聪慧的眼便不得不承认,点了一下头。
“那方才的先生也是同你一伙?”
“怎会,姐姐还是不要问了,知道太多并无好处。”
婕妤沉了口气:“那你可否告诉姐姐,这六个字的意思?”
高伯山压低嗓音:“君道阳。君阳君阳,姐姐认为是什么?”
婕妤想了想,不确定道:“群?”
“对,正是群。”
“群……群……”婕妤所有所思念了几声,随后猛地抬起头来惊异地望着高伯山:“那后面的四个字,口卷川页……口卷……川页。这是?!”
高伯山竖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婕妤不要说出口。
婕妤仿若全身被抽走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为求自保,姐姐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婕妤木讷点点头。
☆、第四十章
曲云阁终于在庚延一躺了二十日的冰床之后建成,而就在赵元长将庚延一抱进曲云阁那日,高家姐弟两从大牢里逃走。
牢中本来关着他们二人的牢房被关了两名狱卒进去,而姐弟俩竟就这般凭空消失在皇宫里。
当赵元长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正守在庚延一的棺材前,高案上放着写了庚延一这三个字的灵位,香炉里的三支香是赵元长刚上的,穆弥殿里的宫人黄门身着麻衣跪在堂上烧着冥钱。
庚延一躺在棺材里,微微上翘的嘴角好似仍在笑着,赵元长一遍一遍摸着他的脸。
庚延一,你说,这世上若是只剩下一只双飞的鸟,它可还有得活?
“怕早已是没得活了。”赵元长轻喃一声便苦笑起来。
一旁的宋袭荣笑问:“什么没得活?”
赵元长收回手,扶着棺材边:“我在自言自语罢了,没什么。”
“这世间,未有独游的鸳鸯,未有单飞的比翼。只是,人非鸳鸯,亦非比翼,逝者如客,时至便走,生者如主,送走了旧客,终会等来新人。”
“禽兽都明白情义之重,人却不知,那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了?”
宋袭荣轻叹一声,他本想宽慰赵元长,却没想赵元长竟会这般执拗。他叹道:“自古便有薄情人,多情总又绝情。”
赵元长摇摇头,他绝不做这个薄情人。
裘桂匆忙忙跑来,不等黄门进去通报便跨过门槛走到离赵元长只有几步的地方停下来,单膝跪下双手做拱:“陛下恕罪,微臣有要事禀报。”
“何事这么慌张?”
裘桂看一眼宋袭荣,起身走近赵元长凑近他耳旁,将高伯山姐弟逃狱之事小声道了出来。
闻言,赵元长即刻变了脸色:“朕吩咐你们好好看守,为何还会如此!”
裘桂退后一步跪下:“臣该死。”
“摆架大牢。”
“是!”
赵元长吩咐了侍卫守住曲云阁,便坐上辇去了大牢。宋袭荣留了下来,走到赵元长先前站的位置俯身看着庚延一,他笑了起来,却夹杂着浓厚的苦楚。也许当初他就不应染上这湾浑水,
“庚延一,连你也没料到他会对你这般深,就算你不在了,他也想着将你葬在帝陵盼着来世与你续缘。兴许我就不该期待什么。”此言一出,脸宋袭荣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原来他一直在期待。
被关进大牢的两名狱卒在赵元长来前便放了出来,自知犯下大过跪在湿冷的地上等着赵元长问罪。本以为会被赵元长一挥手将他们拉出去斩了,未曾想赵元长来后只是疲倦的问了一句他们为何会逃了。
两名狱卒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才哆嗦开口:“我们突然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之后就被关在了牢里。”
“看清是何人打你们了吗?”
另一名狱卒便道:“是高伯山,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怎会从牢里出来?”
“这个……卑职确实不知。”
赵元长深吸一口气揉揉太阳穴,此刻他心思全想着庚延一的死。
裘桂有些紧张道:“陛下,您没事吧?”
“无碍,只是有些累。”
“不如您先回寝宫休息,看您的样子,怕是许久都没休息好了。”
赵元长摆摆手。泰祥宫里全是庚延一的影子,他如何回得去。“现在他们二人在何处?”
“微臣正派人四处寻找。”裘桂想了想,继续道:“前些日子,袭荣先生来过几次。希望只是微臣多虑。”
“他来做何?”
“给婕妤夫人送药,倒是没有可疑的行迹。”
“对了陛下。”跪着的狱卒突然开口:“卑职在关押婕妤的牢房里发现六个字。”
“何字?”
狱卒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卑职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知晓的其中一个是君。”
“罢了,朕自己去看。”
“在床角边上。”狱卒带着赵元长进到牢房,伸出食指只给他看:“您看,就是这六个字。”
赵元长好不容易聚神看清楚:“君羊口卷川页。拿笔来。”
裘桂立刻对身后的侍卫道:“快去拿笔墨。”
“是。”
带侍卫拿来笔与纸,赵元长便写下这六个字:“以前牢里可有这六个字?”
“没有,所以卑职猜想,莫非是婕妤留下的?”
“她为何要留下这六个字?君羊,群?群……圈……顺。”赵元长用力摇了摇头,岂料越摇头越晕,竟倒在牢里。
“陛下!”
“快!传太医!”
睡了十二个时辰之后,赵元长便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他醒来,太后立刻醒了神,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却别过脸偷偷抹了泪。站在几步开外守了赵元长一宿的太医脸上终是透出了欣喜,悄声吩咐将宫人照着方子熬好的药端来。
赵元长挣扎着坐起来,牵起嘴角宽慰道:“儿臣不孝,劳母后担心了。”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太后深口气,似乎下了决定般,道:“陛下不要再去看庚延一了,孤会替你将他葬在别处。”
“不可!母后不可。”赵元长望着太后,是他从未有过的乞求般狼狈的模样:“朕想亲自送他走。”
太后猛地站起来,身旁的宫人见她摇晃的身子便立刻伸手扶住她。太后推开宫人凌厉地俯视着赵元长:“自你董事起,孤便从未见你哭过,被别的妃嫔欺负、受了委屈、挨了鞭子也不会吭一声,如今却为了一个男子红了眼?陛下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错,他庚延一模样确实俊,可再俊他也和陛下一样是名男子!”
殿里殿外的人见太后越道越怒,都跪下俯首。
“从前孤一直放任不管,是知道陛下明事理知轻重,而如今既然庚延一已经没了,陛下也自当清醒过来。”
“父皇驾崩之时,母后心中不也是觉得苦?”
“你父皇与孤同你二人之间不同!”
赵元长艰难笑了一下:“儿臣明白,母后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你们先送太后回宫休息,太医,给太后开味安神的药膳。”
“是,微臣先行告退。”
太后的气在听见赵元长的话时突然便没了,她心疼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他都是个有苦往心里憋的孩子,只是这一次,她再不会劝他。再苦,也一定得憋着。“陛下也好好休息,为了大煜保重身体。”
“朕明白。”
“孤走了。”
赵元长看着被子发呆,许久了,宫人们端来的药早已凉去,他都回不过神来。至始至终站在不起眼地方的宋袭荣走过来,坐在床榻边上抱住赵元长。庚延一死后,赵元长虽是很少真心笑了,却从未露出过这副神情。若他是庚延一,不,若见到赵元长这幅模样的是庚延一,兴许他便不会说没就没了。
“怎了?”
“为何要忍着。”
赵元长拍拍宋袭荣后背:“我没事。”
宋袭荣抱得更紧了些:“我知道非庚延一不可,只是,可否为了我,保重自己。”
赵元长推开宋袭荣,笑道:“我真的没事。”
“药凉了,我去温一下。”
“有劳。”
宋袭荣破愁而笑:“这不该是一个做皇帝之人说的话。”
端了药碗退到殿外,宋袭荣关严殿门又让宫人黄门都先退下,自己却捧着碗坐在石阶上,将脸埋进双膝。
殿里的赵元长用被子堵住嘴,哭得越是撕心,摁住被子的手便越是用力。他是一国之君,万人之端的皇帝,有些苦只能忍,不能喊痛。百姓的天,有他扛着,战场的天,有他扛着,皇宫的天,有他扛着。三重天压在他身上,扛起了,便是贤明圣君,塌了,便是无能庸君。可是谁又知,他还有自己的一重天,这重天,百姓不会替他抗,战士不会替他抗,皇宫里的人更不会替他抗。若是这重天塌了,毁了,他也只能睁眼看着,还不能明目张胆地哭。
如今,他的那重天,似乎真的塌了。
许久了,殿里传来隐忍的哭泣身渐渐有些大了,宋袭荣抓紧碗边,不小心落了一滴泪。回不了头了,他们都回不了头了。
夜深了,定瀛殿外的石阶上只放了一碗还装着药的瓷碗。殿里的赵元长哭乏了力叫着庚延一的名字睡去。
橘红色的光映着半壁的天都亮了。
曲云阁四周一时间热闹起来,打水救火的侍卫太喧闹,惊动了太后。
宫人扶着太后赶到曲云阁,正是火势最旺,堂上的挂满的白绫早已成灰。满目的火光霸气地侵略着曲云阁。太后摸着心窝惊慌地连话都说不出。
裘桂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礼:“太后还请先回宫,以免惊扰凤体。微臣这便去禀报陛下。”
“不用了,陛下好不容易才睡下。”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的宋袭荣开了口。
“二位先生怎会在此?”
“你们这么吵,我们当然要来看看咯。”安戈抱着手摇摇头:“火烧得这般旺,曲云阁怕是没得救了。”
宋袭荣问裘桂道:“庚延一的身体可有搬出来?”
“火势太旺,人根本进不去。”
“赵元长知道了会很难过。”说罢宋袭荣便迈了步子要往里走,还好裘桂手快拉住他。
“前面危险,先生还是留在这里。”裘桂又望向安戈,希望他同自己一起劝住宋袭荣。
岂料安戈拦住一名侍卫,拿过他手里的水桶浇在自己身上:“小主公决定的事,我们这些手下可没法子反驳,不然被罚可就惨了。有劳你帮我看好小主公。”
“莫太医还在里面。”不知从何处跑来的宫人抓住安戈:“救救他。”
安戈挠挠头:“莫太医是谁?”
“还是我同你一道进去。”宋袭荣也拦下一桶水浇在自己身上。
“水。”见宋袭荣也要前去,裘桂便伸手让侍卫拿来一桶水从头淋下。水还没倒完他便有些冷得受不了了。在抬头看看宋袭荣与安戈,安戈姑且不说,宋袭荣身板看上去比庚延一还弱些,淋了这么冰的水却毫无反应。
这二人……
“小主公,那个侍卫头子跟来了。”
“不用管他。”
三人将外袍解开从头上一并盖下来,屏住一口气,找了火势最弱的地方冲进去。
曲云阁内可见之处,全是晃眼的火。宋袭荣凭着记忆里放置庚延一棺材的位置摸过去,楠木棺材早已烧得面目全非。宋袭荣用袖袍抱住手,用力推开棺材盖子。
裘桂捂住嘴走过来:“找到了?”
宋袭荣点头,闭上眼不去看:“把庚延一抱出去。”
“这?!”
“小主公,这人还有气儿。”
“先出去。”
三人出了曲云阁,宫人便立刻拿了干净的袄衣给他们披上。裘桂放下庚延一,太后只看了一眼便晕了过去。
安戈指着自己肩上的人:“这位莫太医怎么处置?”
“你先放他下来,我看看他伤势如何。”
安戈将莫澜放下,众人见到他的模样都吓得一颤。
“将他送去太医属,我来处理。”
“那庚延一呢?”
宋袭荣看着庚延一,沉下一口气:“用白绸包好,别再吓到太后。”
裘桂看向一旁的侍卫:“去拿白绸。”
“再重新给他换副棺材。”太后终于缓过来,却背过身不敢再向这边看:“陛下那里,孤来交代。”
“恭送太后。”
带着莫澜离开时,宋袭荣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化开雪水之上的庚延一。留着一副面目全非的残骸,倒还不如直接烧成灰的好,赵元长见了便不会太伤心。
定瀛殿里的赵元长抱着被子做着一个只有他与庚延一两人的梦,梦中,是遇见庚延一的那片玉池,他们坐于亭中饮酒,饮至尽兴处,他便拿出埙吹奏了一首。池水里装着满满的云,被风吹下的树叶漏在上面,荡起环环漪水。漪水散去,便有是不被惊扰闲适的云。梦里,他搂着他,唤了一声延一。
只可惜,梦最短。若是翌日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罢了。
☆、第四十一章
正如孤鹰坠于荒漠,留在漫天黄沙中只剩得半面秃骨,昨日还似初出茅庐的风华少年的曲云阁,卯时刚过鸡啼未鸣,便只剩得一堆残骸,焦黑得辨不出原有的模样。
那场火最终还是烧进了赵元长眼里。
直到早朝散后,他来到曲云阁为庚延一守灵,刚过了回廊便见杏树林后的曲云阁不见了踪迹,再走近些,才看见那残破的一些。侍卫们还在清理烧过的梁木,白绫布没了,香烛没了,灵柩没了,庚延一没了。
裘桂见赵元长杵在杏树下,便大步跨来单膝跪下:“微臣该死,未保住曲云阁的安危,请陛下恕罪。”
“怎么回事?”
“回陛下,昨夜……曲云阁被大火烧尽。”
“为何不禀报朕?若不是朕今日来了你们打算欺瞒到何时!”
“陛下息怒,是太后的旨意,怕惊扰陛下休息。”
“庚延一呢?”赵元长上前揪起裘桂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庚延一在何处!他可安好?”
“……回陛下,庚延一先生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太医属。”
赵元长扔开裘桂的衣领转身便向太医属走去,疾步走了几步终究还是跑了起来。
裘桂望着赵元长的背影低下了头:“陛下……”
莫澜被护送回府邸,太医属便只剩下宋袭荣一人,给莫澜丄完药后就留了下来一直守着庚延一。新的灵柩很快便从宫外送来,只是比原先那口小了些。
似乎早就料到赵元长会来,门外传出脚步声时宋袭荣起身走到门口。一朝初到的曦光微弱地照出他的身影,贴在殿内地面上。
“庚延一可是在里面?”赵元长喘着粗气艰难吐出这几个字,不等宋袭荣回答便急着越过他身旁入殿。
宋袭荣伸手抓住他的袖袍:“别看。”
“怎了?”
“别去看。”他低着头,额前垂下的发正好遮住眼睛,不知究竟是何神韵。
看着宋袭荣的模样,赵元长顷刻便觉着定是出了何事,那口新灵柩竟也不知为何让他有些不舒坦。可是,庚延一就躺在里面。
赵元长刚向前走了几步便被宋袭荣从身后抱住。虽抱得不紧,那双从身后伸来的手却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袄衣。
“不要看,算我求你,不要看。”
“庚延一被烧坏了?”赵元长平静地问道,片刻之后,他便感觉宋袭荣贴着他的后背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继续问:“坏得……很厉害?”
“对不起。”
“你道歉作何,我不过是问一句。”
“若我早一点赶到,兴许就来得及……对不起。”
“让我过去看他,我想看他一眼。”
宋袭荣刚一松开手,他便大步跨了过去,却在快要见到灵柩中人时放慢了脚步。躺在灵柩里的,兴许此时看来连人都不能算,乌黑的躯体让底下的白绫显得特别锥眼,因大火烧过变了形的躯体比原本小了许多,只能辩得何处是头,何处是脚。隐隐的,似乎还能闻见些些焦味。
渐渐看清这些的赵元长跌坐在灵柩旁,泪水突然就流了下来。这是庚延一?这便是他的庚延一?他的庚延一,就这么轻易的,没了?他还没说过看够了这副容貌为何就能没了?!
他抓起袖袍去擦拭庚延一的脸,擦了许久也未见干净一些:“为何还是这般黑,你原本不该是这副模样的啊延一。”
宋袭荣走来抓住赵元长手腕:“擦不掉的,只会脏了袖袍。”
“好端端的,怎会起火?”
“也许是烛火从案桌上掉下来,烧着了白绫。”
“那守夜的人呢,为何不去灭火?!”
宋袭荣被赵元长吼得语塞,任谁都不会相信这只是烛火点燃了白绫。
赵元长深吸一口气,有些不知所措:“抱歉……”
“换做是我也不会相信。如果我最重要的人突然变成这样,也许我……”
“我没事。”赵元长收回手,抹净脸上的泪,起身唤来殿门外的黄门:“传朕口谕,三日后行葬典,将庚延一送去皇陵。”
“奴才这便去办。”
两日后,太后偷偷下旨,将庚延一的灵柩放在马车上运出宫门。皇宫里好似变得异常清净,光是在院子里坐上一小会儿,也会觉得比平日里冷。占据这整个天空的雪不大不小,有气无力地飘着,落到何处便停下了。后宫的女人们更是紧闭了殿门窝在各自的寝宫闲中找乐。
为庚延一送行的,只有太后和程夜,宫门重新关上时,程夜听见太后轻叹了一声。
比旸殿里生着火炉,赵元长却还是觉得有些冷,黄门便又往火炉里加了些炭木。不知怎的,今日要看的奏折似乎特别多,再和着前些日子留下的一些不大重要的折子,便显得更多了。
赵元长放下手里的折子,又看看还有一叠未看的便蹙眉叹道:“今日的折子怎会如此多。”
黄门手迟了下,随后才又添了一块碳木:“陛下前些日子不是攒了一些下来吗,今日加在一起自然有些多。”
“真不知母后为何非要朕今日之内全数看完。”
黄门添碳木的手停下来,背对着赵元长偷偷抹了一把泪:“太后也是不想陛下耽搁了。”
“够了,不用再添了。”
“是。”
赵元长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了一眼:“平日这个时候程夜都会来拿批好的折子,今日怎不见他?”
“回陛下,程大人他……”黄门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悲伤:“他有事,今日会迟些过来。”
“是吗。”赵元长转过身来正好对上黄门躲闪的目光。
他眼角还挂着一粒未擦到的泪。
“你怎哭了?”
“回陛下,是被火星子熏到了眼,过会儿便好。”
“你小心些,别被烫着。”说罢,赵元长便又走回案桌拿起折子看起来。
黄门撩起袖袍擦了眼:“茶凉了,奴才给陛下换一杯新的。”
赵元长挥挥手,表示任由他去。
载着庚延一的马车直奔出了东城,又走了段路后便在一座不知明的山脚下停住。扮作民夫模样的几名侍卫抬着灵柩上了山,随意找了一处还算得上平坦的地方,埋了灵柩。没有立碑,只是在埋土的时候一并放了许多冥纸与珠宝。
而后,这些侍卫便拿着太后给的银子。驾着马车永远地离开了翯城。
如此一来,赵元长便永远不知庚延一在何处。这却正是太后的本意,若是见不到,慢慢便会忘。
“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告诉陛下。”
“是,臣先告退。”
太后疲倦地点了点头。
程夜来到比旸殿,赵元长刚好看完所有的折子。黄门见到程夜刚想问什么,就被他一眼看了回去,黄门只好闭了嘴退出去。
“你来得正好,折子朕都批过了。”赵元长将折子交给程夜便要出殿门。
程夜叫住他:“陛下,您这是要回寝宫?”
“朕去太医属看看。”
“南城最近新开了一家酒楼,菜色不错,不知陛下可否赏脸?”
“改日吧,朕没什么胃口。”说罢,赵元长眼看便要出殿门。
程夜慌张得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不让赵元长去太医属。他也明白,赵元长迟早会知道庚延一没了,只是却仍心生不忍。
正好宋袭荣走进门,堵住了赵元长的去路:“越是没胃口便越应吃些提味的菜,我也听说那家酒楼不错。不如就应了大司马的好意。”
“朕实在没胃口,有机会定去。”
“就算你去了太医属也见不到庚延一。”见赵元长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宋袭荣又笑道:“黄门和宫人正在为庚延一穿衣净身,你去了也见不着。兴许你去了酒楼回来便能见着了。”
赵元长看一眼程夜,勉为其难应了:“朕先去换件袄衣。”
“臣在南宫门恭候陛下。”
赵元长刚走出殿门,宋袭荣随其后也欲要走。岂料程夜横跨一步拦住他,直到赵元长走后神色才稍稍缓和一些。
宋袭荣笑问:“大司马有事吗?”
“方才多谢先生。只是,先生为何会知道庚延一先生已经没在太医属?”
“我去过太医属了。庚延一的墓在何处?”
“我不知道。”
“别把陛下灌得太醉。”说完这句话,宋袭荣便离开了比旸殿。
程夜看着他的背影才忽然想起来,忘记问莫澜的伤势。
第二日,是赵元长下旨葬庚延一的日子。
早朝很早便散了,奏者们和铺了幔帐的辇车聚在太医属外等着送行。太后却让他们都退下,一个人在太医属里等着赵元长。
赵元长来后,看见的便只有太后的正色端坐的身影。
“儿臣参见母后。”
“快起来。”
他四处看了看:“奏者和辇车呢?朕记得吩咐他们卯时便要来此处候着。”
“孤让他们都走了,陛下也请回吧。”
“儿臣不明白母后的意思。”
“庚延一昨日便已然入土,陛下不用再挂记了。”
“为何朕什么都不知道?!”
“孤这么做,就是不想让陛下知道。”
赵元长惊异地看着太后,片刻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然转身往外跑。
“他没有葬入帝陵,陛下去了也看不到他。”
“他在何处?母后你把他葬在了何处?”
太后缓缓起身,走向赵元长:“孤也不知道,全是侍卫自己做的主。”
赵元长勃然大怒,有生以来第一次大声对太后用此等语气说话:“朕的庚延一除了朕谁敢做主!”
“孤敢!”
“……”
“陛下。”太后一面说着便抱着了赵元长:“你是孤的孩子,天下怎会有不心疼自己孩儿的母亲。孤知道你舍不得,所以帮你做了这个主,不用亲眼看着他走,便不会太难受。”
赵元长回抱住自己的母亲不禁将这段日子压抑在心中的痛楚都喊了出来:“母后,我想见他,我舍不得他死,有没有法子让他回来,孩儿真的好想他。”
“母后知道,母后都知道。”
“如果再迟些遇上庚延一,他便不会有事了。那日我不该出宫,不该去玉池,不该和他打赌,不该对他动了情。”
“早相逢迟相见,都是天定的,月老为你们二人牵了红绳,又怎会逆得过呢。”
赵元长仰天而道:“老天爷,你可是在红绳间打了个死结,故意愚弄我们?”
太后叹口气放开赵元长捧起他的脸:“世人不是常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么,十八年不会太久,母后陪你一起等。若是十八年后等不到他,母后便不做太后和你一道去找,直到找到庚延一为止。”
可是十八年后,他早已不记得我了……
☆、第四十二章
几日后,昏迷中的莫澜终于醒来。他府上的管家特意告诉周礼,周礼进宫后便告诉赵元长。赵元长这才想起,起火那日,莫澜也在曲云阁。
命人备了辇车,换了件深绿色的袄衣,才来到莫澜府。一进莫澜躺着的房间,便见宋袭荣坐在床榻前伸了只手进帐子替他把脉。从身影上看,莫澜是坐在床榻上倚着床头。
赵元长见宋袭荣也在,不由得有些诧异:“你怎在此?”
一旁的管家立刻接话:“这几日都是宋先生在照顾大人,多亏了他大人能平安醒过来。”
宋袭荣站起来推到一旁,给赵元长腾了个地儿。
帐里的莫澜动了动:“陛下,恕臣无法行礼。”
听见莫澜沙哑的嗓音,他不免蹙眉,随从给他搬来椅子,他撩起袍子坐下:“伤势如何?”
“谢陛下挂记,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起火那晚,太医怎会在曲云阁?”
莫澜刚开口便咳嗽起来,管家只好替他说了:“回陛下,是一位宫人说有事请大人进宫。”
“那宫人张什么模样?”
“天太黑,奴才没看清。”
“太医呢,应该能看清吧。”
莫澜点头,吸了口气:“一张生面孔,可进宫门时,我见她拿出了玄飔殿的腰牌以为是昭仪身子不适便没再怀疑。可她却带我去了曲云阁,后来我便被人打晕,再醒来时。”言此,他自嘲般笑了笑:“便成了这幅败样。”
赵元长站起来,那样子似乎要走:“朕不打扰你休息,好好养病。”
“臣恭送陛下。”
边儿上的宋袭荣也跟着赵元长出了莫澜的房间,见赵元长长叹气便问:“还是没进展么?”
“宫里上上下下都翻遍了,就是没有高家姐弟的影子。而且,不知怎的,近日一直不安稳,我有种不好感觉,这事绝不会这么简单,高伯家姐弟背后还有人。”
宋袭荣打趣道:“你最近倒是精神不少,连我想给你开方子都不知道开什么好了。”
“案子一日不破,我就愧对于他。”
“看来我还是得给你开个方子。”
“什么?”
“开心散。”
回宫后,赵元长便一直呆在穆弥殿里,将写有上次在牢里发现的六个字的纸铺平了放在案桌上,桌前点着一只火炉,黄门静静站在一旁仿若无他。
若这六个字真是婕妤故意留下的,那她用意为何?群圈顺?这三个字无论怎么看都联系不到一起,若是庚延一还在,兴许能帮他出些主意。他捏捏眼角,瞟向放着床榻的内殿,勾勒出庚延一正从里面笑盈盈走出来,甚至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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