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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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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这座宫殿里,间或有庙宇与茶肆;路上已有小贩,用扁担挑着两只箩筐,吆喝着早餐茶点。狭窄道路两旁,稀稀落落地停着的几辆汽车,是这唐人街里最为摩登的符号。
这初初看上去积攒了岁月尘土的城中之城,破落之中,自有它的一份独特气定神闲。
顿了顿,淮真小步上去,跟着罗文身后穿梭在街市之中。
街上间或有三两高颧骨紫棠色皮肤的广东人,推开屋门,走到街上来,伸了个懒腰。看见罗文,笑着招呼:“哟,季太,好久冇见。这位女仔是?看起来好生面生。”
罗文显然没什么心情唠家常,三两句打发掉老邻居,领着淮真快步经过富丽堂皇的上海饭店,穿过一条条街巷,走进都板街。
十分钟后,两人停在一间两层瓦楼前。
淮真抬眼一看,门顶牌匾上烫了四个繁体大字:“阿福洗衣。”
季罗文揿了揿木门旁的铜铃,一个少女惊喜笑声从屋里传来:“是不是妈妈回来了?”
伴随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拉开来。
“妈妈回来了!怎么样,累不累,香港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有给我带回来么?”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母亲折腾两月整,你除了吃就不知别的了?”
那少女不理,伸手去夺罗文手里的箱子。
罗文半只脚踏进屋里,一个侧身,屋里少女和屋外少女就这么打了照面。
略嫌长的瓜子脸,典型东方人平淡无奇的五官;虽挑不出什么错处,但那脸蛋上略高的颧骨与两颊上点缀着的几粒太阳晒出来的雀斑,让她显得又些苦相。大概是罗文的遗传基因太强大,屋里那少女看上去十六七岁,却并不比淮真高出多少。
她手里正拿着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长发。一对上淮真的眼睛,手头动作便停了下来。嘴张了张,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回头:“妈妈……你从前背着我与爸爸做了什么?”
第8章 都板街2
罗文回头来,照她的脑袋拍了一巴掌,“云霞,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季云霞揉了揉生疼的耳朵,视线在罗文与淮真之间满腹狐疑的游移,“我……我们家雇得起佣人了?”
罗文啐了她一口,“你爹呢?”
“刚买了牛奶回来,正在厨房里蒸玉米饽饽……”
“嗯,先吃饭,到餐桌上来说。”
云霞将毛巾搭在头上,瞅瞅门外的淮真,又望了望径直推门往院子去的母亲,大声问道:“那她呢?”
罗文回头,朝淮真招招手,“上来一起吃早餐,不是说饿了吗?”
淮真“哦”了一声,回过神来,有些受宠若惊。云霞侧身一让,淮真迈过门槛进屋里去。
洗衣铺两层两进。临街的楼用作店铺,门口摆着一只桃木制的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只算盘;柜台后的橱窗里悬挂着一列洗熨妥当的白衬衫,清洁靓丽,像洗衣铺的招牌似的。除此之外,齐整洁净,并无杂物。晨风穿堂而过,夹带些许肥皂味。屋子后头是个不算大的天井,两栋砖瓦楼之间结着六七排麻绳,上面齐齐整整的悬挂着晾晒衣物。天井里种着一棵杨桃树,看上去有些年岁了,枝叶繁盛,郁郁葱葱,将后面那楼窗户几近遮蔽。杨桃树下摆着一只竹椅,夏天坐椅子上面乘凉一定十分惬意。
淮真还未及走进天井,一个身型精瘦,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端着两只蒸腾着热气的竹屉大步流星穿进屋里。一见淮真,“唷”一声,咧嘴笑出一口白到发亮的牙齿,“来,快快快快,上楼来吃包子,白菜肉馅的——云霞!去厨房拿四副碗筷上楼来,赶紧的。”
季云霞抱怨了一声,老大不情愿的去了。罗文拎着一只飘散着牛乳香味的铜壶,和淮真打个照面,偏一偏头,示意她一起上来。木质楼梯窄而高,又些年岁了,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有些摇摇欲坠,罗文在前头却走的平稳矫健。胆战心惊的跟在她后头上了楼,一望,望见一间晾晒皂角的屋子。高不足两米,虽然两面开着窗户,仍显得有些暗。
一张四角方桌沿街靠窗搁着,用作餐桌。方才阿福上楼时特地将方桌拉离墙壁一截,以便四人都能坐得下。
云霞拿了碗筷上楼来,时不时的瞅一瞅淮真,挡不住的满腹狐疑。
围着四方桌依次落座,她终于忍不住,“妈妈不是回乡探亲么,怎么将亲戚一块探过来了?”
罗文拿筷子敲她一下,敲得她哎唷一声。又小心翼翼看自己丈夫一眼,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福脸上仍慈霭笑,两手招呼大家:“先吃饭,先吃饭——都不饿吗?”说罢,像变戏法似的,一一揭开桌上餐点的盖子。
两屉蒸笼,里头齐齐挤着黄澄澄的饽饽与蓬松的包子,铜壶盖掀开,正往外头腾着热气。
淮真不由得喉头一动。
真的很香。
不止是在穿过来这十余小时内没吃到过热食,就算在此之前,她也每天清晨只能跟黄油果酱吐司作伴,很久没有吃过咸香的中式餐点。她实在太馋这一口了。
云霞却皱了眉头:“我不想吃这种早餐。”
阿福道,“那你想吃什么?”
“生菜火腿吐司包,羊角包,欧芹法棍,蘑菇煎蛋,搭配果汁……”
阿福不则声,动手给众人碗里一一夹一只包子。淮真再也忍不住,捧着比快比她脸还大的包子啃了两大口。白菜肉馅鲜而不腻,外头面皮混着汤汁,满嘴流香。
云霞看的目瞪口呆,不知怎的,竟也觉得那惯常吃到腻味的肉包今天格外好吃。
阿福道:“这美利坚的东西什么都好,就吃的永远被咱甩在后头。”
淮真不住点头:说得太好了!就恨没法空出两只手来为阿福拍巴巴掌。
楼上四人开窗吃着饭,忽听得外头街上有声音尖细的少女喊道:“Charlotte,快一点啊!去吉里街的巴士要赶不上了!”
淮真靠窗而坐,一偏头,看到对面尚未开门的杂货楼屋檐下立着两三名与云霞年纪相当的少女,皆是一色当下最时髦的三七分电烫过耳短发,白衬衫与牛仔长裤,外套一件呢大衣。
云霞慌忙应了一声:“就来就来!”说罢仰头,咕噜咕噜地牛饮热牛奶。
罗文突然问道:“那个黄文笙,家里是不是最近在奥克兰开了咖啡馆?”
“唔,是啊。”
“你也别羡慕她们家。我们……”
“那有什么好羡慕的?”云霞说罢,拿手背一抹嘴,蹬蹬蹬下楼去。
三分钟后哒哒哒地上楼来,身上棉布睡衣已经换做一条白色尼龙连衣裙,着了棕黄长筒袜的脚上扣着一双黑色圆头皮鞋。
她上楼来寻香膏。左脖子一抹,右脖子一抹,顿时满屋子都是茉莉味。
阿福突然问她:“去哪里?”
“去吉里街啊,今天吉里影院放映wild life,早场比平时便宜一分钱。”
罗文慢悠悠地说,“回来时去日本町买两块豆腐,一袋米。”
阿福突然地看了罗文一眼。
云霞有些心虚,声音也小了几分:“李记商铺和鸿祥杂货都不打算卖豆腐和大米了吗,干什么非得去日本町买。日本店里豆腐卤的没有鸿祥好,米又不知贵多少……”
罗文兀自喝着牛奶,“那早川生鲜铺老板家的大儿子,是叫早川井羽吧。那不是你同学吗?”
“……”
“你不是还和他一齐看过电影?”
“就是、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普通同学?见普通同学,用得着大清早起来洗头?”
云霞有些语塞,立在原地,动了动脚,脸涨的通红。
罗文对女儿微弱的抗议置若罔闻:“你也大了,不抓着机会,后年就得送你回国相亲。”
“爸爸——你看看妈!”
云霞说罢,一溜下楼,套上外套,摔门而去。
淮真往楼下一瞅,瞅见古旧的石板路上,一堆呢大衣女孩中间走进来一个短呢大衣。短呢大衣脸色仍红的跟西红柿一样,但并不妨碍她很快便愁云散尽,和几个女孩搭着肩膀笑着走出都板街。
阿福恨的吭哧一声,“那种东瀛寇,即便家里干内阁,姓裕仁,也配不上咱女儿。”
罗文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们女人,这辈子嫁人,不过图个一箪食,一壶浆。别的还图什么?”
“那你让她嫁给那成日讨口要饭,混吃等死的癞疥王八怎么样?”
“闺女要喜欢跟王八,那王八有一口饭吃,也肯先给咱闺女一口,那不好?跟东瀛人,跟白鬼,那都不把咱当人看,当阿猫阿狗,那可嫁不得。”
“是几十年的说法了。我跟你这么多年,也不图别的什么。但咱闺女,绝不能在这唐人街里窝窝囊囊的过,得出人头地的走出去。”罗文道,“那等咱们搬出唐人街,搬到杰克逊广场的电梯公寓里头,街坊领居都是白人,和他们又什么不一样?”
眼看夫妇两为女儿婚事吵得快瞪鼻子上脸,淮真放下手里头正吃着的第三个饽饽,小声而乖巧地问了句,“季姨,搬去新公寓,你们还差多少钱?”
罗文道:“你管这做什么?”
淮真喝了口温热鲜甜的牛奶,缓缓眨眨眼,“没什么事,就问一问嘛。”
顿了顿,她又从搪瓷碗里抬起头来,说,“季姨,要不,您将我买回来吧?”
季罗文一口热牛奶险些喷出来。
阿福使劲擦拭着桌子,一直盯着自己太太看,好似数月未见,变得有些不认识她。起初他只心底揣测过,妻子这两月兴许并不只是去探亲了。但没想着,她竟被对门铁公鸡带的出洋去干这种作奸犯科的混账事。
淮真趁热打铁:“我会念书,以后上大学,出来工作,不比白人挣得少。将来我将今日所有钱都还您,您若愿意,我还能供您养老……”
季罗文一把扯过阿福手里的抹布,“别擦了,你又不是干木匠的,木头屑子都让你擦掉一层。”
她想了想,盯着淮真又笑了,说,“你念书?美国大学学费那么贵,云霞还上不起,成日在我跟前闹呢。”
得到这种回答也不奇怪。
淮真也不急,拾起那饽饽接着慢悠悠地吃起来。
罗文叹口气,又往她碗里斟了点牛奶:“你卖身契也不在姜素手头,原本就在洪爷手里头。我们能安安生生在这街上住着不被白鬼欺负,全仰仗洪爷。买你事小,开罪洪爷事大。一会儿吃完,先跟我去见一见姜素,看看她怎么说——老头子,你也别盯着我,回头,我好好跟你交代。”
第9章 都板街3
吃罢饭,罗文寻来一张安乐椅叫她在楼上打个盹,夫妇两人自有一番交代,便去了里面那楼。
淮真实在也不算困。刚躺下,便听见窗户外头一阵来势汹汹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人浑厚有力,操着一口强弱分明的腹式美音:“开门,赶紧开门!”
淮真起身去,从窗户探头往外看。四五名着深蓝警服的高大白人警察齐齐将那紧掩的杂货铺围拢,一下一下重重敲上去,几分钟时间,将半条街邻居都吵得走出来看热闹。
万众瞩目下,那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略微水肿的黄脸蛋。黄脸蛋眼白往上翻了翻,谄媚一笑,“军爷早啊,军爷好早啊。”
“中国婊子,今日列行清点妓女户。上月你们老母没在,现在把她叫出来。”
“老母,哦,老母还在睡觉……”
不及她回神,白人警察一个大巴掌,连人带门板,靠着蛮劲一气儿掀开。杂货铺洞开一张漆黑大嘴,堪堪能容几个警察挤进去。一进去,抬脚将一扇扇紧掩的房门踢开。杂货铺里霎时犹如鸡飞蛋打,女人、男人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两名约莫十二三岁的白人少年趁乱溜出来,一边跑,一边正了正歪歪扭扭的领结,将露在外头的花裤头强行塞进裤腰里。
外头看热闹里头有人笑个不停:“慢些跑,基督学校十点才开课,晚两分钟老师不会罚站——”
几分钟后,那几名警察大获全胜,从楼上拎下来十四名战战兢兢的少女。警察尖着嗓子冲楼上大喊:“老母,你再不下来,不怪我们将她们都带回警局去了。”
女孩子们一听,伏在地上呜呜大哭;另几警察躬身,一只只给地上少女手腕上上镣铐。上到第四只,人群外头走进来个花白头发漆黑唐装的中年男人,一走过来,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黑唐装后头跟着个绿排扣衬衫,满头亮晶晶首饰的中年妇,正是那不知去哪儿了的老母姜素。
警察一见,噢一声,笑容满面道:“洪先生,早上好!”
黑唐装也不打招呼,背对着淮真,不知说了句什么,拱手一请,便将一众警察连带十四女仔请进杂货铺中去了。
一众街坊领居见状,便知没好戏可看,霎时作鸟兽散。
没一会儿,警察们接连走出杂货铺。最后出来那一位,朝里头说了句,“洪先生都来了,那么这件事在我们加州警署当然不是大事。但是这次联邦警察局来了许多人,要是他们查到妓女户里每几个月就多三五十个来路不明的黑户,连我们也免不了责。这次来,我们也算是给洪先生提醒一下。”
几个警察走到街上,姜素立在杂货铺门口,扬一扬手,“再见警官,请去上海饭店吃早餐,请写我的名字不用给钱。”
“臭婊子,”警察低头暗骂一句:“去他吗的诡计多端中国老母。”
姜素立在杂货铺头,待警察走没影了,回屋里去,搬出一张积了尘土的木板出来,上头写了什么,尚看不大清楚。
摆好招牌,往街这头看了看,快步走来,一下一下揿响楼下铜铃。
淮真心想,来了。
轻着步子走到楼梯拐角,侧耳一听,果不其然听见:“恰好洪爷在,将那女仔一齐带过来吧。”
罗文上楼来时,淮真已经立在楼梯口,抻了抻衣服,像是等她很久。
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淡漠,脸上无半点波澜。罗文抿了抿嘴,没说什么,转身下楼。
伸缩自有一刀。
淮真跟了上去。
经过那杂货铺门口,她低头扫一眼,见那积尘的木板上标着价码。
一月二十四日新鲜到货,市价——
虾米三分一磅
大米一元一袋
……
女仔五元一磅
迈过门槛,黑洞洞的外间屋子里堆满麻袋,满屋充斥着一股麝香与石楠混杂的气息;右侧一排小小房间,此刻屋门都打开,三五女仔聚在门口,看一看淮真,低头窃窃私语。
左侧木梯通向二楼。淮真走在姜素与罗文中间上了楼,见十四名少女正坐在楼道间角落里哭泣。
姜素脑袋大的很,暂时不想搭理这几个不识时务的哭包。只看了一眼,带着两人径直穿过二楼长廊,推开尽头屋门。
屋里灯光幽暗,临床放着一张竹椅。那花白头发黑唐装的中年人坐在上头,身后一个女子正给他捶按肩膀。他闭着眼,看上去并不怎么享受。
姜素进来喊了声,“洪爷,人给您带来了。”
洪万钧没睁眼,也不答话,抬抬手,叫她们都进来。
那屋子阴暗,淮真只觉得凉飕飕的。三人在洪万钧对面依序坐下,等待他发话时,淮真总忍不住去看他搭在竹椅上的手。
这人已经上了年岁,身形干瘪,皮肤长满褶子,脸上点缀着些许暗沉沉的斑点。独独那一双手,白皙娇嫩十根葱管,像从未受过岁月剥蚀。两手无名指与小指上,长而弯曲两截长指甲,修剪得极为讲究,竟比手指还要长。淮真突然想起,这两截尾指指甲代表着手的主人养尊处优的地位,是贵族的象征。这古旧的习俗,竟在遥远太平洋西海岸的唐人街得到如此好的保存。
洪爷冷不防的开口了,声若洪钟,中气十足,“她讲不讲英文?”
姜素道:“这女仔书都未读过,讲什么英文?只会讲广东话……国语似乎也懂一点,但是不知上哪学的,讲的怪难听的。”
洪万钧嗯了一声,又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淮真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季淮真。”
第10章 都板街4
“从前就姓季?”洪万钧有些纳罕,偏头去问姜素。
姜素转头去瞅一瞅淮真。
淮真说,“忘了。”
洪万钧倾身向前,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
“倒也算识时务。”自咽喉出了一声气,有些似笑非笑:“知不知道我是谁?”
“别人都叫您洪爷,唐人街人人都敬畏您。”
“那你怕不怕我?”
“怕。”
那双黄褐色浑浊眼珠盯住淮真:“怕什么?”
淮真眼睛回望过去,“一怕死,二怕嫁人,三怕回去。”
“不想死,不想嫁人,还不想回去,那你觉着,我们大费周章出这一趟洋,为着什么?”
“您要是不出这趟洋,这三样我都不怕。”淮真接着说,“这桩婚事,不止您儿子不情愿,也将我毁了。”
“怎么就毁了?你若不做洪家儿媳,大把人来做,没关系。但你若做不成洪家儿媳,就和外头跪着的那十四丫头没多大区别。”
“区别?本就没有区别。”
洪万钧突然呵地一声笑了。“你的意思是说,给洪家做儿媳,和在这姑婆屋做娼妓一个理?”
淮真眼睛一眨不眨,“是。”
洪万钧抬抬手,让后头那女仔停手。“你让她再说一次,这种话我生平头次听,不太明白。”
姜素吓得不轻,“洪爷,我都说了,这小女不懂事的。”
“叫她说。”
“洪爷像买卖牲畜一样买卖妓女,又以同样的方式贩卖儿媳。那么,这两者对您来说又有什么分别?”淮真神色平静,语调平稳,“洪爷,您能叫唐人街人人称道您一声洪爷,定是因您做人有自己一分底线,凡事讲义念,存仁德。我原本就有自己的生活意愿,被拐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唐人街,明知来路已经回不去,但我也有我的底线——一怕死,二怕嫁人,三怕回乡去。求洪爷成全。”
洪万钧动了动嘴角,露出右边发黑脱落,续镶了金的两排牙齿。
身后女人点着了一杆烟,他就着吸了两口,吐出来。烟雾缭绕里头,只听见他慢慢地说,“你要做妓女也罢,要嫁人也罢,要死,也罢。这些你统统做不了主。他要娶也罢,不娶也罢,也做不了主。唐人街仁义大不大我不知道。这个,最大。”
那烟雾散尽,先见着他两只剔透尾指微微翘起,抖了抖,食指与拇指之间抖出一张纸条。淮真侧头去看,上头写着——
我,温梦卿,今天拿到40元,同意随姜素前往金山大埠,以体重每磅五美金的价格交易给洪万钧先生。如果我从看管中逃跑,我将终身押为奴。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这个最大。”
淮真看着名字后头那红红指印,终于知道在那船上,梦卿是因为什么寻死了。
洪万钧慢悠悠将那纸条收回去,续说道:“不过你既然跟我讲道义,我也给你一次机会。走这一趟,我也不能折本。你不想给洪家做儿媳,又不知该做谁媳妇,那就让钱来帮你决定。今晚七点,隔壁二楼戏院,和那十四名丫头一起,每磅五美金起价,价高者得。你若能从我这里脱身出去,给你自己寻个满意的好去处,我当即将这卖身契烧了。从此你只管做季淮真,再无人知道温梦卿。你敢不敢?”
“若半年内警察上门随访,您也能帮我,让我成功获得公民身份?”
洪万钧吭哧一声笑了,“当然,季家钱都拿了,岂有不办事的理。是不是,季太太?”
罗文慌忙应了一声。
淮真微微眯眼,“洪爷说到做到。”
洪万钧笑道,“我若欺你一次,往后这中国城四十条街上,谁信得过我?”
她咬咬牙,“好。”
洪万钧复又合上眼,躺在那椅子里舒服的吸了口烟。
淮真盯着他看了会儿,转头出门去。姜素冲罗文摆摆手,将她也打发走了。
姜素示意椅子后头那女人去将门合拢。等屋里再没别人,再也按捺不住地问道:“洪爷,这乡下女仔,先前在船上船下,木讷讷的,倒没这么厉害一张嘴。不知怎的……”
“乡下女仔?你看她,自走进来开始,便目不斜视,半分点不露怯,行事毫不瞻前顾后,极其明白自己要什么。这种姑娘,但凡稍微小气一些的人家也教不出来。”
“那这女仔,洪爷,您是不想要了吗?”
“要,怎么不要。”
“那怎么?”
“她不想嫁人,无非不想嫁生人。如今在这金山街头,嫁谁不是生人?她明知回乡死路一条,怎敢去找白鬼警察自投罗网?这唐人街上,既然知道这丫头是我洪爷未来儿媳,谁敢来抢?她若想在唐人街拿到身份活下去,就得嫁人。倘若她真招来什么生人……”
“怎么?”
洪万钧长叹一声,笑道,“我这六子什么脾气,我再清楚不过。”
淮真一出长廊,那新来的十几名女孩子们正围着个女人问长问短。
一个女孩问道:“阿茶姐,你说那‘第一回’,有被老爹吊起来暴打一顿疼吗?有被阿娘将头淹在水里可怕吗?”
那叫阿茶的妓女说道:“那倒没有。”
几个女孩皆大欢喜,“那就太好啦。来金山,有吃有住,还不用挨打。”
其中一个问另一个,“阿栗,你娘不揍你,你爹也不揍你,你为什么来这里做工?”
那叫阿栗的撇撇嘴,“就是一份工咯。干活领人工,有钱食海鲜,饮香槟。在汕头,靓衫都冇钱买。”
……
淮真快速从女孩子们中间穿过,下了楼,听得罗文在后头一声喊:“丫头,你这犯的什么傻?”
淮真脚步停了停,回过头去。
罗文小步追上来,“不论你给谁买回去,不都得受同一种罪?”
淮真垂头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给谁做老婆不是做?
给谁买回去不是买?
哪个冤大头肯买了她留在旧金山不成黑户,还不碰她?
想了一阵,淮真突然说,“季姨,能借一点钱给我么?”
罗文张了张嘴,“一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可不敢帮着你与洪爷做对。”
淮真笑了,“我不借那么多。我想知道,哪里能打个电话?”
罗文愣了一下,缓缓试探道,“帕思域街有个电话电报局。接市内线,三分钟内三分钱。州内八分,国内一角,国外一分钟一块钱。你要多少钱?”
淮真沉思片刻,“三分钱。”
第11章 都板街5
沿萨克拉门托街拐上市作顿街,淮真觉得不太对劲,回头一看:一名壮汉正隔着五六米距离,不紧不慢将她跟着。
她停住,那壮汉也停下,打量着她眼中的意图;她侧头往前走上两步,那壮汉也慢慢踱步跟上。
试了几次,淮真便只当他是个npc,兀自走去目的地。
旧金山的冬天并不冷,时值正午,日头一出来,淮真穿着那件袄子,走上一截路便出了一身汗。路上偶遇三五西装革履青年,均梳着油亮背头,隔着半条街,远远瞥见她身后那壮汉,知道大约是洪爷的人,便吹起口哨,笑得前仰后合,险些奔走相告:“这生面孔,莫不是洪六她爹给她挑的俊俏越洋小媳妇?”
淮真远远避开走,那几名青年盯着她笑了半条街,倒也不敢造次。
走了二十分钟,穿过昃臣街小巷,立在Pacific Road马路上,一眼便望见电报局。
电报局是中式塔型楼阁建筑,夹在两栋三层黑砖楼房中间,十分惹眼。门外两幅木质对联,均写着“帕思域话筒电报局”;宽阔大堂里一应红木雕花家具,男接线员在柜台内忙碌着,替三两名客人往海外拍电报。
淮真立在门外思索了一阵:总共四百二十五美金。可万一……有人竞价怎么办。
她对这年代美元物价着实没有多少概念,不论如何,往多了借总归没坏处吧?
思量片刻,毫不犹豫迈步进去。
迎面走来一名头戴黑色瓜皮帽的跑堂,将她迎到一名接线员跟前坐下。长柜台后头那人拿起挂式听筒,问她:“接往哪里?”
淮真回头一看,那壮汉也跟了进来,大摇大摆坐在外间一张暗八仙椅里。
她掏出那张字条,将数字慢慢报给对面人:“旧金山市,415…012…3048,安德烈·克劳馥。”
接线员手握听筒,拨通数字,缓缓说道:“你好,中国城412…132…1928请接安德烈·克劳馥。”
半晌,终于接通后,他将计时器与听筒一起递给淮真。
听筒递到耳边,还未开口,便听得一声熟悉无比,懒洋洋的男中音说:“Hello。”
淮真吓了一大跳,慌忙用手将话筒捂住。
那头半天听不到回响,语气明显不耐烦起来:“Crawford is out,Muhlenburg is listening。”(克劳馥不在,穆伦伯格接听电话。)
怎么会这么不巧?
接线员抬一抬下颌,示意她时间并不多。
淮真点了下头,拿开手,冲听筒那头讲出先前便思忖好的措辞:“I am Waaizan Kwai…I am in trouble,and I need some help。”(我是季淮真,我遇上麻烦了,需要帮助)
她听见听筒那头说:“Who are you,what do you want。”(你谁,你想干啥。)
“I am…”
“Say it again。 ”那头安静的等着,语气平静,不知表情如何。
淮真闭了闭眼。电光火石间,她切换成自己更为熟稔的一种语言,“Ich bin waaizan。 Wir haben uns heute morgen getroffen。 Koennen Sie mir bitte 3500 Dollars leihen?Ich bin in Schwierigkeiten。”(我是季淮真,我们今早见过的。我能否向你借三千五百美金?我遭遇麻烦了。)
她飞快讲完这一串德语,心跳的有点快。
面前计时秒针滴答滴答走了十下,短促笑声过后,对面才缓缓开口,“Es tut mir leid。 Wieder einmal,bitte。”(抱歉没听清,请再讲一次。)
低沉沙哑的德语发音,弱化了原本强弱分明的腹音,震得淮真耳朵麻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3000,bitte?”
“Wie viel?” (多少?)
“Oder,2500,2000……”(或者,2500,2000也行……)
那头笑了,却没回答她。
笑声距离听筒有一定距离,却仍可察觉出来——是那种很欠揍的,且并不打算掩饰的笑。
他故意的。
时间只剩下最后十五秒。淮真硬着头皮,一鼓作气:“Koennen Sie mir bitte 425 Dollar leihen?Ich würde dann bis ca。 18 Uhr auf dich in der Sacramento Strasse 107 warten。 Ich hoffe,dass wir uns dann dort sehen。 Auf wiedersehen。”(我真的遇到麻烦了。请借我425美金。我在萨克拉门托街107号等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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