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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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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
  安德烈看上去二十四五岁,也许还要年轻一点,毕竟白人年龄说不大准。典型金发碧眼的绅士,面容也比西泽柔和许多。西装外套湿漉漉的,显然在刮风的甲板上呆过一阵。
  他快步走到西泽跟前,伸手一夺,“衣服给我。”
  西泽身手很快。一避,坐到一张沙发扶手上,扬了扬,笑道:“这是你妹妹的衣服,不是凯瑟琳的衣服。你瞒着凯瑟琳这件事,准不准备向她解释一下?”
  “人与人的关系,有时候心意相通远胜于口舌之争——后者有时候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还有,”安德烈顿了顿,又说,“没有——衣服——穿,不是没有穿衣服。我从不知你英文这么差。”
  “我英文很差,你一直知道的。”西泽又换作那一口夸张到离谱的内华达口音,不依不饶:“所以她是谁?”
  “不是谁。”
  外头忽然远远传来女子笑声,似乎是两人都认识的人。
  “趁她进来将事情变得更糟之前,你要不要稍微解释一下?我想我一定会包庇你的。”
  “西泽。”安德烈语气急转直下:“Please——”
  西泽这才勉强作罢,扬了扬手里女孩子的衣服,脸上挂着欠揍微笑。
  安德烈沉着脸,一把夺过来。可惜抓的位置太低,漏掉了一件很短小的衣服……
  棉质白色文胸孤零零的挂在西泽小指上,晃晃悠悠,像在示威。
  西泽眼睛亮了一亮,“安德烈,你很,细心嘛。”
  “……”淮真有点头大。这都什么跟什么?
  沉默片刻,安德烈再一次将文胸从他手上抢过来。
  西泽“嗤——”地一笑。
  安德烈将一团衣裤一齐递到淮真面前,用英文说:“衣服带回去换。请原谅我不能送你们离开,抱歉。”
  淮真反正身上已经又湿了。折腾来去,一番好意,反倒给人惹了麻烦。
  她没接衣服,只摇了摇头,用粤语道了句“多谢”。
  仆从替两人拉开门的瞬间,正巧与一名金色长发的高挑白人女子碰了面。
  “卡赫齐亚与白兰地才刚送来,一个接一个都跑了。不知明天着陆之后,可就没法在外面这样喝酒了吗?”
  那白人女子嗔怪着进来,突然愣住,将淮真上下打量着。
  九头身的身段,咫尺的距离一瞬的照面,淮真微微仰头,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可能是个Q版。
  两人一让,女子便侧着身进去了,脸上仍困顿。
  趁她醒过神来之前,罗文与淮真慌忙出门去。
  西泽恰逢其时的探出头,嘴角一弯,声音里有造作的滑腻:“希望明天你能顺利通行天使岛移民站,小巧的中国女士。”
  门尚未合拢,谈天声仍轻飘飘传到走廊上。
  女人腔调里带着点天真:“他们是谁?”
  西泽懒洋洋替妹夫答道:“没谁。”
  “我是指——为什么会有……呃……黄人在这里?”
  “因为我们的安德烈向来对黄人如此友善。”
  “好吧。我不太了解。不过从小就听长辈们说,有黄人在的地方,有时候确实不会令人太愉快。刚刚发生什么?感觉你们好像情绪不高的样子。”
  “我们在谈论‘没有——衣服——穿,不是没有穿衣服’。”
  “哈?”
  “没什么,凯瑟琳。受了英式教育的安德烈,坚持不懈地认为我的英文——很差。他乐于纠正我的一切语法错误。”
  “西泽遇到不喜欢的人就会用那种夸张的发音讲话,显得他像个暴躁西部佬。小时候我都以为是他两岁以前随爸爸长在香港的缘故,所以举动才如此乖戾……”咯咯笑笑过以后,凯瑟琳带着点娇嗔的语气说,“刚淋过雨,我想去吧台喝一杯甜烧酒,你们两谁陪我一起去?”
  ……
  淮真跟在罗文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的步入电梯之中。
  电梯门合拢,谈话声也渐渐消失。
  淮真抬头盯着电梯上的红色机械数字,它正煞有介事的从“3”跳动成为“2”。
  而广播正以英文舒缓地播报着:“……现在为当地时间夜里十点,Santa Maria号将于明日清晨四点便着陆天使岛,航程剩余时间里,西洋酒吧与东方浴室二十四小时营业,自办报纸站有当日最新新闻……入夜有中小风浪,介时,船头汽笛每五分钟会发出警报,请勿惊慌……”
  淮真打了个哈欠。
  这个节骨眼上穿过来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不需要倒时差。
  作者有话要说:  梦卿:只会讲广东话。
  金山海关判断一个女孩是否是拐卖来的标准之一:是否讲广东话。因为人贩子一般只在广东、福建沿海活动。
  ——
  *外国移民,有一部分(比如华人)终身无法归化为美国公民。但,他们的子女——在美国出生的外国人都被认作公民。1922年的克博法案在美国多个州推行,规定“妇女(不论是否为美国公民)嫁给一个无法归化为美国公民的外国人,将失去公民身份。“——解答西泽问罗文的问题。


第4章 仙打玛丽亚4
  若不是凌晨三点来寻老鸨的那个女人,淮真这一觉本该睡的很好。女人声音轻,却细,在澎湃的海潮与船鸣声里,像男低音歌剧里独一份的女高音一样不可忽视。
  一进来就听见她说,“我等凡胎倒看看是什么神仙消受得起这独一份的三等舱。”
  姜素就笑了:“哎哟喂,得克萨斯挖黑金的墨西哥裔的白鬼老板,你在他那头等舱住着不舒坦,倒惦记起这十块钱买来的三等舱了?”
  “那老板胖大的像只猪一样,一出汗,满身流着狐臊味儿的猪油。早知白人这么臭,还不如一早依了那姓洪的金主爷。”
  这两人以为她睡着了,又或者是欺梦卿不懂国语,便压低声音在舱里头谈天说地。
  女人颠一颠裙摆,坐到了淮真床尾,手里折扇的风一递一递扑到她身上,淮真便再睡不着,索性闭着眼听一茬是一茬,倒是把自己与这女人为何来到这里听明白三分。
  自打一八八二年排华法案实施以来,美国法律严禁种族混婚,也禁止华人同其他有色人种通婚;同时又严格限制了华裔公民的旅行。因此,对于华裔公民,特别是土生华人,只能有一年时间回国相亲。大部分土生华人十五六岁回国,经由国内媒人介绍,一年之内成亲后,可以携家眷返回美国。如果错失良机,能供选择的配偶只能局限在唐人街邻里街坊与少量留学生之中。
  洪万钧二十余年前到唐人街,那时他手里已有大把钱财,来时恰逢旧金山地震与唐人街大火,便捐大量身家,将从前萨克拉门托街与天后庙街半数烧毁板房修作砖瓦房,便宜售给从前的商户。此事之后,唐人街人人都称他一声洪爷,凡事都承他一分情。早年,洪万钧贩了几年大烟,扶持着妓馆与赌场营生,就此认识了姜素;后来妓馆、大烟与赌坊不再合法,洪万钧大部分产业都转到地下,明面上在唐人街开起了会馆,为华人提供船票、租赁打手等营生,同时维护着唐人街一方安定。会馆仁义和谐皆存,到注册成立为公司时,便起名仁和会馆。
  对于洪万钧身世,至今仍是未解之谜。大部分早年移居唐人街的华人,都是饱受饥荒与战争的穷苦人家,走投无路,方才出洋淘金。但此人来时不懂广东话,一张嘴,一口京片子;行事眼界开阔,为人又有情有义,举手投足皆是气派,绝非什么池中之物。洪万钧前五个儿子,皆不是什么凡夫俗子。只一个不成器的老六凉生,生的品貌不凡,却吃喝嫖赌样样都占,手上折了不知多少人命。洪凉生大名一出,唐人街闻风丧胆,人人避之恐不及。女人倒是养过两三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到后头都给他糟蹋的不成人样。但凡有几个好人家的女儿,哪敢交到他手头?好哄赖哄哄了四五年,至他二十岁那年,一张船票终于将他送回国去相亲,先是吓跑了好几个上门说媒的,后又将远亲近邻闹个鸡犬不宁。至回国时,亲没成,行事却越发张狂跋扈,将洪爷气的一年之中老了好几岁。
  转眼洪凉生已经二十有三。俗话说男儿要成家立业,方才知修齐治平。洪爷这才找到姜素,重金托她回国走一趟去,替他带回个心思单纯,身家清白的姑娘。这姑娘最好没念过什么书,到了这新大陆上,也不会生出什么新心思,肯先生个一儿半女,老实本分、心甘情愿做这洪家第六房媳妇;对于那小子的一干花花肠子,也最好不过问,懒吃闷醋,少惹是非。指不定叫那小子体到儿女绕膝之乐,也好收一收他在外头撒野的心。
  姜素一听便说:“我返广东福建,肯自愿跟我回来的,都是些入了行伍的女仔。这身家清白的,要骗上这艘贼船,那可就不是你情我愿,是明抢。”
  去两广、福建哄骗拐卖少女来旧金山华埠,本不是什么鲜见的事。从前出洋来淘金,到后来修筑太平洋铁路,出洋来美国的多是血气方刚男人。能满足严重失衡的男女比例,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增设妓馆与妓女。早年广东粮食蔬菜无法自给自足,又亟待劳力,若家里出生的孩子太多养不活,与其在家中溺死,不如交给人拐子带出洋去,还能讨个活路。
  有需求就有买卖。自淘金热以来八十年,人口贩卖行业与唐人街妓馆一样,成为了古老的行当。早年的人口贩卖也多由堂会扶持,后来,这项产业,也与被美国法律禁止的红灯区一齐,转移到了暗处。
  贩卖人口,从前这也是洪万钧的产业,即便如今对他来说,亦不是什么难事。这便亲自出面,替姜素将自美国海关至汕头当地一应事务打点妥当。就连这女仔身世,也有极佳的安排:姜素那老死不相往来的老邻居季罗文近来恰逢用钱之际。季家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说,她膝下还有一名子女的过境许可……
  万事俱备,可姜素与几名拐子在两广与福建寻觅数月,始终未找到契机带回一名洪爷口头所说的“清白女子”。这时,却让姜素打听到,这洪凉生回国相亲那年,曾折在一名作叶垂虹的伶人手头。那洪凉生没什么雅趣,却是个十足票友。这叶垂虹是个在京城名噪一时的青衣,一曲压箱底的《思凡》行云流水,艳惊四座。后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罢戏后,两年未曾登台,这些年也不知去了哪里,却让洪凉生在上海偶遇到的她。彼时叶垂虹正与一个南洋大学教莎士比亚文学的教授打得火热,根本不将这二皮脸的华侨少爷放在眼里。洪凉生苦苦追求她的半年时间里,可以说吃足了苦头与洋相。这才乘船归国,含恨而返。
  姜素之所以能打听到叶垂虹消息,正因她这一年在广州沙面拾翠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戏班唱西皮慢板。姜素找到她,刚讲明来意,不知何故,叶垂虹立即一口答应下来。
  这叶垂虹虽说是洪六少求而不得的心头好,却不是洪万钧要的单纯清白的姑娘。承了人如此大的情,却没能替人办好事,总归回去不好交代,有这伶人垂虹,讨得六爷一时高兴,洪爷也知她出尽十二分力气,好过两手空空而返。
  哪知临到上船,姜素与几名人贩子立在码头,恰巧遇到那在码头同仆妇走散、四处请人替她识船票的女仔梦卿。
  梦卿面目清秀,身量娇小,不懂国语,广东话里带着浓重乡音。姜素仅笑着同她说一句:“那一艘便是去金山的船。你家仆妇先上去占了位置,托我来带你上船去呢。”她便信了。这样单纯好骗的丫头,这年头也实在不多见,不正是洪爷想要的人?
  这事她犹豫了好些时日,不知该从何同叶垂虹商量说,洪家媳妇有别人来做了。
  也是人各有造化。上船头一天,船上大副寻来问她,可有女仔会弹琴唱曲,船上有个挖黑金的墨西哥裔富商喜欢听这个,若是有,便请去他舱中弹一弹。这两周时间,那富商已不知在她身上损了多少美金。若换了别的女仔,立刻欢天喜地做那富商的金屋藏娇去了。叶垂虹每日风风光光进出头等舱,却半点没让那富商讨到好。
  航程已经过檀香山,梦卿寻死的事,舱底女仔也大多知道了。买了三等舱将她安顿下来,姜素这才寻到叶垂虹,想要告知她:跟了那墨西哥富商,不受美国法律干涉,将来穿金戴银,飞上枝头,是唐人街一众女仔做梦都求不来的。
  姜素将这两件事合在一块儿,找上叶垂虹商量。哪知她一听,立刻说道,“这洪家媳妇本也不是我做的的。”却仍待那墨西哥富商不冷不热。
  姜素这才惊觉,这伶人兴许本就是奔着别的盼头出的洋。原本就看不上洪凉生,哪能安份做那洪家媳妇?
  叶垂虹对此却三缄其口。姜素知道自己问不出究竟,便也不再多打听。
  说到这一船上阴差阳错带出洋的两个女仔,姜素仍有些感慨。“想来这原就是天意,天意难违。”
  她那烟嗓喑哑刺耳,淮真是有些听不下去了,索性支起身子,将那舷窗打开。
  身后两人都被她惊得沉默了好半晌。
  呼呼风灌进耳朵里。淮真心里舒畅没两秒,叶垂虹突然近身,“啪”地将窗户关了起来。
  淮真微微眯眼,似睡非睡,回头将她看着。
  叶垂虹脸上似是有笑,“费了这么大力气,好容易救活过来,你别再想着投海寻死了。”
  淮真笑了,心里想,窗户没个脑袋大,想跳出去也不能够啊。
  外头走廊忽然上蹬蹬蹬跑过去个不知谁,嘴里大声叫着:“金山!金山是不是到了——”
  淮真闻声往外看去——
  巴掌大窗户玻璃里的世界一分为二:下半部分是黑油一般往海岸拍去的海浪,上半部分是金色的世界。就在那将将比她手掌大些许的世界里,她看见了远处沐浴在金色光芒里头、泊满船只的白色海港。
  海上日头尚未升起,越来越近的白色海港上方那抹光却不知为何一直敞亮着。外头出洋留学的青年男女又呼地一阵跑过去,里头有人问道:“金山在哪里?”
  “那不就是!那巨大灯塔,是不是就是金山?”
  原来是灯塔。
  那巨大灯塔递送来的光影与画,在那小小窗板上仿佛描绘一张古旧而精美的邮票。淮真擦了擦那被自己呼吸氤起雾的玻璃,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
  作者有话要说:  1860年美国华人男女比例19:1,到1890年达到27:1。
  黑金:石油。


第5章 天使岛移民站
  船又行进了一阵,淮真觉得有些不对劲,回过头去,发现一双瑞凤眼静静凝视着她。
  那一瞬,叶垂虹缓缓微笑,笑的很温柔,恰如其分地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我看姑娘这双眼睛倒有些意思。”
  “怎么有意思了?”
  姜素有些被她这口国语惊吓住。
  叶垂虹仍淡定微笑:“你听得懂国语?”言下之意:昨夜我们的聊天你都听去了多少?
  淮真又望向窗外,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我国语不太好。”
  确实不可能太好。像是北方话,里头却全然不见北方的喉音,也不掺杂吴语的痕迹,有些太过板正,也不知在哪里学的。
  淮真用头绳将头发绑在一侧,将那件搭在暖炉旁晾干的袄子扣上。人陆陆续续赶往甲板,外头叩门声也一阵赶似一阵。姜素显然很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一边拎上箱笼,一边将舱门打开催促两人尽快跟她一起去码头上。
  随拥挤人潮一齐出了长廊,立到人声鼎沸的甲板上。船鸣声一阵赶似一阵,十几名水手攀在船边沿,将巨大的船锚抛至水中。淮真个子太低,挤在人群中,只能看到一点被灯塔光芒染得亮澄澄的海水;一整个宁静的旧金山湾此刻而却就在外头,真实的存在于周遭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与喝彩声中,安静的等着她泊岸。
  淮真心头袭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恍然之间不知是代替长睡不醒的梦卿活了过来,还是活在了梦卿的长睡不醒的梦里。
  天上仍有些蒙蒙细雨,头发与睫毛都沾湿些许。她抬头,恰好望见头等舱通道的白人与些许黄色皮肤气定神闲的喝着红茶。
  一只一只巨大的路易威登皮革行李箱,经由船上仆欧之手,被一只只传递到头等舱通道最底端。门开启以后,行李箱将会先于它们的主人被搬到汽艇上,运往岸上,再搬入轿式自备汽车上。而后,头等舱的客人们才会被请下船,乘船前往轿车停泊处。
  罗文在耳畔反复向她核对一会儿移民局官员会问及的家庭信息。她默默地听着,却突然回想昨夜的遭遇——这遭遇对别人来说并不太愉快,却不知为何使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是真实的活着。
  那彬彬有礼的克劳馥家的绅士,天真烂漫的穆伦伯格的金发女郎,以及她那对黄人充满恶意的年轻兄长,即将经由免检查通道,轻松轻松地离开天使岛,前往金山市区,在未来的某天里返回东海岸的家中,从此再无交集,就像她留学生涯中遭遇到的少数拿红外线指着她的种族主义者一样。
  可淮真没想到,见面来得会这么快。
  下船时两名胖大的警察立在码头上,视线逡巡着甲板众人,反复强调:“非美国公民,从这边登岸!黄种人,不论国籍,从这一侧上岸!”
  几个加拿大英属地的英国人颇为不满,挖苦了几句。
  美国警察立刻凶巴巴反问:“嫌麻烦,你们为什么不从东岸爱丽丝岛登岸?”
  “爱丽丝岛?从香港?穿过整个欧亚大陆以及大西洋,再乘火车穿过整个美国?”
  两国人拌了几句嘴,闹的警察险些从腰侧掏出枪来,这才不了了之。英国人只好悻悻下了船,海关警察脸上更为神气——如今这里是美国人的地盘,全部都是。谁叫你们吃了败仗?
  所有黄种人均在警察检视下,挨个踏上灯塔下为黄人专设的栈道。淮真默默跟在罗文后头,遥遥看见一个黄种女人身后跟着十余个年轻女孩儿,在警察注视下走下船板。那些女孩子个头参差不齐,都生的腊黄而瘦弱,嘴唇皴裂,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使一张张白到怪异的脸蛋像人偶似的支在黑黄的脖颈上。
  当船上两个警察问那女人“她们和你什么关系”时,女人以一口与姜素极为相似的英文回答道:“Me daughter,they all me daughter。”(大意:都是我女儿)
  “女儿?哈哈哈哈哈哈……”两个大胖警察险些笑岔气:“猪也下不出那么大一窝女儿。”
  相较之下,姜素要谨慎得多。由于她自己“太过大名鼎鼎”,所以与她同行的是个中年男人;叶垂虹牵了一个十三、四岁女孩子的手跟在一对夫妇身后。整个过程,淮真没看到除叶垂虹意外的别的同行女孩子——大概也多像她与罗文一样,衣着朴素干净,三三两两一队,各自配给了相应的有移民资质的“父亲”或者“母亲”。
  本国归国者与外籍入境者分成三列,华人专享一列。队伍右侧皆是高大白种人,黑压压的伫立在那处,人人都是加大号,衬得她仿佛东方小人儿误闯了巨人国。
  白人队伍通行得极快。她们刚下船,右侧栈道便已几乎空空荡荡。沿栈道登上岛,拾几级台阶而上,右侧白色大理石门柱上挂一只铜钟,随海风轻轻晃荡,发出低沉悠远的“叮咚——”
  狭长码头栈道尽头,一栋红砖砌的两层独栋平房拦路而立,这就是天使岛移民站。灯塔就在移民站后方,刺目灯光就在头顶,晃得人睁不开眼。
  罗文携她紧跟在那携了十几个女孩的妇女后面,经由栅栏门钻入移民局红色大楼。
  两层楼高的移民站内,空间十分开阔;二层窄窄一行阳台,镂空铁围栏,有白人在上头聊天,不知是何用意;墙面漆了湖蓝色的漆,这种色调的漆流行到东南亚及南中国时已经是二十世纪末尾了,于淮真来说却有种古早的亲切感。
  正中间几栋雕花玻璃小隔间,是移民站特别设立,用以盘问“狡诈的华人偷渡者”的。玻璃房子外一排长长空椅给下一批人等候时用,椅子正对的大门旁立着一个红酒糟鼻的胖警察与他们大眼瞪小眼。瞪了几秒,警察打了个哈欠。
  前面那携带了十几个女儿的女人率先进入小隔间,罗文与淮真与几名旅行归来的亚裔夫妇在长椅上等候。罗文似是有些紧张,在凳上坐不住,不由得晃动身子,比走廊尽头呲咔呲咔走动着的大摆钟还要使人心慌。
  幸而左侧一间玻璃房门打开,姜素与同行的男人很快走了出来。罗文闻声抬头,姜素暗地里向她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罗文意会,便稍稍松懈下来。
  淮真趁机算粗略算了一笔账。
  之前听白人警察说,偷渡遣返回国,需向领馆支付六百美金担保金,当前物价下,折两千四百银元。
  目前看起来,自行赎身需支付最低四百二十五美金,至至多三千美金美金不等。
  但是同年代下,做同等工作,在美国挣的薪资与中国千差万别。
  假使她获得一份每月可收获二十五美金的零工,同等条件下,在国内约莫只能赚八银元,具体可以参考某知名图书管理员。
  在这个前提下,回国付清两千四百银元的担保金,需用上大约二十五年。
  在美国付清最高额度三千美金只需要十年。
  此外,还要考虑留学是否便利,是否会遭遇战争等诸多问题。
  俗话说,令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她也不是什么技术型人才,并没太大本事兼济天下。不给祖国添乱就不错了,此时回国,还带回去六百美金的资本主义决外债,这不越发添乱吗?
  半打趣半认真的算了算,好歹在一笔烂账中扯出些许头绪来。
  不等姜素二人前脚刚迈出移民站,淮真面前那扇门便猛的被猛地推开。
  两名警察裹挟着的一个失声痛哭的女人,正是那十二个女孩子的母亲。女人个子很矮,身子被架着,双脚悬空乱蹬,声响彻整个移民站:“Me daughter,you can not send them back HongKong! Me have no daughter——”
  “这些话留着跟加州法官说吧,你这满口胡言乱语的骗子。”说罢,女人被架着出了移民站。
  几分钟后,警察拍拍手,“下一位,Lowan Kwai。”
  罗文应了一声。淮真随她站起身来,在高大警察注视下走进玻璃房子。
  一进屋,淮真倒是愣了一下。屋里陈设极少:一张宽大的桌,一侧一只皮沙发,另一侧一只高脚凳;桌子正对着一张长椅,除此之外,只剩一只落地式健康秤。
  宽桌后头坐着一个大胡子,大概就是移民局官员。
  宽桌旁那只高脚凳上放着一叠翻开的资料,页面一分为二,左侧是英文,右侧是繁体中文——大概是中文翻译的位置。
  果不其然地,“最近加州来了许多共和党的人,其中甚至有三名议员。似乎又有与华人相关的法案要修订了,否则调查员也不会三天两头光顾移民局。刚才又来了几位,说是有人举报有华人移民资料不实——我们的中文翻译刚才被请去翻译资料了——所以请先坐一会儿,稍等他回来。不会耽搁很长时间的,我猜。女士,怎么了,你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
  淮真侧身看了眼,罗文脸色比刚才在外头长椅上还要差一些。看起来姜素的手势显然没起到什么作用。
  再一看,罗文的眼神在移民官员身后侧门与脚凳间游移。淮真心头一动:原来那个翻译是姜素他们的人。
  “你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不要被共和党议员吓到了,毕竟,从二四年开始,所有法案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不是吗?这次也一定是——那你呢,可爱的女士?”
  淮真一愣,险些张嘴用英文接话说我很好谢谢那么你呢?
  幸而罗文及时说道,“我女儿她不懂英文。”又转头用国语问她:“移民官问你是否紧张。”
  淮真摇摇头。
  她紧张什么?入关也好,遣返也罢,反正都是被命运大浪推着往前走,于她来说没什么差别。
  倒不是她悲观。
  这身体鬼门关走了一遭,仍还很虚弱。在暴风雨的海上晃了一夜,已经有些让她吃不消。她不想立刻再坐一次远洋轮渡。
  移民官说:“以免耽误太多时间,在翻译回来之前,请允许我先询问你一些简单的问题。这类问题,你的母亲或许可以代为替你翻译。”
  罗文将大意用广东话复述了一次。语速很慢,很好懂。
  她点点头,心里有些狐疑,不知这应该归功于她常年收看的tvb剧集,还是说,这身体的运动性语言中枢与听性语言中枢并没有完全受损,所以听懂广东话对她来说不算太吃力。
  移民官打开《移民宣誓》。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Fu,Kwai。”
  “母亲呢?”
  “Lowan,Kwai。”
  “你知道你的父亲在美国的职业吗?”
  “他在旧金山都板街开了一家洗衣店。”
  “母亲呢?”
  “在父亲店中帮忙,有时纺织一些衣物。”
  ……
  紧接着,她听见移民官问,“你的名字?”
  淮真看向移民官员手头拿着的那贴着梦卿pass照的移民宣誓,脑子里突然灵光一动。
  若说她对于这新大陆还有点什么别的私心。
  假如顺利记在有移民资质的罗文名下,她立刻能获得一份新的身份证明,那上头写的名字,可以是……
  在此刻之前,她仍然有点茫然无措,不知自己为什么身在此处。
  时至此时,淮真心头扑通一跳,方才大梦初醒般,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半。
  这是不是可以摆脱梦卿原生命运的唯一机会?
  “淮真……Waai zan,Kwai。”
  移民官员手头的笔顿了顿。
  尚未及他发问,她面不改色地紧接着说:“中国人通常都会有两个名字。比起梦卿,我更喜欢淮真一些。”
  罗文如实翻译了。此时此刻,移民局官员面前,她不敢对此有异意。
  移民官常年与华人打交道,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他在广州领事馆写下的“Munghing”下画了一道线,一旁写上更大一行字母——Waaizan。
  基础资料已经问答完毕,移民官将资料展开给她过目。
  淮真看见《移民宣誓》上,经由姜素之手伪造过的广州领事馆留下的中文备注。
  梦卿,季——Waaizan(Munghing),Kwai。
  季淮真。
  属于她自己的新生命的新身份。
  翻译还没回来。
  移民官员看看表,撇撇嘴,“如果不是资料有什么问题,那么一定是调查局的官员的问题。”
  而后又翻出另一页资料,接着说:“接下来,女士,这份资料要求记录下你入关时的体重,这将辅助判断你是否本人,以及是否怀孕。”
  说罢指了指角落。
  淮真意会,脱下脚上的绣花布鞋,赤脚踩上那只落地健康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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