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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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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到这把年纪,竟也能亲眼见一次这年轻的皇帝发火推落一桌子的奏折,也算是值了。
“陛下近来,”郑太医忽然想起一事,“胸疼可有再犯?”
这次的事邪乎得很。皇帝把荀未送到殿中后,几乎所有的太医被急昭叫来围着太傅大人转。还是他眼尖,瞧见殷长焕坐在一边,捂着胸口满头冷汗,还以为刺客竟然甚至伤及了龙体,连忙上去询问。
“朕无碍,”殷长焕皱着眉道,“先去治他。”
他虽以为这是皇帝推脱之辞,却也不得不谨遵皇命。太傅无甚危险后,便立即前去为殷长焕医治。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真的是“无碍”。
皇帝胸口平整光滑,一丝伤痕也没有,顶多是自己压着太久,有些红印子。更匪夷所思的是,他询问过具体疼痛的位置后,发现竟然恰好地正对着太傅的伤处。
郑太医背后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却不想,这件事最惊人的事还远非如此。
他在接下来几日里,一边托人四处询问可有识得那匕首材质的,一边密切关注荀未的伤况。
那伤口既深又险,堪堪避开了命脉,却也不容乐观,不想包扎后第二天换药,他便惊讶地发现伤势愈合的速度,几乎是非人的。有些伤浅的地方,竟然已经开始结痂,行医问道了一辈子,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事同僚中应该也有人发现了,所有人却都心照不宣地什么也没有说。皇帝已在太傅身上失了一次冷静,难保不会失第二次,宫中呆久了,别的都可以不知道,唯一不能不学会的,就是莫要多嘴。
殷长焕又仔细问了些要注意的情况,才摆手屏退了所有人。
他伸出手,把被子压得严严实实,顺手抚了抚那人的眉心。
他的心情非常奇怪,如果说从前对荀未只是难以言明的情绪里开了小口子慢慢地流,现在却如同直接打开了闸门,劈头盖脑几乎将他淹没。
前几日夜里心口疼痛难忍,无法入睡时,只要一想到他们此时此刻,身体竟然承受着同样的痛苦,便有种陌生又莽撞的情绪从心底横生。
他当然注意到了荀未伤势痊愈的问题,此前一度只有个大概轮廓的想法又一次浮上心头。
他或许……果真不是凡人?殷长焕皱眉想到,是妖?自己身上莫名的疼痛又要怎么解释……
难不成还是被他下了蛊施了术不成?
他指尖在他眉心缓缓划过,从额角,到下颌,垂眸细细端详这张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这般安静沉睡间,竟隐隐有种纯粹神圣的意味。
殷长焕不知道脑子里为什么会冒出这个词,但他更觉不解的是,是紧随其后突如其来的冲动。
不是第一次冒出,却是第一次强烈到难以忽视,也无法抑制。
他想吻他,非常想。
殷长焕收回手,撑在他脸旁,缓缓俯下‘身去,却停在呼吸交错的咫尺间。
眼前看得见那人微微颤动的睫毛,清晰到根根可数,眼尾处意外逶迤上翘,平添了一股难以言明的味道。素日总是抿着的嘴唇,被苍白的面色一衬,竟觉比平时殷红许多。
若他果真是妖,应该是只狐妖。
良久,他才低下头,轻轻在那人唇上印下一吻。
这是禁忌,他不能更清楚了,君王情难自禁地吻了自己的臣子,更遑论臣子是个人人喊打的奸佞。
可是一贴上那人双唇,那点违背伦理的禁忌,年龄的逾越,还有什么疑似非人的猜测,都通通抛去了九霄云外。本想浅尝辄止,却也没忍住更深地吻下去。人是拒他千里之外的冷硬,唇却是柔软温热的。
他仿佛能感到心底涌起的那种奇异的情绪,几乎让人忍不住叹一句久违。
但是久违什么呢?
荀未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低低“唔”了一声。
殷长焕退回原来的距离,俯身注视他的情况。
那人动了动羽睫,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睛。殷长焕正想问问他现下感觉如何,却听那人几乎在目光转向他的同时,声音微弱地说了两个字。
四周静谧如初,殷长焕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字明显是下意识吐露,甚至带点不确定的疑问,皇帝却瞬间锁紧了眉头。
荀未道:“……连阙?”
他暂不去思考那是不是一个人的名字。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荀未一睁眼刹那的神色。
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若说此前他即便权势在握,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目光,说不上冷淡,却让人本能感到威胁,是高高在上之人,无论看什么都挥之不去的孤高感。
虽然这神情只出现了瞬间,便又立刻变换成刚醒来的迷茫。
殷长焕没有说话,任凭荀未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脑子慢慢地恢复运作。
他目光渐渐恢复清明,虽然仍能看出虚弱,却要比刚醒来那一眼好得多。
“陛下?”荀未哑着嗓子道。
“我在,”殷长焕从旁边摸过玉壶,亲手倒了杯温水,微微将他揽起怀中,递到嘴边。
荀未显然内心挣扎了一会这个姿势,但喉咙实在干得厉害,身子发软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干巴巴道:“……谢陛下,臣失礼。”
殷长焕看着他把一整杯都喝了,才把杯子放回案上,让他继续安生躺着。
“可有哪里不适?”
荀未摇摇头,瞅了他两眼,似乎在思考当前是个什么情况。
“臣……”他欲言又止,“多谢陛下,只是戴罪之身……”
“无碍就好,”殷长焕直接忽视了他后面吞吞吐吐的几句话。“这几日先好好休息,诸事有我,不必忧心。”
荀未迷迷蒙蒙地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看这情况是皇帝大发善心把他从牢里捡回来了,不仅不计前嫌,还折腾好了他这副身子。
他正感动不已,不知如何做谢,更兼诸事涌上心头,还想问问李茴现在作何处置,却听皇帝沉默一阵,忽然开口问道:“连阙是谁?”
荀未迷茫地看他一眼。
“谁?”
第24章 天命(一)
“……谁?”
荀未一脸茫然。
“你刚才自己在梦里说的两个字。”其实并不算梦里,那个时候荀未已经睁开眼睛了,但殷长焕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只是状似无意问道,“是个名字?”
荀未感觉头又疼起来了。“不知道……”他无意识蜷了一下手指,像是被什么牵扯了一下。
连阙?
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也不算有多熟识,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的名字,怎么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殷长焕抓住他揉着自己脑袋的手,塞回被子里。
“想不出来就算了,闭眼,休息。”
荀未一点也不想接着睡,他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无比的梦,心境曲曲折折,喜怒哀乐,似乎一夜之间都尝了个遍,直撑得他头昏脑涨。
“陛下,”他见殷长焕有抽身离去的趋势,不知为什么,下意识一嗓子喊住了他。
皇帝寻思着叫个太医来再瞅两眼保保险,本来都起了一半身了,这会儿听见太傅大人在被子里闷闷一句,微怔了一下,又掀起衣摆坐下来。
“哪里不舒服?”
“没……”荀未一脸困窘,“……臣只是……只是想问一下牢中那少年,如何处置了?”
“尚未处置,”殷长焕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顿了顿又补充道,“关在牢中,等你伤愈,亲自来吧。”
“多谢陛下。”荀未心下松一口气,忙不迭感激道。
殷长焕:“这次的事,你可知道原因?”
荀未自然隐瞒李茴此前种种不寻常之处,只涩然道:“他是……李甫李大人遗孤,恐怕从一开始便是为父报仇而来,我竟一直未能发现其中玄机。”
其实至今,他也没有弄清楚这其中交错纠葛的关系。人是贤王送来的,这就涉及到,贤王究竟对他的真实身份知不知情。
倘若答案是肯定的,如今此事必然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荀未想到这里,不由心里一阵发冷。亏他此前还以为贤王对他大约没有那么恨之入骨,没想到第二天就被他的人捅了个对穿,什么仇什么怨哪。
殷长焕无声思索一会,看起来得到的线索太少,也卡住了。他不带逼迫的意味,只是平淡地照例问了一句:“当年之事究竟为何,太傅仍是不肯说?”
荀未闭上眼睛:“陛下别问了。”
不说是为你好,说出来,怕你自杀。
一个天上神明,成为降世灾星,累及天下陪着一起遭劫,任谁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这种厄运,都无法承受吧。
幸好皇帝十分识得好歹,殷长焕看病人面有倦意,于是不再追问,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道:“还是让太医再来看一次吧,你有什么需要的,下人就在外面,喊一声便是。”
“多谢陛下。”荀未今天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了。等皇帝走了以后,他迷迷糊糊又要入睡时,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等等,皇帝刚才自称什么?!
这么一激灵,他似乎才迟迟反应过来自己面前的处境。
一个罪大恶极的,天牢中待问斩的国之奸佞,现在好吃好喝好伺候地躺在最大的宫殿,睡着最奢华的床,让九五至尊的天子替他端茶倒水看脸色——
这这这,是做梦还没有醒罢?
贤王已经原地来回转到第二十四圈了,白术倚在一旁喝着茶,淡定地坐看他满脸暴躁地团团转。
“你说的让那小子出手就是这么出的?”贤王转到二十五圈半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主要是他想不出办法,也弄不懂前因后果,只能怒而向罪魁祸首发泄,“把自己人折腾进牢里,过几天就人头落地?!”
白术慢悠悠道:“王爷息怒,小茴暂无大碍,不必如此忧心。”
“放屁!”殷长煊恼羞成怒,“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忧心了?”
白术:“两只眼睛。”
贤王:“……”
“给本王滚犊子!”
白术笑了笑,道:“您不是一直嫌他笨头笨脑的吗,何况,送他去太傅那里,是您许可过的。”
贤王怒道:“那还不是你说荀未不会拿他怎么样吗!再说,报仇这种事自然是要自己亲自动手,不送去,他哪有机会接触得到荀未?”
白术赞同道:“是了,所以现在成功了,还有哪里不好吗?”
贤王简直要被他气得血溅三尺,“荀未又没死,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成功个屁!本王警告你,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跟着一起西天见佛祖去吧!”
白术被他粗暴地揪住了领子,终于没办法悠闲地坐着喝茶了。当下一脸无奈,好言相劝道:“ 待我一探究竟,殿下麻烦先放手……”
贤王不依不饶揪着他晃了晃:“不行,你不是本事大吗,就这么探啊!不探出来本王就不放手。”
这人之前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殷长煊同意了出牢以后,一路半个阻拦的人都没有,到了关卡还有人自动拿出钥匙开门,简直像中了妖术一样玄乎。
白术这个人,必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既然敢在他面前显露,就代表不怕让他知道。他倒要看看,这个小白脸的真面目是什么。
白术居然还是微微一笑的模样,他故意叹一口气道:“既然殿下要求了……”
“草民便姑且一试吧。”
他说着,瞳孔忽然流光一闪,贤王不自觉眨了下眼睛,重新凝聚起来时,便看见那黑瞳颜色变得极淡,如同一颗成色上好的琥珀,折射写剔透的细光。只是目光微微发散,像是发呆一样看着某处。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盘坐在牢中的李茴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服,又望了望外面遥遥站着的森严的守卫军,嘴角勾起,露出浅浅笑意。
“真是不会吸取教训啊,连阙。”
贤王犹豫着松了手,白术身子一晃,像是要向后跌倒的样子,他一惊,连忙又揪住了那小白脸。
“喂,你这是干什么呢?”
白术眼睛没有变回来,仍是那副瞳孔微散的样子,却好像听见了他说话,头一次没有笑容,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淡淡道:“别吵,再等一会。”
贤王憋着一口气在胸口,艰难地忍住了掐住他脖子的冲动。
牢里的李茴绕了两圈以后,坐回原地,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来时,又是木然的神情。
殷长煊眼睁睁地看着白术视线逐渐凝聚起来,瞳孔中像是点进了墨滴一般,从中心开始扩散,最终又变成原本的纯黑。他本应该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的,这个人瞳孔的颜色太过浓烈,几乎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白术眨了两下眼睛,通知道:“殿下安心,小茴无事,只是我带他回来之前,还需借他做一件事才行。”
贤王还在方才的景象中,没有回过神来,他愣了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
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白术一番,方恍然大悟道:“你果然不是凡人。”
白术笑着点点头:“被看出来了啊,殿下真是聪颖过人,”
殷长煊如临大敌:“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
“殿下安心,”白术宽慰道,“我不是什么东西,只不过奉命如此。”
贤王:“奉命?奉谁的命?”
白术看着他,恢复墨色的瞳孔里笑意盈盈,却因为那过于深重的颜色而莫名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他微笑答道:“天命。”
第25章 天命(二)
对于百姓来说,生存仰赖的,不是遥远京城里高坐庙堂的君王,也不是官府中或贪或廉的县老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真正的恩惠,是上天赐予的。天命凌驾之下,碌碌众生是如此渺小而脆弱,慈悲或是重罚,恩泽雨露或是雷霆万钧,那都只有硬生生承受的份。
只是凡人付出信仰,得到的却未必是庇佑。
皇帝最近很忙,忙到焦头烂额。四方天下,西北起战火,本就不太平,这段时间偏偏各处都出现了奇异的天象,传得玄之又玄,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本来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不是实打实的旱涝灾害,天空就算是变成七彩的也跟皇帝没什么关系。
坏就坏在,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突然失踪了的贤王且不说,前年江南蝗灾,颗粒无收,殷长焕一面忙得脚不沾地地处理此事,一面还要镇压四窜的流民,民间诸多不满,都不能一一抚平。暴乱和起义直过了半年才消停下来。
还不知道这次趁此机会,又有多少人要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觊觎皇帝那张宝座。
这些事荀未从前帮着处理过一二,如今却是实在力不从心。只能看着皇帝每天左拼右凑挤出点时间,说不了几句话又匆匆离去。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来?
这话他每每都在舌头上来回打转,结果却是每一次都原封不动地吞回肚子里,末了,勉强挤出个笑来,说些多谢陛下陛下辛苦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他能感到现在的状况非常奇怪,不伦不类,恩不恩,罪不罪,君不君,臣不臣。殷长焕每次说到无话可说时都似乎另有什么事想告知他,却十分坚决地憋着不说,荀未又不能自己大大咧咧开口问,两个人相对无语,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这么无可奈何又相安无事地过了十几天。荀未稍微能下地走动的时候,全然不顾太医嘱咐,立即趁着皇帝忙昏了头,背着他悄无声息地偷摸潜入牢里探视李茴。
皇帝说的所谓“明日”的刑期彻底成了一纸空文,原先关押荀未的牢房正好用来收押刺客。只是,他的待遇比起太傅大人,可实在是差了许多。
荀未一进去便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一激灵,这些天天气还没回暖,室内暖炉生的旺,才叫人忘了窗外大雪纷飞是怎样的严寒。荀未在牢里时,暖炉居然还是备齐的,夜里倒也没有冷到牙齿打架的地步。可是轮到刺客,就什么也没有了,应该说,他至今没有被极刑伺候,都是多亏了荀未当日昏过去之前的那句“别杀他”。
荀未站在门口第不知道多少次感谢皇帝的大恩大德以后,才拢拢大氅,抬脚跨了进去。
少年窝在角落蜷成一团,安安静静的,听见有人来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除此之外,依旧不动如山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没有任何反应。
荀未看着他单薄的衣服,想象了一番自己也这般暴露在数九寒天中的情景,不由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一时同情心泛滥,向旁边伺候的人道:“咳,那什么,我觉得有点冷,去把暖炉烧起来。”
下人领命去了。余下的又一一支开,荀未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那少年,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
李茴眼里既无仇恨,也无不甘,他整个人都是如此,如同一块尚未雕琢的古朴的玉石,沉默寡言,无喜无悲,实在让人难以意料到,会做出如此偏激的事。
果真是仇恨驱使?荀未不由疑惑,李茴真的恨他么?
何况,他看起来一副缺窍的模样,知道什么是恨吗。
李茴意料之中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细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北风一吹,打着旋儿飘了些细碎的进来。
少年懵懵懂懂地想起,有一年也是这么冷,不,比这要冷得多,独自一人坐在街角,好像骨头都冻在了墙根上,轻轻一动就连着会咔咔碎掉。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大雪里一个濒死的孤儿。
一双黑靴从他面前走过,后面微微拖曳着绒毛大氅,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痕迹。
是个富家公子,大概,他想。
瘦弱的孩童无动于衷地盯着那一点痕迹发呆,余光却发现那黑靴的主人走出不远,停了两步,又折回来,重新出现在视野。
那个蹬着サ幕乙律倌旯拥勺潘痈吡傧拢锲侄窳樱骸氨就醵即幽忝媲白吖耍筒恢老蛭移蛱致穑〈舫烧庋罡帽欢乘滥阈挪恍牛 �
荀太傅方才好像问了他一句话,可是李茴听不懂,在他的印象中,荀未似乎还算一个不错的人。没有欺辱过他的人,他都觉得还不错。
于是少年转过头,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你要小心。”
荀未愣了一下,他本来都不指望小茴回话了,但是突然来这么一下是什么意思?
荀未谨慎道:“小心什么?”
李茴:“小心我。”
荀未头顿时大了,就不能把话说完么……小心你什么?这孩子说的,难道是之前他用匕首捅了他一刀的事?
荀未仔细想了想,问道:“那是你自愿的,还是有人让你做的?还有——你那把匕首,是哪儿来的?”
李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话,窗外的雪花落了些许在他头上,他看起来十分冷,却又像是没有知觉。少年沉默良久,最终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声重复了一句。
“你要小心我。”
此时此刻,西郊某处寂静没落的小别院里,被雪覆盖的小亭子里,有个人正摆着一盘棋,一旁的石桌上,准备好了茶水和两个杯子,袅袅地飘着水雾,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慢条斯理地落下最后一子棋时,简陋破财的柴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那人做寻常公子哥打扮,束发加冠,长身玉立,规整中却隐隐透露些不羁,眼角一颗泪痣不添媚气,反而多一层锐利。
白术一见到他便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招待客人的笑容,殷勤道:“来的正好,进来坐坐吧。”
晏离皱眉看了看面前的棋盘,道:“下棋,免谈。你在天庭时都跟天帝一起对弈多少局了,还没腻味?”
白术笑道:“输多赢少,所以才要练嘛。”
“得了,我不跟你说废话。”晏离道,“我只问你一句,当真要做到这地步?”
白术道:“选择权在他们手上,这话你不该问我,应该去问当今圣上和太傅大人。”
晏离嗤道:“难道不是应该问天帝?你向来不掺和这些事,这次是哪里不对劲,居然亲自出手?”
“哎呀……”白术语气遗憾道,“没办法啊,下棋输了,就得给人办事,你以为我想吗?”
晏离哼了一声,没说话,白术倒好了茶,递给他一杯。晏离黑着脸接过时目光扫过他的瞳孔,动作微忽然就顿了一顿。
方才离得远没注意,现在近距离一看,才发现那纯粹的黑色像是烟雾一样,竟然隐隐在瞳孔中飘荡流动,光线折射下更加明显。
他眯起眼睛道:“你这家伙……竟然在眼睛里藏了块轮回镜的碎片?”
白术不为所动地倒茶,自己悠悠啜了一口,才道:“不算违规吧。”
晏离瞪着他咯咯磨了磨牙。
当然不算。本来在人间不可动用法术,就算是他也不能不遵守,可是他眼里那一点碎片,用来控制凡人心智,或是通过之窥探任意地方,都轻而易举,既不算违反规则,又方便他翻云覆雨,真是太奸诈了。
何况这人执掌轮回镜,碎片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不得不说,比起老老实实手无寸铁的荀未,实在是棋高一着。
他正要谴责白术,也就是镜仙这种以权谋私的行为。就看那人忽然露出一点讶异的神色,像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事,自言自语喃喃道:“来的这么早?”
晏离:“谁?”
镜仙不答,晏离低头一看,发现他瞳孔里的黑色开始逐渐退去,恢复浅淡的琥珀色,笑意也渐渐消退得无影无踪。
“再会会你吧。”
与此同时,大牢内,荀未发现少年忽然身子一震,紧紧闭上了双眼。
他蜷缩得更紧,把头埋进了膝盖,整个人微微发起抖来。
荀未吃了一惊,几乎要唤来人打开牢门一看究竟,就在这时,李茴忽然又抬起了头来,毫无征兆地。他发散的目光渐渐聚集到荀未身上,接着,正如荀未猜测的那样,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小茴式的笑容。
“荀大人,好久不见。”
他这神色和语气一看就知道,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小茴了。虽然荀未尚不知这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不会忘记这个家伙朝他心口捅了一刀的事实。
荀未不自觉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李茴”好整以暇地拍拍衣服站起来,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就在这短短的路程中,披散的一头黑发缓缓地幻化成了三千银丝。
等到他隔着栏槛与荀未面对面站着时,面前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李茴的样子了,他额头浮现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殷红的印记,白衣白发,连微笑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完全是记忆中的样子。
荀未不由脱口道:“镜仙?”
第26章 天命(三)
“是我,”镜仙答道。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他仔细地看了看荀未的心口,那里厚重的大氅下,还有尚未取下的层层绷带包裹,明明用肉眼是看不到的,这人的语气却有种轻易把他看透的感觉。
“对不住,你伤可好些了?”
荀未最初惊讶过后,反而很快镇静下来。他察觉出镜仙话里的意思,没有露出苛责或是惊讶的神色,脑子里飞速思考了一阵以后,才不动声色答道:“痊愈得挺快,已经无碍了。”
话语虽然平静,他心里可以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也不为过。从方才的对话,现在可以肯定两件事。一是此前李茴的种种不对劲,不知所谓的话语,正是出自面前这个他为数不多能记得的神明。二,那把不是凡铁的匕首,刻着天庭的仙籍印,贤王莫名其妙的栽赃,背后千万步的算无遗策,他早该想到的,除了同为天官者,还有谁能做到。
“这算什么?”荀未轻描淡写问道,“……惩罚?”
他问的是那把匕首的事。说起来可笑,那时也许是刚刚忘却前尘,即便在天庭时,也总有种没着没落的陌生感,好像天上地下,哪里都找不到归属一样。镜仙是他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神,虽然总是笑得意味不明令人不寒而栗,又十分恶劣地喜欢打趣他,可对荀未来说,仅此一个的熟人,在那时候,要不是怕身份不够,太逾矩,他几乎是把他当做朋友的。
现在久别重逢,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捅了他一刀,就算他再怎么拿天机难测天命难违来搪塞自己,也没法真的从心里把这件事一笔勾销,当做没发生。
镜仙叹了口气,道:“不是惩罚,只是我非如此不可。”他难得脸上露出点真挚的歉意,“不如此事若是完结了,我也让你来一下怎么样?”
荀未道:“免了,我哪敢?”
他想起前几天听下人说,贤王越狱不见了,而李茴和贤王之间又一定有所关联,镜仙既然借的是李茴的身体,此事想必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荀未不由疑惑道:“你这样动用法力,不怕触犯天条?”
镜仙一脸无辜:“我没用法术啊。”
荀未:“骗鬼呢,那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进来的?”
镜仙道:“仙人自有妙计,不说这个了,我有事交代你去办。”
荀未一脸冷漠地看着他,心想,本大仙都是鬼门关前走过一来回的人了,还办什么办,早死早超生行不行。
于是脸皮一厚道:“又是祸国殃民的事?不好意思,这个任务我实在力有不逮,只能麻烦大仙你们自己了,至于在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消极怠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镜仙在天上,心念一动,能看到世上任何地方,估计对这事摸的是门清。当下也不意外,依旧耐心十足地好言相劝道:“我知道大人心肠慈悲,所以这次便不强人所难了。你只需要做一件十分简单的事就行,此前所为皆可一笔勾销,事了之后,仍可重列仙班。”
荀未暂不急着问是什么事,想了想,谨慎地问道:“那殷长焕呢?”
镜仙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只片刻后,却又突然笑了出来,“自然是历劫结束,回到天庭了。”
荀未:“他可还会记得人间发生的事?”
镜仙:“既然重列仙班,洗去七情六欲,又怎还会让他保有记忆呢?”
荀未听了这话,本该松一口气,终于不用怕司法天神的打击报复了……可他的反应奇怪得很,只要一想到,回到天庭之后,他和那人之间,又会回到点头之交都不算的关系,就觉得有哪里堵得慌。
“那……那也是,”荀未黯淡道,本来就是没有交集的人,止步于此也就罢了。会这样不快,大概是看着一个人从孩童长大,看了二十年,多多少少有点感情,一时间又要变成陌路人,自然不是那么让人愉快的事。
他道:“你要我做什么?”
镜仙:“无论干什么,让他相信西北的事是你,贤王之事也是你,你就是罪魁祸首就行了。”
荀未足足沉默了半刻钟没有说话。
他表情复杂道:“我就发现了,你安的什么心啊?贤王那时候栽赃我也是你教的吧?拼命往我身上甩锅做什么?你得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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