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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亡逐北-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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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太康耽於田猎,不修政事,这才有失国之祸,兄长再怎样也不至於以太康自况,五子之歌也是怨歌,何来同甘共苦之说?这番话多半是兆隆听哪个半吊子文人编出来的,看他说得口沫横飞,我也懒得戳穿。
他摆摆手。「二哥不要过谦,小时候先生教功课,你从来念得很好,不用大哥操心。不过我爱跷课也有好处,大哥那时就多管著我些,直到现在走动得也勤。」说罢,年轻气盛的脸上颇有得色。
我冷冷地道:「相交贵在知心,走动勤惰,倒也未必做得了准。」我受够了兆隆向我炫耀兄长与他之间的亲厚关系,我於千军万马中护兄长全身而退时,他还待家里好吃好喝,舒舒服服做纨裤子弟。
兆隆毕竟年纪小,听我这麽说,立时脸上色变,忿然道:「若真知心,二哥就应该知道身为太子最忌讳什麽。我看有时候,您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我俯仰无愧,怕只怕有些不肖之徒空怀小人之心,每日里散播些不实的言辞,总盼著你二哥积毁销骨啊。」我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接著又咳嗽了好几声,「唉,有些倦了。兆隆,咱哥俩今天就说到这儿吧,金总管。」
「在。」
「送客。」
再说下去我会揍他!

我不是没有感觉到兄长态度的转变,我刚回京时,兄弟不但常常会面,隔三差五还会差使家中亲信上门问候,互赠些礼物。可渐渐的,私人邀宴不见,问候的仆役绝迹,我以为兄长也只是被众口铄金弄得一时堵心,凭我们之间的情谊,过些时候想通了也就好了。
那天从长庆侯府上回家,我与李氏、翟氏坐在两辆马车里,侍从说前方太子的车驾迎面而来,我心中甚喜……在这种偶遇时若能说上一、两句话,是恢复关系的好机会,若他接下来不忙,我便索性提议去教坊小坐,哄得他高兴。
按理说车驾狭路相逢,位卑者要避让尊者,主意既定,我便吩咐将马车停在一边,自己下来站在路边,等他过来时亲自招呼。
飘扬著东宫旗帜的车队逐渐靠近,在离我不到五丈的地方停下。
看来兄长也知道我在这里了,有意攀谈。
我高兴地朝前走几步,忽然只见仆寺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将仪仗一挥,高声下令:「左!」
整支车队顷刻转了方向,往左边的一条通道拐进去。那通道很小,太子的车舆才能勉强通过,一行人马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很快走乾净。我愣在原地,茫然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来不及收起的讨好笑容显得分外愚蠢。
「王爷?」李、翟二妃掀开帘子,从车中探出头来。
我哪里有心思理睬她们,耷拉著肩走在路面上。车夫大约也看明白方才情形,不敢唤我回舆,赶著马车不紧不慢跟在身後。
兄长有耳目,岂能不知道底下那些人的小动作。他不是怕我,只是用疏远来警告我和「有心人」们安守本分。
他不信我。这一点比冷漠疏离更令我愤怒。
我为了他什麽都可以做,不求他明白更不奢望他回报,现在只是听到子虚乌有的谣言,就连见个面说句话都不愿施舍给我了吗?他大可将我找去质问,数落一番也好,痛打一顿也罢,又不是没有直截了当的解决之道,对我玩什麽驭下之道?
难不成这麽多年下来,我在他心目中还是只有这麽一点分量,只配得到这种对待?我和别的弟妹、其他亲戚,在他看来,不过是同样的存在吗?



好几次上门找他解释,都被以各种藉口挡回来。第十回吃闭门羹,面对监门士卒僵硬的语气与姿态,我实在无法忍耐,一头硬闯进东宫。
此时已近深夜,值宿的侍卫不断阻止,我红了眼,抽出佩剑乱砍。众寡悬殊,我一个人本是打不过的,但他们也不敢真伤了我,到後来再没有人敢接近,只能试著将我围起来。
没多久来到寝室前,我想也不想地往里冲,兄长只著中衣推开房门,冲我怒吼:「二郎!你想干什麽?」
我看见他便即站定,正要说话,大批侍卫挡在我与他之间,将雪亮的兵刃对准我。
「闪开!」我挥剑,削落其中几人的长矛。
监门率府的一名副率喊道:「卫王殿下,您持剑擅入东宫,是何居心?」
我呸了一声,怒道:「我孙兆安就算杀尽天下人,也绝不会伤你们主子一根头发!你们让是不让?」
侍卫没有反应,两下僵持。
「让开。」兄长的声音在人群之後响起。
「殿下?」
兄长加重语气:「让开!」
监门副率一挥手,侍卫立刻分列两旁,兵刃仍是对准我。
他缓缓走近我,眉眼逐渐清晰,我很久没有在近处看过他的相貌,竟然恍如隔世。
我抛下剑,「匡啷」之声,夜色中分外刺耳。
兄长在离我三步的地方站定,我很想和他靠得更近,忍不住向前跨了一脚,他马上後退一步。
哈,这就是他认定的君臣的距离了,是吗?
「这麽多年,我还不足取信於你吗?」嘶声问话,我的眼眶又热又酸,全身却彻骨的冷。
兄长垂首不语,我等得彷佛感觉长夜就要过去,他才抬头,面带忧愁地说:「二郎,里边说话。」
我在侍卫们戒备的目光下随他进入寝殿,宫女犹自惊惶地捧著他的衣冠,看来他并非已经就寝,而是刚刚沐浴完毕。这样一想,兄长身上传来的幽香变得明晰起来。
他斥退宫人,领我坐到外厅。
我低头看著膝盖,仍能感受到他探究的目光,心中生气,便不愿先说话。
「二郎,」他的嗓音柔和,做储君六载,始终无法学会强势语调,「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
我倏然抬头往他,忍不住用小孩子闹别扭的口气说:「可我伤心了。」
他苦笑了一下。「你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不是我自己去要那块璧的!」
他这说的什麽话?我猛地一拍桌子,冲他大喊:「父皇命我四处出兵,你要我拒绝吗?你现在才来忌讳我打了太多胜仗,是不是太没良心了?还是你宁可定阳一起兵就输乾赌本,然後被诛九族?」
「父皇只信你。旁人就算请战,他也不允的。」
这一刻,我看到了兄长眼中的嫉妒,那想要掩饰却归於失败的赤裸眼神,看得我心中一阵愤懑,一阵酸楚。
「父皇眼里,只有你才是後继之人,我只是为你卖命,连父皇都能相信我对你没有贰心,为什麽你反而不能?」
天下之大,并不止孙兆安一个统帅之材,父皇却只会用一个孙兆安。说好听是上阵父子兵,终究不过缺少器量,难以容人。父皇啊父皇,你以为旁人成事算作功高震主,儿子功勋便是自家的功勋,看看吧,你的决定多麽天真。
天下第一家,陛下、太子、潞王,非复当年父亲、大哥、五郎。再没一个人还拥有当年那种乾净的表情,阴暗的殿宇之下,深深的猜忌与敌意层层包覆。
我能够接受父皇与一众弟妹对我的种种算计,唯独不能忍耐兄长眼中出现半点疏远。而如今他对我的态度,分明是比对其他弟妹还要防备更深。
「你没有贰心,那又怎样?」兄长丝毫不为所动,看著我,自以为头头是道地分析:「当年父皇在定阳时,他也没有问鼎的决心,实力更不足你如今一半,我们还不是都要想法设法逼他起事?人在朝堂,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
我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我和父亲不一样,我绝不会背弃你。」
我用力太大,他皱起眉,困惑地道:「说实话,我始终不懂你对我宣誓忠心能够得到什麽。那些大臣和皇亲国戚们辅佐我,有的为名,有的为利,你两者都不缺了对吧?即使我登基,能够给你的也不可能比现在多,我看不出你有追随我的必要。」
他不知想起什麽,虚弱地笑了笑,继续道:「说实话,要是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也绝不会只满足於亲王这头衔。」
我只要陪在你身边,我只要看著你一切安好!龙阳悖德、兄弟逆伦,两道屏障阻隔,我连心事都一点不能透露予你知晓,除了在近处守护以外,我还能求什麽?
按捺住心中悲凉,我静静地说:「我只要时常见到大哥,畅叙兄弟之情。」
他彷佛受到天大侮辱似的瞪著我,冷声道:「二郎,大哥虽不如你有大才,却也年近而立,早不是小孩子了。用这种话来敷衍,你当我是什麽?」




第八章

回到家後我一直喝酒。近侍、医官、妻妾纷纷来劝,在我的瞪视下吓得纷纷告退。
真是自作多情。以为为他倾尽全力,他就一定要铭感在心、另眼相看吗?到头来别说旁的心思,就算骨肉相连的兄弟情分,在君臣大义前又算得了什麽?
天下为家,家天下,孙氏已成天下共主,父皇是君,兄长是储君,我和州县小吏一样,都不过是他们的臣子。我效忠是理所应当,被怀疑有贰心是自己行为不检,被疏远被贬黜是罪有应得。还指望他懂得什麽?感恩什麽?
我只是在做人臣应尽的本分,周全得过火,反而看起来像有异心。这就是伟大的太子殿下,以及他身边那些智谋之士,所能推想到的全部了。
他们的考虑很平常不是吗?鸟尽弓藏,我这个已经没有用处的将领本该卸甲归田,谁让偏生还有一个亲王的身分,让许多人看到居为奇货的可能,一个个趋之若鹜。
是啊,我是父皇次子,有军功,有人望,如果我不是太子的心腹之患,还有谁是呢?
在他们看来,我最好的归宿就是在战事结束的时候恰巧身亡吧?为国捐躯,必能得到好一份死後哀荣。我不是没有尝过死亡滋味的人,每逢那些关头总是不能割舍,总是怕打了败仗他在後方难以控制人心浮动,总是想著活下去才能有一日和他共享太平。
而真到太平之日到来,曾无数次支撑我的动力,却一变而成森冷防备的目光,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
少时读史就知道帝王家的兄弟没有恩义可言,但从不想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与他身上。我预料过也许会与他联手扑灭其他兄弟的野心,也想像过父皇的宠妃如有妄言废立应该怎样出面摆平,我始终觉得他和我是一派的,无论外界如何风云突变,他会始终将我当作自己人看……我以为这希望很小很容易达成,而只要那样我就满足了。
他为什麽不能明白?我已经将他能够容忍的所有赤诚摊开在他的面前,为什麽还要遭那种猜忌?
孙兆安,你不是自己甘愿站在他身後默默支持,不求任何回报的吗?若真如此,现在行径被猜疑,用心被践踏也是意料之中,何必这麽耿耿於怀,难过得宁可死掉?
终究不是圣人。不是圣人,却要勉强自己去做圣人才做得到的事情。
孙兆安,你真是、你真是不自量力得荒谬可笑。
头痛欲裂,我看著酒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早已没有平常沉稳安定的神情,看起来无比凄惨落魄。这个才是我吧,永远惶惶不安,永远不能停止奢望,永远求之不得。这麽多年了,我伪装得太好,连看到真实的自己都感到万分陌生。
自厌。感觉到自己还活著是件恶心的事情,看见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恨不得快点消失掉。
之前的所有作为,所有面对他时采取的态度,回想起来都虚伪得令自己作呕。
简直就是小丑,站错厅堂的失败小丑,沾沾自喜於耍了多少漂亮把戏,兴高采烈地以为取悦了眼中唯一的看客,其实那人自始至终不懂你为何要在这里表演,倒是引来一众路人的围观指点。
那人从没有请我来唱堂会,他偶尔才困惑地看看我,只有我在乎那无心的几眼,还将之当作最好的酬劳,受了莫大鼓舞一般,亢奋跳梁。
我是恶心,他是我兄长,单这一点我的心思就已经恶心透顶,偏生还要做这麽多事情来让自己变得更恶心。我注定打动不了任何人,何况是没有心的他。
我知道,我知道,可积重难返,事已至此,我要博得他的注意,唯有更加恶心下去。



那天之後我大病一场,探访者络绎不绝,我闭门谢客。
明远来,看到我病恹恹的样子,笑得好不开心。
「孙大元帅,您可是体健如牛的典范啊!带兵上阵不眨眼的斩杀敌首上千,这回怎麽变得如此不中用?」
注视他更苍白的脸,我用眼光回答挑衅,他不多纠缠,在我榻前地板上坐下。
「外头在传,你是被太子殿下骂得一病不起?啧啧,好没面子。」
「太子殿下的威光,自然是不得了的。」我说得平静。
明远伸手摸摸我的额头,怪叫道:「你是不是鬼上身了?竟然用这种口气提起他,当真亘古未闻啊!」
「他只当自己是太子,我一头热叫著大哥算什麽。」我尽量让口气听起来淡然,却仍不小心让怨气冲口而出。
明远吐吐舌头,把头凑过来,轻声问:「吵得很凶?」
我盯著锦被,木然道:「果然如你所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兄弟手足,是我一厢情愿了。」
感觉到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是要捕捉我说不出口的心底事。这家伙对有些事情很敏锐,因此在他面前说到兄长时,我总是很狼狈。
「那麽,你改变主意了?」
我垂目不答。


京城里的安逸日子,对於卢双虎、阮长荣这些砍杀惯了的大老粗来说,实在有些难过。他们本性不恶,军旅之中,在我约束下也不曾做什麽太出格的事情,充其量不过酗酒斗殴而已。只要战场上遵奉号令、奋勇杀敌,此类閒时才会出现的小节,我一般不去管。
可正是这些完全可以忽略的小节,到了天子脚下,却惹出许多麻烦。班师不到两个月,就有七、八个受封将军的家伙,因为在街市上醉酒无状、喧哗扰民,被御史台一再弹劾。
父皇听了多半置之一笑,最严重也就是将人叫到跟前规劝几句。粗人脑子转不过弯来,以为自己军功大,皇帝才如此纵容,因此唯唯诺诺从宫里出来,转过身依然故我。
谁的容忍没有限度,父皇只是在积累朝野的怨气,以抵消他们原本给人的正面观感。到後来功过相抵,英雄也就成了平常人。若仍不知收敛,英雄变成罪人,到时候朝廷料理起来又有何难。说起来总是他们自己骄纵才种下祸根,屠戮功臣之责,可落不到父皇头上。
历朝历代,武将若不懂得谦退保全之道,到头来总是难以善终。
与其说部将手下,不如称这些家伙为我的兄弟朋友,是我将他们从草寇山寨带到庙堂之上,就算有种种不是,许诺过的荣华富贵享受不过几天,怎能坐视他们折翼在父皇的筹划之中。
这日我将他们召到徐博府中,还没进入正题,管家就来通报说,左散骑常侍江如纶和谏议大夫秦万钟具名帖求见。徐博与我对视,各自摇头不知所谓。总之门下省要员连袂拜访一名记室参军,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我们几人私下聚会,大家来时不是步行,就是雇乘没有徽记的马车,怕的是若明目张胆,传出去又有閒话。如今要被他们发现没有马车人却在,难免更添疑窦,略一商量,先行避到了内堂。
江如纶与秦万钟两人都是当年助父皇营谋大计的宾客,官位虽不高,官阶却因加了「特进」而位居二品。门下省主封驳审查,他们向父皇所上的弹章多半有效,加上这两人气量狭窄,好泄私怨,朝中人对他们既恨又怕。
透过屏风可以隐约看见徐博将两人引入正厅,边不停作揖边说:「不知二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稍有些驼背的江如纶哼一声,不搭理他,迳自大摇大摆在主位上坐下。秦万钟是个留著两撇胡子的瘦小老头,阴恻恻地嘿嘿两声,坐在江如纶右边,徐博下首相陪。
徐博待他俩将茶盅放下,才恭谨请教有何要事。
江如纶问:「徐大人可认识一个叫做徐永业之人?」
「回江大人,徐永业正是小侄。」
江如纶脸一沉,嘲讽道:「徐大人好家教!」
「小侄不知天高地厚,如有冒犯江大人之处,还望江大人海涵!卑职先在这里赔罪了。」
徐博站起,又是深深一揖,江如纶眼睛一斜,偏过身不受。
秦万钟在旁解释:「徐大人你是不知道,你的这位好贤侄,昨天竟打断了江大人公子一条手臂!」
徐博大惊。「这、这是怎麽回事?」
「不过是欢场争风吃醋罢了,可令侄下这麽重的手,实在不该啊。」
「叔叔!别听他们血口喷人!那个臭小子强抢民女,我看不过眼才出手相助,我不过扭了一下他的手臂,自有分寸,哪可能将手弄断?倒是他恼羞成怒,命仆役围殴,将我打成这个样子!」
徐博的侄子徐永业一瘸一拐自门边闪身出来,布满青紫伤痕的脸上满是不忿,想来得到家人通报,已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
徐博看著他,询问的目光投向江如纶。
江如纶指著徐永业,厉声道:「你是什麽东西,竟敢对老夫不敬?我的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难不成会作假不成?」
徐永业毫不示弱,回他道:「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你家对质便是了!当日之事长安坊许多百姓亲眼所见,一问即知!」
江如纶气得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指著徐永业的手指不断颤抖。
秦万钟赶忙搀著他坐下,劝徐博道:「徐大人,你看江大人气成这个样子,我看不如先让令侄给江大人磕头陪个礼,接下来的事,咱们回头再说如何?」
「我没错,为什麽要磕头?」
徐博捻须慢悠悠地道:「此事若错不在永业,这磕头道歉,恐怕也不妥吧?」
江如纶大怒。「老夫是圣上亲自下诏褒奖的从龙之臣,你徐博不过是个山野匹夫,战场上幸而不死,皇恩浩荡赏你个王府参军做,想不到竟敢如此无法无天,爬到老夫的头上来,你这条贱命不想要了是不是?」
徐博猛地转身,在墙壁取下悬挂的佩剑,江如纶大吃一惊,与秦万钟一起跳起来。
「你、你想干什麽?」
「下官虽不才,却也有两条上不了台面的做人准则。」
徐博一步步逼近,江秦二人不过弱质书生,何时曾遭刀剑加颈,急忙踉跄後退。
「第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第二,」徐博拔剑出鞘,执剑柄随手往地上一按,剑尖深深陷进地板,「敢欺我者,神鬼皆杀。」
江秦二人像是那剑刺到自己身上一般惨叫一声,拔腿而逃,徐博轻蔑地哼了一声,拔剑回鞘,煞是威风凛凛。
徐永业看他的眼睛里闪著光芒:「叔叔,您终於再一次成为我的典范了!」
徐博似笑非笑地看侄子一眼,用剑鞘打了一记他的头。「以後做事情多动脑子!」
见事情已了,我与诸将从後方走出。
「老徐干得好!想不到你也有这麽带种的时候。」
「那帮子屁功劳没有的狗杂碎,成天就会耀武扬威,爷爷不爽他们很久了!」
「下次不要犯到老子头上来,包管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著该怎麽料理朝中的没用大臣,与我将他们召集起来的目的背道而驰,只有徐博自己笑而不言。
我摇头轻叹,对他道:「明日朝堂之上,又有人要向父皇哭诉我御下不严,侮辱斯文了。」
明远斜睨我,大步走到桌前喝光一整壶茶,拿出手帕擦完嘴,才道:「这不就是你要的?」
我愕然,随即展颜,各自相视而笑。






第二日,江如纶果然向父皇告状。我被召去斥责之後「深觉惶恐」,又「痛感」这些粗人读书太少,不懂得伦理纲常,以致常常行差踏错,因此不久後便上奏说为了痛改前非,将与部将们一起做太平人、读圣贤书。
父皇大为嘉许,我请求自选士人充任王府官员,他也不顾太子一派的反对,满口答应下来。
父皇赏赐军功的钱银几十年都用不完,我对真正有才能的人向来看重,因此教令一下,不断有文士投靠过来。没有多久,卫王府便人才济济,一群书生授课之馀读经论道、编书修志,传为京城美谈。
卢双虎他们这辈子头一次被硬押著读书写字,一个个头大如斗哀声震天,每天挖空心思商量怎麽逃脱,就也没时间去外头瞎胡闹。



时序即将进入永昌七年,我与兄长互不理睬已有四、五个月,太子与卫王不睦成了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情,除了父皇还未对此做出表示,京中显贵谁站在哪一边,都昭然若揭。
天气严寒,父皇带著嫔妃幼子巡幸霞山行宫,离开时命太子监国。说是监国「重任」,任免五品以上官员仍须父皇裁决,太子并没有太大的实权,只是处理一些例行的政务而已,这些事情他得心应手,并无错处可以指摘。
我身後的那些权贵官员知道这个时候得夹著尾巴做人,因此加倍谨慎小心,两造并无大的冲突,看起来反而比父皇在京时两派人马互相攻讦要平静许多。
腊月二十三,是灶君上天的日子,我与家人才刚完成简单的祭祀没多久,屋外的喧闹之声打破祥和气氛。
典军薛范进来报道:「王爷,东宫翊府的人包围了王府,说要进来搜查!」
家眷大惊失色,我摘下墙上佩剑,疾步而出。
大门外灯火通明,不住传来马嘶。
卢双虎与阮长荣分别带著我麾下左右护军府的人马,与翊府对峙。
我在台阶上站定,按剑喝问:「尔等想做什麽?」
翊府领军葛钟麟下马抱拳的道:「启禀卫王,监国太子殿下接到密报,卫王府私藏甲胄,特命我等前来勘查!」他说完将兄长的手令呈交给我。
「你们要搜卫王府?」又是谁给兄长想出来的主意?明知道查不出什麽的,跑来只为杀我威风吗?真是多承他挂念了。
葛钟麟又一躬身,道:「得罪了!」说完手一挥,便要部下冲进门。
卢、阮二人如何肯让,立刻指挥亲军阻拦,眼看两方就要短兵相接。
葛钟麟拔出佩剑,森然道:「卫王可是要抗命?」
我死死握著剑柄。「太子有没有告诉你,搜不到便怎样?」
「太子吩咐,无论搜到搜不到,都要回去覆命。」
言下之意,搜不到我也只能自认倒楣?罢了,这种小孩子闹脾气般的行为,并不能伤我分毫,也由得你。
「给葛将军让路!」
「殿下!」卢阮二人不服气地吹胡子瞪眼睛。
「我说让路。」
两人恨声咆哮著下令收队,护军府兵士秩序井然地站在两旁,一张张脸上都是敢怒不敢言。
本来就是莫须有的罪名,葛钟麟挖地三尺一无所获,全然没有失望的样子,敷衍地向我告了罪,便率众扬长而去。
「我操你奶奶的,再这样下去,日子没法过了!」卢双虎扯著雷公嗓,高声怒骂。
我望著他们马蹄扬尘,心中反而平静得很。这种耀武扬威的动作,兄长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也不知道以後还会发生多少回。
一开始我也和部将们一样怒发冲冠,现在疲於应付得连火都发不出来。他身边那些人,除了镇日教他炫耀威势,难道就想不出有用的主意来压制於我了吗?还是他们太安心於眼前的优势,觉得卫王孙兆安是那种只要吓一吓,就屁滚尿流的孬种?
当年的战场上,我有过几位旗鼓相当的敌人,他们中有些甚至曾将我打得几无还手之力,那些谋略与厮杀组成的日子,虽然迫使你绷紧心弦没有半刻能够疏忽,可每一天都痛快淋漓。抚今追昔,眼下这样得过且过的生活,过得实在太憋闷。
「徐博呢?」
「啊?哦,回家了。」
「叫他过来陪我下棋。」
「您不想点办法吗?太子和潞王总这麽闹腾,兄弟们都快受不了。」
「多嘴什麽?还不快去叫人!」
「真是的,脑袋都快掉了还下什麽棋,而且徐博说过他不爱和你下棋,你每次都不管不顾放狠招,一点不对他胃口。」阮长荣慢吞吞地往外走,嘴里不断咕哝。
「你小子话怎麽这麽多?烦死人了!」
卢双虎抢上两步,照著义弟屁股上就是重重一脚,阮长荣平著身子往前飞行了一阵,这才扑倒在地,杀猪般惨嚎。看情形,他义兄是把方才的怨愤都发泄在这一踹上了。



腊月二十八,父皇还驾京师,把我们兄弟二人叫去宫中。兄长先到,看见我来,他和父皇也没有反应,看起来气氛有些僵。
我请安,父皇随便摆手示意起身,兄长还跪在他面前。
「区区东宫翊府,竟然闯入亲王府邸搜查,谁给你的权力?」
兄长惶然道:「儿臣知罪。儿臣只是接获密报,说卫王私藏甲胄达数百领,情急之下,便……」
父皇一拍御案,上面叠放的表章弹起来又散开。「我还没死呢!」
兄长双肩一颤,俯身贴地,又一遍重复:「儿臣知罪。」
「二郎。」
我拱手上前。「儿臣在。」
「太子给雄州守将的密信,据说将之截获、并送往东都行宫的习州司马,是你府中长史姚文赐的外甥,可有此事?」
我微一低头,正好接触到兄长怨毒的目光。「是。」
「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父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不认为就凭这个能定我什麽罪,索性大著胆子道:「孩儿如今处境危如累卵,只是想垂死挣扎一番。」
「一派胡言!」父皇的口气比方才责备兄长时缓和许多。「你是定鼎元勋,更是朕的爱子,朝野推重,何来危机之有?」
我看了俯在地上的兄长一眼。「父皇英明。便是因为这份『朝野推重』,成全了儿臣的怀璧之罪。」
父皇不耐烦地啧声。「二郎啊,你是军人,有什麽话就直说,别学那些书生的臭毛病,曲曲折折绕弯子。」
我明明与父皇一向不亲,对此父皇定然也是心中有数,但在这件事上,我想他更愿给我信任。
「太子殿下斩钉截铁地对儿臣说,儿臣的功劳太大,就算儿臣不想反他,也会有人劝儿臣反,所以他不得不防著儿臣。兆安对兄长之心天地可表,如今却横遭错待,实在意气难平。」我说著说著,伤心委屈又一古脑儿地涌上心头,感觉眼眶发热。
父皇看向兄长。「兆功,你真的这麽说?」
兄长垂目不答。
父皇长叹一声。「你以前常说兆安是你最好的兄弟,他打江山,你守社稷,共同光耀我大郑盛世。你知道吗?朕当年听到你讲这番话时,心中多麽安慰。现如今,那些话都不作数了?」
大哥抬头看我,眼中有怀念的淡柔,随即他咬咬嘴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句话,儿臣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渐渐知道了。」
「你果真确定那人是在你卧榻之侧酣睡,而非守护你安心入眠?二郎为了你,出生入死过多少次,他把你这个兄长看得比什麽都重,父皇实在不信他会害你。」
父皇的这番话让我感激莫名,兄长却对此毫无动容。
他依然咬著牙道:「今非昔比,儿臣不敢冒险。」
我听得心头火起,冷声道:「那麽兆安为了苟全性命,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这像什麽话!」父皇又一次拍案,我直挺挺跪下,分辩已是无益。
父皇大声呼唤内侍。「到来风轩备下酒席,把这两个兔崽子给我关在里面,旁人都不许进去!」
他低头瞪著我们,「你们两个面对面把话说清楚,吵架也好,打起来也罢,没和好不准出来!」
一名内侍领命而去,我们在另外两名内侍的带领下,别别扭扭进了来风轩。




来风轩紧邻御花园,是父皇閒时休憩之所,地方不大,却开阔敞亮,陈设平易,是可以放松心情的所在。
内侍们布完菜後鱼贯而出,兄长一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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