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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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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他一个罪大恶极之人怎么受的住。
他摇了摇头,想想还是道:“无碍,多谢陛下。”
光线从高高的窗外透进来,像是被整齐切割过,洒在他身上,逆光看来,轮廓都微微发亮。殷长焕总觉得自己无药可救,只要在他身边,就像被什么攥住一般,挣也挣不脱,简直是魔怔。
他常常感到年少时光拉长放缓,熟识如已这般度过很久了。只是不想,那些心境竟然能留存至今,时不时出现,被水浸过一般,迟缓却幽深。
荀未就在这样的光线里垂眸,问了一句:“陛下,可否告知刑期何日?”
第20章 牢狱(二)
殷长焕有时不由纳闷,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还是说,他这个人本身看起来就十分凶神恶煞,总会给人造成一种滥杀无忌的感觉?
但他纳闷也闷得十分隐晦,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基本看不出他心底偶尔蹦出来的只言片语。荀未只见他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垂着眼睛思考了一会,接着抬起眼来轻描淡写道:“明日。”
荀未微微一愣,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不是说还要再审么?殷长焕改变主意了?
……罢了,他转念一想,早晚的事,争一时苟且又有什么用?从他拒绝晏离相助那时起,便已经放弃了这个任务,此后两国争锋,谁输谁赢,背后天意昭彰,翻云弄雨,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褪去仙籍,堕入畜生道又如何,大不了从头再来,忍过几次天劫,也不比从前做神仙时差多少。荀未唯一希望,别当个鸡鸭猪狗之流,直接被人果腹就好。
他听闻自己的死期,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殷长焕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不由浮现了一个疑问。
他是一心求死吗?
明日之说自然是随口一说。但荀未一定会信以为真。可从刚才到现在,皇帝只看到一个穷途末路之人的生死无忌。连性命都可以置之度外,权力钱财,果真可以打动这个人?
荀未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有个念头起了又落,强压不下。好容易才鼓足勇气,问道:“陛下,臣……府上作何处置?”
整个太傅府那么多人,若是为他所牵累,这罪过可真是大了去了。毕竟亡国对他来说尚是个缥缈的泡沫,无论怎么提醒自己都显得太遥远和朦胧,连警醒都透露着无力。而府上那些人却不同,是活生生地,就摆在面前,一朝眼睁睁见他们通通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也实在太过残忍。
殷长焕面不改色:“男子充军,女子为奴。”
荀未想了想,觉得还行,幸好他没有家眷,只是院子里那些娈童若是充军,那军队风景真是要靓丽不少……
他咳了咳,觉得还是得劝一下皇帝:“陛下,臣内院那些……咳,少年,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另选去处吧。”
殷长焕被他一提醒,才想起另一件需要算账的事。
他不答,只是又道:“太傅多年不娶,原来是爱好与众不同。”
荀未:“……”
他决定在临死前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
“陛下误会了。”荀未叹口气,作远目状,语气沉重道:“臣不娶,是因为年少时早已心有所属,曾经沧海难为水,多年来,仍是念念不忘,是以无法再移情他人。”
他发觉自己真是越临近死期越浪,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没脸没皮感。眼角瞥到殷长焕可疑地沉默下来,睁眼说瞎话越发起劲。
“她是县里教书先生的女儿,我们少时私定终生,我曾许诺带她周游四海,江湖浪迹,可惜……”他顿了一顿,绷着脸回忆了片刻话本里的内容,才悲痛地继续道:“她被逼嫁给县里权贵之子,苦苦抗争无果,被逼无奈,三尺白绫,了却一生。”
“陛下,”他突兀笑了笑,看向皇帝的神色却又有片刻悲哀:“您是天子,生来尊贵,高坐庙堂,何曾有过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之感,又怎会知道普通人,究竟有多渺小无力。”
他没说错,前世殷长焕执掌天规戒律,神的命运都在手中翻覆,今世他是人间帝王,一言便可改换天下。始终高高在上,哪知道他们这些一不留神就要沦为牲畜的小人物的艰辛。
如果是殷长焕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听到这段话,估计都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荀未最终成为一个追逐权力贪心不足的奸臣的隐秘的推手,年少时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在无能为力的逼迫下,一步步走到如今,怎么想都太合理了!
但殷长焕不是任何人。
皇帝认真地听了他的故事,端详了他恰到好处的眼含泪光后,一针见血道:“那女子自尽时,太傅又在何处?”
荀未回想话本,女主人公死的时候,男主人公……压根不知道啊。
他沉着道:“我不知情。”
殷长焕又问:“她可曾请求过你二人私奔?”
荀未被自己的口水一呛,猛地咳了起来。
不妙啊!皇帝怎么回事,他也看过这本话本?
正想着,眼前一花,就见了那片玄黑靠近过来。
怎…怎么还进来了?
“臣……无碍。”荀未连忙摆手道,“牢中脏污,陛下还是站在外面的好。”
殷长焕见他咳得断断续续,但好歹还是停下来了,于是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两人对面无语片刻,还是荀未先开口,他放弃了话本,自己想了一个理由。
“家中尚有亲眷在,怎能一走了之。”荀未无奈道。
“正如陛下您若是哪日心有所爱,却身份有碍,不为太后和臣子接受,难道又能任意妄为?”
殷长焕定定看着他片刻,眸中幽幽变换,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勾起嘴角一笑,这破天荒地的,直叫荀未瞬间一呆。
“朕若心有所爱,不为世人所容,便把他囚于宫中,不准再惹出任何事,只为我一人所有。太傅觉得,这可算是任意妄为?”
荀未尚未从他那一笑中回过神来,他先是想,原来当年九天之上设宴,司法天神一眼虏获花神芳心,惹得后者不得不历经情劫轮回,这事原来不是道听途说,毫无可能。又回过神来想,岂止任意妄为,简直相当任意妄为,人又不是东西,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吗?
但他怂得很,尤其是现在和皇帝中间没有任何相隔开的东西,十分没有安全感,于是只好含糊道:“皇帝自己定夺罢,臣这把年纪,说些情情爱爱,实在是力不从心。”
说着,又忍不住絮絮咳了几声。
牢里阴冷,就算采光不错,到这里也毕竟单薄,地里日积月累寒气甚重,荀未囚衣单薄,睡一晚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沉重了,骨头咔咔作响。
他肩头蓦然一沉,大氅还带着未尽的体温披在身上,长长垂下的乌发被微微流动的空气掀得晃了一晃,被一只手捉住,轻轻挽到他耳后。
荀未只觉得那指尖划过肌肤,似有若无的触感几乎差点让他惊得跳起来。
他愣怔了片刻,难得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什么。只是没等他想出来,皇帝又收回了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道:“明日刑期,太傅最后,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荀未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从前他只在那上面看过一种表情,那便是没有表情,没有什么能让他产生丝毫动容。如今,虽不明显,他也是会喜会怒,会哀会乐的,拥有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凡人。纵然人世烦忧难免,苦痛深重,挣扎陷落,一日也没有停止过。可是,这方是叫做活着罢。
也是另一种人生啊。皇帝这一劫,真的不算太糟。
荀未忽然笑了笑。
在卸下一身伪饰权势后,就像重新第一次遇见那样。只是在九重天云烟缭绕的宫殿擦肩而过,那般随意的,一个温和又缓慢的笑容。
却是殷长焕第一次以“殷长焕”这个身份见到他毫无芥蒂的微微一笑。
他不由微怔。却听那人这般微笑道:
“我希望,陛下青史有载,千秋百代,万世圣君。”
第21章 牢狱(三)
荀未没有等到“明日”的刑期,反而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完全不像之前几位一样,来得悄无声息,自从荀未进来以后,还是第一次这般被守卫大张旗鼓地叫醒。
“大人,有人探视。”
荀未听了一路动静,却不知还能有谁来,正好奇不已,闻声抬起眼来一看,顿时愣住了——
竟然是小茴。
“你……你怎么能来这里?”
皇帝陛下亲口说的充军呢?君无戏言啊!
“有人让我来。”
少年声音生涩却毫无波澜。像是在刻板地念着什么。
他穿了件袖口宽大的银白长袍,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毛茸茸的领子里把下巴都遮住了,只露出玉白的皮肤和一双澄然的眼睛。
那目光开始时还是呆滞的,微微一动,转到荀未身上时,却突然变了。
就好像一直以来平静得半点波澜起伏也没有的湖泊,忽然掀起了涟漪。
荀未能从那双露出来的眼睛辨认出来,他竟然在笑。
眼角微微弯起,才认出桃花眼的雏形,瞳孔幽黑清澈得恍如初生儿。
这一笑本来是很美的,可荀未却看得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完全是另一个人的笑容。
要么那少年从一开始就在装疯卖傻,要么,现在面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小茴。
少年几乎是神情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一样。接着那尚未低沉的声线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把门打开。”他道。
荀未心头一跳,他不确定少年是在跟他说话,毕竟牢门开关完全就不在他掌控下。只是,如果不是在对他说,那他还能命令谁?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方才领他来的那两个守卫中,有一人拿了一串钥匙,十分听话地上前一步,几下咔咔声,牢门吱呀一声,就在荀未眼前打开了。
宫中御书房,皇帝翻了翻面前的上书,随意数数,都是有大半强烈要求不日处死荀未的。左边高高堆了一打,右边却只有薄薄一本。
是沈崇仪的。
朝野上下,竟然只有他为荀未求情。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大页以后署名,却只有程奉愿意签。两个名字单单薄薄地挂在那,看着就知道成不了什么气候。
想必已经有不少人觉得荀未必死无疑,皇帝想,可若他不听朝野民声,又会怎样呢?
他很少这么想,一来众人很少有这么统一的时候,二来,听归听,该办的事还是全凭自己想法,出了效果,自然没人再置喙。
但这一次不一样,皇帝亲自包庇权臣,正如他那时若杀了殷长煊一样,是不占任何道理,绝对会被悠悠众口戳死脊梁骨的。
殷长焕皱着眉,把两堆文书都推到一边,捏了捏眉心,向台阶下跪着的人道:“你说那夜事变,另有一支兵力,在从中调转?”
禁军统领垂首,定如磐石般跪着,笃定道:“回陛下,的确如此。”
“目的为何?隶属于谁?”
统领微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半晌,才更深地伏下去,闷声道:“是……太傅大人。”
殷长焕瞳孔微缩,面色凝重起来。
也可说是意料之中,但证实时,还是被一脑门子疑问压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得外头急报,甚至到没有通报便闯进来的地步。
传信的太监跪扑在地,尖者嗓子,哆哆嗦嗦语无伦次道:“陛,陛下,贤王他,他不见了!”
“你是谁?”荀未警惕地退后,打量面前这个不费吹灰之力走进天牢的少年。
这个问题似乎触发了奇怪的反应,那孩子愣怔了片刻,忽然依旧是神色呆滞,语气平板喃喃道:“小茴。”
他这一问一变脸的,荀未差点就绷不住撕一撕他的脸看看是不是底下藏着一张。
“你真是小茴?”荀未疑惑道,“你怎么让他们给你开的门?”
那两个人现在还拎着钥匙,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站在远处,不说话,活脱脱另两个二愣子。
少年不答,目光缓缓在四处转了一圈,回到荀未身上,似乎又回到了之前意味不明的那一笑的状态。
“大人,”少年弯弯眼睛,含笑看着他。“为什么不跟离火走,却要留在这里?”
“离火……是谁?”荀未话方问出口,自己就忽然恍然大悟过来了。
是晏离。
离火,是神的名字。他一直不记得的,那个在其他人面前言笑晏晏,在他面前却脾气极差的家伙。
这个自称是小茴的人,必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荀未耐心周旋:“你知道我是谁?”
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警惕的神情,“我自然知道。”
荀未:“那我是谁?”
“小茴”笑了出来,他揣着袖子,好整以暇道:“本朝太傅,谁人不知,也要问我?”
兜了半天又兜回来了,什么也没问出来。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他正要另起一个突破口,却听那少年接着问道:“大人还未回答我,您为什么不走?难道宁愿投为牲畜,也不愿背叛殷长焕?”
他果然知道很多!
荀未感觉话题的主动已经完全掌握在对方的手里,对己方十分不利。他不想显得太大惊小怪,于是侧过身,慢吞吞掸掸袖子,才道:“我乐意,与你何关?”
对方听得若有所思,想了想才挠着下巴道:“你莫不是喜欢他了?”
荀未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彻底绷不住深沉的神情,一副雷劈了的表情,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道:“你说什么玩意儿?”
“嗯?”少年看了看他的反应,语气居然有那么一点失落:“不是?”
荀未怒道:“当然不是了!还有,你那失望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小小年纪,不要老想太多有的没的行不!”
少年刚想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动,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他眯起眼睛,道:“有人来了。”
荀未不知道他是真有猫的听力还是怎么回事,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收了笑,一脸肃然地看着他。
“大人问我是谁,”他低声道,“我名茴,姓李。不知大人是否可还记得?”
“记得什么?”荀未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闪而过的银光,像是一条蛇从少年的袖口窜出来,电光石火间,他瞥见他的神情,目光是木然的,方才意味深长的微笑或是肃然,全都不见踪影,倒是找回了一些熟悉的感觉。
“小茴?”荀未惊讶道,接着他感到胸口一凉,面前划过少年毫无表情的脸,仿佛过了许久,疼痛才接踵而至。
名叫李茴的少年站着,冷眼看他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了几步,鲜血喷薄而出,瞬间染红了雪白的囚衣,神色一如既往毫无波澜。像是一个牵线木偶,只知道在他人牵引下动作,连语气也是平板得没有起伏。
“八年前,李甫一案,太傅大人,可还记得,斩草未除根?”
荀未瞪大了眼睛,“你居然……”
李甫的幼子,竟然还活着!怎么会从贤王到他身边来?难道是为了复仇,早有谋划?
但这些他此刻都无暇思考,那一刀正中心口,没有法力护体,血液流失得急速而汹涌,这具与凡人无异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重的伤害。
不过片刻,他便感到手脚冰冷麻木,触感迟钝,连一点支撑的力气也没有,耳边嗡嗡作响,嘈杂不堪,仿佛有什么浪潮一般一阵一阵冲击着脑袋,失去意识前最后想的是,怎么可能,凡铁完全不可能伤的了他,除非……
他失去焦距的目光扫过那把染血的匕首,看见了上面云纹簇拥间,深深刻着的,熟悉的印记。
天庭仙籍印。
第22章 遇刺(一)
“这么多人守着,”殷长焕道,“没有一个知道贤王是如何出去的么?”
空空如也的牢房前,跪倒着一大片人,没有人敢抬头看他,或是任何申辩。
殷长焕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顶梁,目光绕过周围简陋的布置,神色自若,看起来既不像是要大发雷霆的样子,也没有姑息的打算。
他在思索。
插翅难逃的地方,若非是什么灵异鬼怪故事,那便是有人刻意为之了。
可若是要打通如此繁多的层层关卡,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任何痕迹,谈何容易?
没有头绪……殷长焕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本要迈出牢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了个向。
“去太傅那。”
路程不远,殷长焕却敏感地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本该守在门口的守卫一个都不见了踪影,无人看守的牢房空洞而阴森,如同一个张开的黑洞,沉寂得有些恐怖。
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身后几名宦官匆匆迈着小步子紧紧跟着,不远处,皇帝看见自己的守卫围作一团,互相既不看着,也不说话,活像是集体丢了魂似的。
他们身后,正是荀未的所在,从殷长焕的角度看不到他是什么情况,但他敏锐地感到了,还有另一个人在。
接着,他听见有个声音惊讶地说了一句:“小茴?”
那声音殷长焕无比熟悉,正是荀未。
他竟然还在。皇帝方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放下来,不料,只这一下松懈,一切便都来不及了。
只在瞬间,铺天盖地而来的疼痛就席卷了他。殷长焕脚步一顿,生生在牢房门口几步外踉跄了一下,几乎跪倒下去,身后的宦官慌成一片,急忙簇拥上来,七手八脚扶住他。
胸口仿佛生生刺进了一把匕首,锐利的刀锋带着未散的寒气,从心口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殷长焕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突如其来的疼痛还不足以击中他,让他几乎连站立都不稳的,是仿佛被生生破开的胸口传来的一阵阵心悸。
他越靠近那个人,这种感觉和痛楚就越强烈,到最后,他已经无法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一般,耳边似乎听到什么人在说话,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什么?”
那声音,模糊不堪,伴随着嗡嗡耳鸣,吐字都难以辨认,却似曾相识。
“一个印?为什么刻在我身上?”
都是些什么?殷长焕意识混乱地想到,这声音是谁,又在和谁在说话?
“多此一举,”那语气带了点笑意,“谁人伤得了本大仙?”
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意识重新凝聚起来,回到阴暗的天牢中,那些模糊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不去,隐隐昭示着什么令他无法忘却的东西,现实却只会更加触目惊心。
他抬起眼来,正看见荀未一身白衣,胸口大片大片的血红,像是凭空绽出了一朵极艳的花,他面色也是苍白如纸,仿佛浑身上下的颜色都聚集在了那一处。
荀未正面对着他,身子晃了晃,神色甚至是有些迷茫的,目光从眼前站着的那个少年转到了他身上,时间这一刻放得极慢,殷长焕几乎能看清他倒下去时,长发和白衣划过的弧度,没有血色的双唇只是微微张了张,正如他跪在殿堂时那样,没有吐出只言片语。
殷长焕只觉得脑子忽然空白了一瞬,那一瞬他本可以想明白很多事,可是除了面前白衣染血的人,什么也没有进入心头。
荀未意识已经很模糊了,他能感到自己正在向下倒去,迎接他的却不是硬邦邦的,潮湿的地面,而是一个温热的怀抱。
有双手揽住了他,稳稳地,镇定得如同磐石,却抓得他胳膊生疼,竟然带着一股莫名的熟识感。四周一片嘈杂,直闹得头疼,有很多人在大喊:“抓住他!”
荀未艰难地睁开眼睛,余光看见少年正被赶来的禁卫按在地上,他完全不知道挣扎,木着脸被拿下,衣衫和头发都在纠缠中变得散乱,看起来狼狈不堪,神情却丝毫变动都没有,活像个已经被定型的木偶。
他感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一丝颤抖。
“……太医呢,去给朕把太医叫来!”他少有时候暴躁成这样,一开口便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完完全全的帝王威严。荀未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到这人的心脏跳得极快,一下一下敲击着,似乎自己身体也连带着震动。
他吃力地抬起手,摸索着,拉了一下似乎是袖子的地方,殷长焕立刻低头看他。
他没发现,那人一直徒劳地把手按在他的胸口,满手都是抑制不住的,涌动出来的鲜血。
“再等等。”
他轻声道。伸手将他揽紧,“不会有事的。”
荀未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上移,找到那人垂眸投递下来的视线,启唇声音微弱地说了一句话。
殷长焕凑近皱眉道:“什么?”
荀未咳出一口血沫,顺着嘴角留下一抹殷红的痕迹,他闭上眼睛,呼吸了一会,才轻声重复道:“别……杀他。”
殷长焕沉默良久,似乎的确没想到荀未会说这个。
“我不杀他,”皇帝俯下去在他耳边低声回道,“需得在你平安无事的前提下。”
风很大,荀未回过头,长发微微飘摇,周身笼罩在云雾中。
面前是一株无法形容的,巨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如同玉石雕刻一般剔透,淡粉的花瓣无止尽地纷扬飘落,如同下着一场没有终结的雪。
他不自觉地走上前去,伸手覆盖在巨大的枝干上,似乎可以感受到,这棵树也拥有跳动的灵魂。能思考,能言语,有悲欢困惑,却在漫长的时光中,始终沉默着。
天庭的东西,总归是有灵性的。
它已经存在了太久,在凡人之前,在神明之前,时间在天界也会有缓慢的流动,却在这里停止了。
荀未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上,沿着树干缓慢地走着,像是漫无目的,只不过是想绕过这长长一圈,回到原始的地方而已。
绕到一半时,他却停住了。
眼前有一个人一身黑衣靠在树上,宽大的华服和乌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乌发底下,是熟悉的眉眼,眉眼之上,是熟悉的,殷红的印记。
前世的司法天神,是执掌天规戒律,铁面无私的神明。
荀未感觉自己的魂魄游离在外,漠然地看着这一切,面上仿佛无动于衷,心底却略过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悲欣交集而来。
他听见自己笑道:“真是好巧啊,大人。”
殷长焕,不,应该说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微微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头发和肩膀上都零零散散地掉着碎花,随意一动,便从身上轻飘飘落下来。
他有一副摄人心魄的容貌,还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黑得纯净,不染尘埃,清晰地倒映着此时漫天的飞花。
他淡淡开口道:“你来迟了。”
荀未看着他,歪头笑道:“不如说你来早了。”他继续沿着树干,走到他身边,“我有时想,这树这么大,若是约定好在树下相见,两个人又都绕着树干寻找对方的话……”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万一还是同一个方向,就这么绕下去,岂不是正好生生错过?”
殷长焕靠在树干上,抬头望了望飘雪一般的落花,想了很久,才回道:“下次,你别动,我去寻你。”
荀未不赞同道:“这样不太好吧,而且我也不喜欢干站着等。”
殷长焕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那你想怎样。
荀未认真提议道:“不如先说好,你往右,我往左,这样就一定可以碰见了。”
殷长焕一向没有异议。他点点头:“好。”
两人在树下默默地站了一会,玉石般的树叶在风中摩擦响动,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落花扑簌簌掉了一地,这一刻,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点微妙,但要具体形容除出来是什么,却又实在难为人。
荀未等了一会,不能指望那人先开口,于是自己清了清嗓子,道,“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他面色如常,但这样特意在谈话中说明出来,还是给殷长焕一种重大的感觉,他转过头去,表示在听。
荀未道:“前几日去镜仙那,忽然发现轮回镜对我不起作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殷长焕却忽然转头去看他。
荀未没理他,自顾自接着道:“你知道什么意思吧,就是说,我已经……”
毫无征兆地,他剩下的话被堵在一个微凉的怀抱里,芬芳扑鼻而来,素淡的花香顿时浓烈馥郁得要灼烧起来一般。
他看见那人一闪而过的眉目和抿起的嘴唇,腰身被双手紧紧扣住,不容挣脱,他也不想挣脱。相触的肌肤冰冷得像是没有温度,却莫名让人心生眷恋。
“知道了。”殷长焕在他脖子那闷声道,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不用怕。”
荀未笑起来。
他看见殷长焕肩头落了一朵花,淡粉的颜色,玲珑剔透,仿佛还活在枝头一般。他没有伸手拿去,却回手抱住了他。
“我可没怕,”荀未笑道,额头殷红印记微微一闪。
“看不见众生又如何,看得见你就够了。”
风忽然就大了。怀抱的温度还留在指尖,模糊间,他听见有声音遥遥传来,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陛下,大人醒了!”
第23章 遇刺(二)
殷长焕匆匆走入殿中,宦官和太医围在床前跪了一地,雪白的床帐拉起了一半,隐隐看见锦被上铺散的黑发。
“怎么样了?”
他坐在床头,低头看了看那人脸色。
苍白得不见血色,嘴唇上微微有些湿润,估摸着是方才照顾的人刚刚喂过水。双目依然闭着,羽睫微微颤动。就算睡梦里也皱着眉,是疼得厉害么?
“陛下,大人这伤非同小可,”御医跪在地上禀告道,“那匕首是何材质所做,至今无人看出,臣等只能按普通刀伤医治,所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若好好休养一阵,应该无碍。”
殷长焕目光仍落在荀未身上,闻言点点头,“好,郑爱卿辛苦了。”
太医忙跪道:“是臣当做的,不敢言辛苦。”
实则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谁都看不出他当日究竟发了多发脾气,郑太医算是医馆资历最老的那一辈,历经两朝,说是像荀未一样,看着殷长焕长大的也不为过。这么多年,他却也还是第一次见皇帝这幅样子。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适应新帝永远风轻云淡的模样,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反复无常。只有平静下少有外露的帝王威仪。即便心中有自然拜服,敬也是远大于畏的,正是因为知道手掌大权的这个人,是能用道理说通的,不会被一言蒙蔽,也不会随性滥杀,就像是天上俯瞰的神明一样,脱离凡俗之中,拥有绝对的公正。
但所有人都忘了,他毕竟不是神,只是个七情六欲肉`体凡胎的凡人。
身为凡人,怎么可能没有为情绪左右的时候。只是殷长焕实在是个异类中的异类罢了。
他活到这把年纪,竟也能亲眼见一次这年轻的皇帝发火推落一桌子的奏折,也算是值了。
“陛下近来,”郑太医忽然想起一事,“胸疼可有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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