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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亡逐北-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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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风轩紧邻御花园,是父皇閒时休憩之所,地方不大,却开阔敞亮,陈设平易,是可以放松心情的所在。
内侍们布完菜後鱼贯而出,兄长一言不发坐到榻上喝酒,彷佛眼前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我知道父皇是一番好意,也知道以兄长的既有偏见,今日是不可能商量出什麽好结果来的,只得坐在一边,沉默地看他自己灌自己。这样也不错,能够安静注视他的日子恐怕会越来越少吧。
如果注定不能并肩前行,确实该有个决断了。如果留在他身边只有苦痛,我离家离国,和同伴另外开辟天地,也未尝不是好办法。
功名权势我不留恋,我还年轻,那些东西再拼就有了,可到底什麽时候我才能下定决心斩断与他的联系?心中没有他的我会是什麽样子实在难以想像,而会不会在解脱之前,他的屠刀就已迎面而来?
我望著绷紧脸喝酒的他,心乱如麻。
兄长酒量不错,可也许是心情郁闷的关系,没多久就醉醺醺起来,他摇摇晃晃走到我坐的这一边,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搁。
「你也喝。」
我缓缓摇头。「你连我不会喝酒都忘了吗?」
「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他想拍桌子,却一掌挥到我肩上。我伸手格住他。
「喝不喝?」
难闻的酒气喷到脸上,我厌恶地皱起眉头。我这辈子算是得了失心疯,这个男人到底哪里值得?
「我不会喝的,你去坐好。」现在就算出言不逊,他醒来也记不住,我无意做平日里那个深沉持重的弟弟。
「你瞧不起我!」
我懒得理他,试图把人扔回原位,他却整个扑到我身上。这本该是我朝思暮想的景况,如果他不是醉成一滩散发著异味的烂泥,我大概会激动地回拥他。
「我没有瞧不起你,你能不能回去坐好?」
「你一直瞧不起我,你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他激烈地反抗著我的搀扶,坚持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怎麽都不肯动。
有点闷的声音自後背传来:「你射箭从小就很厉害对不对?偏要在我面前装出很没用的样子,求我教你。看我像猴子一样被你耍很有趣,是不是?」
我没想到这麽久以前的事情他都记得,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他见我哑口无言更是激动,用力打了我的後背一记。
「从小到大,你总是装得很乖顺的样子,其实是根本不屑与我这种庸才为伍吧?
「是啊,我很没用,骑马射箭不如你,行军打仗不如你,连笼络人心都不如你,我除了是父皇的嫡长子,还有什麽地方胜得过你?值得你对我效忠?你叫我怎麽相信你?你说啊,你说啊!」
他边质问边在我背上乱打,幸好他本来就力气不大,喝醉了更是没什麽劲,反倒是他在我身上扭动造成的「影响」,让我冷不防全身紧绷。
感觉到某个部位的蠢动,我深感自己盲目到愚蠢,垂眼看著他显得单薄的腰背,苦笑道:「你不需要胜过我,只要你偶尔好好看我,我就会乖乖听你的话。」
他情绪激昂恍若未闻,只顾著继续控诉:「父亲说,我们孙家有今天多半靠你;母亲说,要我向你学;五郎说,兄弟里没一个是你的对手;连我的儿女都会说,二叔是大英雄,要是父亲也这麽厉害就好了。
「反正你厉害,那就立你当太子,让你去做皇帝好了啊!嫡长子,狗屁的嫡长子!这麽窝囊又一无是处的太子,我很稀罕吗?你为什麽要是我们家的孩子,为什麽?」
我又何尝不恨生成这样的身分?若我不是皇子,若我只是平民出身的一员武将,我不必遭这许多猜忌,我不必碍於兄弟名分裹足不前,我可以今生为你效犬马之劳无怨无悔,我也可以反戈直指皇位,像现在这样,将你永远锁入怀中。
兄长絮絮叨叨发泄完心中不满,他边嘟囔著「为什麽」逐渐陷入沉睡,我哭笑不得……至少在不负责任这一点上,他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也许他是对的,能力上的悬殊摆在那里,我从未将他当作势均力敌的对手来尊重。
「可只有我被你牵制了,处处掣肘,进退维谷,这样看来,赢家依旧是你,不是吗?」
为犹自发热的身体报仇一般,我一边说一边重手重脚地将他推到榻上,他咕哝著抱怨几声,没有醒来。
眼前的男人眉形平淡、鼻梁不高、身材偏瘦,平常的肤色正泛著饮酒过量後的不正常红晕,曾经没什麽头脑才显得乾净的眼睛,也随著无聊无谓的操心事增多而难看起来,现在闭上就最好。
明明从外到里皆乏善可陈,我的眼光却总无法自他的身上离开,我是蠢货。
愚蠢的我甚至正在缓缓地凑近他的嘴唇仔细查看。上唇比下唇略薄,泛著些许淡红色的光泽,丰厚的下唇微微噘起,触感柔软,宽度似乎比我略窄,也许意外地适合被亲吻……
「二哥,你在做什麽?」
我如遭雷殛,慌忙直起身来看向门口。
门已半开,兆隆端著装酒的木盘站在那里,满脸错愕。
第九章
入冬时,明远受了风寒,引得旧疾复发,终究一病不起。我每去一次,便见他衰弱一分,见面时他却还强打起精神来说话笑闹,我不忍看到他勉强自己,改成每天派人问候,自己则绝少登门。
元月十六,侯府差人请我过去,总管脸上满是哀戚之色,我心中沉甸甸地有了底。
推门进去便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袭来,他从小就吃药,只有在军中那几年,反而身强体健。我赶紧将门关好,明远怕吹风,房间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要点灯才看得清周围。
「你来啦。」
「嗯。」
他今日气色不错,靠坐在床上朝我笑笑,除了眼眶深陷下去,清俊的容貌一如往昔。
我刚要开口寒暄,他却正色道:「时间不多了,有个朋友请你见一见。」
他轻轻击掌,帐後闪出一个人影,我抬头看,却是翊府将军葛钟麟。
「参见卫王殿下。」
「葛将军不必多礼。」我还了半礼,不解地看向明远。
明远道:「葛将军是可以信赖的人,上次太子送密信去习州,也是葛将军告诉我的。钟麟,以後有什麽事,请你直接向卫王禀报吧。」
葛钟麟飞快看了一眼明远,又低下头去。「末将遵命。」他朝我拱手,「葛某听凭卫王差遣。」
「太子和潞王昨天讲了什麽,烦请你再对卫王说一遍。」
「是。太子与潞王商议,要将卫王府的武将们外放出任地方官职,文官们则延揽入朝。」
明远哈哈一笑,随即不住咳嗽,我急忙替他轻轻捶背,不经意抬头,却见葛钟麟脸现关切,握紧了拳头。
明远断断续续地道:「按律亲王不得……咳咳,不得结交外臣,他们是要将你的……咳咳,左膀右臂都斩断,咳咳,你到底做了什麽事,逼得他们使出这样的……咳咳,狠招?过年之前,陛下不是才……咳咳,当过和事佬,要劝你们言归於好、好吗?」
我苦笑。能对他说正是因为那次,三兄弟之间的关系才越发险恶起来吗?
兆隆听我坦诚不讳对兄长的感情,讥讽、挖苦、辱骂倾巢而出。百年以来,世人向来视男风为污秽,他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是我犯傻,以为他与我身世相同,对兄长也甚依恋,或许比之旁人,对我的心情能更有一份宽容。
那天我问,小时候,你不也说过要和大哥成亲?
兆隆瞪大眼。「那都几岁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什麽都不懂,现在想起来,也就是一句儿时玩笑而已,你难道当真?
「你真的很不对劲。他是男人,是我们的兄长,不管你要从他身上得到功名富贵,还是要取他而代之,都比那种下流念头要正经一万倍。天下美女何其多,愿意委身於你的不计其数,你到底是哪里有毛病,会对大哥有这种心思?」
如刀的言辞和眼光劈斩而来,成为时时搅扰我的梦魇,没想到第一次向人坦露心迹,就招致意料之外的鄙弃。
这些天来,太子潞王一派在朝堂上对他们认定的「卫王党」攻讦日趋激烈,昨日朝觐,我在归途遇到兆隆,他走过我身边时,特意高声说:「何必在台面下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小动作?对付见不得光的老鼠蠹虫,真刀真枪干一场就好,这种虫豸鼠辈看起来威风八面,事实上心虚气短,你以为他真敢反抗吗?」
因为我是不正常的人,所以他大概已经不再把我当兄长看了。
「你在发什麽呆?」
被明远扯著衣袖,我这才回神。
「我想,我迟早会什麽都没有了吧。」
明远的双眼因为脸庞消瘦而显得特别大,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对葛钟麟道:「钟麟,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葛钟麟称是,推门出去,关上门前的最後一刻,他直直看著我,那眼里难解的情绪是……憎恨?
我忍不住问明远:「这个暗桩,你是怎麽寻到的?」
明远答非所问:「你很想知道太子殿下的所有言行与饮食起居对吧?以後可以了。」
我避开他状似了然的目光。「我去探听他的饮食起居做什麽?」
明远苍白的嘴唇朝两边勾起。「我都这个样子了,你再不说实话,以後就没人听了。」
「说什麽胡话。」我小声呵斥。
「你不要也和他们一样,忌讳这个那个,该来的总要来。」他勉强抬起手,抚平我聚拢的眉峰,我觉得这亲腻有些过头,却没有避开。
「兆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天下是你的,那麽想要什麽人,都是手到擒来。」
我看明白了他眼神中毫不隐藏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对他说谎。「他是太子,若我强夺天下,他怎麽能活。」
「若你是皇帝,生杀予夺之权,自然在你手上……还是你坚持要得到『心』才算数?」
心?我摇头。「我如何敢想?」
「是啊,我也是不敢想。」他直勾勾盯著我。
我全身一震。「明远……」
「如果你下定决心,就去找刑部员外郎宋时艰,他有一样东西,可以解决你一个难处。我乏了,想要睡一下。」
他疲惫地闭上眼,推开我伸出的手,自己挪动身体,等到平躺好时,已经满头大汗,一阵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
我替他拉好被子,有些无措地看著他单薄的身形,站了半天,终究不知道该说什麽。「那……你好好休养。」
「嗯。」他停止了咳嗽,喉音仍然模糊。
我又踌躇半晌,方才转身。
「等一等。」他静静躺著,难得地向我提出要求:「替我打开窗。」
我明知他闭著眼,却仍是摇了摇头:「你不能吹风。」
「已经无妨了,你知道的。」他近乎透明的脸上扬起笑容,我第一次发现这家伙真不是一般的好看。
我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前,将填塞缝隙的棉絮一点点抠掉,推开两扇窗。
料峭春风扑打在我脸上,风声呼啸中只听他叹道:「天真冷啊。」
我走到他跟前,伸手摸摸他立刻变得冰凉的脸。「要不要再关起来?」
「不必,这样很好。」他的睫毛轻颤,连语调也带著战栗。「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奉你之命带兵包抄漠西大可汗的後路,烧他粮草?」
我点头。那一役大捷,明远厥功至伟。
「事情很快办完,我率军退守西疆,等待与大军会合。那个鬼地方的天气,比今天还要冷上十几倍,听当地人说,不远处的雪山上有一种紫色的莲花,如果能够趁它盛开时摘来送给心上人,一定能够得到圆满的结局。
「我一个人出营,花了三个时辰爬到山顶,运气不错,只守了三天三夜,其中一枝莲花恰恰开放,我摘了回营。第二日大军抵达,听说主帅大人为了迎接前来劳军的太子殿下,已经带人去驿站等候了,我就把那朵破花给了当晚服侍的营妓。」他这番话说得无比流畅,毫无滞碍,眼睛也是闪闪发亮。
「你这家伙,竟然擅离职守。」明知道这样的应对太过圆滑,我别无选择。
他笑起来。「是啊,我倒忘了卫王殿下军法森严。」慢慢地,他合拢双唇,神情渐渐转为安详。「那紫莲花有多好看,你一定不知道。」
我深深看他,默默迈步离开。
永昌七年正月十八凌晨,定远侯翟明远薨。
我携妻儿赶到的时候,小殓已毕,家人奴仆不断在殓床前痛哭。他只有一个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翟家的兄弟姐妹陆陆续续过来,还未知会蔡国公,老人家身子骨也不好,白发送黑发,一时恐怕受不了。
翟氏是他最疼的妹妹,路上就已经哭到晕过去,现在厢房休息。我一个人拈香礼拜,随後不理他家人多番劝说,直挺挺站在他的殓床旁。
明远面容如生,过身前应该没有多大的苦痛,不过按他什麽事都能憋在心里的性子,就算再痛,也不会表露在脸上吧。
总是带笑的样子,待人也好,军中将士对他敬爱有加,什麽话都会对他讲。兄弟姐妹小时候与他不亲,长大後反倒看淡了嫡庶之分,走动频繁,如今一个个哭到不能自已。
最後见面时的情景浮上心头。
我一点不曾察觉有人在我身上投注了这样一份深挚的情感。如果我知道,也许就不能和他亲密无间到今天了吧。又或者,会放弃我永远求之不得的那个人,转而注视他?
不不,不可能。我有多死心眼,他恐怕比我自己更清楚。那麽他在反覆劝说我取兄长而代之的时候,是不是也怀著私心呢?不是我小人之心,那家伙从来不是圣人,他跟随我到今天,要说全为了一片纯情,猪都不信的。
他是我最忠实的盟友,从小就玩在一块儿,二十年了,无论什麽样的状况,从未背弃过彼此,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从来都给他最好的赏赐,最高的官爵。
一直庆幸自己年幼时就独具慧眼交上这样一位好友,总想著等到两家的儿女大一些,就要设法要他将女儿嫁给我孙家最优秀的孩子,日後做王妃甚至太子妃、皇後,这样我们孙氏的皇统中,永远有他翟家血脉。
然而这些远非他所要的全部。怎麽会这样呢?看著他烛光下平静的脸孔,我越来越觉得荒谬透顶。我和他两个人,年纪轻轻都已经建下偌大功业,傲视天下都不能说是浮夸之辞,可内心深处,却都怀著难以启齿的隐衷和难以顺遂的心愿,著实可怜又可笑。
他这样简单说了番话,就两腿一伸走了,明知道我会因此在意一辈子,还要故意说出来,摆明了要作最後的报复,不是奸诈是什麽?
不过从此我不必继续蒙在鼓里,接受他自以为伟大的付出……他一定边为我做事,边偷著乐,然後对我给他的功名利禄视如粪土,暗暗骂我俗气,且人们都知道他并非自己想去死,而是天不假年,平白赚了感叹吟咏,接下去就算我与兄长相争失利身败名裂,也与他无关了。
你这家伙是在死遁吧,翟明远?我越想越恨得牙痒,几乎想把他拖出来痛打一顿。
「殿下,夜深了,该去歇息了,您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三个时辰……」
侍从小心翼翼靠近,我抬起头,看到他手里执著一块方巾。
是拿来给我擦泪水?
我有什麽好哭,他自争斗与纠葛中解脱,是件好事。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逃过了一桩年深日久的人情债。
哈哈,果然我们孙家的人,是一个赛一个的凉薄。
「殿、殿下?」
侍从被我突如其来的大笑吓到,看起来随时都要跑出去找医官。
我将他手中的方巾扯过来盖在明远的脸上,大踏步走出灵堂。
明远之於我,就像我之於兄长。我不要重蹈他的覆辙,一直到死都无法言明。曾经以为熬得住那样的痛也算是人杰,然而我现在看著他,只觉得太窝囊太混蛋。感谢他替我探了一遍路,我若蹈他覆辙,死时必然後悔莫及。
又是夤夜造访,我做好了仗剑开路的准备,没想这回通报之後,倒是立刻有人将我引入内殿。
兄长站在几案後,看著我走到近前,道:「明远走了?」
「是。」
也许我的面无表情让他有些吓到,只听他嗫嚅道:「……节哀。」
「嗯。」我微一点头。
他更形无措,忍不住问:「你来是为了何事?」
我看了看左右,而他面露犹豫之色,我便将身上的佩剑解下,扔到门外。
兄长虽困惑,总算是一扬手,道:「你们退下。」
侍从与近卫纷纷离开,顺手关上门。我趋前两步,单膝跪在他脚下。
他的座位靠墙,退无可退,只得扶著椅背,惶然道:「二郎,你这是做什麽?」
我抬头盯住他诧异的眼:「我什麽都不与你争,明日就上表启奏父皇,自愿废为庶人,你说好不好?」
他眸光数变,最後道:「你的条件是什麽?」
「我想留在你身边。」
他困惑皱眉。
「我心中一直爱你,并非兄弟之情,而是如男女之爱一般。」
他微微张嘴,愕然不知所对。
「你我都是男子还是亲兄弟,我明知道的,我禽兽不如。我一直忍耐,终究没有办法克制。」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在说什、什麽?」
「你没有听错。我知道你只喜欢女人,只要你有一点点的回应,我什麽都为你去做。江山是我打下来的,我不是不想要,但若你能多看我,放我在心上,这江山你便拿去。」
「我听不懂。」他倾身靠近我,探究的目光直逼而来,「你到底要什麽?」
我拉过他的右手紧紧攥在手中,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要你,我想抱你。」
话音刚落,我感到腹部一阵剧痛,忍不住松了手,坐倒在地。
他收回脚,极缓慢地坐进椅子里,目光直视前方。
「滚。」
「我不是开玩笑,这件事五郎也知道。」
「滚!」他怒气冲天,手边的铜纸镇没头没脑抛掷过来,我无心防备,它擦过额头,跌落在腿边。
这种程度最多不过流点血而已,他憎恶的表情却让痛感得分外强烈,伤口热辣辣的,我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他怒气不止,低声咆哮:「你不必用那麽可笑的藉口来羞辱我,想要江山,尽管放马过来,我就算拼到死,也不需要你的让步!」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抚平上翻的袍角,向他抱拳为礼。「臣弟告退。」
我走出门,身後器物落地之声不断响起。他没有相信我的话就已经彻底被惹毛,改日若去向兆隆求证,恐怕又是一场滔天巨浪吧。
那麽,我果然只有明远说的一条路可以走了。
第十章
永昌七年二月初一,翟明远追赠司空,谥忠武,赐葬帝陵,配享太庙。
永昌七年二月初三,皇帝下诏,卫王府武将卢双虎、阮长荣等出知州府,长史姚文赐等人任职外朝,待收拾停当,月内到任。当日,父皇并赐我黑白青赤四色华服一领。
这件衣服用料精致织工繁复,可说得上大内罕有的精品,使得大家对於被迫离府的愤懑,一时得到纾解,我把袍子挂在厅堂之上,任他们品头论足。
众人赞了一阵,姚文赐忽然道:「《淮南子.说林训》上说,『黼黻之美,在於杼轴。』白与黑为黼,青与赤为黻,可见陛下所赐华服,名为黼黻(音府福)。」
他说著命人取过纸笔,将两个字写在纸上。
卢双虎凑过去一看就皱起眉头:「怎麽这样难写?」
姚文赐捋著胡须,摇头晃脑地道:「所谓『黼黻皇猷,经纬政体』,黼黻者,辅佐也。辅佐上位者执掌天下,事情难做,这字嘛,自然也就难写了。」
徐博不住点头。「也就是说,陛下是在暗示卫王一心一意辅佐太子,不要做非分之想?」
侍读丁寅接过话头,叹息道:「就算卫王闭门谢客,哀悼翟司空之丧,陛下也还是不放心哪。」
阮长荣恨恨地道:「多半是东宫那些人又去陛下跟前嚼舌根。」
「这样下去,太子与卫王嫌隙日深,太子若顺利继承大统,卫王殿下恐怕也捞不到什麽辅佐朝政的美差,只有被踢开的份。」
「所以说啊,殿下,我们先下手为强吧!」
我摇头。「我与兄长自小亲厚,怎能挑起阋墙之事?」
「太子生性多疑,耳根子又软,听风就是雨,您一再忍让,又能保多久的安宁?今天他能斩断您的臂膀陷您於无援之地,明天就能轻易要了您的身家性命。」
「眼下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卫王殿下雄才大略,大郑取得天下,十九赖卫王功勋,难道就甘心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吗?」
「就算您宁可为这份兄弟之情杀身成仁,说句实话,我等跟随卫王多年,本指望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到後来却也要满门陪著您做刀下亡魂,实在不甘!」
我恼道:「难道你们觉得我连保手下无虞都做不到吗?贪生怕死,不愿意跟著我的,自己去投太子或潞王!」
卢双虎挠著背,不耐烦地道:「我不怕死,死在沙场之上,给人砍上十刀八刀也没二话,但如果是被小人阴谋陷害而死,那就太也窝囊了!」
薛范跪倒,大声说:「我等是仰慕卫王才愿效力麾下,誓不能追随二主,到那一天黄泉路上,也与您作伴便是了。」
「你们明知我绝不愿与兄长相争,何苦这样逼我。」我口中流畅地说著这些话,安心等待他们新一轮反驳。
眼前的场景与当年诱逼父亲起兵时重合。父亲当时必也和我一样,享受著他人自动领受本该承担之罪过的快感吧。
我并非有意起事,实在是迫不得已。
我本甘於平淡,只因内外交困,才不得不勉力而行。
——虽然无论成败都不会有谁来听这番解释,但示人以野心勃勃或被逼无奈的形象,周遭乃至天下观感却大不相同。
「又不是殿下你先对不起太子,谁让咱们人无害虎心,他虎有伤人意?」
「天下初定,边患未宁,正需要英主来整顿乱世,安抚民生,太子殿下仁厚有馀,才能与魄力皆不足,能担此大任的,只有卫王殿下您啊!」
「就算如此,我辅佐太子,倾力固本培元也就是了。」我越推辞越顺口,他们的神色也越来越坚定。
「如此可见殿下也认为自己本领超过太子,这本身已经是不臣之心。历来功高震主,最是不祥。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您有心效法周公,也得要有命辅佐成王。」
这场对答一直持续到晚膳时间,在众人软硬兼施、声泪俱下的劝说之下,我「勉为其难」下了决心。
月底转瞬即至,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然而还是要等待时机。
而时机很快到来。
永昌七年二月初八,肃州太守叛变。肃州离京城不过一日路程,叛军於民无恩,从者寥寥,依我看,这是场假以时日就会自动消弭於无形的变故,但作为平定天下後的第一场叛乱,父皇为杀鸡儆猴,特地派兆隆率八万兵马前去征讨。
兆隆持符调动京城附近的府兵,不几日,人马如数配置完成。父皇率百官在太庙送他出征。
这实在是一场小仗,每个人都等著看潞王不日奏凯归来。可是战报每天送到京师,十日过去,两军却仍然陷入胶著,父皇有些著急了,命兵部再派人督战。我与部将们参详之下,都觉得其中有猫腻。
「恐怕是想用兵符做别的事情吧。」打点行装中的阮长荣,趁著来卫王府中取走随身物品的时候,与我商谈了几句。
他的猜测是对的,就是这天午後,葛钟麟一身挑夫打扮,潜行至我的书房。
「战事第五日便已结束,兵力无损伤,且收编了肃州叛军残部。潞王昨日派人送密函给太子,约他在城外曲苑中商议下一步行动。」
「他们想用手中兵马,里应外合对付我?」
「是。」葛钟麟用扁担拄地,斜倚在门框上,浑身上下看不出对我有一丝敬意。
太子与潞王各自的府军加起来有两万人,真要尽数上场搏杀,我就已经未必能够支持,还要打这八万人的主意,实在有些小心过了头。我没想过拿手中兵马的性命和他们硬拼,京师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禁不起这样规模的厮杀。
「他们约在什麽时候?」
「今夜子时。」
「军力如何?」
「潞王那边无法确定,太子会带勋府亲兵两百人。」
带兵将领秘密潜回京城是杀头重罪,兆隆断然不敢声张,估摸连一百人都不会有。我心中有了成算,对葛钟麟道:「葛将军此去实有大险,不如就留在卫王府听用如何?」
葛钟麟凛然道:「葛某来这里,只为遵守翟公子临终叮嘱。今夜之後,无论哪一方事成,葛某都不会出现在您面前。」他说完也不行礼,就推门出去。
曲苑乃京郊的游园胜地,本是富商私产,後来因故被京兆府罚没,成了京城各色人等的休憩之地。如今正值春暖花开,曲苑白日里前来踏青的游人如织,入夜後才归於平静。
曲苑的西园被辟成价格不菲的旅店,景致极胜,前天起就被来京做买卖的「江南盐商」包下。
兆隆将此处作为据点,是因为京兆尹派任的曲苑监事,乃他当年战场上拔擢过的老部下,可他却不知道对方因为女儿被他强要入府做侍妾,已然对他恨之入骨。倒是徐博常替其还赌债,被他感恩戴德,引为挚友。
现在,我与徐博就站在兆隆居处对面的苑监卧室内。
子时刚过,兄长与百姓打扮的亲兵进入苑门,人数不过二、三十。他的手下除了等在门外接应的那些以外,白天已经混进这里好几拨,藏於暗处。相信我亲自调教出来的那二十名精兵,现在已经将这批人处理得七七八八。
随後西园偏东的小阁楼内,微弱火光一闪而灭。
四周静得没有半点声音,暗处却有许多双嗜血的眼在闪动。
我伸手拨动弓弦,破空声响,伏兵乍起。几名大汉手起刀落,守在东阁楼外的军士身首异处,无一幸免。
惨叫凄厉似子规夜啼,站在我身後的曲苑监事吓得面如土色,阁楼上立刻响起不规则的跑动声,兄长与兆隆踉踉跄跄冲下楼来,看到一地尸身,面面相觑。
兄长拉动手中物事,再往空中一抛,青色焰火伴随尖利呼啸直冲云霄。
未几,苑外杀声震天,应该是阮长荣、卢双虎与太子的援兵动上手了。
兄长他们与几名贴身侍卫欲向外突围,被薛范率人截杀,其他几人与军士们恶斗,渐露败相,只有兆隆功夫了得,薛范一时半刻竟战他不下。我抽出羽箭搭在弓上,拉满弦,箭尖随著兆隆的身形左右移动。
他是我弟弟。
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
小时候我们很好。他被欺负了,就躲在我怀里哭。
可如今,他总在兄长面前说我的不是,使得兄长见疑於我。
他侮辱挖苦我对兄长的感情。
他无数次设计陷害我。
他是障碍!
箭离弦时,兆隆的眼光正看向我这一边。
他老虎一样凶猛而充满生机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大,然後失去神采,庞大的身体轰然倒下。
这一箭正中背心,我的手不曾抖上一抖。
薛范将羽箭拔出,又猛力从他的心口插入,前後两处伤口贯通在一起……这能让他看起来不是死於偷袭。
兄长和他的侍卫们,已然刀剑在颈。
「把太子殿下带进来。」
架著兄长的士兵答应著靠近。我伸手要拉过兄长,忽然那士兵把兄长向旁边一推,挥刀直砍,取我面门。
我急忙矮身险险躲过,头皮仍是被削掉一小块,发辫跌落地上,血从头顶缓缓流到脸上,我却无暇感觉到痛。
徐博就在身侧,他抽出佩剑砍下那士兵的头颅,血溅在浅蓝色的儒雅衣袍之上。
我将兄长带进屋中,斥退在一旁发抖的苑监。
兄长面色凝重,眼中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我知道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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