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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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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是否怀孕。”
说罢指了指角落。
淮真意会,脱下脚上的绣花布鞋,赤脚踩上那只落地健康秤。
尚未及秤上指针在刻度三十五至五十之间停止摆动,便听得移民官身后的门打开。
门外走进来三名高大警察,其中一人说,“很遗憾。昨夜接到电报,有人说Santa Maria号上的偷渡者似乎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而且移民局往年资料确实出现问题——你们的中文翻译可能暂时脱不开身了。”
移民局官员扶了扶眼镜,“噢,那名携带女儿偷渡的妇女,刚才已经被我们的警察带出去了。如果她无法为每一名女儿缴纳六百美金保证金,她的‘女儿们’明早便会被遣返……”
“不,不止是她们。”为首那名警察取出镌刻了雄鹰的警牌递给移民官,“我们怀疑驻广东领事与香港港官提供的资料不够属实。所以,接下来,华人入关者可能要接受另一套询问。可以吗?”
移民局官员起身,点点头。
警察里有人回头,往外喊了声:“西泽,请来替我们作一下翻译。”
大厅里远远传来一声:“为什么总是我?我坐了三十天的船,才刚上岸!我还是一名普通公民,不受你们差遣——”
后头似乎有人踹他一脚,“顶多就十分钟!”
几名警察错身一让,他便笑着进来了。
声音无比熟悉,是发音有点板正的另一种口音,不是内华达式。
淮真回头看了一眼。
西泽抬眉瞥见她,微微一笑,而后礼貌询问移民官员:“不巧,我刚好懂一点中国话,兴许我可以为那位翻译先生效劳十分钟?”
罗文望向那边,不安的动了动,因紧张而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细碎声音。
“有劳了。请进来。”移民局官员呵呵笑,“希望你不会对我们这位华人女孩子太过苛刻。”
三名警察回身将门合拢,在左侧沙发上依次落座。
西泽笑了,声音缓而轻:“怎么会呢?”
说罢穿过半间屋子,拾起那高脚凳上的资料。待他屈身坐下,两条长腿有些无处安放,高脚凳似乎也瞬间成了脚凳。
“到哪里了?”
“体重那一行。”
“唔。淮真括号梦卿,体重——”他回头一瞥指针,话音突然断掉。
移民官员以为他没读出数字,扶了扶眼镜,替他报出那个可爱的数字:“八十五磅。”
作者有话要说: 淮真:(^ρ^)/终于不是黑户啦!户口本上写哒是我自己的名字哒!……但是这他妈又什么好开心的。
第6章 天使岛移民站2
紫色袄子地下藏着身段,恍然看过去,只觉得那秤上小姑娘脸蛋很小,并不知道那袄子底下藏着的身体瘦小纤细成这样。
室内一众高大白人男子都将她望着。
只有淮真偏着头想了想,这是多少斤来着?
从秤上下来,坐上一旁低矮的小脚凳,蜷成小小一团。将一只光滑洁白的足塞进绣花鞋子里,她突然想起:这是不是就是温少爷见梦卿时她手里绣的那双?
“季淮真,五又八分之一英尺,体重八十五磅……”
一名警员没憋住,笑着说:“查理,你是她的三个半——”
西泽沉默地听着这一串地英文数字,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忘记自己在干什么。
怎么才这么一点?
一名警察将一沓新的资料递交到移民官员手中。
官员垂头缓缓翻看了一阵,不无遗憾地说道,“女士,接下来的问题有可能会引起你的不适。但通过这些问答,你很快就能和家人长久呆在一起,并享受一名美国公民的诸多权利。”
罗文在一旁以英文询问:“这些问题,与出港前在香港港官处的询问是否相同?”
一旁的警员答道:“不相同。为以防舞弊,我们使用了《佩吉法》那一套问题。”
罗文脸色倏地苍白。
西泽“唔”了一声,“佩吉法,这么复古的法案?”
淮真抬眼望着面前一屋子黑压压的男人,心里对接下来的问题生出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官员咳嗽两声,用英文问出一个句子——
“你曾经跟在美国的任何人或团体签约,从事卖淫及不道德的职业吗?”
问题一出,整个屋子能听懂英文的人皆是鸦雀无声。
这简直是带有侮辱性的问题。
西泽思索片刻,决定简化一下问题,“你曾经签约从事不道德的职业吗?”
毕竟他只是个业余的。
淮真当然明白原文含有一些什么意味的词汇。
她心里头萌生出了一种……我了个大槽的感觉。
倒不是她觉得受辱或者难以启齿。
她从前的学科是跨文化教育。虽然还没上过更专业的课程,但是也对《佩吉法》略有耳闻。
这是一经提出,便在美国国会参众两议院全票通过的法案。这条法案针对的是黄种女性移民。法案要求包括日本、菲律宾、新加坡与中国在内的黄种女性,在前往美国前提交一份宣誓,在宣誓中需要说出自己前往美国的道德目的。这一系列让黄种女性情何以堪的问题,将分别在本国领馆、香港港官处分别询问一次,记录备案后,抵达美国海关,再依照备案询问一次。
这前前后后三次询问,不止将娼妓阻挡在美国国门外,甚至几乎将所有黄种女性排除了。
甚至在二十一世纪,淮真班里台湾女孩子曾告诉她:长得好看的台湾女孩,如果只买单程机票,拿着美国学校I…20,进入海关后,许多人会被直接遣返,并盖上违反INA212的图章。印上这个图章,意味着这个女孩子曾被美国海关怀疑到美国去卖淫。
与此有关的移民法相关条例,都源自于百余年前这个美国参众两院联合通过的《佩吉法》;当年对黄种女性的歧视,至今仍烙印在美国移民官脑海里。
她从未到过美国,从旁人三言两语、字里行间无法体会到这个国家对华人女性百多年积淀下来的恶意。
而此时此刻,她竟然坐在那臭名昭著的天使岛移民站里,亲耳听到美国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法案询问。
她望着一屋子黑压压的男人,有点无语凝噎,
一名警察盯着她,半开脱式地解释道,“根据加州警察局资料记录,旧金山唐人街的中国女人,百分之九十九是妓女。天使岛海关时常会见到一些十四五岁中国少女,声称自己母亲去世,投奔年迈老父来到金山谋生,事实上,她们中的一些,将会在当晚将自己售到三千美金。对于这一切,女士,希望你能理解。”
听罢,罗文叹了一声,劝她,“他们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是了。”
淮真抬头,发现西泽正凝视着她。
对上那道视线,她答道:“没有。”
“你是自愿来美国的吗?”
“是。”
“你是已婚还是未婚?”
“未婚。”
“你未来在这里的职业会是什么?”
“家人会送我去读书。”
“你的父亲是否会支持你在美国的生活费?”
“会。”
……
“你有在以上妓女户居住过吗?”
“没有。”
“你想在美国过一个有道德的生活吗?”
“是。”
……
“以上所有回答,是否属实?”
“一切属实。”
答完这一切,移民局官员与那几名警察低声讨论了一阵。
淮真静静回答完毕,觉得自己从头至尾还算淡定。
不……简直有些淡定过了头。
她实在不知道要做点什么才能使处境变得更好,因此也实在没有紧张的必要。好歹……命捡回来了,此刻她也就图个温饱,能有个名姓,别的,不知该往哪里奢望。
若是此刻被遣送回国,搞不好刚被重名誉的温家人接回去,立刻就给溺死在家中;又或者,毕生支付不起六百美金遣返费。
继续往前,或者费力气逃去温哥华……说实话,给两个同样陌生的男人作老婆,有多少区别?
她所剩无多的体力与脑力只能够让她思考到这里。再往下想,就是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又要去到何方这一类哲学问题。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她只知道自己一脸懵逼的坐在海关长凳上,身旁坐着吓到六神无主的她的昂贵娘。
过了会儿,海关官员起身对她说:“我们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单独询问你的母亲,我们建议你在外面长凳上等待十分钟。”
长椅上挤满人,她四下看了看,寻到一个没人位置,正待要走过去站着等候,突然听见头顶一声:“Munghing。”
她闻声抬头。二楼长廊上立着一个高大男人,正是安德烈。他手里夹着烟,冲她招招手,指了指那道锁起来的台阶入口。
栅栏后面立着个加州警员。她意会,走过去,警员从栅栏缝中递给她一张纸条。
她展开一看,上面印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机打中文字体——
十分抱歉,昨晚我本该帮到你,但是犯了一些错误,致使你落入更坏的境地。
我的未婚妻子和她的兄长西泽所在的Muhlenburg家族,出了许多共和党议员。他们可以说是这片大陆上对华人最坏的一群人。由于我亲近华人,穆伦伯格的长辈怀疑我服务于另一支政党,所以此行香港,派了许多成员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昨夜我已经尽量使你避开他们,但仍不小心让西泽撞见你。他们一早便怀疑Santa Maria号上有偷渡者以及偷渡者的包庇者,但请你相信,西泽绝对不是在针对你。
请放心,你与你的母亲可以顺利通关,但不会像往常一样立刻获得公民身份。公民归化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希望这段时间你一切顺利。
为表歉意,如有意外,可以拨打我旧金山私人住所电话:415…012…3048。
André de Crawford
淮真抬头去,安德烈在栏杆旁衔着烟,垂眸冲她点一点头,后退了一步便看不到了。她想了想,将纸条叠好塞进衣襟,和温孟冰的信放在一处。
几个小房间进进出出好几人,终于,一名警员拉开门喊道:“Waaizan,Kwai——”
她应了一声,随警员再次走进那间玻璃隔间。
移民局官员还没回来,几名警察似是有些百无聊赖。西泽也有些闲,正倚靠在门口用英文跟她娘聊天。
他说:“季太太,你女儿看起来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意。”
罗文道,“我这小女,在乡下住久了,性子有一点迟钝。”
西泽侧过头,“二十分钟前那生了十二个孩子的母亲是不是也说了同样的话?‘我女儿性子有点迟钝’。你比她强很多,你只有两个女儿,还有个女儿不知为什么留在了广东乡下,过了十五年才想起要接回来。”他回头,朝走廊上问了句,“修,刚才那位太太最小的女儿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那叫修的联邦警察说,“‘你爸爸在哪里?’她说:‘我爸爸十年前挖黑金挖死了’。‘那么你多少岁,我可爱的天使?’她说:‘我今年九岁啦。’”
“我今年九岁,我爸爸十年前死啦!我可爱的天使!”警察中有人尖着嗓子学了句舌,几名警察齐声大笑。
耳畔充斥着美式英文,淮真总觉得像魂穿进了什么美国警匪片。罗文在一旁脸色苍白,她想,她可能有点后悔出洋赚这个钱。
她抬头去看西泽。
他摊开手,表情相当的无辜。
抛开别的不说,平心而论,颜倒真的可以吊打一条街。
移民局官员不知何时已经归位。他轻咳两声,平静宣布:“季太太。比起直接给予你女儿公民身份,我们认为,等她连续住满半年,再申请规化为美国公民会更为合适。这期间会定期有人上门拜访,以确认你们的家庭关系属实。毕竟这对你们一家人来说并不算难事,这对双方也无害处,是不是?”
罗文忙不迭点头答应。
移民局又问几名警员与西泽:“对于这个结果,你们有异意吗?”
都说:“没有意见。”
“我只是个翻译,”西泽撇撇嘴,“十分钟早过了,我可以离开吗?还是说你们要支付我薪水。”
联邦警员们拉开后门,将“只是个翻译”的西泽群殴了出去。
警察们相继离开,过了一阵,两名资料归档员走进来整理各种移民材料。
移民局官员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
两名资料员似乎对此也颇有怨言:
“共和党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派了一大批调查组,三天两头造访移民站与州警署……连那一位阿瑟·穆伦伯格老爷子最宠爱的后辈也被送了过来。东部人冷漠又高傲,特别是这种有名有姓且有年头的氏族。他们厌恶西部人。厌恶有色人种入侵他们的生活领地。他们几乎讨厌一切除自己以外的东西。事实上,谁知道当年他们究竟杀害了多少红人?”
另一名归档员接着说,“穆伦伯格家族有许多的美男子。但大多金发碧眼,黑眼睛黑头发倒是少见……英俊当然是十分英俊的可是,约翰,你觉不觉得,这两年,那位年轻人有那么一点点混了黄人血统的意思?”
约翰一张一张将移民函盖章后递给移民官过目,一边接着话茬,“没察觉呀。他就是典型的穆伦伯格刻薄式的长相,非常非常非常典型那种。比起这个,克劳馥的安德烈先生可就平易近人多了,尤其对华人……”
“我听说金头发蓝眼睛是混不出其他颜色来的。穆伦伯格对外声称严格排华,三番两次督促国会驱逐有色人种,事实上,谁知道他们那一辈男人有没有搞大红人女人的肚子……好了,季太太,你的女儿所有资料都已经在文件夹里。如果没什么意外,三周以后便会获得一份寓居证明,半年后可以完成移民规划。如果她需要回国相亲,需要提前四周申请——回国时间为一年。祝你们生活愉快。”
罗文上前,替淮真领回那一沓厚厚的归化资料。半年归化成功之后,这沓记录完毕的资料可以换取一张身份卡。
出了移民局的门,她听见罗文长长叹了口气。
淮真终于掌控不住表情,弯了弯嘴角,替罗文有点发愁。
照原剧本走的话,自己今晚就可以脱手给姜素。
没想到半途杀出个穆伦伯格将归化期限推迟了。这半年时间,来路不明的便宜女儿岂不是就要一直赖在家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佩吉法》询问全文:
你曾经跟在美国的任何人或团体签约,从事卖淫及不道德的目的吗?
你是自愿去美国的吗?
你去美国时为了从事娼妓业吗?
你是已婚还是未婚?
你去美国到底要干嘛?
你刀那边的职业会是什么?
你曾在内地、香港、澳门住过妓女户吗?
你曾在以上妓女户工作过吗?
你是一个有道德的女人吗?
你想在美国过一个有道德的生活吗?
你的父亲及丈夫是否支持你来美?
你的父亲及丈夫是否支持你在美国的生活费?
你是否成长在一个好的家庭?
·本章有关佩吉法的内容来自彰邱所著的《美国华人法律史》。
——
怕有小可爱云里雾里,做个备注:
·调查组是共和党议员请国会派遣来加州的;
·联邦警察是辅助调查组的;
·移民站是隶属加州政府的;
·安德烈派来给淮真送纸条的是加州警察。
——
淮真:要赖在别人家里当老赖了啊啊啊啊!这可咋办啊!好他妈刺激啊嘿嘿嘿嘿嘿……
第7章 都板街
从移民局所在的中国湾到码头所在的阿亚拉湾之间,每二十分钟有一列地下电缆牵引的缆车。缆车站在移民局百米开外。那身着厚重紫色衣服的少女随母亲步出移民站时,一班缆车正巧已经离开。
两条马路交叉横穿过茂密森林,缆车站就位于三岔口。岛上风很大,两片密林被风吹出绿浪,也将那少女袄裙吹了起来。她负手将衣服压在胳膊下面,四下眺望,脚步轻快。
“西泽。”
他回头,手扶梯拐角走下来个人,迎面扔给他一串钥匙。
他反手接住哗啦啦响的金属串,“我以为你一早就送凯瑟琳去了奥克兰。”
“她太困了,我叫黛西先将她送回去睡觉。”
“你不怕她醒来以后三天不理你。”
“等三天不就好了?”
西泽盯着远处不知想什么,意外地没抓着机会挖苦他。
安德烈顺着他目光,看见那紫色小点,笑了,没说话。
静默半晌,西泽冷不丁地问,“你体重多少?”
“大概一百七十磅。”
西泽走近一步,丈量了一下,“六英尺?”
“差不多。怎么?”
“没什么。突然对体重失去了概念。”
西泽手肘靠着栏杆,想了会儿,说,“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卖到唐人街的妓女,第一次是按磅卖。”
“是。一百多年前,人贩子用舢板船一船一船将少女运过来,几个月航程里,身体差一些的很难活下来。从前再健康的少女,到圣佛朗西斯科时几乎也已经瘦的不成人形。到达这里的当夜,体重越重的少女,中国人觉得她是无比健康且幸运的,可以经受更多折磨,不容易死亡,拍卖价格也越高。这行业太古老,许多习惯也承袭下来。”
西泽静静听他说完,突然轻声笑了,一脸不可理解,“八十五磅能卖几个钱?”
一阵缆车的叮当声,夹着风声,呜地过来了。那女孩子的母亲站在打开车门的台阶上,尚未及买好车票,女孩已经等不及攀住皮革拉手,站上缆车车身外的站立台,好像对这城市独有的交通工具翘首以盼了很久,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所以我都告诉过你,就是个普通小女孩。”安德烈笑了,“凯瑟琳十岁时就不止八十五磅了吧?你老为难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但愿吧。”待那缆车被密林完全遮挡,西泽这才想起什么,“你给我钥匙做什么?”
“你不是说在市区找到公寓以前,不想去无聊的奥克兰郊外,要借住我那里?”
“是啊。”
安德烈清点了几把钥匙:“车匙,楼下,大门,房门。”
“你去哪里?”
“去华盛顿街。”
西泽皱眉,“唐人街。”
“大舞台有中国戏,今晚放映《夜出》。一起?”
“绝不。”他拒绝得斩钉截铁,“这辈子也不会踏进那种狭窄街道半步。”
“那么,冰箱里有啤酒。”安德烈想了想,补充道,“捷克产。别出门去,这里不是香港了,小心被罚。”
从步出移民站,直至看见那铛铛铛向她驶来的红色有轨电车开始,淮真心里就痒痒地,涌动着莫名的雀跃。
这可是……电车哎。
哈尔的移动城堡那一种!去里斯本的列车那一种!旧金山最永恒的镜头!
淮真在外头吹了会儿风,觉得有些凉,没等到车启动便进车里来坐在罗文身边。两名年轻人攀在缆车窗外,那趟缆车便一路载着她们离开移民站的大道,穿越郁郁葱葱的森林。森林边缘渐渐露出一星半点海湾的影子——太阳尚未出来,绿色岛屿外头,大雾笼罩着整个峡湾,茫茫一片白的外头,遥遥望见远处淡蓝色的海洋,一座白色的城市便从雾与海的尽头露了个头……
淮真就这么一路从森林看到海,临到下车,嘴里仍哼哼着不知上哪听来的美剧插曲小调。
售轮渡票的探出头来,颇为热情的说:“去哪一个码头太太?带女儿第一次来San Fransisco吧太太?趁着天色还早,去内河码头早市买酸面包,再回家吃早餐也不晚的……”
罗文非常坚定的支付了两张前往渔人码头船票的费用。
淮真扯了扯罗文衣角,可怜巴巴地故意说道,“娘,我饿。”
罗文扫她一眼。
排在队伍后面的红发女士察言观色,笑着说:“太太,你看,你女儿是不是也馋了?”
罗文似是有些心虚,对她扯出一点僵硬的笑:“你爸爸和姐姐还在家中等着,好几个月没见了,还是得先回家去。”
一边说着,一边拽着淮真往码头上赶,看得出罗文是真的很急。不知是急着回去看一看数月未见的丈夫与女儿,还是急着回唐人街跟老鸨掰扯到底该如何解决她这大麻烦。
淮真忍着笑,心想,这么窝囊的拐子,这么淡定的被拐少女,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么离谱的组合。
两人恰巧赶上一班名叫Penissula Ferry的轮渡。这趟轮渡不必经停蒂伯龙,可以直达旧金山市区的北滩。船上已经挤满人,离奇母女组合只好在人声鼎沸甲板栏杆旁倚靠着。片刻之后,一声呜咽,马达卷起滚滚白色浪粒,将轮渡向北面缓缓推去。
启航没一会儿,便听见罗文在耳旁告诫:“圣佛朗西斯科城遍是洪爷眼线,连州警察也敬他三分。你想逃跑,除非逃出加利福尼尔亚省,否则天高地远他都能将你捉回来。你好自为之。”
淮真听在耳朵里,心想,我哪敢啊。
其实这一路她也不是没想过要逃跑的可能。但这里不比她自己的国度,凭空冒出的一个大活人,没有公民身份,不可能有任何合法学校或者工作场所可收留。她也并不认为姜素那老奸巨猾的人精会对她如此疏于看管,仅仅只留了看起来战斗力并不比她强多少的罗文跟着她。
假使她逃去救助会寻求庇护,在那里被永久镌刻上东方妓女的烙印,每日接受一个陌生宗教诵经洗脑,经受着来自白人修女参杂着歧视的训诫……这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获救吗?
降逢乱世,孑然一身。对她自己来说,现在离开罗文,有可能失去的是她最后的筹码。她还没那么傻。
罗文有重重心事,看起来并不太想搭理旁人。恰巧淮真也不太想和她聊天,便一路无话,眼看轮渡驶离天使岛,向南面的市区开去。
早晨的日头在海上露了头,峡湾里雾锁金门的海雾渐渐散去,空荡荡的金山湾里,只有来往的轮渡,并没有看见传说中的红色金门大桥。
船的左侧,一座苍翠碧绿的小岛浮现在大海中央。除去树木,空荡荡岛屿最顶端,一座米白色宫殿巍巍屹立。轮渡广播适时的以英文解说这座海中岛屿:“这是恶魔岛,岛上是监狱区。这座岛屿用以关押内战逃兵与美利坚为敌的敌对分子,迄今为止,岛上囚犯无一生还。”
船上游客的惊呼声中,淮真回头去看渐行渐远的孤岛。不知是否是错觉,日光底下,整座岛屿突然地看上去有些阴森可怖。
船驶离恶魔岛,那城市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立在甲板上,码头上传来熙熙攘攘的城市声响也间或可闻。甲板上突然响起一阵小孩子的声音,一个淡金色头发的白人小孩率先发现远处渔人码头上的端倪。
“妈妈快看!海狮!好多海狮——”
船上接连响起尖而细的惊叫声。淮真趴伏在栏杆上,在太阳底下懒洋洋的眯着眼看那越来越近的码头。层层叠叠的小型白色渔船齐齐停泊在码头上,将白色码头与木质栈道齐齐包围。行人穿梭在木质板房商铺之间,间或有人在晨间奔跑。三两海狮从海水中露头,看似想要沐浴阳光,沿着海岸爬上陆地,路上行人却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岸上最醒目的是一座蓝白色的房子,房顶的星条旗随风飞舞。房子上写着一个英文单词与阿拉伯数字,待淮真看清那是PIER 39时,船身一荡,靠岸了。
“快,趁着缆车还没走。”罗文催促道。
淮真回过神时,眼尖的乘客早已望见远远驶过来的红色缆车,先于众人跳下船,朝缆车站拔足而去。罗文也不甘示弱,一手拎着箱笼,一手拽着淮真跳下船,在码头与栈道上矫健飞奔。罗文个头也不高,仍留在船上的乘客们看见这穿唐装的妇女,拽着女儿飞快远去的背影,穿着粗跟布鞋的脚将短而粗的两条腿抡得像陀螺一样,都不免发笑。
其中有人冲着那个方向喊了句:“太太,下一辆缆车二十分钟就到,别急啊——”
罗文执拗又顽固,连这区区二十分钟也等不了。待两人跑到电车站,那缆车司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不及她两喘口气,便将缆车缓缓开了出去。罗文急的跳起来去追,一边追一边拿手掌去拍那大铁箱的车身,看得车身外攀附着的乘客哈哈大笑。
电车驶出去一截距离,司机终于良心大发的将车停了下来。罗文拎着行李慌里慌张的从车门上前,里头有乘客终于忍不住说:“太太,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罗文立在车头,两手在衣襟里摸了摸,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值钱物件遗失。仔细又想了想,这才回过头,发现她可怜的便宜女儿被落在了距离电车站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对于刚才发生的这一切,淮真实在有些目瞪口呆。
她立在原地缓了口气,突然地盯住电车犹豫了。两秒过后,她终于还是迈出步子,跟着罗文上了那辆Powell…Mason缆车。
在缆车众人哄笑声里,罗文与她在那三节车身的缆车尾挑个位置落座。
铛铛铛——
缆车摇摇晃晃的开了出去,淮真头贴着车厢,望向窗外。车外攀附着四五个年轻白人,清一色的着了浅色单衣与蓝色牛仔裤。此外,这座城市只稀疏地漏了一点影子给她看。
铛铛车离开码头,慢慢地加快速度,驶上坡地。淮真被那力道掀得死死贴着座椅,看外头年轻人们紧紧抓着皮制扶手,颠来撞去,笑闹成一片。
车身猛的一颠,淮真身体随之往前一倾——车驶上了高地。
外头年轻人一阵惊叹,齐齐朝缆车的始发点望去。淮真也随之回头,从玻璃窗外望向缆车后方,从那里,可以无比清晰的望见整个整个码头与海湾,以及沐浴在海湾中央的整个恶魔岛。
困意袭上来,淮真不由眨了眨眼,好似这一秒能将这座城市的清晨定格在她眼里。
这座城像山脉连着山脉,乘坐缆车有如乘坐过山车,从这座楼,倏地就滑到了下一个目的地。
打个盹的功夫,一眨眼,司机喊道:“企李街到了——”
车上只有两名中国乘客。所有人都朝她们这边看来,集体担心她们坐过了站。
门打开,两人晃晃荡荡地下了车。
缆车很快开走,清晨里,中国城外空荡荡的缆车站,孤零零的立着两个身影。罗文躬身,将手头行李一分为二,双手拎着。
“跟上。”说罢,便往一处窄窄巷道熟门熟路的快步走去。
淮真揉了揉眼睛,猛地呆立住。
黑色砖瓦砌出了楼阁与廊檐,有些斑驳古旧,在这座这个时代已足够现代化的都市之中,仿佛千与千寻的世界里陡然拔地而起的汤婆婆的宫殿。清晨却比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更早造访这座宫殿——这座宫殿里,间或有庙宇与茶肆;路上已有小贩,用扁担挑着两只箩筐,吆喝着早餐茶点。狭窄道路两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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