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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舷-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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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造好,哪里有这书乐号的威风?眼下福建海众的去向,我们得听听宁真的想法。”
宁真郝然:“小女子焉敢造次。不过是一艘船嘛……”
林国显摇摇头:“不光是船。宁真适才指挥发令,大家都看到了。她船台隐蔽之深,岗哨设立之巧,也都让我这老骨头白吃了几十年干饭……”
沈朝坚也说:“何况这只船何等俊美,油漆下面竟藏了二指厚的一条铁板带!我沈家下海百年,尚无人想到这等做法。帆蓬两个硬的,两个软的,更是奇思。此舰若入当年的双屿港,怕那佛朗机人也得鸣炮致敬。”
林国显点点头:“双屿既破,福建大烧民船,海众元气伤了。时事如此艰难,我辈岂能不顺天应变?丫头,我们不讲虚礼。有什么想法,还请直说。”
宁真想了一下,说道:“双屿民船的主力尚存,只是望乡难归。这只队伍有上万人,远逃日本,其实是以经得起大浪的越洋船为底子,拉长航线,让大明朝兵舰再也无法剿灭。这是我们东南海众的希望。”
三个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宁真把海图摊给大家看。
“回头看我们福建。周围小岛虽不比舟山一带,但也够多的了。深水良港也多。只要补给充足而落脚点密集,就足够发展出一只大船队。官军巡海水师现在耀武扬威,但其实力未必很强。他们占的,是双屿大胜的便宜!”
“对!”沈朝坚恨恨言道:“双屿之溃,那是许栋、王直太过轻敌!临战之前,许老二竟然尽发君安、出云去开互市!真是商贾之性,鸟为食亡啊。只苦了我们百万滨海船民!唉,太倒霉了。”
宁真继续:“若王直在日本站稳,一切就会变样。官军处于无可胜的境地。大明朝若继续禁下去,海疆永无宁日!我们只要拖到王直回来便可。双屿孩儿营的覆灭,使各路船主与朱明结了深仇,我不怕他不敢战,倒是怕他杀戮太惨呢。福建这段时间要尽量发财,扩大自己,到时候可里应外合,把朱纨水师一路驱入水晶宫!”
三人点头,一时间觉得事情还有可为,两个月来深入骨髓的沮丧和茫然,开始消融。
宁真看着他们,咬着牙,把她最大的担心也说了出来。
“这里只有一个不踏实。王直究竟能不能在日本立住脚跟?”
林国显点点头。“这确是个要命的问题。王直此行尽收无主之船,实力是相当大的。只是刚刚出逃,淡水火药皆未善加补给,日本海又多飓风。老夫也说不好。”(小说下载网|。。)
沈朝坚说:“不管是谁,只要能到达日本,就有回旋余地。此刻双屿豪富尽成丧家犬,旦有一线生机,必会拼力向前!”
李华山也说:“我猜王直不会不顾及东洋风暴,可能会把大船队分成几队,以免一下子就被席卷。日本人与双屿一向交好,多半会勉力接纳。若敢海滩列阵,沈兄所言就会成真。这帮家伙已经是带血疯虎,海上颠簸十几天,只会更加的难受。要打起来,胜面很大。”
两个人铁嘴钢牙,信心满满,其实只为自己壮胆。宁真哪有听不出的?她左想右想,并无其他办法,真的只有赌王直赢了。
“那么就是这条路。闽广海众此刻只能随机应变,多做生意,多找水师的漏洞进进出出。贸然去救许栋是万万不可的。他的目标是淡马锡,远不如王直的日本有前景,而且尽是越洋货船,走得又慢,除非能突围到福建沿海,否则……凶多吉少。”
沈朝坚说:“自然是要靠王直的。他应该赶了一大半路程了。咱们一定要跟他联络上!谁去呢……小船再多也不行的。”
宁真看着他就想笑。便是林国显、李华山也看着他笑。老人拍一下他的脑袋:“大侄子哟!除了这丫头,还能有谁?!”
这时牛勇进来,“宁船主,章铭立大人已过内外两哨。”
“哦,我知道了。过一会儿马上去接。”
林国显站起来:“那我们得先走了,这身打扮,不见的好。我们在你的水手里面塞了几个人,都是行家。有事找我们的时候问一声谁是林家的,就会答应。”
“好的。林老丈、沈叔叔,李叔叔,等一下,我们还得商量个事。”
“怎么?”看她郑重,三个人把打开的门又关上。
“我是双屿的人,此去东洋见到王直,并不能代表闽南海众。是不是能给我一个信物?我是想能够便宜行事最好,要是王直死了呢?要是另有一人代替了他呢?这一去万里迢迢,日本究竟如何,谁也不能预先知道。我可不能光带个话,说我们要里应外合就算了事。若是……王直倒行逆施,弄得我们表面上跟官军水师打,实际上却在为日本人火中取栗,那岂不糟糕?”
林国显点点头:“倒也是。那么远,遇事是没法子商量的……”
沈朝坚说:“我看,我们得给她一切机断之权。”
李华山也说:“对。她就得代表我们闽南去干。而且就是现在。书乐号毕竟是条大船,在近海扭转不便,此去日本,我们非得用小船护航才行。给柯乔缀上就完了。要是两头都在指挥,配合不佳,会落个鸡飞蛋打的!”
倒是林国显有些犹豫,他想了又想,摸着脑袋转圈子,最后这么说的:
“在福建,我们闽南世家的兵船水手,宁真都可以调配使用,只要冲得出巡海圈就行。一出大洋,那种风浪谅官军也不敢来试。到了日本时间还多,到时候再说,我们今天先不忙决定。”
宁真有些黯然,也有些释然。回答说:“好吧。”
林国显洒然一笑:“得赶快跑了,别等章铭立堵在门口。宁丫头我们再见了。你不怪老夫偷偷潜进来吧?你这船造得太好,也太玄,老夫着实不放心哪。学完了艺,船也下水了,呵呵。老夫还是干得很卖力的!绝没有对不起你的羊肉包子!”
宁真大羞:“林老丈你竟恁地说!”
沈朝坚说:“你那漆不行。我偷偷运了南洋的紫漆做底,把你的漆给倒海里了。我也对得起这些天的包子!”
李华山最是个诙谐人:“你有个船工聪明得很,有天晚上走了三十里去撒一泡尿。已经给我宰了。我也对得起这些天的包子!”
宁真话都搭不上,感觉自己着实不是这帮老江湖的对手。林国显夸李华山:“这个暗探,我就没瞧出来。李大侄子功劳不小,请船主赏!”李华山当即伸手:“谢赏!”宁真急得左看右看,工棚里哪儿有半点儿银渣?见她发窘,三人一齐大笑。
无法可想,宁真走去为他们开门。林国显在门口说:“你上下尺寸我都量好了,孔明椅和足撑,老夫总得有十天的水磨功夫。你不会就走吧?”
宁真道:“不会。”
“好。做工可放心,老夫要亲自动手。”说着便往外走。宁真一时欲言又止,追在后面,腿脚加急绊了一跤。林国显回身扶住:“站好。地不平。你……你抖什么?”
“你可愿做我的……爷爷?”宁真忽然嗓子一哽,大咳起来,说不下去。林国显拍着她的后背,“好呀,……我愿意的,那真好。”他想起什么,“不行的。”
“怎么不行?”宁真发急,“总不会我是个暗探吧?我才杀了柯乔的水师……”“不不,怎么会?!”
“我没有父母亲人。是个孤儿,什么都没有的……可是因为这面罩?”
林国显狼狈不堪,“哪里哪里。丫头想得真邪。呵呵呵,我啊,有个孙女,乖极了,六岁……”宁真一下子满腔热血化为冰雪,不由蹲了下去。老人跟着蹲下,按住她:“六岁就死了。我怕魂灵纠缠哪。若她不愿意,应在你身上,你这趟东洋之行会何等险恶……他们进来了。”他扶她起身,便逃也似的离开。
“她叫什么?”
“林凤。”老人回了一句就急急忙忙走了。
她站在当地,缓缓平复剧跳的心。好在有个面罩,犯不着去控制表情。这个面罩是她高速反应的法宝,经常表情不到位就敢开口,只把声音控制住就行。但这样一来,她一摘面罩就觉得不自信了,越来越离不了它。
转过身。老天,今天真是黄道吉日。
一个温柔的人跑过来,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宁真。”
五
乐淑凭栏观海,沉思默想,身形给月亮打了层柔光。但那不是个慵懒的姿态,而是渐露刚健,有一种上升感。杀气隐隐,自她身上散发出来。
******
“乐淑!……柯武?你们怎么来了?章大人你好。”
“便是我这章大人给你带来的呀!我的天,这就是书乐号?好家伙!”
柯武仰起脸看那个船艏像,是一横排的长刺。“这是什么?”
“是旗鱼的旗。乐淑柯武,章大人,我们进去喝酒。”
“好啊。”
柯武天生机警,不经意地问:“宁船主怎么认识我?”
“我看见你的斧子了。”宁真笑着,把三人让进门。“且稍坐。我去安排点儿事,马上就进来。这里可是工地,不要嫌我怠慢哦!”
章铭立急忙回答:“无妨无妨。你正事要紧,先去办吧。”
宁真转身出去,要李泽威扶她上了个桌子,把周围人都叫过来。
“冯文成,牛勇,都干完了吗?”
“是。舵和桅杆都已弄好,帆蓬也挂上了。书乐号现在就可以起航。”
“我们不忙。李帐房请提笔,有几件事情要跟大家说一下。首先,这次提前竣工,冯文成、牛勇居功不小。冯文成奖200两银子,牛勇50两。所有木匠船工和采买帮办都奖5两。铁匠30两,伙夫厨娘一家人奖20两。老李10两。内外哨卡每个人5两。老李,请明天早晨随工钱发放。”
“是。”
一时众人惊喜,大声鼓噪了一顿。宁真歇口气,挥挥手。
“刚才打了一场,定标迅速,七发六中,是炮长王遇星的功劳。奖100两!其他人操炮快捷,动作精确,奖2两。外围哨探漏人,南边岸哨两个人每人罚5两工钱!冯文成全炮上船,没有在岸上留下几座炮应变,罚50两!”
下面又是一阵躁动。
“金止月哨探有功,为全船应变争取了时间,奖400两!”
金止月还是站在刚才的地方放哨,只不过眼前大石放了一堆饮食。正在自得其乐,听到她念及自己姓名,差点酒也打翻了。李泽威笑着仰脸看他,拱拱手贺了个喜。
“今后全体水手和炮手都要随我下海,务必要听好我下面的话。”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着她。乐淑柯武和章铭立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树阴下听着。
“下午这一仗,并非我们赢了,而是柯乔的水师赢了,我们只是有了金止月,运气太好。”
一时大噪。没一个人服气。金止月到底打翻了酒杯。
“你们凡是要上船的,务必要弄明白我的话。这个苍山船只带了两门佛朗机炮,只有十个人,并不是有备而来。要知道苍山船满员可是50个人的!他们只是看见了大船下水的浪头,悄悄掩近,一看是炮舰,就转到我们的死角。若我们没有哨探,它可以先用佛朗机和铁铳驱散人群,再用火箭把书乐号点了!这样机巧的战法,十有九赢,我们是占了那十分之一的运气了。哪怕所有人跳下海去登舷,以苍山船的快捷,也可以拉开距离,用霰弹把我们打个满海皆赤!你们不该去想这宁船主如何了得,而是好好崇敬一下这十个偷袭者。今后作战,当以他们为楷模!”
众人寂然。都在想她的话。她耐下性子等着,直到有些人开始抓耳挠腮,心思不属为止。
“我们这两天得换个锚地。冯文成,牛勇,你们带领水手,这几天好好练习一下桅杆树立倒伏,还有升降帆蓬也要熟练。我知道你们都是行家,但一艘新船,性子中有变化。牛勇,你带人注满前后两个水柜。王遇星,你把炮手、装填手分成三批,轮流测试铁炮,让他们熟悉炮性。金止月、李泽威,你二人分配哨探,若三十哩内有官船,一两只就干掉,多了放一颗青烟。王遇星你要时刻注意四周有没有青烟,一见立刻停止操炮。”
“是!”“是!”“是!”
“所有工匠今晚收拾全部用具。带不走的就地掩埋。明早领了工钱以后就可离开。走之前务必要把姓名和族堂村号报与帐房。日后若再起大船,还是要找你们的。”
“是。”“是。”“是。”
宁真已经说完,但没一个人知道她说完了。她从昨夜就没怎么休息,今早在一场大闹中交割了红浪馆,下午书乐号下水还打了一仗;然后与林国显等人商议大事,一时情动想认宗又给拒绝;傍晚全船善后,人名数字在脑子里高速转动。此刻身心之疲,已到极限,面色青白,却是无人知晓。
但是竟有人知道。李泽威只觉得她停顿得久了点儿,便跳上桌子扶住她,大声问道:“宁船主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气若游丝。
“宁船主吩咐:各回岗位,照适才安排行事!”
“是!”
他慢慢将其扶下桌子,带入工棚。金止月在高处看到这一幕,心想这宁船主可真不易啊,也不必那么讨厌她……
入了工棚,柯武便把滨田雄在浯屿的情况讲了一番。宁真和把方才与福建三大船主的事情说了。她重点讲述这三个世家的造船实力,他们能短时间内找齐工匠水手,同起五艘大船,若海禁松了,这三家每四年可建一只雁阵队出来。章铭立说闽南人天生爱海,人才济济是一点儿不奇怪,只恨朝廷绝人衣食……便又是一阵长篇累椟的大骂。
乐淑候他们交换完消息,就问刚才那一仗详情如何。宁真实无力再说,便把李泽威喊进来,请他代言。自去靠了乐淑的肩膀闭眼歇息。乐淑把腰挺得直直的,睁大一双妙目听李泽威一丝不苟的讲述。泽威说话缓慢,但斩钉截铁,可信度很高,章铭立听得大叹遗憾,说自己运气何等之差,竟堪堪错过这么精彩的一场戏……便去骂那极难走的福建山路。
夜幕降临,冯文成见宁真没有回泉州的意思,便请他们干脆移到书乐号上去。那一家厨子振作精神,打点出一桌子上口酒菜送到甲板。因为船主有客,水手皆未上船,在林中撑起了帐篷安歇;炮手则下中舱,裹了大氅躺在炮位上。自张乐淑到来,李泽威的担子就放下了,宁真一切行止,全由乐淑在旁扶持。他跑到岸上与金止月做轮哨,一边对海干杯,一边帮朋友盘算如何花掉那笔横财。
宁真萎靡了一阵便重新振作,直起身来听柯武讲他如何找到老婆的故事。得知柯武救下了孩儿营最后一点儿种子,高兴极了;但柯武对此功毫不在意,只在夸那小棉花的泼天骁勇!宁真看出他相思病重,就说等咱们回到日本,给这斧子侠大大办一回婚事。
众人也不觉得“斧子侠”三字有多么的难听。自乐淑在小海湾杀了武当山三剑客,给渔民传播开去,那些名号好听的武林大豪,于双屿子弟全成待宰羔羊。一时间众人都兴奋起来,这个说我要送什么送什么,那个说洞房该如此闹如此闹,热烈非凡,柯武给说得只是傻笑,想想劫后余生还可成家,老天待他不薄!
几大杯酒下落,乐淑的身子热了,走到舷帮吹风。说起宁真的船已经造好,眼下不是救宁真离岸的问题了,而是书乐号领命启航日本,问如何打算。柯武也说,书乐号目标不小,你才杀过官军,小心巡海水师大索!宁真笑言:无妨,过两天换个锚地即可。眼下要习练水手炮手,你们响螺号刚从双屿火箭下逃生,也得换换帆,补补炮弹吧?别着急。乐淑知道响螺号许多重伤的孩儿营子弟还没痊愈,便点点头。宁真便安排他们这几天要吃什么,到哪里去逛逛。
章铭立想,这女人倒是满平静的。若是男子,刚给人偷袭过,必会极力筹谋,急抓抓的想动。只有这等惫懒雌儿,刚给惊得大跳,立刻又能躺下睡觉。
柯武问她一切妥当之后,走什么航线东渡?宁真说现在是哨探时期,看准了官军动向才可定下。若仗着船坚炮利,跟响螺号硬往外冲,那不成了许栋的君安出云了?给明军快艇缠住,又无港口托庇,炮弹一尽,大家便等死吧。便是没有书乐号的拖累,滨田雄此刻想逃也已经很困难了。
乐淑柯武一听就急了: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呀?宁真也急了:我不是已经说了办法了吗?
章铭立哈哈大笑:你们俩姐弟倒是可以跟宁真学一学了。她什么办法都不用,就一个“等”字。等官军自己打盹出错。这就是办法,而且我看,是眼下最合适的办法。
两人这才明白,思索片刻,柯武首先被说服,抚掌说道这可真是把金戈铁马当成儿戏啊。此刻风过树林,浪花拍岸,本是拥被大睡时节,但他话音一落,甲板上的气氛就变了!
乐淑凭栏观海,沉思默想,身形给月亮打了层柔光。但那不是个慵懒的姿态,而是渐露刚健,有一种上升感。杀气隐隐,自她身上散发出来。
柯武夹了一颗花生,到嘴边挺住了:“姐……”乐淑决断极快,飒一声轻响已在空中,蛾眉刺径挑宁真的面罩。但宁真刚好要站起来,这一下没挑到黑纱,却扎破了肩头。一声“哦”就倒在桌子底下。柯武伸手拉住乐淑,“打她干吗?”章铭立知道宁真体弱,急忙去扶,挡在宁真之前。那老实通判捂住伤口,回头怒骂:“你疯了!人家说你什么了你要动手?”
一下子上面的金止月李泽威,下面中舱的炮手全奔过来,乐淑退了一步,想想刚才的那一挑竟然会失手,如在梦中。一大堆人爬上甲板,看见桌子上一抹鲜血,立刻嚓嚓嚓打亮火绳,指住几位客人。“船主?”
“我没事……让他们走。柯武,章大人,事情已经商量好了,请让滨田雄等我的消息。你们……回去吧。”
冯文成手提一把倭刀只穿一条短裤跳上甲板,听到宁真吩咐,再看看那三人,“老板,可是这位姑娘下的手?”
“是。不,不是。只是言语误会。她以为我是……许栋的原配。回头再告诉你们,且让她走!”众人将信将疑,只瞪着那个依然蓄势待发的刺客。
乐淑一腔热血实无可渲泄处,便化为眼泪:“你!……我知道是你!你怎能骗我!”声音竟有几分嘶哑。
六
第七天早晨乐淑没有出门,在房间里哭,自言自语地骂人。到傍晚她起了杀人之心,身背倭刀、穿好夜行衣骑马出门,腰间革囊足足装了四枚蜂刺。
******
宁真无可辩驳但又那么渴望申辩,两念一绞,脑子里烈火般刺痛,忍不住呻吟一声。周围水兵见船主这样,本已垂下的铁铳全端起来对准乐淑。柯武也急了:“淑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乐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伸指抹去自己眼泪,缓缓抚额,一闭目间就摆脱了寻找女子的宿命。“宁真姐,对不起了。”
宁真正忧事无了局,一闻此言,心中大定。“没关系的。”
“这根刺误伤友人,”乐淑弯腰把蛾眉刺放在甲板上,“我不用了。”
“那好。冯文成听令:不许开火。送他们下船。”
冯文成看看他这个柔弱的老板,再看看那个美得邪门的杀手,恍惚觉得这不像是争风吃醋,而是有个不忍与闻的惨事。他上前用刀做了个“请”的姿势:“几位,听到船主吩咐了?”
三个人给押到舷梯,真是一个比一个郁闷。宁真愣愣的看着他们离去,千言万语,全硬生生的压回肚里。那厨娘上来解她的衣服,她接去那瓶药,“没事的,我自己来。”
******
张乐淑回到住处,充耳不闻柯武的探询和章铭立的质问,洗漱完毕径自入房,在门口丢下句话:“我可不会再刺宁真。”让那两个男人自己去猜吧。
她拿出笔墨纸砚坐下来给宁真写信。边写边想,柔肠百折,时哭时笑。快天亮的时候正要收尾,一个书乐号的水手骑了马赶到章府,带了一封短简:“双屿贵宾已将响螺号消息带到,此地官兵众多,不可久留,请章兄安排船只,速送之归去。宁真不远送了。”乐淑看了心都扭做一团,把那封含情脉脉的长信一把撕掉。
第二天一早,她骑一匹快马赶到书乐号的锚地。只入了二十里外圈,便被四个暗哨跟住了。她靠自己身形灵便下马前闯,翻山越岭的把跟踪变成了赛跑。但一入内圈,看见书乐号从桅杆到锚链,布了几十个卫兵。转身回家。半路上自言自语,说提一把刀还可以跟上,再背个铁铳就怎么也跑不赢了。气得几个暗哨中午都吃不下饭。
第三天,她径奔红浪艺伎馆。刚到秋千桥就看见金止月和李泽威两个无耻的笑脸:“滨田哥安排我们护卫宁真,淑姐莫再为难。”乐淑退回菜市,买了两个西瓜尽情砸了,把碎片交给瓜贩子送到艺伎馆,说是夏日炎炎,给看门的贱人解暑。
第四天她想到海路,去渔行租船。那渔行明明开了门,听她一问只摊着两手:“海都禁了哪里有船?”说他们的鱼都是在岸上钓的。张乐淑假意离开,跟住一个才进门就出来的男人一路走到了码头,见他上一小船,正在解缆,就现身走近打算扣了这船。没想到那男人把绳子换成了铁链,拍拍手走开了。乐淑跟着他回去,那伙计看见她只是在笑。乐淑告诉他她要去报官,告他们私捕海鱼。吓得那渔行急忙派了几个人去找沈朝坚报信。乐淑回到住处,对着镜子苦笑,只叹难以自拔。
第五天,乐淑于中庭舞剑,练饿了便去酒馆大吃一顿。众酒客频频顾盼,她只恍如不见。到下午她突然上马狂奔,到了码头,直接跳上一条小渔船,给了十两银子说你这船我租下了,我说哪儿你就去哪儿。那老渔民接银大喜,卖力摇橹便要出港。还没入主航道,左边一条哨船,右边一条苍山艇,把渔船夹在中间。上来一大堆官兵说要检查有无违禁。老渔民争说朱纨大人已有明文,船长不足三丈者可以下海捕鱼。官兵全然不听。乐淑摸摸自己随身兵器,跳回岸上溜掉。
第六天,她照样于中庭舞剑,照样去酒馆大吃。酒客中有昨天就看见她的,过来搭讪,她竟然请他对喝。弄得醉醺醺的出来,又到了渔行,进去说鱼禁已经取消她非租不可,不然真要报官。渔行也算怕了这人,给了她一条船、两罐淡水和鱼网。她划出港就觉得口渴,喝那淡水,却是越喝越渴。感觉上有人跟踪,停在红树林里等着。结果那酒客划着一条船就跟在后面!乐淑一个铜弹甩过去,那人居然接下了。再甩,居然半路上落在海里。她掏出蛾眉刺准备迎敌,然后就睡着了。黄昏的时候醒来,发现自己连鞋都没脱就给人扔在自己床上。
第七天早晨她没有出门,在房间里哭,自言自语地骂人。到傍晚她起了杀人之心,身背倭刀、穿好夜行衣骑马出门,腰间革囊足足装了四枚蜂刺。走到前几天察觉暗哨的地方,提气示警:“若要性命,不可再挡前路!”
却是毫无阻碍。她刚刚觉得似有暗哨在前,那影子便自己消失。平安无事地走到书乐号下面,却见一盏灯笼挂在船头,所有哨兵都不见了。她仰起脸看看船艏像,大吃一惊,原先那条旗鱼以给刀斧削去,换上一个雕工卓绝的女子肖像。却不是自己是谁?
“原来果真是书乐,却非我自己瞎想啊。”她自舷梯上了甲板,四周全无人迹,跑到船艏俯视雕像,斧凿之痕尚在,且在头像靠内的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刻了行字:可待神形俱灭。
猛地心中一恸——他受不了了,他走了!这个坏蛋!
她坐在甲板上,好好哭了一场,心想你害得我成了个泪葫芦,我又何必如此贱呢?抹抹眼泪站起来,在桅杆间踱步,便想离去。
犹豫良久,爬下舷梯,然后才想到这厮怎会连船都不要了自己跑路?诧异几天下来自己就成了个大糊涂蛋,到处勘察,寻找线索。
线索粗得如同锚链子。
中舱里点了十多个巨烛,亮堂极了。顺着就走到船长室,饶过屏风就是卧房,大床中央就是宁真。脸上只挂了一张蓝色轻纱,盖个锦被,睡得正香。
乐淑款款坐下,把沉重的倭刀和革囊解了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枕边有个小瓶,揭开一闻,凉气袭人,马上头晕目眩,似是佛朗机的麻药。
看来不是装睡,是故意把自己迷晕了。
你让我来看你,自己又睡过去不理。你欺负得我还不够么?
她又想哭,可不太敢。她知道自己现在脑子非常的笨,什么都无法确定。
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白纸,是一封信。她取出展读。
“六横骑鳐仙:
且不论是金戈平北还是宁真,我心如一,不必多想。“
乐淑险些掉下泪来。你到底认了……
“连日来不停的攻打,大略是要这句话吧。为姐着实守得精疲力竭。最后一场,还是请林国显之子林剪出面,药下在酒里,药引则在那几罐淡水里。否则恐为淑妹觉察啊。你倒没什么,那林剪却明白是在与风击手放对,说命悬一线,都不过分。”
乐淑含着泪花笑了。我难受的时候,你也不轻松。
“淑妹非要刨根究底。心意之坚,这几日也看出来了。便是在小海湾杀武当派,为姐已有重忧。”
乐淑微皱眉头:你还在说“姐”?
“宁真自开艺伎馆,人间百态,着实看懂了不少。平北战死余姚,淑妹一番伤心也就罢了,自求多福,世间女子大抵如此。你竟虚耗青春,可恨可叹。”
乐淑更加生气:把我看成何等人了?还说什么平北战死,的是胡扯!
“平北之死,非为大明禁军所害。余姚仅仅重伤,喉破筋断,折骨毁容,当时惨痛,过后也就罢了。但他自那以后,阳刚难举,对女子只能空看。表面上他留下了谢家数女没有玷污,其实一日比一日狂暴,沉沦之深,实不堪与淑妹细说。”
乐淑全身颤抖,只觉字字血泪,正在为她勾画一个深渊。
“滨田雄尚不知此事,淑妹绝不可告知于他。否则宁真只有一死。淑妹虽然与王直大人交好,又在孩儿营得了许多过来人的指点,但毕竟未曾婚配,哪里真懂人情世故?孙平北早已逝去,再无重生之望。你眼前的,是以他的残骸打底,新造的一个女子。此人虽谈不上心高气傲,但亦期望自身灵肉和谐,不想成为妖魔。否则几年之内,必会屠尽身边至亲!甚至祸延于外,做些不忍言之事。此事本来不可能揭开,但你攻得太急,姐姐再难坚守;又不想坐等你找出真相,只好出此下策。”
乐淑放下信,几不能再看下去。闭目宁定半晌,拿起来继续:
“姐姐于巨创中诞生,灵台动荡不安,后来渐渐稳住。可惜林家族长不愿帮忙,淑妹几番冲击,便自知根须尚浅。好在自黑鳐背上那一伸手,淑妹亦成了我性灵的一部分,且温润和暖,坚比刚玉。此后被蒙大难,天各一方,仍是无限眷恋。”
乐淑哭了。
“然而真相一揭,淑妹自该收回青眼。我虽不能让你嫁我,但岂能忍受你蔑视我?你只需一瞥淡视,一句冷嘲,宁真万苦千辛所得,必毁于一旦。
“撰写这封信,姐姐实是咬紧牙唇,撕裂心胸。日后若再提起,怕是熬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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