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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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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启豫待人有礼,全不油嘴滑舌,言辞间不将她们看作下人,反倒处处照顾。日子久了,秋夕视他为恩公,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依旧暗生情愫。
  萧启豫在宫外有一处别院,供他平时秘密见朝臣之用,秋夕秋晴两姐妹便在此处做事。她们待了不久,萧启豫说宫里在选丫头,秋晴面容姣好却不惹眼,又机灵,于是萧启豫做主将秋晴改了个名叫晚晴,送入宫里谋个差事。
  直到许久之后,秋夕才得到消息,晚晴竟是被安插|进了东宫,服侍刚册封为储君的皇太子萧启平。她不知萧启豫私下听了什么计策,又是如何跟晚晴商量,只日复一日做着自己的事,并不期待哪天能飞上枝头。
  萧启豫封王前一夜来到别院,先是喝酒,而后毫无预兆地临幸了秋夕。之后他离开,留秋夕自己在房内,等了几天等来对方大婚的消息。
  赵王府建成后,秋夕便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后院,成了萧启豫的妾。
  她终于有机会见了晚晴一面,却从对方口中听来令人震惊的消息,知道自己不过是萧启豫牵制晚晴的工具,何曾有半分真心?
  “……王爷他,他得了那木观音,告诉过贵妃娘娘之后,叫贵妃娘娘故意送给了殷夫人……那会儿太子殿下十五岁生辰快到了,王爷说,殷夫人得了这宝贝,定是会赶紧献给殿下的。然后瑞麒……瑞麒也是他们的人,他是一早就被计划好了去顶罪的,殿下喜欢他信任他,此后若是得知他背叛,更是会彻底崩溃……晚晴、晚晴她每逢夜里殿下睡了,便悄悄点燃紫檀香,待到殿下醒来,说是助眠之用,殿下不会怪罪……”
  萧启琛把手中茶盏放在桌案上,发出清脆之声,止住了秋夕的啜泣。
  他冷漠道:“瑞麒只是出了事好灭口的,晚晴才是那个动手的人。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起先平哥哥还能看见个影子,到后来才完全失明?那之后晚晴故意在平哥哥饭食中放了混淆视听的毒物,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平哥哥的致盲源头是从口入的,这样御医根本不会去查那木观音!”
  秋夕不语,只低垂着头一直哭。
  苏晏胆战心惊地想:“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计划……兴许最开始萧启豫没有想过,只是晚晴实在被信任,他便铤而走险……”
  他左思右想,秋夕却断续道:“奴的妹妹和奴不一样,她……她是身不由己,她对奴说由不得自己不做,不然王爷会……让她这辈子也见不到奴了……”
  萧启琛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可知一旦这份证词被放到父皇眼前,你的妹妹就是毒害储君,罪不可恕?”
  秋夕拼命摇头道:“她一定是被胁迫的!……她时常说太子殿下是个好主子,我真的不知道……她怕被王爷灭口!”
  苏晏道:“这样一来不是也把你拉入危险之中了么?我看她是知道你爱慕赵王殿下,料定了你不会背叛她,才放心地让你一起分担她的罪孽。哪知你晓得真相后居然想跑——说起来,阿琛,你遇刺那天,莫不是行踪被晚晴知道了?”
  萧启琛立刻问道:“赵王可有私养刺客?”
  这次回答的却是天慧:“殿下,赵王府中居住有不少江湖人,那日追杀您的应当是两个不足为道的小门派之人,天佑已经日夜跟着,只待您一声令下缉拿归案。”
  “不好,时机未到。”萧启琛想了想,问天慧道,“刚才她说的你都记下来了?”
  “卑职都记下来了。”
  萧启琛想了想,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如此甚好,明日一早,烦请秋姑娘带着这份口供去廷尉一趟?天慧陪着你,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那一截算是北风里的伏笔,都姓谢那就是一家人了(捂脸哭。


第17章 暮晚
  熊武是廷尉府衙最低阶的一个小官,任职四年,见过许多关系重大的案子翻来覆去地审,也知道皇城金玉其外之下勾连不断,藏污纳垢,早已被磨灭了最初的雄心壮志。
  他打着哈欠,如每日例行公事一般打开廷尉府衙大门,却见那门外站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太柔弱了,好似一阵风都能吹倒。熊武见她眼睛肿了,似是哭得,眼角还有些红,立时怜香惜玉起来,柔声道:“这位姑娘大早上的到此,可是找廷尉大人啊?”
  “小女……小女要状告一人。”
  熊武一听皱起了眉:“姑娘,这是廷尉,不是金陵府衙,你若状告普通百姓,去那儿便可。此处审理的都是大案,由不得在此放肆。”
  那女子正是秋夕,闻言抬起脸,眉间微蹙,说话声音一直在抖:“……小女要状告的不是普通百姓,正是赵王萧启豫。”
  她说完,“噗通”一声跪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纸,上头黑字细密。
  熊武连忙夺过,展开方才看了几行,便冷汗涔涔。兹事体大,倘若属实可真要翻天覆地,他扶起秋夕,道:“姑娘快随我来。”
  府衙大门沉沉地关上,对面的小巷里却缓慢走出两个人影。其一杏色长衫,腰间缀着雕琢精致的玉佩,含着一抹笑意,另一个则是绀色衣裳,佩剑,袖口紧紧扎起,作武人装扮——萧启琛和苏晏,身后还有个影子,正是天慧。
  苏晏道:“她对赵王仍旧怀有旧情,怎么就确定不会当堂翻供?”
  萧启琛无所谓道:“正是她始终爱慕皇兄,我对她道,此事由她说出,审理时才会有转圜余地,倘若我拿着证据去了,到时候他们谁都躲不过——其实怎么会呢,我拿着这证词,廷尉才不会信啊。”
  苏晏眉头一皱,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威胁她?让她去揭发自己心爱之人?萧启琛,你——”
  “小侯爷,注意措辞。”天慧在背后不失时机地提醒。
  萧启琛摆摆手,转而对苏晏道:“阿晏,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所以是昨天你离开之后我单独见她时说的。我和你不一样,我只管怎么做对结果有利,并不考虑这种行为会伤害到谁的感情。”
  他说完这些,动作缓慢地理袖口,连个眼神也不分给苏晏,扭头就要走。
  “慢着。”苏晏喊住他,萧启琛抬眼去看时,发现苏晏的表情前所未有地陌生,好似见着的不是他最熟悉的好友,“刚才那些话,你是承认……你是逼她?”
  萧启琛直匆匆地和苏晏对视了须臾,立时转开了目光。他仍是心虚,无法做到没事人一样去把自己的打算娓娓道来。他心口一阵气闷,立时就有些呼吸不畅,但萧启琛掐着自己手心,看上去云淡风轻。
  “对,”他冷静道,“我对秋夕说,她要在她的王爷和妹妹里面选一个,毒害储君的罪名太重,若直接说是皇兄指使,她妹妹或许还能活命。”
  见苏晏说不出话的样子,萧启琛却是微微笑了:“怎么了阿晏,不习惯?本就是他们应得的下场,有什么值得同情或者可惜的么?”
  苏晏:“……”
  萧启琛的笑缓缓收敛,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阿晏,若是我像你一样对所有的弱者怀有恻隐之心,总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我能活几天?”
  他话说得颇为难听,却是不折不扣的诚恳。
  萧启琛近来正当风口浪尖,皇帝越是看重他,皇兄就越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深宫里多得是不要钱的人命等着为了好处送他去见阎王。
  他一点也不想成为第二个萧启平。
  清晨的阳光在初冬显得很冷,萧启琛站在他面前,影子被拉得老长。
  苏晏终是妥协一般低头道:“……爹说我妇人之仁,原来我没有承认。”
  他甫一服软,萧启琛便立时觉得自己说的话太重,又补充着解释道:“我没有觉得你怎么样……阿晏,我以为你我同心,这种程度根本都称不上牺牲。”
  本已经消停了,萧启琛这话里带着隐隐的轻蔑让苏晏又有些不舒服——怎么在他嘴里,这些就不是人命似的?
  换作平时他就知情知趣地装作听不见,不赞同也不反对。苏晏知道萧启琛时常有病,兴许心头不是这么想的,偏生要刻薄几句心里才舒服。但今天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肯无视,而且一张嘴都是火药味。
  “好啊,‘牺牲’?”苏晏嗤笑道,“殿下还是眼界不够开阔,这的确不是牺牲,这是拿旁人感情做赌注。殿下若有在乎的人便能感同身受,不然真以为事不关己,他们如何狗咬狗也不会伤你分毫吗?旁人知道了,殿下猜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冷血得很?”
  最后那个问句几乎不像是人话了,萧启琛不可抑制地燃起了一簇无名火:“苏晏,你什么意思?你就是觉得我利用她?没错,我是利用她,但是为了平哥哥——”
  “省省吧殿下,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
  “我说得不对么?”
  苏晏声音轻,这话却如雷贯耳,让萧启琛那口起先就没喘匀的气这下更是在心口到处乱窜,直要把他折磨得四肢发软站也站不稳。
  他知道这些事上不得台面,说出去也丢人现眼,但只要能达到目的,中途要挟了谁调查了谁那还不是可以忽略吗?
  可这时即将得到结果,他最信任的人,最无话不谈的密友指责他自私冷血,无情无义?
  萧启琛伸手撑了下墙壁,才勉强捡回了理智,咬牙道:“苏晏,从你我在烟雨楼说了那些话开始,你就该知道我已经不是当年跟着太子殿下要糖吃的孩子了,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你狠不下心,我能——如果这在你眼里叫冷血无情,我无话可说。”
  听他说得义正辞严,苏晏却突然很嘲讽地想,“萧启琛和萧启豫果真是兄弟,如出一辙的心狠。”
  “是,我不懂感情,但我知道怎么利用它的价值。”
  随着他说的这些,苏晏的表情越来越古怪,到最后一句话落下时,苏晏仿佛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龟裂的破碎声。
  他本以为萧启琛至少对自己是无利可图,真心以待,原来在他眼中,所有的事和人都是可以利用的。
  今日是秋夕对萧启豫的爱恋,韩广对萧启平的忠诚,等多久会轮到自己呢?那满腔缱绻的白纸黑字“与长友兮”好似忽然变成了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苏晏摇摇头,道:“……阿琛,你让我失望了。”
  萧启琛干脆道:“因为你觉得我不看重感情吗?”
  苏晏不语,握紧了身侧的佩剑,心如乱麻无处宣泄,呼吸愈来愈重。
  “因为没人教过我,宫里也没人喜欢我。”萧启琛似是想到什么,眼中有光在流转,“世上最疼爱我的人早就不在了,你要我怎么懂?”
  几个字咬碎了牙一般从齿缝间蹦出来,萧启琛哑声说完,迅速地擦了一把脸,扭头就走,天慧连忙跟在他身后。他把苏晏丢在小巷中,远处太阳升起,槐树叶子落光的枝干在尘埃飞起的地面投射出横七竖八的影子,把好好的一块地面划得支离破碎似的。
  这次萧启琛没回头,苏晏也没喊他。
  通宁三十年冬,距离废太子萧启平眼目有疾已有五年多了。那事闹得纷纷扬扬,诸多阴谋论层出不穷,最终也只能惨淡收场,谁能想到本以为都偃旗息鼓了的案子还能有出现转折的一天。
  自称是赵王萧启豫侍妾的女子举证揭发了真凶,不是当年莫名其妙死在天牢的小宦官,而是服侍了太子殿下多年的晚晴。廷尉司差人去拿她的时候,晚晴甚至还端着一张木盘,上头放着新熏染好的衣服。
  御医院这帮人吃屎都赶不上热的,等人都被押入廷尉候审,这才跑到无人居住的东宫取出了那株神奇植物,装模作样地研究了十几天,总算得出了个结论。
  木观音和紫檀本无毒,共处一室却能神奇地致人多处器官丧失本有的职能。
  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此案被呈递御前,总算真相大白——
  此案牵扯甚广,乱七八糟地审理了快一个月。晚晴被严加看守,却始终不承认是被赵王指使,只说都是自己的主意。廷尉无法,只能交给了皇帝亲自判。
  帝王权术讲求平衡,失去的已不可能再回来。
  牵扯到皇子自然没人敢怠慢,赵王要如何处罚,楚王该如何弥补,两派大臣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狗咬狗,彼此都跃跃欲试。
  太极殿上每日吵翻了天,直直地吵完了整个冬月和腊月。萧演大手一挥,以年节为由把他们全都赶回了家,自己苦大仇深地蹲在台城。除夕没有大办,皇后去了楚王府上,在皇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萧演待在宫里,过了个没滋没味的年。
  听说萧启琛大年初一去了长芦寺替亡母点了盏长明灯时,萧演顿时觉得,三个儿子里,萧启豫热衷权术,对李贵妃从来都是三句话离不开“储君”;萧启平不问世事,和皇后关系日渐疏远。唯有这个小儿子……好似还有点孝心。
  开春后,案子继续审理。
  晚晴最终是死罪。
  结果出来后,萧启平求了两次改判流放幽州,被萧演一段痛骂后没了声息。按律她被收监直到第二年秋后与其他死囚一并处斩,而她的姐姐秋夕亦被牵连,不同于晚晴,这次保下秋夕的,不是赵王,而是她自己。
  秋夕怀孕了,自然是赵王的骨肉,是皇家血脉。
  萧启豫连忙上书,陈明怎么惩罚自己都行,不要伤到秋夕,可见仍旧是有过几分情意。秋夕被象征性地关押了几天,出来后就被萧启豫接回府中好生伺候了。
  从谢晖那儿听说这事时,苏晏刚从演武场下来,他一抹额上的薄汗,喝了一大口水,道:“那她可真是够走运的……陛下处置赵王了吗?”
  “晚晴的口供说什么都不承认是赵王指使,纵使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好直接给赵王安上毒害储君的罪名啊。”谢晖一摊手,见苏晏渴水,连忙又给他倒了一杯,“陛下罚了他一年的俸禄,把他赶回封地思过去了——理由却是轻飘飘的,说赵王御下不严。”
  苏晏轻笑道:“也只能如此。对了,还没祝贺你升迁,此前受封尚书侍郎,日后各自多多关照。”
  按理说苏晏如今统领骁骑卫在京畿的防卫,官职已经在他之上了。可惜苏晏好似天生在这方面少根弦儿,没有概念。
  谢晖啐了一口,道:“谁让那天殿下做东时你没来呢!这小气鬼总算阔绰了一回,在烟雨楼摆了桌酒席,我以为要喊多少人,跑去一看,你猜他请了谁——请了我爷爷!整顿饭我吃得是食不甘味,反倒殿下与我祖父相谈甚欢。”
  他提到那个名字时苏晏有一瞬间的愣怔,旋即呆呆道:“哦……哦,怎么?谢相不是赵王党么?”
  “可不敢胡说。”谢晖吸吸鼻子,道,“我祖父哪会站这种队……你们这演武场上风怎么这么大,你穿一件单衣不觉得冷?”
  苏晏摇头,把领口又扯开了些,露出少年人清瘦的锁骨来:“正觉得热呢。方才练习射术,退步许多,竟然有五发没有正中靶心。”
  谢晖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和所有的斯文败类一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跑几步就累得大喘气。这天先看苏晏轻描淡写地拉开了齐腰高的长弓,又听他说这过分自谦的话,觉得简直是对自己的轻蔑,十分想打人。
  然而谢晖不敢和苏晏动手。
  苏晏最近好像又长了点个子,十七八岁的人往校场上一站,像棵朝气蓬勃的树,枝条尚且柔软,内里却日复一日地挺拔坚韧。
  他酸唧唧地上下打量苏晏越发有型有款的身板,干脆换了个话题:“我一直想问啊,最近怎么不见你跟殿下厮混了?他整天泡在国子监,不然就是去太极西殿外头等着见陛下,然后问些没头没脑的东西——你别说,陛下还被他哄得挺高兴。”
  “问什么?”
  “北冥在何方,鹏鸟有多大,巴蜀之地为何道家信徒众多。南海那片地方要是能种水稻可以养活多少人,金陵每年流动人口有多少,清光郡的洪水,玉门关的商路……什么都问,陛下有的回答,有的不答,有时候还骂他,他也不生气。”
  前面几个听着还有些好笑,后面的便是国计民生了,苏晏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立刻被他收敛,严肃道:“与我何干?”
  谢晖“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用目光上上下下把他逡巡了一遍,然后左手捶右手掌心,恍然大悟道:“你和殿下吵架了!”
  苏晏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好似并不能理解这事为何让谢晖激动得两眼放光。
  纵使谢晖百般缠问,苏晏最后也没有告诉他原因。他冷静了一个冬天,认真地条分缕析了当天自己和萧启琛那堆对话的来龙去脉,最后得出结论:
  他伤了萧启琛的心。
  想过无数次找萧启琛道歉,苏晏观念还不成熟,很容易受到冲击,性子又太直来直往,加在一起活生生是个过分正义的冤大头,难怪萧启琛简直气得语无伦次。可他又拉着那点自尊,军中事情一忙,就顺便“忘记”了。
  苏晏再次拉开三支羽箭,人在百步外松了弓弦。
  三支箭统统脱靶。


第18章 春宴
  几日后,苏晏收到了谢晖的帖子,邀约他上巳节气相约栖霞山,共赏春|色。
  他捏着那张帖子,心头隐约有点疑虑,觉得处处充满蹊跷,但半晌没觉出什么异样来,依旧遣人回复了谢晖说届时一定会到。
  三月初三一早,苏晏拉着马来到栖霞山下的折柳亭。此地远离金陵城,设有一个驿馆一间客栈,几年前还人迹罕至,发生过命案,如今金陵城中的贵族世家们被谢晖这帮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一带,兴盛什么踏青之风,连带着这荒郊野岭也游人如织起来。
  上巳,古人曾说是“春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经过数百年的演化,而今游人常常五六人结队在水边饮宴,当中青年男女偶尔暗送秋波,倘若彼此有意,便以芍药定情,或许便能成好事。
  苏晏在折柳亭驿馆外环顾一周,没看见谢晖,却见到个意料之外的人——
  萧启琛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驿馆外的桌凳上,春|色正浓的时候,万物复苏,阳光也渐渐有了暖意。他穿一身浅蓝衣衫,如水的颜色,衬得整个人都温柔了。
  坐在驿馆外,面前摆着个茶碗,此时萧启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茶碗,不知在想些什么,对身边踏青的人群视若无睹。他身边站着个天慧,人形木桩似的杵在原地,见了苏晏也不打招呼,只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晏本能地想跑,而就是天慧退的那一步,萧启琛察觉出异样,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中间猝不及防地相遇,然后彼此又默契地同时偏开头。萧启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好似给自己做足了准备,才又看向苏晏。
  他这一眼,苏晏再也不想跑了。
  随手拍了拍马头,苏晏缓慢地穿过出游的人群,挪到萧启琛对面坐下。天慧知情知趣,索性直接转了个身,示意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有空出来?”萧启琛还是先开了这个话头,他说得平淡,好似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罅隙。
  苏晏认真地打量他片刻,道:“谢晖约我赏春。”
  萧启琛点头道:“他也约我了,想必是自己跑了吧。昨天他问我可有安排,我说闲着也是闲着,父皇最近被削减军饷的事烦得焦头烂额,没空理我。问谢晖做什么,他又不说,只让我一早来,说山中最近花开正盛,值得一看。”
  苏晏“嗯”了声,正奇怪为何非是上巳节,忽然想起了今日好似是萧启琛的生辰。
  三月初三,春水流觞,是个好日子。他出生时正是萧演膝下子嗣单薄的时候,周岁时又恰逢梁军大胜,本是个良好的开端,岂料一路波折。
  “……我去年这时候在徐州。”苏晏轻声道,“没来得及送你礼物。”
  萧启琛闻言却笑了,单手托腮,凑得离他近了些:“你当我想要什么礼物?我想要的没人给得起,只能自己争取。”
  话题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拐到他们发生分歧的那天,萧启琛故意这么说,去激苏晏看他的反应。岂料那天义愤填膺的苏晏好似不是眼前人,他微微颔首,毫无预兆地认了个错:“阿琛,是我不好,未曾替你考虑却说那样的话。”
  错愕的成了萧启琛,他似是从不觉得苏晏像能道歉的人——倒不是说苏晏有多自傲,而是他向来不太做错事——这话一出,萧启琛立刻愣了。
  见他眼神闪烁,苏晏突然忐忑起来,继续道:“你有你的考量,是我没有理解,还对你说重话。但你当真只知道怎么利用感情么?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萧启琛饶有兴味地翘了翘唇角:“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现在朝臣们都说,六殿下工于心计善于示弱,懂得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把陛下哄得服服帖帖,比当年的周容华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来也巧,和那年刘庆岩的话一模一样,你还记得他吗?”
  刘庆岩,苏晏当然记得。
  他初识萧启琛那天,他正和刘庆岩打架,小小的一个团子,满脸都是灰,却表情倨傲,转眼到了萧启平面前,又委屈地掉眼泪。
  见苏晏确认,萧启琛道:“知道么,他最近也入朝了,那日在太极殿外见了我,好像见了鬼一样,阴阳怪气说六殿下不是普通人。”
  “你别理他。”苏晏道,“他不值得你惦记。”
  萧启琛不置可否,转而道:“阿晏,我说过我不懂感情,不知道爱只记得恨,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想要江山——此前你是不是暗自揣测我想做什么?现在告诉了你,咱们还能以前一样吗?”
  那句话横在两人中间,既是承诺又是阻碍。苏晏说出来的时候并未意识到有朝一日他们的观念出现分歧自己当如何选择,他重情重诺,萧启琛偏偏重利轻义。
  他说过什么来着:“你想要的,只要我给得起,都给你。”
  那时他何其想当然,真的遇到了这种事时,他却和萧启琛起了冲突。如果而今还要坚持……苏晏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萧启琛似是猜到了这样的回应,轻叹一口气道:“算了,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你有好几年没陪我过生辰了,既然谢晖说山上曲水流觞,正好赏花,何不前去转转,放松心情?”
  他给了台阶,苏晏自然就坡下驴:“也好。”
  复又启程,山花只露出一点含羞带怯的花苞,还没到怒放的时候,胜在此地溪水潺潺,松柏青青,远离了皇城喧嚣,不失为静心养性的好地方。
  苏晏和萧启琛往山中走了两步,逆流而上,在人迹渐少之处寻到了一块光洁的石头。萧启琛提议休息,他们便在那上头坐了下来。天慧随身带了酒,味道清淡,萧启琛接过那葫芦喝了口,目光瞥见苏晏腰上那荷包,不由得伸手拽了拽。
  “这是我娘缝的。”他笑道,露出几颗小白牙,眼睛弯起来,有点怀念的表情,“我都快忘记它了,从前你好像不喜欢戴在身上。”
  “在台军时戴着,后来去徐州驻守,这东西我就贴身放着了,偶尔在里头放安神的药丸,夜间睡得舒服些。”苏晏说着,径直解下来递给萧启琛,“你闻闻看,喜欢这味道的话,改日我帮你带几颗。”
  鼻尖一缕清新的药香,像是兰草,但比之更沁人心脾。萧启琛眉梢一挑:“挺好闻的,你从哪儿弄来?这个不会有什么忌讳吧?”
  “哦,是骁骑卫的张理将军送我的。他祖籍在会稽,那儿有个年轻的名医,听说乡里人生了病都找他瞧,不收诊费又药到病除。张将军去年秋天回乡探亲的时候想起我爹夜里睡不安稳,就向那位小先生讨了个方子。我爹试过了,好似的确很有效果,药材都很普通,相性温和,对身体应当没有害处。”
  萧启琛又把那荷包凑到鼻尖嗅了嗅,道:“那敢情好,改日你把方子抄一个给我,我试试,倘若真的有用,便带给平哥哥些,免得他夜里老是做噩梦。”
  苏晏问道:“殿下怎么了吗?”
  萧启琛无奈道:“晚晴不是出事?他不知怎么的,竟对那女人有愧疚……晚晴今年秋后问斩,平哥哥自开春来终日烦闷,夜来多噩梦,王嫂都哄不好了。”
  说到此处,萧启琛的表情堪称糟心,他见苏晏仍旧一脸无法理解,索性摆摆手自行了断了这个话题:“不提这个,提起我就烦……”
  “难得你也会觉得烦。”苏晏道,从他手里夺过了酒葫芦,轻呷一口,那酒没什么味儿,纯属拿来哄小孩的。
  萧启琛抬头望向青天白云,身后是溪流潺潺,他静默地听了一会儿,闭上眼:“我烦的事多着呢……最烦的就是,平远侯府那个出尔反尔的臭小子是不是真生我气了。”
  闻言连素来喜怒哀乐都拉着一张脸的天慧都禁不住“噗嗤”一声,苏晏顿时窘迫难当,要不是捏着那个酒葫芦,手脚都不知怎么放。
  “没有真生气。”苏晏心虚地扯了个谎,见萧启琛眉目舒展,那颗小泪痣的颜色也鲜活起来,顿时觉得这句谎话好似也不算什么。
  他生来不说假话,这回破了戒,好似连同心底一直固执坚持的那些老学究的古板也松松垮垮地敞开了一道缝隙。
  于是后面的话好似也没那么难说出口了,苏晏继续道:“那天是我做错,不该那样说你。纵使你是为了自己,这决定也没有半点不对。”
  萧启琛奇异地盯着他,片刻后好似接受了这人突如其来的道歉,僵硬地点点头。
  气氛一时竟有些尴尬了。
  这时正值树林中有异动,天慧耳力极好,先一步听到时,插在腰间的匕首眼见就要出鞘,萧启琛却突然道:“别紧张,不是坏人。”
  天慧和苏晏顶着如出一辙的疑惑表情求解,萧启琛干咳两声:“我刚见了一男一女从山路下进了林子,领间别有芍药花,想必是去幽会的……我朝民风不算开放,而上巳是特别的日子,自然能奔放些,你们俩到底见过没?”
  天慧自小在宫中长大,闻言立正,严肃道:“回殿下,卑职没有和旁人幽会过。”
  他的一板一眼把萧启琛逗得前仰后合,分明知道是装的,仍然开心得很,指着天慧道:“差不多得了!你哪有这么木,改天准你和天佑的假,出去玩玩,秦淮十里风光,倘若一生之中不曾见过岂不太可惜?”
  天慧莞尔:“殿下真是体贴。”
  苏晏见他俩,忽地想起件事来,对萧启琛道:“这两个暗卫你还没还给陛下?”
  萧启琛理所应当道:“遇刺案子还没结,凶手都没抓到,万一天佑天慧走了,我又在路上别拦着要杀要剐的怎么办?我怕得很。”
  苏晏听他又开始胡说八道,不由得手痒,在萧启琛脸颊上掐了一把。六殿下细皮嫩肉的,立刻被他掐出了一块红印子,捂着那处瞪向苏晏。
  这一瞪,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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