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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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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未足足沉默了半刻钟没有说话。
他表情复杂道:“我就发现了,你安的什么心啊?贤王那时候栽赃我也是你教的吧?拼命往我身上甩锅做什么?你得罪不起司法天神,难道我就得罪得起了!?”
镜仙笑眯眯道:“是啊。”
荀未怒道:“是你个球!”
镜仙宽慰道:“好啦好啦,你要相信天庭的力量,尽管去得罪,不会有事的,一定保你平安。快的话,最多一个月,咱们就功德圆满回天庭去了。”
荀未半信半疑:“怎么保我平安?”
镜仙正色道:“仙人自有妙计。”
荀未:“……”
要不是打不过,他发自内心地想照着这家伙那张欠捶的嘴脸来上一拳。
“对了。”临走前,镜仙叫住他道,“记得把这孩子弄出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答应了贤王的。”
荀未一脸怒气未消地瞪着他。他压根就不想掺和他们那些破事,不是自有妙计吗,自己弄去啊!
只是莫名想起少年先前那句说不上提醒的提醒,纠结了半晌,脚步走走停停,还是在门口回过身来,无奈道:“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放小茴回去的。”
小亭里,晏离一见白术睁开眼睛,便上前立即问道:“他同意了?”
亭子里静悄悄的,他这一声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在空旷破财的庭院里微微回响,几只觅食的飞鸟在雪地上蹦跳几下,惊动后展翅飞走。
白术看起来神色略有异样,即便不动用法力,要承受眼睛里的那一点轮回镜碎片,对身体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神色稍缓,没有回答晏离的话,而是摇头自嘲道:“以后再也不和帝君下棋了,输的代价太累,我宁愿去看镜子。”
他回过神来,看见晏离依旧一脸虎视眈眈,不由失笑:“没什么不同意的,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晏离神色复杂地坐回一边,半晌才低声道:“没什么。”
镜仙看着他,认真道:“你也不必替荀未怪我等独断专行,万事万物无规矩不成方圆,有法自然有刑,他们能经此一劫,重回天庭,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晏离摇摇头:“可回来的未必是原来的他。”
镜仙指尖夹起一枚黑棋,在手中轻轻把玩,他的目光投到棋盘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微微出神:“这正是此劫的目的所在,天庭不需要违逆者,他要想回来,只能不再是他自己。”
“哒”得一声,棋子落下,黑白之势缠斗良久,难解难分,这一下,竟是隐隐成了死局。
“你也知道,”镜仙道,“人间爱恨,左不过都是一时存留,为着莫名的心悸所以爱上,为着背叛和得不到回应所以仇恨,说出来都觉得无趣,谁说机关算尽算不到人心?依我看,再简单不过了。”
晏离看着他,忽然产生了一个错觉,好像面前坐着的,并不是那轮回镜旁淡泊无为的镜仙,而是一切都要追求全然在握的天帝。他从前以为镜仙和天帝不是一类人,一个代表的是仙的飘逸,一个代表的神的威严,可现在看来,是他一开始就错了,这二者之间,原来从来就没有任何区别。
“连阙这是,解铃还需系铃人啊。”
荀未回到宫中,趁着皇帝还没发现,打算先去主动认个罪。
比如,陛下恕罪,臣没有谨遵医嘱偷偷跑出去了,陛下再恕罪,臣把牢里的犯人放跑了,陛下再……算了,不用恕罪了,通敌叛国,谋朝篡位,都是我做的,陛下当杀则杀吧。
他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一路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直愣愣地走到御书房前,却冷不防被门口的宦官拦了一下。
“大人,”那太监年纪看着小,却十分有眼色,遥遥看见荀未走来就迎了上去,“大人身体未愈,怎么贸然出来了?陛下若是知道,又要不高兴了。”
荀未道:“我无碍……陛下现在可在议事?”
他说完,小太监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为难,“这……并无议事,只是……”
荀未:“?”
他正一头雾水,忽然朱红的大门被轻轻推开,殷长焕身边常服侍的那位总管太监轻手轻脚地从里面出来,转身刚一合上门,看见荀未,生生愣了一下,道:“荀大人来了?”
荀未点点头,还没等开口,那总管便麻利且自觉地又打开了门,恭顺道:“那您请进,只麻烦大人,手脚轻些。”
荀未更摸不着头脑了,看他这个样子,殷长焕分明是有事在身,连通报也不说一声就放他进去了,这等没有警戒心,是怎么做到这个位置的?
但他既然达到了目的,也就不想那么多,点点头,道声多谢,便抬脚从微微敞开的大门走了进去。
殿中昏暗,未曾点灯,在他身后,投在地上的光影被缓缓关上的门剪成一条细线,最终消失在室内庞大而空荡的晦暗中。借着窗外淡淡透入的天光中,他的目光找到了那人坐在案前的身影。
不是一贯坐得笔直的身影,连着忙碌不休好几日的君王,双臂伏在案上,脸埋得看不见,只有头上金冠微微折射出一点光芒。
荀未站在原地被这景象实打实震了一下,这姿势……皇帝趴桌子上睡着了?
他顿时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来得也太不时候了……荀未进退两难地想,他想现在就抽身离去,又怕闹出动静来把人吵醒。那总管太监干什么吃的?知道皇帝在睡觉还放他进来了,这是嫌头多不够砍吗!
不过说起来……荀未看了看台阶上那个模糊的人影,不由推测,偏殿里就备着床,皇帝宁愿趴桌子上也不愿去那里,看样子最近是实在忙不过来了。
他一时心里愧疚又同情,也不打算这时候给人添乱了,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估摸着可以就这么轻轻挪出去,不料第一脚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幸而那东西扁平扁平的,只是踩了一脚,还没发出太大动静。殿中寂静,他怀疑若还有其他人在,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飙高的心跳声。
他低头找寻那“罪魁祸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忽然发现,地上零零散散还掉落着很多这种东西,呈一种奇异又凌乱的弧状围绕在皇帝桌案前。
荀未瞠目结舌地抬头去看殷长焕桌子,上面只乱糟糟摊着几本奏折和一杯掀了盖的茶杯,皇帝每天的量肯定不止这些。剩下的呢?
还用问吗,他低头,剩下的,都在地上躺着呢。
皇帝多大了……二十?真的不是十二?没事还扔奏折玩?
他小心地蹲下来,轻轻翻开了之前一脚踩上的那本奏折,借着外面尚且微微发亮的天光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他没想到,那是一本联名册,几乎有半数以上的大臣都署了名,他从后面翻起,一页页看过去,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在他面前一一略过,直到翻到第一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微微一怔。
是联名上书的内容——太傅荀未,罪不容诛,抄家问斩,刻不容缓……
法不容情,愿陛下,以大局为重。
第27章 天命(四)
皇帝近来睡不安稳。他不是喜欢挑灯夜战的人,荀未以为的皇帝深夜仍在殷勤辛劳地批改奏折的情景,完全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大约来源于殷长焕不分场合,何时何地都可以处理起政事的奇妙形象。
但事实上,皇帝是个极度追求平衡的人,早睡早起,锻炼身体,生活规律得乏善可陈,直逼老年人代表荀未。后者毕竟是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不死,即便对岁月流逝毫无感觉,也时不时会有种整个人间都是这么年轻的沧桑感。
他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心里看任何一个人,都是后生崽子,所作所为都幼稚得很,就算忍住嘴上不唠叨嘀咕,心下也是各种老气横秋的腹诽。故而,就算贤王几次三番跟他过不去,荀未也没有真的生过气。
大约类似垂垂老矣的长辈看小孩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也不会去计较一样。至于对朝中那些费尽心机庸庸碌碌,在权力欲`望中前仆后继的官员,则又是神的宽容了。
某种程度上说,皇帝年纪轻轻,能在老气横秋这方面和荀未齐平,也是很了不起了……
但近来——具体说来,正是从荀未遇刺那一天起——皇帝夜间开始变得多梦,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转换,没有前因后果,先言后语,只是碎片式的片段,层层迭迭,无止无尽,如同一面摔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中都映照出他自己的脸那般诡谲。
笼罩在白雾中的场景,看不清的面容,微笑着的嘴角,模糊得分辨不清的话语,甚至偶而出现的,乌发间赤裸而苍白的肩膀,咬住的血色殷红的下’唇,他很想让目光微微上移,去看一看那人的脸,却发现自己并不拥有对身体的掌控权。
每每醒来,便只剩下这些,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肌肤相亲的触感,以及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心脏,在昭示着方才那一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梦境的存在。
他感到有什么话呼之欲出,到了嘴边却忘得干干净净。只能勉强想起,非常简短,只有几个字,连平仄都还熟悉,却像被下了不可说的禁言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脱口而出——那是什么人的名字吗?
在他的梦里,似乎总是重复出现一个人,一个场景——花瓣,风,树下的人。
那梦境与少时的记忆不谋而合。悠悠在躺椅上歇息的人伸手掀开了盖在脸上的薄薄的书本,露出半张白‘皙的脸,耳垂一颗红痣清晰可见。那一瞬间,梦里的人面容之上笼罩的雾气仿佛被风吹散了,连时间都静止在此刻。殷长焕凝神去看,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但,那分明是同一张脸。
他睁眼醒来,窗外乌云黑压压地连成一片,月光星辰被密密遮住,漏不下一丝光芒,宫灯昏暗地间歇跳动着,空气中寒气渐侵。
已是冬末春初,南境本该是春暖花开,却也同京城一样笼罩在迟迟不去的萧瑟灰暗中,春日从来没有这般懒怠眷顾过人间。
天有异象?殷长焕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眼里像是渐渐渗进了寒意,幽深黑沉深不见底。
八年前那个钦天监,无论算到了什么,说过些什么,天命既定,在他这里不过是个笑话。
人间伦理都可以罔顾,天命又算得了什么?
殷长焕低头,冷冷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缓缓握了起来。
荀未完全不知道这些天皇帝的心路历程经过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只是一直默不作声地半跪在那里,翻来覆去看手里的折子,末了,摇摇头露出一点苦笑来。
这又何用他再去认罪,分明都已经证据确凿了。他不知道殷长焕究竟还有什么打算,才迟迟不处置他,往好了想,荀未自认没有迫害过他一星半点,皇帝可能是个念旧的人,所以打算留他一条狗命,但也架不住朝野上下人心向背,处斩是迟早的事。往坏了说,皇帝只是还没放弃知道当初李甫对他的预言,打算先从他口里挖出来,再另作打算。
无论是哪种,荀未心想,人间都没有他的留身之处。
窗外光线渐渐移到了屏风上,映照出金色丝线勾勒下的,鸾歌凤舞的奢华景象,在暖黄的光线微微发亮,好像果真能从屏风中飞出来一般。殷长焕轻轻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没想到只是随便小憩,也逃不过梦境的造访。这一觉睡得奇累无比,心绪起起落落,纷繁错杂,这些天在梦里经历的种种情绪动容,几乎比他过去所有日子加起来还多。
皇帝撑着头,闭着眼睛捏了捏鼻梁,脑海中还残留着刚才一睁眼时的景象,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骤然睁开眼睛,荀未怀里抱着一堆奏折,正站在书案前,似乎被他突然坐起身的动作微微愣了一下,一时手里动作也停了下来:“陛下醒了?”
他正在把捡起来的奏折放回书案上,谁知道才刚靠近殷长焕,那人就诈尸一般忽然醒了,不仅如此,还一副没睡醒的模样黑漆漆的眼睛一个劲盯着他看。
这里的没睡醒并不是指皇帝睡得一脸恍惚,脸上还有红印子的那种毁形象的样子,皇帝陛下即便是这种时候,眼神里也是清明而且专注的。
主要是荀未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一睡醒就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这件事,只好归结于皇帝没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道,看着荀未把奏折放上桌子,端起茶杯凑近了嘴边,不知想起了什么,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奏折,你看过了?”
荀未欲言又止,总觉得解释起来是个浩大的工程,干脆厚着脸皮行礼请罪:“陛下恕罪,臣无意偷察国事……”
殷长焕把茶杯放回去,那里面的茶已经冷了,他只皱了一下眉,也不知是为了这茶,还是荀未方才那话。
“无妨,”殷长焕道,“那东西捡它做什么,待会让人扔出去。”
荀未窥探了下皇帝的脸色,并没有什么不悦或是玩笑的神色。心里不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一时不知道要回些什么好,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任气氛又冷寂下来。
殷长焕没听到回应,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身子好了么?冒冒失失就出来了,找朕有事?”
他语气说不上严厉,只是荀未想起自己的来意,顿时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先前想好的说辞一个个争先恐后都从脑子里溜了个光,完全就是个“白茫茫的雪地真干净”的空白状态。
殷长焕看着他张了张口,目光往自己脸上扫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半晌,只垂眸盯着那堆从地上捡起的奏折,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荀未此刻正在肚子里苦思冥想要怎么委婉一点说好,还以为是奏折看得心寒,正想说些什么慰问一下,就见那人似是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沉默地掀起衣摆跪下来。
“臣自知有罪,不求朝野上下宽恕,但凭陛下处置。”
又是这样,殷长焕到嘴边的话生生停住,换了隐隐的气结涌上心头,又是这样不争不辩的模样。荀未那一口气叹得太走投无路,他一听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左不过是认罪。荀未低着头,没看见皇帝面色微微发冷,认什么罪呢,他倒想听他亲口说说。
“先生何出此言?”
荀未听来,那人语气平平,想必是素来的面不改色。皇帝这话一出,要么是完全没接他的招,此事以后再算,要么,就是的确在等他自己坦白。
坦白就坦白吧,不久前还听人义愤填膺地说过一遍呢,怎么可能忘记。
荀未硬着头皮道:“此前朝中众臣所说,皆为事实,只是尚遗漏一项,西北一事,”他顿了一下,心里把晏离揍了一千遍,才道,“也是臣所为,陛下明鉴。”
“臣自知罪无可恕,不求苟活,只愿陛下趁早决断,莫要任朝中众臣议论为是。”
他一说完,便觉得顿时卸下了个担子,拖了这么久,他都有种真的做过亏心事,一心只求解脱的感觉了。快刀斩乱麻,到此为止吧,皇帝每天这样意味不明的,他是真心消受不起。
不料这一番话说出去,头顶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别说回答了,连呼吸声或是衣料摩擦声都没有发出。要不是余光还能瞥到一点玄黑色衣角,他都要以为皇帝凭空消失了。
荀未跪着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道:“陛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殷长焕开口了。
他冷冷道:“荀未,你以为我是个傻子,还是个瞎子?”
且不说明晃晃地叫了他的大名,就皇帝这前所未闻的语气就够让荀未不寒而栗,起一身鸡皮疙瘩了。
他想解释,说臣不敢,陛下圣明,怎么会是傻子。却不知为什么在那样冰冷的口气下,只能沉默以对。
他想起那时知道镜仙就是那个幕后推手时的心情,被背叛和欺瞒的感觉糟糕透顶,他如今可不就是在己所不欲,施于他人?
可他一点选择也没有。
殷长焕直感觉心头一股冲动,汹涌地顺着脊骨攀上来,直冲得眼前都有些晃动。那人的意思,是让他杀了他,简直比这些日子碰到的所有事加起来都要可笑。
总是低着头做什么?那人何曾认真注意过他看他的目光,又何曾深思过他话里的意思。只会说陛下恕罪,臣无争辩。若说他唯一能确凿的罪名,难道不是既引诱他于人世爱憎恨欲中,却又完全置身事外毫不自知么?
简直可恶,气的人牙痒痒。怎能让他一直就这样无辜无知无觉下去?
荀未眼角瞥到皇帝动了一下,接着似乎是起身慢慢走过来了,顿时如临大敌,脊背一绷,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却不料,面前衣摆一晃,殷长焕毫无征兆地半跪下来,随即,他便感到下巴受了钳制,被人硬生生地掰着抬起了脸。
眼前骤然撞进那人的目光,黑沉沉一片,像是立即一脚陷入了泥沼一般。他推测过皇帝似乎是在生气,但没想到这么生气,那眼神好像要把他生吃活扒了一样,荀未不由一愣,怔怔地在咫尺间的距离与那人对视。
殷长焕的神色极其陌生,从来也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垂下眼睛看着他,语气几乎是克制的。
“荀子惑,你抬头看看我,便知你真正的罪是什么。”
他的话实在没头没尾,令人费解。语境也奇怪得很。什么真罪假罪,既然通通都已经认罪了。不是人间的圣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吗……
他根本来不及深思那人话里的意思,下一秒眼前一暗,捏在下巴上的手指松开,抚上脸颊,几乎就在同时,唇上传来了陌生的触感,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盖了上去。
这一下出乎意料,强硬得根本不容他反应或是拒绝。荀未瞪大着眼睛,灵魂出窍一般看着殷长焕近在咫尺的漆黑的瞳孔,浑身上下好像只剩了嘴唇有知觉,脑子里一阵一阵的轰隆隆作响,好像整个身子都被震得晃动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
第28章 情劫(一)
也就在几年前,在荀老师记忆里,殷长焕和殷长煊还是两个半大少年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当今圣上有个奇怪的毛病,非常稀奇,对殷长煊来说也许不奇怪,但是发生在殷长焕身上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
那就是喜欢在书本上随手乱画。
荀未都不敢轻易称那为乱写,因为连字的雏形都没有,潦草率性得旁人根本看不懂他在瞎涂些什么。
彼时荀未通过殷长焕日常话语间的不显山露水,和临时问答反应的冷静,再加上叽喳蹦跶的五皇子殷长煊极佳的反面映衬,基本上对他形成了一个少年老成,极其稳重的印象。何况,有上一世的威名赫赫在耳,荀未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做凡人的少年,心性直接越过了二十来岁,算是半个大人。
若说活得老不死的太傅大人唯一有一个看过去不会觉得幼稚的人,那也只有殷长焕了。
所以当他好歹想起来自己身为人师的责任感,故作严肃地晃去两个崽子书房履行义务的时候,对面前的这幅场景几乎是目瞪口呆的。
他先是遥遥看了一眼那个端正的身影,原本以为殷长焕在边看书边做笔记,一时好奇,想看看他毫不保留时对家国之事有何见解,于是不动声色地晃到人身后,目光矜持地往下一划拉。
荀未:“……”
他的神色凝重起来——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保存得还算干净的书本上东一笔西一下,有些句子被歪歪扭扭的线划起来了,有些则被涂成了一团黑,零零散散分布着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图案。总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能认出来的字。
最匪夷所思的,还当属空白页那个状似人脸的东西,但,荀未能说出来的最高评价也就只能是,画得挺圆。
他还沉浸在有什么东西碎裂掉一地的震惊中,殷长焕刚把一行字涂掉,忽然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毫无征兆地就回过头来,黑漆漆的瞳孔盯着他,倒也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全身上下警戒似的一动不动,只胳膊肘轻微地往上挪了一下,不动声色盖住了大半书页和那张疑似人脸的东西。
荀未:“……”
怎么,这是怕他认出来画的是谁?荀未微微发窘地想到,问题是,殿下是哪里来的自信这东西可以被人认出来的啊?
他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殷长焕在他心中的形象。
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师生两个互相大眼瞪大眼,还是荀未先整理好心情,他退后一步,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若无其事道:“殿下在看什么?”他想了想,大言不惭补了一句,“若有什么疑问,或许臣可以解答一二。”
殷长焕没做声,继续保持着盯着他的姿势,右手轻轻一动,啪地把书合上了。
荀未:“……”
殷长焕回过身去:“没有。”
他无视掉荀未,随手抽了另一本书,低头看起来。
荀未一口气憋在胸口,心里郁结地想到:“这还能好好教吗?”
这事当时不了了之,直到后来有一次随口提起来,殷长焕才好好跟他解释了下。
不是乱涂,标记都是有意义的,具体每个代表什么意思荀未听他说了半天也是一头雾水,只明白了一件事,难怪他看书看得那么快。脑子转得快,手速跟不上,就发明了这么个方法,神人的世界他真的不是很懂。
“那圆圆的像脸一样的东西代表什么意思?”荀未忽然想起这茬,认真问道。
殷长焕原先还一脸淡定地侃侃而谈,听到这忽然顿了一下,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颇有些意味深长,摇摇头道:“没什么意思。”
他不说,荀未也没再问,只是事后偷偷趁着人家外出练习骑射的时候,钻进屋子,随手翻起了他平时看的书本。
这些做过乱七八糟标记的书,估计除了殷长焕自己以外,没人看得懂。
他小心翻过几页,眼前充斥着各种抽象的图形,直看得头晕,忽然就像在沙漠里看见绿洲一样,瞥到了难得一见的方方正正的汉字,顿时愣住了。
写字这事本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这一连锁的事之所以能在荀未的记忆里存留那么久,恰恰就在他最后看到的这几个字上。无论过去多久,发生了什么,他也百思不得其解——
殷长焕在书上写“荀未”两个字做什么。
皇帝的字,就像他的人一样,一笔一划都有种克制的感觉,端端正正,没有哪一笔是逾矩的。荀未平日里以正常人的审美看来,满篇齐齐整整,煞是赏心悦目。
可单独拉出来两个,就不得不注意到素日忽视的下笔极重的问题了。骤然一看,几乎让人有些心惊。
他脑子里一瞬闪过很多猜测,又一一驳回,大惑不解地继续翻,遍寻不获,似乎只有这一处。倒像是皇帝看书时晃了一下神,随手写下了他的名字,最后又忘了抹去。
直到此刻,荀未一眼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咫尺交错的呼吸和唇齿纠缠间,已经糊成一团的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这件陈年旧事,还有那满书乱涂中端正的“荀未”两个字。
不可置信,恍然大悟,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此前种种不可思不可解,竟是原来如此,他从未有任何一个猜测指向这一条道路,因果却不知何时早已种下。
太荒谬了……这,从何说起呢?
他一时间失了所有应对方式,脑子彻底罢工,半点也转不动。身体在下意识挣扎,却完全抵不过那人的力气,被人扣住后颈,撬开唇齿,一路长驱直入,愤恼的侵略中,却无意流露出温柔。从未踏足过的人世恨爱,完全陌生的七情六欲,来得猝不及防,劈头盖脸将他淹没。
荀未在徒劳的挣扎间,茫然失了方向,心中既悲戚又迷茫,为什么和不可能来回在头脑中滚过,争执不休,最终却是堪堪定格在,怎么办?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这种事,这个时机,糟糕到像是上天故意愚弄一般。
荀未脑中一片混沌,他总算是意识到了和皇帝之间体力的巨大差距,挣也挣不过,当下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自暴自弃,任人揉搓。殷长焕察觉到他慢慢松懈下来,也没有再用力钳制住他。
这个吻变得细水长流起来,缓缓归于平静。荀未回过神来的时候,殷长焕抵着他的额头,在极近的距离,注视着他的眼睛。
荀未像是在看一面纯黑的镜子,那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茫然的神情。
他眼前忽然一黑,一片手掌伸过来盖住了他的双眼,略有薄茧的掌心贴上皮肤,微凉的触感令人忍不住微微一颤。
荀未睁着眼睛,面前是微微漏出来的光,眨几下眼睛睫毛就会划到皇帝手心,感觉很奇怪。
他想起那些推落一地的奏折,缓慢恢复运作的脑子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众叛亲离,情与法难择其一,殷长焕……到底历的是哪一劫?
镜仙和晏离隐瞒了他很多事,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们之间绝无可能,若只是亡国之君,这一番应在他身上的,莫名其妙的情劫,却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29章 情劫(二)
难得天晴,细雪初停,后院空空荡荡,萧条稀疏,石桌上石凳上的雪已经被人细心扫去,只落了一地碎雪。
沈崇仪倒了一杯茶,推到程奉面前,唉声叹气道:“不知道荀大人如何了,真叫人忧心。”
茶热腾腾的,还冒着水气,程奉端在手里捂了一会,才小小抿了一口,沈崇仪发现他奇怪的地方不只说话这一样,吃起东西来也总是一副极其矜持的模样,一直都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的沈大人,还是第一次产生自己有粗鲁之嫌的羞惭感。
“无妨,”程奉双手规矩地捧着茶杯,认真道:“陛下护他,不会有事。”
虽是寥寥数语,却并没有语焉不详的安慰之感,只有对局势洞若观火下,淡淡的笃定。
沈崇仪以己度人,完全没有听出来这一层,只当他是随口安慰自己不要忧心,不由立刻升起一股不能辜负对方安慰的紧迫感,当下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不担心,不担心……”
程奉:“……”
他似乎是已经习惯了沈崇仪这样,这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茶杯里映照出的自己的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微微歪头,露出一点不解的神色。
“我,不懂。”
沈崇仪在整理几日后要用到的宴会名单,听到这话摸不着头脑地回过头来,问:“不懂什么?”
程奉垂眸看着水面,自说自话:“从最初,到现在,一直不懂。”
沈崇仪:“???”
程奉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来看着面前的人,天是晴空万里,好像前几日的严寒长久滞留,终于倍感无趣地离去了,阳光很好,地上的新雪微微有些晃眼。
沈崇仪一手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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