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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舷-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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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直知道完了,佛朗机人一定不肯帮忙。再看看北口那座小山上的炮台,早就不开炮了,碉楼上的旗杆飘着明军的旗帜——卢镗的兵已经拿下了它。

他派出的那个水手好容易游了回来,浑身滴着水向王直报告:“他们没有炮弹。”

“炮弹呢?”

“多半卖掉了。”

“我们给他们运炮弹去!靠雁阵是杀不开血路的,它太慢了,得有一艘炮船掩护它。”

“也没有炮。”

“都卖了?!”

“应该是。他们舱里有十多箱的银子。”

王直睁大了眼睛瞪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跑到全岛最高的地方,去看佛朗机人攻打炮台的情况。他看见至少四百个明军迂回包围了他们,却不屠杀。那些白人一个个坐在地上两手空空,投降了。

这时他和李光头的人都已经折损了一半。明军在坚定地向码头和仓库逼近。在背后,南出海口的泉州水师也用一个大大的弧形封死了深水航道。一条船都出不去了。东边孩儿营则早已被烟雾笼罩。许多船主在看那边——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姑娘。他们的命根子。

王直抹了抹眼泪。抬头看看晴朗的天空。他从来只讨厌乌云和狂风,但今天,他恨绝了这个晴空!

二十里大港,日进百船的东方第一港,就这样覆灭了吗?

这时遥远的南方海平线上,出现了三根细细的桅杆。

******

响螺号速度奇快,桅杆只挂了半帆,否则那心的两只船都跟不上。远远眺望烟雾笼罩的双屿,也不知战况如何,从东向西兜了个圈子放下小划艇去探情况。滨田雄看见孩儿营那边火光冲天,铳声密集,似乎打得非常激烈,心中的担忧立刻变成不要命的疯狂,当即向南口泉州水师猛扑过去。乐淑在那心的旗舰上,也急忙策应。

汤克宽的泉州兵分出一半迎战外援。滨田雄令中舱炮手瞄准第一艘苍山船,那心的炮恰好也在瞄准它,定标都是三哩半开炮。

苍山船这么远是看不清火炮的,它的十八个桨手奋力急划,直到那三艘船的右舷同时在闪光。它停下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烟雾散开后,滨田雄揉着震疼的耳朵,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艘船呢?

它给四十多发实心弹、开花弹如铁锤般击中,没有沉没,直接就化掉了。其他泉州中小舰船转过身就跑。汤克宽座舰射出四支血红火箭,这是命令:继续进攻!

泉州水师转身又向三艘敌舰冲去,但那一耽搁已经让滨田和那心有了重新装填的时间。隆隆炮声此起彼伏,泉州水师又有两艘船起火燃烧,有些船再度掉头,有两艘则用最高速冲到响螺号半哩远的地方,射出了飞天火龙。但响螺号转过舵拿脑袋朝着他们,轰一声船艏炮打中了其中一艘。另一艘眼看两只佛朗机的超级大脑袋在转,只有跳水逃命了。

汤克宽意识到自己这半队水师打不过三艘敌舰,传令全体面向外海迎敌,南出海口开始松动。王直和许多船主急忙上船逃跑。在东屿筑垒抵抗的几路人马立刻崩溃,全都往码头撤退。

雁阵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发现了卢镗的旗舰,周南先下令一弹不发,务必逼近到打得准的距离再开火。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再次装填的机会。但卢镗猜出了雁阵的意图。他传令几艘福船放过航道口,先狠狠弄掉这艘大的——它实在是太大了!整个舰队都在攻击雁阵,使她只驶出半了哩多远就成了个移动的火炬。帆蓬早已存缕不存,连中舱都在喷吐火苗。

雁阵号不甘心地慢慢停了下来,还没烧死的人跳入海中,成了苍山船和哨船练箭的靶子。

这么有效果的攻击也只是朱纨总督才做得到。他在造船的时候跟兵器坊的人骂骂咧咧——少跟我来那些名字好听的东西!什么震天雷水底雷天女散花神弹一窝蜂;什么连环船竹篱船蜈蚣船;什么这个炮那个炮还有虎蹲炮,全他娘唬人的。海寇又不是渔民,那么好骗?我只要大小福船、苍山船和哨船,然后就是数不尽的飞天火龙。你们这帮狗东西发明一个火器领一笔赏发明一个火器又领一笔赏,他妈的我的兵给炸了膛的虎蹲炮弄死多少你们知不知道?给我把飞天火龙的黑火药磨细了是正经!飞不出一哩要是落了海,我宰了你!飞出了一哩钉在人家船上没燃烧,我还是要宰你!

卢镗总兵从没见过这么有杀气的文官,打心眼里喜欢。简直誓死效忠。他干掉了雁阵再看看港内,似乎没什么船想突围了,炮台也哑了,就下令冲锋。一时间四十多艘哨船分散到全军传令,然后卢镗旗舰缓缓前驶,射出一支极亮的血红火箭。身后大大小小的船只拖着道道白浪,全线压出。

北出海口的渔船、货船,不管曾经装过多少值钱的货承载过多少发财的梦想寄托过多少家族的希望,现在都灰飞烟灭了。它们唯一能向世界贡献的只有浓烟——那真是遮天蔽日啊。在它们前面则是已经烤干不再冒烟的那支巨型火炬。它不沉没,只是轰隆轰隆燃烧,完全不需要飞天火龙的助燃,肚子里的那些炮弹个个都成了通红的火球。

北边任何一个可以爬得上去的地方都有明军船只靠岸,大多数船是直接冲滩搁浅,船小就是好啊。军人们蜂拥而上,此时已操必胜,特别勇敢。而且你看那码头上的货山!

王直乘定陶号逃出了南口。几艘船都只装了银子,什么货都救不出来了。陆地上有些水手给明军粘住了下不了海,陷入无望的苦斗。王直看看局面,知道自己已经安全,就转身带领愿意跟上的船,跟响螺号夹击泉州水师。

他们是从官军背后冲出来的,那些泉州兵正全力以赴对付外海的三艘大船,对这帮乌合之众只射了十几枚火箭。等到汤克宽吃惊地发现他们是多么大的一群,已经晚了。他数出一十、二十、三十……两百多艘船在出港,整个双屿的残余船只都从南口出来了。而且中间有那么多三桅船,在乱七八糟的向他射击。

没办法。他号令旗舰向东移动,让出南口。否则必被这满海的盗贼灭掉。响螺号领着那心和王直尾追了一阵,直到看见那个峡湾口。

闽帮在天妃宫全部覆没。明军大队人马毫不在意那几门霰弹炮,两个梯队轮流一冲,就把临时炮台的守兵赶了出来。他们且战且退,给明军四面合围,刀矛齐下成了单纯的屠杀。此时东屿的所有人都已经上船向南口逃跑,无人救援。李光头重伤被俘,两个明军拖了他刚走出几步,身子一坠就咽了气。

十三

其中一矛制作精良首尾平衡,在空中有节奏地振动,飘得特别远。噗的一下把两个水手都钉死在小艇上。那一声喊,连柯武都吓得一颤。

******

柯武奋战到底,绝不投降。但镇子和峡湾早早被明军占领,他无法穿过去撤回码头。他把许多建筑都点了,让火光暴露敌人,让浓烟顺风遮蔽自己。一队又一队的孩儿营兵钻空子冲出圈外,杀几个明兵又逃回来,反正不让他们组织冲锋。

这时有个日本人钻进大棚子,告诉他大田平三郎的倭刀手过了摆渡口正在向他靠过来。他问港口码头现在在谁手里。得到两个字:官军。

于是绝望了,他没有船,码头失守他也就困死了。现在除了杀人无事可做。这期间毛海峰、徐惟学、叶宗满的残部纷纷向他靠拢。短时间内大棚子十分稳当。柯武叫他们分别守卫大门口和女生宿舍。毛海峰倒没说什么就去了,另两个都是中年人了,当过多年的船长,哪里会听柯武的安排?

僵了一下,柯武捏着斧子上前一人赏了个满天星斗,笑道:“在孩儿营地盘,听孩儿的。”吩咐手下:“再不听话尽数捅死。”两人只好在大棚子那排窗户下布防。但深仇结了。

大田平三郎带着他的倭刀手分成三个梯队轮流出击,极其坚决地执行柯武的“阻止围攻”的命令。柯武揍了两个老家伙后心情愉快,告诉所有人他要坚持下去。然后搭梯子爬上了房顶,拿了四枝长铳轮换着射。一个绰号棉花的女生和两个小男孩儿为他装填。

这时有个满脸熏黑的老头儿颤悠悠地爬上来,交给他一枝超长的铳又下去了。柯武十分感动,用日语和闽南话问了两遍:“你是谁?你是谁?”

回答是日语:“枫木次郎。”

柯武端起他那枝枫木铳,照门上对方掌旗官的脸露了出来。一铳勾响,人倒旗垮。“哇呀真是好东西!”

棉花递给他下一枝装好的铳,换过这把长的。忽然咝一声胸前飞来枝箭,正中乳峰,心肺在巨痛下收缩,喊不出声,只伸手去拉柯武衣角。柯武回头看见,丢下铳坐在她身上两手握紧了箭杆子猛力一拔,差点儿摔下房顶。那枝箭并无倒钩,是个三棱。

柯武继续射击。明军旗帜倒了一时乱了阵脚,有的兵还以为倭寇掩杀到背后了,拔脚就跑。柯武草草打了一铳,接过小男孩的铳再草草打了一铳,只盼着棉花递过来那枝长的。这枝长铳是枫木次郎的第二个杰作了,第一个被王直高价买去,让李泽威在余姚大展了一次威风。总算棉花递过来了,他先放在一边,蹲在烟筒旁边用千里镜寻找值钱的小命。然后想到:她还能装填?

回头一看,俩小男孩有一个跑了。棉花还在,正努力去够那只放空的铳,胸口洇湿了一大片也不管。柯武把空铳递给她,看着那痛得暗淡无光的眼睛,只在想为什么女孩子比男孩子还可靠?

棉花的力气渐渐耗光,通条插不进枪管,急得想哭。她躺平了把枪管抵住下巴用通条捅,用腿夹紧了枪管不令晃动。好容易装填完,柯武接过时眼角余光看见了北出海口,只叫一声苦。雁阵号此时已烧得分崩离析,卢字旗舰碾过残骸向航道口直撞过来——没有一艘船逃脱?

他跪下来仔细瞄准,找到一个当官的,那家伙以为自己在安全的距离,拔出了腰刀正要喊冲,给一铳击在咽喉,血一线一线地喷着倒了下去。柯武再伸手,却没人给他铳了。剩下的那个男孩子就在这短暂的一刻身中三箭,已处于弥留状态;棉花再也无力装填,把脑袋贴在他的脚边,搂住了脚脖子,闭目微微喘息。柯武看看下面大田平三郎的倭刀手,似乎一个都没有了。

他把那个死掉了的男孩子的腰带扯了下来,在棉花胸脯上捆了几道,抓起她来往下看看,用力远掷,扔到了灌木丛里,然后他跳下房顶再把这丫头拖出灌木丛,喊着每一个知道的名字,叫大伙儿往摆渡口跑。

此时明军已经把船上的虎蹲炮和盏口炮都拖了上来,正把霰弹倾泻在大棚子的正面。

跑到悬崖边上,峡湾已经有零散的明军了。柯武的人用火铳把他们赶开,但是摆渡口上一条小船都没有。柯武环视双屿,只看见漫山遍野的明军和漫山遍野的双屿人的尸体。

他扛着棉花左看右看,着实无路可走,一边哭一边把她放下来,就地布置抵御。周围只有一些矮树和灌木丛,比大棚子差远了。最多支撑到明军把霰弹炮拖来,所有剩下的人心里明白:今天都得死在这里了。

一只柔软的手伸到他大腿上抓紧,想往上爬。柯武跪下来扶住。棉花问他:“你叫什么?”

“柯武。你呢?”

“原来是你呀。这么厉害。我叫,周红棉。一会儿你们……要冲,记得先给我一刀。”

柯武点点头。

那女孩满脸的烟灰尘土,看不清眉眼,柯武估计自己也差不多。这时候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欢呼。峡湾东边拐角出现了一艘、两艘、三艘、四艘小艇,下来十几个人,当先一个黑衣白纱,身形刚健婀娜,正是张乐淑。她抬头看见了大田平三郎,喊着叫他们快快下来。

柯武把手伸到女孩子后背想抱她起来,旁边一个水手说她都快死了还不放下?换得一个阴沉沉的怒视。

乐淑在喊柯武,但他无暇搭理。他费力地扛起周红棉,一步一颤地向下走,那条小道其实就几个落脚的土窝,又湿又滑,而小道下方恰是一坐白色的尖岩,滚下去相当凶险。走了几步柯武感到脚下太软,放下棉花,抓住她的手,让她一点一点往下探。到一半儿,女孩子一个失足全身都贴在悬崖上,胸前伤口紧紧压住山石,发出了一声非人间的惨叫。

柯武满脸是泪,紧握住她的手腕,缓缓放她下去。乐淑找好位置,一跳站到高岩尖端,全神灌注,只怕二人滑下。这时周围伤势不重的人另找了地方,起跳入海,直接游泳到船上。

“滨田哥呢?”他问乐淑。

“他在。响螺号守住了峡湾口。别急,你慢慢来。”

两人总算平安上了小船。这时峡湾深处有几个男人贴着悬崖跑,边跑边用火铳打后面追赶的明军。他们跑到小船这边一个接一个跳下海,柯武去救,看到是曾正他们。

“雁阵号就你们几个了?”

“嗯。”

最后小艇在明军零乱的羽箭中起桨划走。穿过一个弯道就是最高的山崖,水面骤宽,而且箭似乎也射完了。那帮家伙倒也机灵,举起长矛一个接一个地向小艇投掷。船上人太多,挤得呼吸不畅,看着明军投矛也只能干挨。其中一矛制作精良首尾平衡,在空中有节奏地振动,飘得特别远。噗的一下把两个水手都钉死在小艇上。那一声喊,连柯武都吓得一颤。

又转了几个弯,响螺号已经在望。那心的两艘佛朗机船熬不住火箭的轮番攻击,已经跟王直他们退向外海,丢下滨田雄独自守候乐淑柯武。

众人一上来响螺号就拔锚起橹,在飞天火龙的串串烟迹中向外海逃窜。所有的水手都在舱下摇橹,有的橹柄是三四个人一起推拉。

响螺号的桨橹是中土式样,像个单叶的螺旋桨,不用出水就可划动,效率比西洋南洋的长桨高出几倍。出了峡湾响螺号吃住海风,速度越来越快,终于逃出了生天。

柯武上响螺号时与棉花失散,在中舱挤来挤去找了半天。找到她时,有个日本人正坐在地上把手伸进棉花的衣服里,尽情狎妮,玩得很高兴。柯武的斧子在拖棉花的时候扔掉了,空着手挤过去。

那日本人见他过来脸色就变了,抱住脑袋趴下去,也不还手,柯武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周围的水手和孩儿营把他拉住,否则那个倭刀手一定会给拆成零件。柯武揍完了人就坐在日本人刚才的位置,一边喘气,一边把棉花拖近,把她脏兮兮的脑袋放在自己脏兮兮的腿上。

一开始红棉闭着眼睛想躲,后来睁目看见是他,就小猫一样蜷缩在他两腿之间,两只手抱住他的脚。看起来这女孩特别喜欢抱人,只要有得抱就天下太平,万事皆顺。柯武心花怒放,探手入怀摸摸那个箭伤,血把内衣一起凝住了。他检查过了还不放手,在人家身上一阵的乱摸,腰身腿脚都仔细地“检查”一遍,跟那个日本人大同小异。

女孩子左推右撑地抗拒,但手足无力,什么也抗拒不了。柯武认认真真计算了她的身高腿长和身体份量,又擦干净她的脸看清楚鼻子眼睛。检查结果是合格。他低下头去。

“棉花,血止住了。”

“嗯……哦。”

“你说什么?”他把耳朵贴在棉花的嘴上。

“不要摸啊……”

“上岸嫁给我。”

僵了一会儿。棉花睁开眼看他,然后伸懒腰似的伸出双臂,把他的腿满满的抱住了。这场战役打得所有人心中流血,只柯武一路上愉快极了。虽然给两只手臂抱着动不了,坐得腰腿麻木。他时不时地占人便宜,仿佛对自己的好运不敢相信似的。

棉花疼一阵好一阵,昏一阵醒一阵。柯武不停的抚摩不停的表白。

“你不会死。你是我老婆。”

“你要记住,你嫁谁我就杀谁。你不会去害人吧?”

“嗨呀你把我高兴的!”

有时候他想不出话来了,就在她耳朵边唱歌,但他也不会几首歌,就学蛤蟆叫。

在他干这些的时候,响螺号与王直汇合,一边抵抗卢镗主力一边向外海缓缓撤退。明军的小战船无法承受大洋风浪,最后自己放弃了围剿。

战斗结束时已是夜间。柯武把棉花抱到船头水柜,慢慢的洗净了她,找乐淑要了几件干衣服换了。因为有许多更重的伤员挤在舱室里,这一对只能在炮舱躺着。柯武不想告诉别人棉花那一箭中在什么地方,她是他的,连那个箭伤也是他的。

红棉是血流了半天才给捆扎的,筋疲力竭,只偶尔说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听柯武说话。乐淑和滨田雄下来看过好几次,柯武只在挥手叫他们别担心。他喂她吃东西,替她换药,帮她便溺,用湿布一点一点洗她身体,任凭她抱他什么地方,只要能睡去。

最后船到浯屿,也就是现在的金门岛。

柯武自始至终也没有放弃,哪怕发烧发得嘴干唇裂也依然如故。红棉形销骨立,带着要害处的这个险恶伤口,在海上足足撑了二十二天。

第四卷 冲禁 一

“若好话说尽,厚礼被拒,”王直转身出舱,留下最后几个字,“那自然兵戎相见。”

*****

柯武的幸福只属于他一个人,双屿的不幸才是全体共享的。

王直在定陶号的主桅下站定,凄然看着响螺号远远离去。响螺号受的是东南风,向西南走,张满了帆也走不了多快。

滨田雄把毛海峰、叶宗满等人卸下,带了个话给王直,说他要去福建接一批双屿子弟,就驶远了。在黄昏时分,巨浪之下,这艘船右倾了二十度,看着是多么的小啊。

但刚才各船轰击明军追兵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响螺号的威力。明军五百多艘船想围住这个大集团,让响螺号带领十几艘巨舰从左向右狠狠的一顿扫击。好在明军船快,否则……

但滨田根本就不过舷打个招呼。王直也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双屿覆灭,孩儿营包括女营,伤损了三分之二——这是在大蟑螂团发出明确警告之后发生的。滨田雄连叛心都有了。

两百多艘船在海面上漂浮,这包括那心的两只佛朗机船。王直打算把这支巨大的船队带往日本,但现在不能出发。李光头死了,许栋还在南洋。他得取得所有人的信任。

一百多个船主和差不多同样数目的船长在定陶号上集合。王直先分了一下工,把定陶、龙襄和佛朗机三支船队布置在中央,翼护所有商船。他们驶出双屿港已经有两个多时辰,开始痛定思痛了。

大明朝的船队根本没什么了不起!要是敢再追击,那就来吧。你毁了我的家园,我跟你拼命!零散出逃的大小船只不断在加入这个超级船队,一个个红着眼睛,只问王老大是不是咱们马上杀回去?

定陶号也是一艘四桅大船,中舱点了十多盏油灯,十分明亮。王直令水手开船艏水柜,倒了一桶淡水烧开。船主们从小船爬到定陶号上,看见了故乡的顶级清茶,一时也不知是何滋味。

人基本到齐以后,王直举杯以茶代酒,跟所有人干了一杯。“这茶是六神号船主要运到单马锡的。老船主死了,船成了无主之船。我借老人家的茶跟大家商量一下今后的去向。有什么建言,还请直说。海峰,你记一下。”

众人七嘴八舌,汇集起来不外几条。

一是立刻返攻,夺回双屿。这是最多人的想法。大明水师只火箭厉害,早早列好队堵了出海口,若在大洋对垒,双屿重炮绝不是吃素的!

二是在双屿附近海面游弋不去,等待更多的人来援。双屿日进百船,东南风汛季节,大港船多至港塞。在这里等上几天,组成一个数国联盟,集十六洋的全部海力冲入直沽,北上京城,把朱纨、卢镗和明朝皇室饱灌海水,看他们几时渴死。

三是抢下泉州,南接东夷,北靠浙闽,尽起陆上办货人的私家武装,广募狼兵客家兵,打他个天翻地覆。

王直听得心惊胆战。

因为大多数船主来自徽州和闽南,性格剽悍,个个积年巨富,刚给一个破儒生按在地上痛打了一顿,那是气得语无伦次了。

来自渤泥、肥前、萨摩、苏门答剌、吕宋和佛朗机的船主们人数太少,甚至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必须赶快制止他的同胞,否则全体海商都将成为贼寇,岂不坐实了大明朝的指控?

他举手让大家停止,站起来踱了几步,默念了一遍刚才想过的话,这样开的口:

“我们是如何聚到一起的?是为银子。”

所有人静下来听着。这句话没法辩驳。

“大明朝禁海,咱们非要下海捞银子,势成水火。打是要打的,他禁海一天,咱们就揍他一天。但这只是一层。”

“我们捞银子是靠当官吗?不,是靠海船和航路。这才是我们的本钱。我们深入内陆,只有死路一条,大明朝秉承千年圣人教化,如何保全疆土,比我们高明得太多了。打不赢的。”

他摇着头,看看那些鼓着气瞪着眼的船主们。

“徐惟学,你若带十万兵,与岳武穆对阵,胜算几何?”

徐惟学顿时满脸通红,欲言又止。

“叶宗满,你会骑马吗?就我所知,双屿只孩儿营完颜辉是真有骑兵功夫的。这孩子与杭州兵死斗一场,还不是……宗满兄,你与阿术铁骑并辔大草原,又胜算几何?”

“阿术死了一百年了!”叶宗满大吼。

“哈哈。是。但他的子孙死了吗?他麾下的子孙死了吗?他的兵书将道死了吗?”

叶宗满说不出话来了。

“双屿唯一可恃的,便是海船和银子。我们并联诸国,牟夺暴利,滨海民众给大明朝一纸禁令弄得衣食无着,只会向着我们。弃了这个,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肃然聆听。

“我们唯一可恃的,就是海上通商四个字。没了海,我们完蛋。没了商,还是完蛋。要打你们去打吧。出出气,没关系。我也想打。但我不会拼命去打。能让我王直送命的,只能是通商互市。”

“而今大明朝疯了似的禁海,已经弃罢的水师又建了起来,我们若再于近海开一大港,只会招来卢镗再一次火箭宴罢了。这不行!我们多的是远洋货船,于近海行动不便,大明水师多的是专门的小战船,战力如何,你们已看到了。”

他住了口,等待这些话慢慢起作用。众人互相议论了很长时间,基本上同意他的占了上风。

“我们要在远洋立住根本,让蓝色海水隔绝大明水师。此刻只有两个方向,一个马六甲,一个日本。马六甲是许栋岳父所在的地方,但土地贫瘠,气候炎热,物产不丰。而且许栋不知所踪,又有谁能为我们接引?那便看日本。我八年前去过日本,比马六甲好很多,其中最好的一条,就是银子多。”

所有人目光一亮。

“各位恐怕不知,日本银矿极丰,各地首脑最喜用银来换取中原物产。大明当前硬要老百姓使用宝钞,一张破纸也想换东西,几年就贬得一文不值。铜钱带在身上,重甸甸的累死人了。买一匹西域汗血马,铜钱比那马重几十倍,如何交易?银价逐年上升,可谓必然。我们取了日本银子,在中原值钱得很哪!”

众人目光更亮。佛朗机船长知道王直已有定案,且深得他心,微笑不语。徐惟学和陈东迟疑地问:“日本人会接纳我们吗?”

王直笑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越想越高兴,竟然开始放声大笑。众人虽不知他笑什么,但那股子自信,却不由自主想要信任他。

“日本王、相皆死,分崩离析,各自为战。本就不大的一个国,现在变成了几十个国。大田平三郎,我说的不差吧?”

大田急忙点头。王直记得他的名字,几乎让他感到自豪了。

“这些小国,个个实力不足,海上经商能让他们大大增强国力。且不管最终是谁统一全境,眼下日人得知双屿众船齐到,必会盛陈出迎。若不接纳,只会为敌所乘。双屿船坚炮利,万货可一日齐聚,试问天下有哪个笨蛋国主,愿意把这一大块让与仇敌?”

叶宗满冷笑一声:“我看朱明便是。”

王直一滞,面色黯然,因为他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他很快振作起来,回了一个冷笑。

“朱明只此一家,全是小叫化的后代,何以如此之笨,我怎知晓?!但日本几十个国主,皆笨如朱明,怕是不可能的。”

叶宗满着实不喜欢王直此刻的气势,非要打对手戏,再还一个冷笑:“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也敢去试?!我们带了那么多船那么多银子送上门去,那帮贼骨头不立刻抢光了我们?换成你,你抢不抢?”众人中颇多徽商子弟,与王直同气联声,看叶宗满看得目露凶光,只想杀了他为老大开路。

王直却微微一笑作了个揖,“宗满兄弟责备的是。此去数百艘船,上万条命,怎能不策万全。且听我说。”

他左踱右踱:“我不知日本人口几何,但六年前曾到种子岛,北上游览,倒是见过他们的争霸混战。”

“呵呵。两个小国主倾尽所能,战场上也只聚了一两万人。杯中风暴的力气,是否能抢得下双屿亡命之徒,诸君且思量。”

许多不了解日本的大为高兴。原来日本的实力就是这样,那还有何可说?

“且日本岛屿众多,兵众不能尽守。我占他十几个岛,惹他不高兴了,难道也像朱明一样,伐尽大木起舰,征光铁匠锻兵,跟我们大斗一场?绝不可能!”

众徽商抚掌大笑。便是叶宗满的那张狗脸此刻也舒展了,感觉去日本当真是不错。

王直踱到他面前。“我辈这一次元气大伤,此去日本,不许轻言战事。当年种子岛一会,我觉得日本国主颇礼贤下士,明理通达。当时他为一杆没见过的铁铳,愿意用两千两白银交换,还派了个女儿色相以诱。这一套朱明是玩不出来的。”

然后环视所有人,“各位需牢牢记住,我辈是丧家之犬,要入的是别家庭园,务必礼数周到。”

“不过呢,”他含笑的目光慢慢变得威严逼人,昔日一个管库的帐房终于破壳脱蛹,余人尚不如何,众徽商却有盈泪之想。

“若好话说尽,厚礼被拒,”他转身出舱,留下最后几个字,“那自然兵戎相见。”

******

滨田雄此时还不知道,王直已经尽夺无主之船,成为东海头号船主,更是徽派的至尊首领。王直船队满怀希望地东去时,滨田雄正为如何与宁真联系上而烦恼。

响螺号东绕西绕,偷偷摸摸的到达浯屿。岛上有少量佛朗机人,见是双屿信天翁旗号,又是补水补粮又是延医送药,十分亲热。

滨田雄没高兴一袋烟功夫,佛朗机的消息就把他打闷。朱纨早有严令,彻底封锁闽浙海面,防止双屿贼船南窜。卢镗①在温州海门驻有战船,把一个林姓海上世家看死,堵了他们两艘还没修好的大船拖出港口烧了!总兵柯乔②更在漳州布置了一整队巡海水师,东西南北的小哨船入蚁群往返,把千里方圆尽数看住。

泉州去不得了。

怎么办?

他在浯屿找了一批渔民,坦然说明自己是双屿孩儿营首领,此刻困在岛上不敢出航,请他们出去打探。他给了他们一些银两,碰到官军能行贿就行贿,要罚便认罚,只要替他探明周遭情形,便是感激不尽。这些渔民家在此地,胆小怕事者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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