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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道系林妹妹-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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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奉上!


第86章 疑团
  杨毅突然想到另一种骇人听闻的可能; 忍不住红了眼眶; 震惊地盯着路边一户紧闭着门窗的人家道:“或者; 他们都睡在了屋里?”
  “什么?”永玙不解问道; “青天白日,这平安州什么民风; 如何这等时辰里,百姓还都睡在屋里?便是老弱妇孺受不得冻; 不愿出门; 总有男丁要——”
  永玙说着,忽然也醒悟过来,跟着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三步远外一处除了酒招子在随风舞动,大堂内却不见一人的酒楼。
  身后; 黛玉坐在马车里; 久久不见两人说话; 实在受不住这死一般的静默,撩开车帘问道:“杨叔、哥哥; 这里究竟怎么了?”
  永玙回头; 望着黛玉,却仍旧说不出话。
  黛玉却被永玙面上神情吓住了!
  永玙面上不知何时; 骇得褪尽了颜色,青白着一张脸,多日疲累全爬上了他的眉眼,看去竟似突然老了十几岁。
  “到底怎么了?”黛玉心里发虚; 急问道。
  永玙低了低头,似是下定决心一般,翻身下马,箭步冲进适才他一直望着的那间酒楼。
  永玙站在酒楼大堂里,拍着柜台,大声道:“掌柜的,掌柜的,来客人了!上酒,上好酒!”
  “上酒!上好酒!”永玙的声音兀自在空荡荡的酒楼里回响,甚至远远传到街上,只是无一人回应。
  “这、这里的人呢?”紫鹃扶着黛玉下了车,一众禁军将两人围在中心。紫鹃忍不住问道。
  却没一个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永玙还不死心,干脆冲进酒楼后院,文竹紧跟其后。杨毅不敢轻易抛下黛玉,命五名禁军跟着进去。
  “啊!”不多时,传出一声惊呼。
  黛玉再坐不住,和杨毅一道,风一般冲进了酒楼后院。
  只看见,后院一溜五间瓦房,被大雪压塌了三间。仅存的两间瓦房,隆冬腊月却门户大开着。
  永玙和文竹就站在一间瓦房内,跟着进来的五名禁军却堵在门口。
  而适才尖叫的人却是文竹。
  黛玉排开禁军,快步冲进屋里。永玙却猛地回身,一把揽住她,将她脑袋按进怀里,边低声道:“不要看。”
  “为什么?”黛玉心里隐约有了一种极可怕、极不详的预感,却不敢深思。
  “我怕你看了之后,从此、从此再睡不着觉。”永玙喑哑了声音道。
  “怎、怎么会?”黛玉质问刚问出口。
  “啊——”紫鹃尖叫一声,一头栽倒。幸亏杨毅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紫鹃!”黛玉便要去看紫鹃情况,永玙却还按她在怀里,死活不松手。
  “我们先出去,出去之后再说。”永玙哄小孩一般语气说道。
  黛玉闷声闷气点了点头,任由永玙揽住她往外走,到了没有往屋中床上看一眼。
  几人再度退回院中,却都一时无言。
  那头儿,却有一名孔武有力的禁军在扶着墙根呕吐。
  再看永玙、文竹、紫鹃并杨毅煞白的面色,黛玉不用问,心里也有了数,良久才开口道:“可是都死了?”
  永玙点点头。
  “饿,饿死的?”黛玉还是问道。
  永玙摇摇头,又点点头。
  “互食而死。”
  互食而死!
  互食而死!
  互食而死!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有多少血腥恐怖艰难苦恨!
  黛玉瞬间瞪大了双眼,眼中怒火如狂,心内一阵翻腾,呕意和怒火混杂,直冲天灵!
  似乎为了呼应黛玉感受,好不容易露了片爪的日头忽然全躲进了乌云里去,一时间,暗无天日!
  “嗯——”却是紫鹃昏迷时的呻、吟声打破了寂静。
  紫鹃悠悠醒转,一眼看见文竹惨白的脸,反被他吓了一跳,慌忙起身,问道:“我如何——”话刚出口,又看见那间瓦房,倒抽一口冷气,几乎又要晕倒!
  “走!”永玙不待紫鹃再晕,下令道。
  众禁军拥着黛玉等人退出。
  “把这些关着门的人家都看一遍,看看……”后面的话,永玙却说不出口。
  众禁军心领神会,纷纷咬紧牙关,四散而去。
  永玙转身,命林能将马车赶到避风的去处,陪着黛玉坐上马车。
  马车狭窄,容不下紫鹃同上。紫鹃便和文竹一起守在马车旁。
  剩下杨毅,跑到路口一处水井边,不知在看什么。
  马车内,黛玉紧握着永玙双手,目光里已没了初时的愤怒震惊,全是森森的冷意。黛玉沉声道:“那些狗官如何敢放着尸首在这里不管,任凭我们查看?”
  永玙摇摇头,震惊过甚,一时间,他也想不分明。
  “许是岳父大人装的太像了,竟连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都骗住了!他们有恃无恐,便、便……”永玙说着,气得浑身颤抖,实在说不下去了。
  黛玉眉头拧得越发紧了,“若这般说,他们便当真是铁板一块。不论爹爹多么厉害,是否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他们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黛玉一针见血指出道。
  “究竟,究竟这平安州背后势力的主人是谁?竟敢这般不把天家、皇帝放在眼里?”黛玉眼睛眯成一道缝,遥望天际乌沉沉的黑云,咬牙说道。
  ……………
  竹山县衙里。
  竹山县是距离平安州最近的一个小县城。若是从竹山县翻山越岭过去,不过半日工夫,便能到达平安州城。可是,若走官道,便还得有两三日的路程。
  黛玉等人到达平安州城时,林如海的仪仗正走到竹山县城。
  竹山县令,姓虞,单名一个利字,字奉先,原也是进士出身,只是家境清贫,没有银钱打点上级,吏部考功多年来只得“平平”二字。便在这竹山县做县令,一做,做了十来年。
  说来,这竹山县也是命好,不知是那一代人积了德。这回儿冬日大雪,平安州连下月余,下得屋倒人尽,百里无声。
  偏偏,和平安州只隔了几座山的竹山县却一丁点事也没有。不仅没见着大雪,便是秋里的蝗灾,虫娘娘也没光顾竹山县。
  眼看着从前的乡邻家户断绝,竹山县百姓深悟劫后余生,庆幸得日夜睡不着觉。为此,百般酬神祭天,还自发给县里的山神、土地都重塑了金身。
  等到林如海带着运粮官兵们行至此处,竹山县百姓早听闻了他横征暴敛、发天灾财的名声,纷纷关门闭户。
  只有虞利带着一众县衙书吏、衙差等人恭迎。
  林如海一路查看过来,见竹山县并无房屋倒塌痕迹,路边也无积雪。虽不见人,到底有炊烟阵阵,便问虞利道:“虞县令,贵县此番竟不曾受灾吗?”
  虞利不知林如海所思,只当他也要搜刮,忙躬身答道:“原也是受了灾的,幸亏朝廷赈灾银子来得及时。县里青壮年也多,平日没摊派的徭役,下官此回为了抗灾都用上了。故而,现下看着还好。”
  林如海听罢,心里对这虞利还是颇有几分好感的,面上却故意做出睥睨神态,一甩袍袖,冷哼道:“虞县令果然能臣廉吏!这般多年,不曾晋升,想来心里颇多怨言吧?”
  虞利额上冷汗立时下来了,点头哈腰道:“不敢不敢!林大人才是圣上身边的肱骨大臣,治国理政,下官哪里能比?下官不过在这区区一县之地,胡乱瞎折腾,不曾惹得天怒人怨便是老天见怜了!”
  林如海听他如是说,心里忍不住发笑,面上却仍要绷住,又问:“你这竹山县与那平安州毗邻,可知那州里情况?”
  虞利眼珠转了转,字斟句酌地道:“这个、这个,下官虽与那平安州相邻,到底隔着山水,又分属不同州衙,并不清楚那里实情。也不过是略有耳闻,耳闻。”
  “哦?那你都听说了些什么?”林如海看似漫不经心地道。
  虞利不断偷觑林如海脸色,试探地道:“听说雪灾冻、冻死了不少人,要不是、要不是天气冷,怕是就要产生瘟疫了。”
  瘟疫?林如海冷哼一声,拿这个当挡箭牌,亏他们想得美!
  “平安州是难得富庶的地方,如何连个雪灾都扛不住?本钦差看着,你这小小一个竹山县就还不错。怎么它平安州塌了那般多房屋,冻死那么多人?”此时,林如海已高坐虞利县衙后堂,目光一凛,逼问道。
  虞利受不住林如海官威,竟然膝盖一软,跪下答道:“下官、下官糊涂,并不深知。只是,只是,那平安州先是蝗灾又有暴雪,天灾频生,还有徭役、杂役,百姓、百姓手里没有粮食,便是之前备着过冬的衣裳、被褥也全典当了,去抵徭役。故而,雪灾一来……”
  林如海端坐太师椅上,微垂着头,顶上悬着“清风朗月”的匾额。外间日影照进来,在匾额下形成阴影,正好遮住林如海的眉眼。
  恰是半边天晴半边雨。
  说来,林如海之所以在竹山县特别停留,除了给黛玉他们时间暗访以外,最重要的便是从京城流民口中,他查访得知,平安州一带,唯一没有流民外逃的府县便是竹山县。
  待他回吏部翻出竹山县令虞利的考功表后,心中更有了七八分成算。
  虞利任知县多年,有一年,竹山县出了一名节妇,事迹上达天听。那一年便是杜明亲自在虞利的考功表上写下了一句话:才能平庸,性情懦弱,却也可算四平八稳,宜为竹山县令。
  及至亲自在竹山县转过一圈又与虞利一番对答之后,林如海对竹山县并虞利的情况都有了确切的了解。这才一入内堂,便态度大变,咄咄逼人起来。
  果然,虞利十分不经吓,便是林如海这样一个恶吏贪官,不过顶着钦差的名头,随便恐吓了他几句,虞利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所知的关于平安州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徭役摊派以至逼得灾民典衣当被,不用说,那些房屋甚或便不是被大雪压塌的,而是被人强占了去!
  朝廷捐税徭役虽重,到底也有个底线,每逢灾年还会递减。例如今年,朝廷早就下旨,将平安州全州百姓一年的税赋、徭役都免除了。
  可是,看样子,背地里,平安州上下官员不仅没有免除税赋,恐怕还变本加厉,愈发地横征暴敛!
  林如海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
  静默良久。
  正当虞利惶惶不可终日,以为林如海要治他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时,林如海忽然换了语气,面上堆起古怪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问道:“不知贵县这里可有什么稀罕物件或者名人字画没有?”
  林如海本来想说美人的,忽然想起家里两位“绝世大美人”,急忙改了口。
  虞利目瞪口呆,好半晌都没回过味来。
  还是林如海见他呆态,再度端起架子,肃容正色道:“咳咳,你这里既然没有好东西,本钦差便也不用久留了。虞县令,这便送本钦差星夜启程吧!”
  听话听音,到这一步,若虞利还不明白林如海是什么意思,他便连这小小县令都不用当了。虞利擦着满头冷汗,忙不迭道:“钦差大人且请留步,钦差大人且请留步!”
  虞利叠声道:“下官这地方虽小,却还是颇有些好东西的。烦请大人移步花厅一叙,移步花厅一叙。”
  ………………
  永玙带着黛玉走过了大半条街,酒楼客栈林立,却没有一间在开张营业。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回儿,永玙也不敢贸然就带着黛玉进店了。百般寻找之下,几人终于找到一间看去还算整洁的城隍庙,一起进庙里休息。
  黛玉打量一圈后道:“这城隍庙看去颇为整洁,贡桌上还有香烛、供品,怎么像是几日前还有人拜祭呢?”
  永玙也是满心疑惑,皱眉摇头表示不知,却一边在贡桌前整理出一处干净地方,命文竹放了锦墩来与黛玉坐下休息。
  不多时,适才四散开去查看的禁军们都回转了来。
  当先一个首领上前说道:“回世、回公子的话,奴才们查看过了,并不是所有的空屋里都有死人。三十户里有六户家中有亡者,不过看样子死者去世已经很久了,都像是冻饿而死。另外还有五户人家中曾有炊烟痕迹。余下房舍竟都像是久已无人居住的。”
  这首领刚说完,杨毅也跟进来道:“还有更奇怪的事呢!这城里的水井表面竟是冻住了的。若城里有人,如何能不吃水?好好一口四眼井,怎么会舍得让它冻住?”
  “可是,若说这里是死地,那些守城士兵和行人又作何话讲?一座死城,哪里还有严密盘查,紧密看守的必要?”杨毅又道。
  问题一个接一个,疑团一重又一重。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上的。
  突然,因着受惊过度,一直没说话的紫鹃举手问道:“我、我也有一个问题,既、既然是大雪压塌了许多房屋,咱们一路走来,怎么就只在那酒楼后院看见一处塌陷房屋,其余再没看见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既然没有大雪压塌的房屋,所谓暴雪太凶,压塌了许多房屋。百姓因此或被活埋,或冻饿而死的说法便不攻自破。
  “那若不是因着大雪私人,为、为什么那酒楼里的人却互食,互食……”黛玉没把话说完。
  众人却不约而同想到了那间酒楼后院里的场景,都忍不住直泛酸水。
  “既然天灾没有传说的那么凶猛,这城里却成了死地。可见,便是人祸了。”永玙站起身道。
  众人皆没言语,心里却都是一般样儿想法。
  “捉贼拿赃,既然这城里没有人,咱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便拿‘咱爹’的名帖去拜会这县衙的大老爷去。”永玙又道。
  黛玉闻言,眼睛亮了一亮,附和道:“正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平安州城里处处古怪,上下都透着不对劲,却又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来。便是听说有钦差马上就到,也丝毫不遮掩!总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咱们在这里瞎猜,猜破了头也没有用,不如亲眼去看一看。”
  杨毅也点头表示赞同。
  几人直奔平安州知府衙门。
  ……………
  平安州知府衙门前。
  衙差看见杨毅一行人过来,大喇喇走上前询问道:“来者何人?咱们老爷今日不升堂,有事自去寻知州大人。”
  黛玉在马车内听见,不由嘀咕道:“这是什么话?越级上报,这位知府也不怕有人告他渎职、贪墨,便径直把人送到顶头上司手里?”
  永玙也觉甚为怪异。不提顶头上司如何说,这位知府大人难道就不怕他们是钦差派来的人?查知他既不赈灾,也不抗灾,什么公务也不理,连堂也不升吗?
  杨毅却颇能耐住性子,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杨毅也不多话,先掏出一锭银子塞给那个衙差,这才亮出路引、籍册,并证明身份的腰牌等物。
  那衙差看了杨毅拿出的东西,面上神色才恭敬了些,虚虚向杨毅打了个躬,改口道:“不知杨先生来我府衙有何要事?”
  “不瞒您说,我等既是投亲,原只是路过贵地。想着天寒地冻,进来歇息歇息。哪知贵宝地,城里却是十室九空,客栈、酒楼里浑没一个人,叫俺们走了这许多地方,也只见着一座破旧的城隍庙。俺们家姑娘头回出门,打小都是娇养的,实在,”杨毅一摊手,做无可奈何状,又道,“实在没法在那庙里将就。迫于无奈之下,斗胆思量着,能不能去知府大人衙门里借住一宿?”
  杨毅说罢,似乎怕太过唐突,连忙补充道:“必有重谢。且待我等到了金陵之后,俺们老爷定会再备厚礼回谢贵知府大人。”
  那衙差听罢,又望了望永玙形貌,惊为天人,自忖乃一本万利的生意,又受了杨毅的好处,想着应该不会触了知府的霉头,便道:“这样,先生容我去回禀一下知府大人。留与不留全凭大人说了算。”
  “这个自然。”杨毅抱拳为礼,并从身上取下一块玉佩,让那衙差拿进去给知府大人做个见证。
  不多时,那衙差便走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
  衙差领着妇人走到杨毅并永玙面前,引荐道:“回小少爷,这位是俺们知府大人家的乳母吴妈妈,如今做着内院管事。知府大人已经同意你等借住一宿,让你们自跟着吴妈妈去客房安顿。”
  永玙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冲那吴妈妈拱了拱手。
  吴妈妈老大不小的人了。却也被永玙这一个笑容晃花了眼,心想:“好嘛!怪道人家都说京城里的人矜贵不凡,这位小公子才多大岁数,冷冰冰一个人,不过勾了勾嘴角,便是老妈子我也忍不住要动心!哎呀,哎呀!”
  吴妈妈心里绮念横生,却不影响她引着众人往后堂走。也幸亏她装得一副好模样,不然要是被永玙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定然不顾一切,立时抽出剑,削掉她一层面皮去。
  “这里便是客院了,后面二门那边是俺们太太的院子?你们不要过去。西面那个小门,通着老爷的书房,你们轻易也不要去。”吴妈妈将众人引进府衙后堂西边角落里的一处独门小院内。
  这处院子里除了面南两间正房外,东西还各有三间厢房,住黛玉一行人虽不太够,却也勉强可以将就。
  杨毅便先拱手道:“多谢知府大人!我等诸多打扰,实在难为情,不知可否拜见知府大人,当面致谢?”
  吴妈妈掩唇笑道:“这个自然可以。不过俺们老爷这会儿正忙于公务,您几位先歇一歇,稍候老爷自会命人来请。”
  “如此,谢过妈妈了。”黛玉冲吴妈妈道,紫鹃紧跟着上前,塞了一包碎银子过去。
  吴妈妈收了银子,心满意足离去。
  黛玉等人刚在正房坐下,本以为还要等很久才能见到这位神秘的知府老爷,哪知,紧闭的客院大门忽然被人敲响……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87章 论官威
  且说黛玉等人刚在客院正房坐下; 还来不及四处打量甚至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紧闭着的客院大门忽然被人敲响。
  黛玉与永玙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来人是谁?
  杨毅自告奋勇前去开门。
  大门打开; 门后站着的却是一位三十岁上下容长脸、柳叶眉,猛然看去十分娴静温柔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见杨毅; 如此年轻,又一身文士风采; 先吃了一惊; 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前来借住的孟老爷家管事杨先生?”
  “正是在下,敢问姑娘贵姓大名?”杨毅施礼毕,方问道。
  那女子忙躬身还礼,客气道:“奴家乃府上太太的贴身婢女,名唤碧荷。俺们太太听闻有客到; 特命奴家前来看看; 府上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贵客尽管直言。”
  “好说好说; 太太客气了!我等冒昧打扰,承蒙主家不弃; 已是万分感谢。还请碧荷姑娘屋里坐坐; 俺们家姑娘也在,彼此相见。”杨毅邀请道。
  那碧荷也像是有话说模样; 跟着进门,却又立刻回身再度将院门锁起,这才跟着杨毅进了正房。
  彼时,黛玉和永玙早将两人对话都听在耳里。
  “这位太太倒是个热心肠的人!”黛玉道。
  “可是; 我看,适才那丫鬟猛一眼看见先生时的眼神却有古怪。”永玙道。
  黛玉点了点头,“正是。且看她说话举动,竟像是背着人的。这城里万事透着古怪,兴许反倒能从这个丫鬟身上寻到症结。”
  两人正议论着,却看见碧荷转身把院门又关了,径直跟着杨毅往正房走来,忙住了口,端坐等人进门。
  “是碧荷姐姐吗?”那碧荷刚撩开门帘,进入正房,紫鹃就笑吟吟迎上她问道。
  “妹妹适才在窗边听见姐姐说话,敢教姐姐知道,这位便是我家姑娘。”紫鹃挽着碧荷走到黛玉面前,指着黛玉说到。
  两人厮见毕,紫鹃才想起来,倒把永玙忘记了,忙吐了吐舌头,补充道:“这位却是我家公子,如今已是秀才了呢!”
  永玙是秀才?却是为了冒充金陵那位孟老爷家公子,编造的身份。现下猛地听见,永玙还颇不自在,挠了挠头,学着书呆子常态,给那碧荷姑娘作了个揖。
  碧荷受宠若惊,忙不迭躲避,回礼道:“公子折煞奴也!折煞奴也!”
  黛玉在一旁看了,暗暗点头。这位碧荷姑娘待人接物、说话办事有理有据,态度可亲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卑微,看样子应是大户人家出身,想来府上这位太太来历也定不简单。
  果然,几人坐下说话,没几句,碧荷便说道,她家太太原是南方当地某一柯姓望族出身,其父原也是封疆大吏。可惜兄弟不争气。父亲过世后,竟无人能承继他的衣钵,不过三五年功夫便沦落成为普通官家。
  黛玉听罢觉得这位太太的经历说起来倒与荣国府十分相似。一样的望族大家,一样的后继无人,一样的沦落无言。
  永玙听了,却问道:“莫非贵府太太娘家竟是原云南总督柯卓府上?”
  碧荷睁大了眼睛,忙站起身,再度向永玙行礼道:“莫非小公子与奴家主人有旧?碧荷有眼无珠,慢待了小公子!”
  永玙忙示意紫鹃将她扶起,摸了摸鼻子道:“咳咳,碧荷姑娘,在下年幼,却没机会一睹柯将军昔日风采。不过柯将军大名,如雷贯耳,我等小儿也曾听过。可惜虎父犬子——”
  永玙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再看见对面碧荷面上尴尬神色,忙改了口,问道:“那如何柯夫人却远嫁到这平安州?”
  碧荷垂了眼目道:“此事说来话长。俺们姑爷原是老爷麾下一员小将家幼子。姑爷之父戍边时意外丧生,从此姑爷便被老爷接到家里居住。养到二十多岁时,老爷便将姑爷送去京城读书,应考。姑爷争气,竟当真金榜题名,考取了进士,回来便向我家姑娘提亲。老爷高兴旧部后继有人,便答应了这门亲事。这些年,姑爷四处做官,姑娘便一直跟随在他左右。说来,却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这碧荷提起昔日柯府旧事时,眉梢眼角都是与有荣焉;但是一说到她家那位姑爷,却总是不尽不实、遮遮掩掩,颇多一言难尽之态。
  永玙听罢,拍掌叹息道:“难怪!难怪!”
  却是在感慨难怪这位知府大人如此有恃无恐、胆大妄为。他岳丈家势力竟这般了得!可惜却是明日黄花。更可惜,若这知府当真参与了平安州怪事,那堂堂镇南将军柯卓的女儿却嫁给了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狼心狗肺的家伙,真真令人扼腕!
  “小子久慕柯将军大名,不知可否与吾妹一道入内拜见柯太太?”永玙问道。
  黛玉也忙点头附和。她亦曾听过柯卓事迹。在岳将军镇守西南之前,柯卓一杆银枪独守西南十二道关卡,蛮夷莫敢入。据说,就连十万大山里那些智慧未开的野人,听到柯卓大名也是望风而逃。可见,柯家军之威风。
  可惜,十八年前,柯卓意外暴毙,西南失守,便是先皇都好生头疼了许久。直到岳将军异军突起,接过柯卓银枪,西南才再度稳固。
  英雄易老,何况英雄已逝。柯卓去后,他几个儿子接过军权,哪知却难以服众,连吃几场败仗后,被部属轰下台来。从此,再无柯家军,也再没人听说过柯将军那些子女的消息。
  就连黛玉等人出发前,多番盘查平安州诸位官员的来历,却都没发现,这位柳知府竟然是柯卓的女婿!
  见永玙等人求见,碧荷为难地道:“太太原也想亲见各位,可惜不便、不便走动,这才命奴婢前来。”
  这却是何道理?
  永玙、黛玉面面相觑。
  倒是杨毅插话道:“碧荷姑娘此来,可是有甚话儿要嘱咐我等?”
  杨毅旁听多时,除了同黛玉一般感慨因缘际会,更多的却是发现了这知府大人后院里的蹊跷之处。
  从碧荷进门后主动锁门,到自报家门、甚至事无巨细连娘家旧事都向他们几个陌生人和盘托出,再到当家主母不便走动见客,种种皆说明这府里有古怪!
  果然,碧荷闻言,起身走到窗边,点破窗户纸,再三确认周遭无人后,方道:“诸位还是赶紧离开这平安州,连夜启程,再莫回来的好!”
  ……………
  话分两头,再说林如海对虞利连哄带骗。先是将那虞利狠吓了一通,逼问出许多关于平安州的秘事;后又装疯卖傻,将贪渎狠馋恶“五毒”发挥得淋漓尽致,从虞利身上搜刮出了许多“民脂民膏”,尤嫌不足,临走临走,还敲了虞利一套唐伯虎的《春、宫、图》!
  这却是另一场趣事,此时先不表。
  林如海离了竹山县,再度扯起他钦差大臣的虎皮,一路敲锣打鼓往平安州进发。
  恰好,天公也作美。连日来,都是无风无雨,原定三天的路程,不过一日半时辰,林如海就走完了。
  林如海端坐在官轿内,有书吏打起轿帘对他说道:“老爷,平安州城到了。平安州知州率领各位知府、知县都在城门口恭迎您呢!”
  “哦?”林如海撩起眼皮,往远处望了一眼,明知故问道,“如何他等不出迎十里,却只傻傻站在那里?”
  演戏就要演足,既然要耍官威,哪能半途而废?
  那书吏听见林如海言语,面上露出为难神色,却不敢不应,快步奔到对面平安州官员行列前,气喘吁吁将林如海原话传达。
  平安州知州屠光文闻言,脱了官帽,将官服后摆往腰带里一掖,也不骑马,就这般一路小跑往林如海驻轿之处赶来。
  身后,一大群大小官员互望了望,也依样画葫芦,全脱了官帽,捞起后摆,顾不上仪容,前仆后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去迎林如海。
  林如海坐在官轿内,一手支颐,冷眼看热闹。
  好一幅官场生态图!
  哼!这平安州一群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头,作威作福,纵横州里多少年。且从黛玉他们一路送给他的书信来看,这些官员听说他要来,却也丝毫不畏惧,罪证就摆在明面上给人看,胆大程度令人发指!
  可是,如今,看着他来了,当着他的面,却一个比一个还会演戏!这狂奔模样,直似火烧屁股,十万火急,比台上丑角、戏子还要敬业!让他们做父母官,端的是梨园行的天大损失!
  他们现下姿态摆得越低,便意味着背后的阴谋、权势越大!
  若林如海被假象所迷,一旦掉以轻心,小觑了这些人,定然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这平安州还真是龙潭虎穴呢!”林如海低声道。
  轿门边,适才飞奔前去报信的书吏刚刚赶回,听见林如海低语,以为他又有什么吩咐,急忙附耳过去,问道:“不、不知老、老爷可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林如海摆了摆手,示意那书吏退下,却突然一蹬官靴,将好生生一只崭新官靴踢到了泥地上。
  恰好,林如海停轿这片地方正在太阳底下,又有人来回走动,许多薄冰被踩碎了。日头照着,碎冰融化,和泥土混杂,便成了不大不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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