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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舷-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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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不敢去,想报官领赏者又担心家眷被屠,也不敢去。剩下大多数人走私成性对双屿仰慕便如圣地,奋勇争先,挂起个破鱼网纷纷划出。
十多天后他们陆续返回。
据报:许栋的船队此刻已从南边回航,靠君安、出云的出色战力,穿越重重阻碍到达双屿,眼看大港已成灰烬,万般痛苦地掉头再奔南洋。官军此刻遣无数小船跟住行踪,恐怕双方会有一场大仗。
王直统率双屿船众正在东去途中。他们刚刚穿越一场风暴,因为远洋船多,罗盘和星辰定位技术尚可,损失不大。现在分成了几个大船队兼程向日本海挺进。少数掉队船只返回舟山一带,无所归依,推了个叫陈思盼的人为头领。这人广造长钩拍竿等一干接舷用具,似有意打劫为生。
来自官军的消息最多。
卢镗拿下双屿后,急报朱纨总督上奏献捷。但朱纨并未上表,而是打算亲往双屿勘察战果。卢镗此刻伐了巨木在两个出海口的海底打桩,看样子打算填塞港口。
这消息最让滨田雄难受。若他们几根大桩立住,便可沉入大量礁石彻底堵死深水航道,海潮是撼不动的。这个家园,只怕是永远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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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屿港破次日,便有一渤泥大船,一萨摩双桅船到来,因无哨船接引,半天才弄明白港口已经不存在了,此刻正赖着不走。
卢镗于外海礁岩立了几个了望塔,哨兵在六天里看到一千多艘船只靠向近港。这些船在四周游荡,不断派哨船与明兵接触,要求领航入港交易。
他们行贿的有之,哭喊的有之,下跪的有之,甚至还有绝望到把货倒掉的。卢镗看他们只是商船,又那么大数量,不敢强行抓捕,只令兵舰将他们驱散。但他们散而又聚,缺淡水少粮食也真叫可怜,更有可气的还要明军出一纸诏令,好拿回去向船主货主交待。
眼看他们就要成为流亡海寇,朱纨竟给逼得真去为他们送了点儿补给。月圆之夜,春江潮水连海平,这帮历尽艰辛看到海岸的人却把多少哀嚎散入沧海碣石,煞尽了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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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卢镗,明代抗倭名领。在浙江、江苏沿海奋战50余年,一五五九年嘉靖三十八年,以都督守御镇海,造威远城,屡建战功,身受百姓爱戴。
注②:柯乔(1497—1554),字迁之,号双华,明代安徽青阳县人。嘉靖二十四年(1545),柯乔升任福建布政司参议,按察司副使,巡海道副使,协助提督朱纨加强浙闽海防军务。
二
宁真勃然大怒:你哪样了?你太小瞧天下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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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田雄把双屿这些消息告诉了华方慧、张乐淑和柯武。那周红棉恪守规矩,回避不听。
红棉在这岛上住了十几天,复元良好,孩儿营的琴棋书画全拿出来摆弄,把华方慧羡慕死了。红棉丢开四个去商量大事,自己下厨,但心中不踏实,手举半只冬瓜一边削皮,一边蹭到门口去听壁角。
其实也没啥可商量的。朱纨禁海决心不容置疑,双屿一战大胜,回过头来绝对要收拾陆上坐商。宁真既是坐商又兼大船船主,若不去救,只有等死。
响螺号目标太大,去泉州接人只怕把自己也赔进去了。得派小艇干员潜入港口,与宁真里应外合才能跑掉。响螺号速度很快,只要不被大群苍山船包围,吃住风汛是能逃走的。谅那些小船也不敢一路追击到日本。
滨田雄得坐镇响螺号,这一趟只能着落在乐淑柯武身上。
柯武没见过宁真,详细问了她的情况,自无异议;乐淑喜欢宁真,更是一百个愿意把她捞回。只有周红棉,满脑子便是柯武这个大姐姐的惊人美貌,把滨田雄晾的这一碗干醋,一滴不剩全灌进了心里。
她想这风击手何等名头,大讨债二胜二败,她占了一半儿,怕早已是多少船老大的梦中新娘,才智武功加身段,我一团小棉花如何硬扛得了啊?!此去两人同乘一船,咱这位柯爷又是个手脚不安分的,岂不要出大事?
她越想越害怕,一边给那冬瓜雕花,一边怨天尤人。最怪的就是她对柯武的动手动脚毫无责备,只恨他熬更守夜把自己拉回生天,“简直不知道在干什么!”
其实当初许栋王直在她们身上下过多少功夫,全是当作船长太太培养的,单论才智容貌,并不输人;而且那许多中年仆妇,琴画塾师,教了她们多少守雌之道,嫁为人妻,大可自信满满。只是周红棉对乐淑身上温柔加凶残的特质着实仰慕,难免自贬。
柯武临出发的那天晚上,周红棉把他哄进寮屋,把自己彻底交给了他。柯武本是童男,嘴上头头是道,真干就笨手笨脚。但周红棉是遍览过一百零八张春宫图的,技艺之高,悟性之好,直把个铁斧迎柯伺候成皇帝。两人粘上没多久,柯武刺激过度竟然昏迷了半盏茶时分,醒来后疯狂进攻,抱错了地方又把周红棉勒昏了过去。倒是年轻力壮,没出人命,只是第二天柯武一身酸懒,比这枕边尤物还软还绵,只好报滨田雄说偶中风寒,推迟一天出发。好在周红棉计划周详,出入洞房做了几个障眼法,否则必被华方慧滨田雄猜出原委,笑破肚皮。
小船离岸,柯武万般不舍,可怜巴巴。乐淑只看着好笑。周红棉在岸上挥手再见,海风中艳如桃花,丰姿绰约,便华方慧也说想不到棉花这么漂亮。滨田雄一阵怪声怪气的嘿嘿嘿,笑得棉花面红过耳,知道给这大哥多少看穿了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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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真这些天并没有闲着。一猜到福建水师北上,她立刻就派了艘单桅小船乘汛狂追,因此双屿战果如何,她是比嘉靖帝知道得还早。那艘小船返回的时候差一点给巡海兵船逮住,足足跑到日落才算摆脱。
宁真可不像滨田雄那么豁达,大港给木石封航,她难受得破天荒喝起酒来,还把金止月、李泽威二人拉进馆选妹妹,说是他俩做保镖辛苦,何不今夜破了童子身?
两个人厌恶极了,全不领情。宁真仗着酒劲,臭骂两个傻小子是国宝级的笨蛋。后来又幽幽的给一句:其实你们俩倒是聪明,上了我从川北找来的姑娘,以后娶媳妇还有什么意思!
两个小子一时意志都动摇了,心想你又不知道我将来娶谁,川北姑娘有那么好吗?宁真看玩得够了,丢下他们走掉。
谢雨心、谢雨花跟着她瞎忙了一阵,把正厅那张海鸟飞翔的巨画扯了下来,换成了庐山飞瀑图。然后接二连三,把许多与海有关的东西都从艺伎馆中去掉。
金止月问宁真在干什么,她不回答,只是叫他拉上李泽威到她房里来喝一杯茶。她歪在床上,要二人讲述双屿掌故,尤其是孩儿营,那是刨根问底把什么隐私都问出来了。
后来那俩小子给问出了兴趣,事实加上想象,给她足足讲了几个时辰。宁真躲在蚊帐里,面具后面一边发笑,一边泪如泉涌地思念双屿。她自从受伤就没怎么哭过,这一通无声的哭泣很可能是她此生最沉痛的一次。等他们实在没什么可讲的了,宁真已经下了个极其广阔而凶残的决心。
当夜,宁真下令封帐,全馆歇业两天。第二天清库之后,她把房地契、票据、帐本、地窖钥匙全交给了三姐妹,告诉她们从今天起,她们就是红浪艺伎馆的主人。
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光是这一大幢房子和地皮,就值几十万两银子。三姐妹冷不丁遇上此等大事,全然无法反应。宁真平静地解释这一切。第一,她这么长时间以来致力于修造越洋大船,走是迟早的事。第二,你们早经历练,与黑白两道都打过交道,雨敏还曾举铳杀人,这份产业交给你们,她能放心地脱身。第三,这个行业本小利大,自由自在,你们三个已经习惯,往后不靠男人,也能生存下去。若确想嫁人,此地接触英雄豪杰的机会反比其他为多,且你们都保住了处女之身,与之放对,不落下风。
“至于如何讨得男人欢心,你们的学问都够教我了,还怕什么?”
三姐妹反复抗辩,无论怎样挣扎,却脱不了这三条去,只索罢了。宁真摆出那么凉薄的样子,大大伤了她们的心。她只说日后可能与朝廷作对,其他守口不言;三姐妹反复说明无论怎样都愿跟从,她只一味摇头,“这是不行的。”
谢雨心怒从心起,很客气地说那今后红浪艺伎馆她们只是代为打理,东家还是你。宁真见自己做得过了,只好同意。
大家过了极其难熬的一夜。谢雨敏慢慢反应过来白天的事意味着什么,当夜去找她,却给她锁着门不得进入。雨敏哭了一夜敲了一夜,宁真毫无声息。
第二天一早,宁真把红浪馆一百二十多号人全叫到大厅,向他们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分派职守的时候,谢雨敏当场就跟她闹了起来,说我们都这样了你又不管我们,将来怎么成家?!
宁真勃然大怒,说你哪样了?你太小瞧天下男子了!
三姐妹一时都弄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宁真想了一阵,知道自己在为双屿覆灭乱发脾气,软了口又说:青楼瓦肆,其实最易成家。男人进来大多以本色示人,他也懒得在这种地方装相呀。他来了本不指望碰到个好姑娘,你对他好一点儿,最是喜人。且不说你们保了处女之身,就说男子能独占花魁,自古可是一大梦想。小丫头简直什么都不懂!
说着说着又开始发怒,咬着牙缓缓说道:但你不准嫁了小气鬼。既然我还是这里的东家,那就定一条死规矩,往后你们得凭真本事抓牢自己丈夫,若有人嫁个汉却不告诉他自己来自何处,我就杀了这位相公,也方便你们再换一个。这话是不是兑现,想一想姚江南岸吧。她说完就带了两个双屿保镖,转身上楼去了。
宁真回到自己房里,昨夜的伤感加上今天的暴怒,一起攻心,只觉懊闷欲死,站都站不起来。金止月担当明岗,跟着进来,见她瘫痪一般,冷冷地问东家要不要找个医生?
她摇摇头,说你叫上李泽威,我要去看我的船。
三个人加上两个轿夫在田坎上走。金止月最怕陪她出去,走得那么慢,他飞毛腿都荒废成水鸭腿了。出城后他们路过一个寺庙,宁真用三十个铜板买了一本鹤翔法师的内功秘籍,看了几页,撩开轿帘,哗啦啦扔到田野里去了。
李泽威把书捡起来,隔着轿帘问她你买了那么多内功秘籍,何以一式不练?这一本倒是不贵,但上一次你用三百两银子买下的,也这么哗啦一下扔掉,岂不太过可惜?
宁真懒懒地说这都是假的。李泽威也开始烦她了,你没一点儿内功,凭什么说都是假的?
也怪了,宁真听到李泽威不高兴,便要认真回答,而且态度温和,一副“你是我好兄弟”的样子。现下拉开侧面帘子,请李泽威把书打开,随便念了几段。
“瞧,三花聚顶啊,凝神守一啊,令任脉寒热交替什么的。我不懂。我一请教,几个人就有几种说法,怎么练呢?若一个人真有内功,又愿意传之后世,岂有故弄玄虚令人如坠雾障?必是啥也没有。”
“若真是可意会不可言传呢?”
“我不信不可言传。连音乐都可记录谱律,叙述身体变化,岂有不可言传之理?大中华若真有内功,哪怕只是一丁点,怕早已流传万里,人人皆会了。你看这些秘籍一上来就洋洋洒洒,各种名词华丽得紧哪!就是不给注释。自古文人大豪,最喜侍弄经典,拿起来点校旁注,乐此不疲。偏偏这些秘籍无人理睬。这么多坦诚的豪杰,写文章从不蝎蝎蜇蜇,若有所成,焉能毫无心得?”
李泽威急了:“绝对有人练成!那么多人练过的……”
“这个‘过’字是很要命的。我不想也加入这‘练过’之列。我要是练,非成不可。可惜全无把握……我哪怕有这老船匠的乐天健硕也好呀。”她指指轿外一个拿着草帽的老人,下了轿子,走入林间人群。许多人弯腰喊“东家”,原来已经到了。
老船匠似乎听到了她刚才说及他,他行礼时喊的是“小东家”,微微含笑。书乐号大副冯文成过来将她扶住:“宁老板,船完工了。”
“好的。放出四只哨船,看周围三十里海面有没有官军兵舰。金止月,你眼睛好,爬到那座小山上去,用千里镜放个哨。冯文成,牛勇,捡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下水。择威,你去找周围山民,弄写酒来。哦……我们谁管伙房?”
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四个小伙子和两个少妇往前挤:“是咱家是咱家。”宁真看到他们样貌有些接近,转身问冯文成:“你这是……请了一家人?”起疑心了。
冯文成面不改色:“是。这张家在山外驿道上开酒馆的,调一手好汤水,只是道上一天没几个客商,眼看关门了。我一下把他们全弄过来。这船用了上百个船工,每天的饭量可不少哪。”
宁真冷冷的点头,走到那老船匠面前:“老人家,你每日伙食如何?”
三
海上人家,还有什么比大船下水更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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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是四个馒头一碗稀粥,中午一个人三两肉,菜饭管够,晚上一般是打卤面条,有时也吃包子。老奴自以为是肚大的了,也只工期紧时才有福吃完。这里便是大牛和黑魁李,”他指指两个铁塔似的壮汉,“也未必敢说吃不饱。”
那一家人巴巴的看着她。宁真洒然一笑:“文成,还有你们,我错了。你们即可起火造饭,等泽威把酒弄回来,大家好庆祝。”走到船下仰望艏楼,“我用什么旗帜呢……?”大副和伙房一时只觉得耳朵有问题,她刚才向他们道了歉?
宁真从地上费力地拉起巨大帆蓬的一角,蹲下扑打灰尘,放进嘴里便咬。“哎哟。”她呼着疼,看看那两排灰白的牙印子。“盯的谁的帆布?”二副牛勇急忙上前:“是闽南林家的织品。”
“多少银子?”
“他们不要钱。”
“怎么?”
“他们少东家林剪说了,此刻敢起四桅大船,听着就是舒心,就是欢喜!无论船主是谁,帆蓬我们送了。他们连运都是自己运的,放下就走了。”
“林家倒是满够朋友……”她又走到一只小哨船面前,这是大船的五只哨船之一,马上就完工了,三个漆匠正一层一层往上抹着。这条船形制极简,船头高高翘起,划一条天鹅般柔和的曲线过渡到船身。老船工和大副二副站在宁真背后,忍不住啧啧赞叹。
当初宁真在做哨船时吩咐,将一截巨大楠木中间剖个缝,文火烤软后打入楔子,许多楔子将大木撑开,两头自然翘起。熄火把中间挖深,就是个全原木的艇身。结实自不用说,样子也漂亮极了。
“这五只奇怪的哨船,不是南洋的形制吧?”冯文成说,“是佛朗机的哨船吗?”
“不。这叫维京战船。是我从佛朗机的书里看到的。”
那老船匠插一句进来:“佛朗机的书,有中土文字所撰的?”
宁真笑了,“没有。那是拉丁文。”
“宁东家看得懂拉……丁文?”
“不错。”
老船匠恭敬退后。似乎宁真愿意跟他多聊几句话,便很高兴。宁真又检查了几根桅杆的长度,把桨橹掂起一头试试份量,叫过伙夫问还有多少粮食,一听六七石,“竟还剩这么多!”冯文成笑道:“这是我做错了。没算好船造得有多快。东家,今日下水的话,是不是该把章铭立章大人请来?”
宁真急忙说是。既然咱这是违禁的营生,豪门大官相贺是不可能了,但章大人于我等多有照护,不管来不来都是要请的。可惜闽南老船主们住得远了,不然真该一一请到,比如林家,沈家,李家。她一边絮叨,一边有意无意,看看那个老船匠。他只微笑不语。
宁真围着船走了一圈,又走一圈,便是想跳。她刚才出发时精神差得很,现在满心胀足了欢喜。心想我果然不是大茶壶的料,浪花,烈日,海港,才是注定的家园。她看到几个水手打开右舷的一块盖板修葺什么,大红夷炮的炮口赫然在目。
“怎么没下水就装炮了?”宁真问冯文成,“过会儿船要大俯大仰,岂不危险?”
“这炮重逾千斤,海上风浪那么大,我不放心。此刻尽数装好,若出问题,也好处置。所有炮座铆钉,我都仔细检查过了。”
宁真点点头,“想得周到……但船身重了,一会儿吃水够吗?”
“大致不差。身下垫了一百二十根滚木,便是不够,也没问题。”
“怎么拖呢?咱们没准备牛马……”
冯文成笑了,“恐怕这里每一个人,包括火夫厨娘,皆愿亲手拖船下水。”他挺起胸膛,“且不管宁船主是否有令,我可是第一个要拉纤绳的!”
宁真咯咯笑出声来。众人也有雀跃之色,便是那边炊烟四起的地方,一双双眼睛也越过炒勺往这边看。几个船工女眷在空地上摆桌子,拿红布一张张铺了,心不在焉,只盼她别再逛了。
“好了,”她手一挥,“文成,开始吧。”
冯文成道声“好嘞!”带二十几个人拿起铁锨,只一盏茶功夫就把临时水坝的土层掘开,露出下面一道原木栅栏。然后将稳定大栅栏的土筐用滑轮一筐筐吊起,栅栏渐渐松动,海水灌入船台凹地。最后栅栏垮掉,放入大水,书乐号给托得全身一震,船下的滚木格格作响。冯文成把浮起的木片直踹进海里。与此同时,上百的人拉起纤绳就是一声喊:“嘿——!”
滚木吱嘎作响,战舰缓缓前移。一帮小子脱得只剩裤衩,潜到航道底部去清理杂物,塞入滚木。一直陪着宁真的老船工也卷了袖子抓住木杠,跟伙夫漆匠共同使劲,“推呀……嘿!”
只两下,书乐号就越过了临时水坝的所在,向前滑行。人们纷纷跳开,有些碾断的滚木东一截西一段向两边飞散。然后轰隆一声,林间腾起大片海水,船头一低一昂,摆了两摆,便漂浮在海面上了。一时大声鼓噪,连宁真都扯着脖子高喊!海上人家,还有什么比大船下水更幸福的?
众人兴奋了好久,头一批饭菜已经都摆上桌,厨娘只在抱怨凉了凉了。李泽威骑着马回来,刚好看见下水的一幕。他带回来六大罐高粱酒,满脸的憨笑,把桌上的空碗全倒满了。已经有水手往饭桌上蹭,探手就偷,老腊肉的白光嘴边一闪即望天走开。
宁真高兴了这半天,精疲力尽,拖了把凉椅坐下,叫冯文成他们先吃饭,过一会她再跟大家喝酒。刚才喊得太响,只觉咽喉很难受。那老船匠走到她面前,有点儿怜悯地看着她:“小东家,这里有的是木料,器具更是齐全,何不让我们为你造一具……孔明椅?”
“我还能走。只是时时看顾这脚,太过耗神。”
老人蹲下身子,摸她右脚筋断之处。宁真缩了一下,只觉他满心好意,便不再动。老人仔细捏了一遍,“你若入海,单足立在指挥台上,只怕撑不了一场水仗啊。我可以为你造个足撑,与鞋相连,能放心走路……”
“你不是船匠吗?这等精细木工也会?”
“倒的船匠没错,但几十年干下来,也就成精了……”
两人笑了,宁真忽然觉得有一股慈父气息,从老人雄阔的后背散发出来。
“一个足撑,一个孔明椅,都可现时起造。今春闽南动工的大船,只有你一家成了啊。”
宁真大吃一惊:“你怎知道?”
老人正要回答,忽然目光转了,紧接着猛然起身。那金止月正从高处飞奔而下。老人急道:“快!船主,棚子里有家伙!”抬住腋下把她一把扶起。
她叫过冯文成:“我们水手、操炮手有多少人?”
“我这边三十多个,你从红浪馆带来的有十五六个。”
“好。马上拿铳,叫木匠漆匠帮着装药,一个人四条铳,快去!”
冯文成大吼着把人带去工棚。老船匠则看着金止月。小子此刻才跑到面前。
“南边一艘苍山船,”他喘着气,“贴着红树林来的。特别鬼祟!我们下水时的激浪给他们看到了……”
“多少人?有炮吗?”
“十个人。两门小佛朗机。是柯乔的兵。”
周围的人脸色变了,铳是打不赢霰弹炮的。宁真急喊水手们放下铳到船上去操炮。那些水手在舷梯上列成一串,如蚂蚁一般迅速搬上去四桶火药和二十几颗炮弹。
“小子,他们从南边来?”老船匠问。宁真一下子就明白了,此刻大船是头朝北尾朝南,那苍山船从南边来,进入了书乐号的船艉死角。一时静了一下,她和老船匠同喊了一声“纤绳!”金止月和老人马上去组织拉转船身,宁真则给李泽威搀扶着,急急爬到南边大岩上。宁真看看前方,苍山船还没有出现,再看自己的船,右舷盖板正在一扇一扇打开。五门大佛朗机推出炮舱。宁真叫道:“王遇星,你快到位置上去!他们可能从那棵树下面出来,要么就绕过那个乌龟壳礁……你在哪里?”
“上面。中舱十五号炮位。”那王遇星回答。
“好。大家别出声。”
一时静寂。不久,林中传来划桨的声音。对方显然感到有危险,划得很轻。宁真听到背后一阵微弱的“咕噜咕噜”,怒目回头,看到一座红夷炮的炮管也伸了出来。船帮上站了十几个人,把乌黑的火铳对着她这边。
桨停了,此刻只有水声。几根纤绳慢慢拉到位置,老船匠向她作了个手势。她举起双手,绞扭了三下。老船匠立刻指着金止月,再指着其他几个人,各自把绳子拉紧了栓在树上。此刻大船右舷全露,巍峨的船身之前,就只剩她和李泽威两个渺小的身影。
那苍山船的水兵用桨片顶周围的树干和礁石,无声地逼近。它刚刚露出脑袋,就看见了书乐号。这也是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次注视了。一瞬间几个明军的瞳孔映出了宁真阴沉的黑面罩。听到一声“开火!”结束。
苍山船被三颗实心弹和三颗开花弹击中,粉身碎骨。宁真则倒在李泽威身上。她站得高了一点儿,那些炮弹是从她身侧飞下去的。[小说下载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眩晕了一下就恢复过来,看见苍山船变成碎木板和泡沫,欣慰一笑。不过是热气流擦撞,她站稳了便叫李泽威骑马南探二十里,看海边还有没有官军船只。然后她要那老船匠过来,由他抱住她的两条腿把她放下地,喊着要喝酒开饭。
胜仗能把人变成小姑娘?老船匠一时糊涂了。她能扮演多少人?
不过其他人似乎也都小了几岁。书乐号帆桨皆无,舵都没安,就伏击了一个本可以大占便宜的偷袭者。当他们明白以后,除了喝酒和瞎嚷,其他都不够表达。几个年长水手一边上桌子对喝,一边把刚才这一仗与海上几场著名的遭遇战作比较,老气横秋,教训少年水兵。
宁真激动了一阵就恢复正常。她端了个茶杯跟大家热闹了一番,听冯文成和黑魁李讲枕边笑话都要插嘴。众人放怀吃喝。宁真吩咐牛勇在天黑之前带人上去立桅杆安舵,陪了几筷子就进了工棚休息。水手船工不约而同,全体起立,目送她蹒跚离去。
她只简单回个礼,说大家辛苦了今天要喝好哟……老人家你吃过饭还请进来说话……就关了门。
老船工想了想,叫过两个年纪同样不小的木匠,三个人坐到一起喝。低声商量了一会儿,走去敲门。宁真并没有睡,放下手中海图,看看是三个人进来也不诧异,请他们坐下,单刀直入:
“老人家,您不能再说自己的船匠了。请问尊姓大名?”
目中神光一闪,老人笑了,点点头。
“在下林国显。”
另两个人也都笑了,“这丫头真狠。”
“那您二位是……”
“在下沈朝坚。”
“就招了?在下李华山。”
人生真如戏啊。福建三大海上世家,此刻就笑眯眯的看着她,看着这个最多只算“侄女”的红浪馆主宁真。
四
她站在当地,缓缓平复剧跳的心。好在有个面罩,犯不着去控制表情。这个面罩是她高速反应的法宝,经常表情不到位就敢开口,只把声音控制住就行。但这样一来,她一摘面罩就觉得不自信了,越来越离不了它。
******
所有活路做完,冯文成最后一个上桌。周围全是光着膀子喝得二醉二醉的水手船工,吃饱了没事,追着厨娘女眷调戏!另一边有人劈木材搭架子,准备起篝火,其实日头还早。有个老水手从随身物品中一阵乱翻,竟扯出一根巨大的西洋管,破破烂烂,抹两下吹口铜锈就是一阵死憋。好容易出声,周围人或遥想风挤门缝,或亲闻活猪新杀。捂着耳朵上去乱拳乱脚,把这个狂笑之人和他的铜管一起踹翻。
牛勇挤着冯文成坐下,向他敬酒。冯文成回头看看那工棚,叹了口气跟他碰了。“兄弟,别喜庆我。我不挨罚就算不错了。”
牛勇瞪起牛眼睛:“你?挨罚?你造得那么好……”冯文成苦笑:“你可不懂这个宁船主。算了,看罚多重吧。”
这时候一个铳手向他跑来:“冯大哥,好象有个当官的向这边来。”
“多远?”
“还在十几理外。只有几个亲随。没有坐轿。”
他想了想。“不妨事。应该是章通判到了。”
******
大棚子里,林国显把宁真的右脚去了袜子,放在自己腿上,仔细量着尺寸。三人言语相接,商量正事。
李华山说:“林老爹手上本造了两只大的,给柯乔的巡海兵发现,拖去烧了。他的儿子林剪督造了十艘沙船,二十艘苍山船。早已完工,只是不敢下水。”
林国显叹了口气,放下她的脚,“我本想带领三大世家,去救许栋。那君安一队,有六艘船都是闽人。便是君安号都是在漳州起的。现在……算了吧。”
宁真问:“林老丈,我在泉州湾停了一船硝磺,本是运去南洋的,现在当然哪儿也不去了。不如送予你们。……别说银子老丈,算我付的帆布钱吧。”
“呵呵,几张帆蓬能值几文?”老人笑了,“不过宁丫头的东西,老头子拿了也就拿了。其实没用啊……跟谁打?打得赢谁?先替你保管着。”
李华山继续说:“朝坚哥也起了两艘,形制是大福船,也都比你这书乐号大,就是慢得多了。我也有一艘在建。林老爹主舰一烧,我和朝坚的船赶忙停工了。海给禁成这样,我们怕血本无归啊。”
宁真问:“那你们就没船了?”
“不。我们有好几艘大船在双屿,此刻该在日本海上吧。那才是闽南的家当,几个船长都暂归王直统领……回福建那不是找死?!眼下我和朝坚各自起了十五只苍山。远洋货运是不指望了,但官军若是尽屠君安、出云,这仇可是一定要报的!”
宁真皱着眉头:“全是小船,往后只能近海抢掠……”
林国显呵呵一笑:“官逼民反。已经这样了,先不提它。说说咱这侄女吧。宁丫头深哨几十里,险象环生地把这艘宝船建成,我福建海众务必尽力成全!我那两艘船,说来也花掉林家数年积蓄,但缺了宁丫头的机警干练,遂成灰烬。其实就算造好,哪里有这书乐号的威风?眼下福建海众的去向,我们得听听宁真的想法。”
宁真郝然:“小女子焉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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