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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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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听他又开始胡说八道,不由得手痒,在萧启琛脸颊上掐了一把。六殿下细皮嫩肉的,立刻被他掐出了一块红印子,捂着那处瞪向苏晏。
这一瞪,苏晏却直直地呆在了原地。
萧启琛长得像周容华,五官秀丽,甚至颇为阴柔。
他小时候是个软糯雪白的团子,笑起来黑眼睛弯弯的,后来长大了些,成了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在宫里受皇后冷眼虐待,身板单薄柔弱,目光更是阴鸷警惕,随时都如同受惊的猫,偶尔才露出一丝慵懒的本性。从前隔段日子不见,苏晏倒不觉得他有变化,这些时日不知是否因为接触朝政,甫一相见,苏晏就发现萧启琛的变化了。
五官好似长开了,眉目如画,唇角微挑,泪痣与额边碎发让他看上去很有欺骗性,活脱脱的浊世佳公子。可他心底藏了太多东西,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过去无论何时或惬意或懒散的样子被萧启琛埋葬了一般,他竭力让自己变得稳重,惟独方才望过来的一眼有点生气。
苏晏为这一眼心头蓦地震颤,他突然想:“就算他变了又如何呢?刚才那表情分明和以前一样,只要他还有以前的影子,我便能相信他。”
“怎么了阿晏?”萧启琛问他。
声音也变了些,不像小时候那么清越,刻意压低些的时候俨然已经是个大人。
“我发现最近你很喜欢出神,”萧启琛凑近他,几乎鼻尖贴鼻尖,脸上挂着促狭的、不怀好意的笑,“是不是有了心上人?说出来,我帮你瞧瞧……?”
苏晏慌忙和他对视了一眼,他从未这么近地和旁人说悄悄话,纵使萧启琛以前都直接贴在他耳朵边,那有整个人俯过来杀伤力那么大。苏晏被他猝不及防揣测了一通,整个人脑子里乱成了锅粥,迅速沸腾起来,热气一路烧到耳朵。
他还在组织语言,慌乱道:“我没有……哪有那种人……你别离我这么近!”
话到最后,径直在萧启琛肩上推了一把。萧启琛本也是逗他,一见这样心里了然,瘪嘴道:“没有就没有么,改天你要喜欢上哪家的姑娘,先告诉我,帮你掌掌眼,免得阿晏傻傻的到时候被骗了。”
气氛扯到这样风花雪月的话题陡然就活泛了,苏晏放松下来,笑着点头,算作答应了他。
身后是春溪,拂面是春风,萧启琛从怀里摸出一包南瓜子,摊开放在膝上,让苏晏要吃就去拿。他说些近来的趣事,却对烦恼只字不提,又问苏晏军中如何,苏晏一一作答,两人之间好似从未有过一顿争执。
直到日头西斜,萧启琛才和苏晏往回走。游人大都不会待到这么晚,回程时已经鲜少有其他人了,天慧离他俩远远的,山中石板路上暗生青苔,傍晚时分落满露水。
苏晏走在稍微前面的位置,他一只手握住萧启琛——他们自小这样,苏晏半晌也没发觉不妥——专注找不那么滑的路,不时小声提醒,并不知道萧启琛的目光游移,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唇边藏不住的笑。
溪涧边不时长有小花,淡黄淡紫,不是什么浓烈的颜色,生在这天地间,却别有一番野趣。苏晏瞧着好玩,俯身摘了一朵黄花。
他转身要给萧启琛看,正好对上他满眼的笑意,鬼使神差般一抬手,将那朵小黄花插在了萧启琛的发髻边上。
萧启琛:“……”
见他满脸疑问地顶着那朵花,苏晏没来由地想起那些在溪边与情郎眉来眼去的少女,先是忍笑,最后忍不住,背过身去蹲下了,肩膀一直抖。萧启琛反应过来,先是本能地想把那朵花摘了,而后手停在半空,仿佛还挺舍不得。
最后萧启琛摘也不是,顶着也不是,索性抬腿踢了苏晏一脚,在他后背的衣裳上留了个规规整整的脚印。
作者有话要说: 上巳节在《论语》里有记载,此处引用一句~
采芍药定情的习俗则是在曹魏时盛行w。
第19章 黑云
说是赏春,回到府中苏晏回想起来却全是萧启琛。也罢,和他冰释前嫌,归根到底不虚此行。
他把外衫脱了,又盯了那个脚印半晌,暂且没让王伯洗,自己团成一团塞在了床上。
好心情一直持续了好几日。苏晏白天去校场看沈成君练兵,在沙盘上与他对战,虽是纸上谈兵,到底学到了不少。夜里回家与母亲吃饭,没什么事的话早早地便歇息了。偶尔和谢晖韩广去喝两杯,也克制在不会醉的范畴。
苏晏自以为是个大人了,过完今年他就十八,虽未及冠,这也是个重要的岁数。
南梁的习俗沿袭前朝,成亲年岁都挺早,为着先成家后立业。男子十七八岁,女子十五六岁时,父母便开始操心婚事了。
“大帅跟我们提过,”午休之时,沈成君神神秘秘对苏晏道,“他正替你物色人家,打算等你一满十八就卖个好价钱,以后嘛……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苏晏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却也从这话中窥见父亲的意思,顺着沈成君道:“大将军想把我论斤两卖了?可我连个青梅竹马都没有,他去哪儿替我物色好人家?”
沈成君却卖了个关子,不再多说。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苏致的打算,还觉得挺新奇。苏晏连忙坐得离沈成君近了些,道:“沈参军,你就告诉我吧,好歹是我的终身大事。我若能早些知道,想办法偷偷看那姑娘一眼,不喜欢的话也好尽早提。”
沈成君鄙视道:“你娶亲单看一张脸?这里头学问大着呢,来叫声哥,我不收你学费。”
他刚要开始长篇大论,苏晏却猛地觉出不对来:这骁骑卫中人尽皆知的着名光棍是要教他怎么和未来的夫人相处吗?
苏晏:“你懂得这么多,怎么不见你早些成家?刚才叫我不要纸上谈兵,成君哥,你这未免也太严以待人宽以律己了。”
周围几个巡查的低阶士官路过,正好听见他们小侯爷这么一出,顿时笑作一团。沈成君被苏晏戳中痛脚,却涵养极好地决定不和小孩儿一般见识,道:“你懂什么,我心中自有白月光,其他人入不得我眼。”
“那你的白月光呢?你好歹是个参军,今年能升前军司马,三十以前做将军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何况你家中父母尚在,除非是那些一班大员的女儿们,否则就你的条件谁配不上,她怎么就不肯嫁?”
沈成君以过来人的目光看向苏晏想当然地规划了这些,待他说完,即刻道:“不是她不肯嫁。我们年少相识情投意合,家中亦是门当户对,亲都订好了……她却遇到意外,永登极乐了。那以后,我便入了骁骑卫,直到现在,成天跟一帮大老爷们儿厮混。”
苏晏不料光棍背后还有这段往事,登时缄口,半晌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沈成君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所以我后来便死了心。先遇到了她,后来其他人千好万好,哪有她在我心里重要呢?夜来魂魄也曾入梦啊……”
说完这句,沈成君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后哼着段江南小调走远了。
苏晏留在原地,校场中尘土飞扬,他孤独地望向外头一枝凌霄花。它攀附在其他树上,一刻不停地汲取养分,为着片刻的绚烂。
而苏晏还没来得及笑话他父母已经开始着手自己婚事的消息,就又被一个噩耗冲得头昏脑涨,几乎当场站不住脚。
这天萧启琛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急匆匆地到校场找他。苏晏带他躲进中军帐后,这里平时没人巡查,苏晏搬了条木头放着,偶尔坐在上头歇息。
“我今日见着一个人。”萧启琛似是心有余悸,拍拍胸口道,“真可怕……我差点就以为他要砍了父皇了!”
苏晏:“啊?何人这么大本事?”
萧启琛接过他腰间的水囊,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好不容易平复了紊乱的心跳,才把今日午后的事缓慢道来。
“父皇午后惯例要在太极西殿小睡半个时辰的,我今日恰好路过,去御医院拿了上次你配给我的方子,御医们做出了药丸,可还多了几粒,我就想着要不给父皇也试试,于是跑去叩他的门。徐公公不在,宫婢们也都没影儿,我觉得这事有蹊跷,就躲在窗外听,结果听到父皇寝殿里还有两个人的声音。”
萧启琛说到此处,环顾四周,好似在确认没人,才道:“是两个男子,一个听着年轻些,是柳文鸢,他对另个人说什么……‘冉秋的后事是我亲自料理,你若不信我何苦当年提拔我’……然后另个人说,‘这本是武林纷争,不用你们介入,杀他的人我已一个一个地算完账了’……?这些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又争执了一会儿,那陌生人对父皇道,‘萧演,我要是想杀你,区区一个柳文鸢拦得住么?’”
“……冉秋?”
“然后我就听到了刀剑声!”萧启琛拼命压低声音,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他们在西殿里打起来,应该碰碎了花瓶……惊动了禁军,可禁军一来又被一个暗卫拦住了,我躲在侧窗下头,没人看见——也可能看见了但没管我。西殿里就这么闹了一会儿,又平息下来。我就听见柳文鸢说,‘谢凌,你也有今天!’谢凌是……好似是之前的暗卫统领,他们这是当着我父皇窝里反了吗?”
他嘴里说出一大串人名,苏晏听得真切的只有冉秋一个,又是“寻仇”又是“后事”——这不就说明,冉秋和他的三年之约泡了汤,是因为对方死了吗?
萧启琛还在继续:
“后来……就听那个叫谢凌说,‘再过二十年你比我如今还要惨。’然后没多久,我看到个影子从西殿后头走了,父皇出来告诉禁军当作无事发生。天慧发现了我,但没说,把我赶紧送走,叮嘱这事儿我一个字没听见。我心里慌得很……赶紧来找你了——阿晏,阿晏你听到没有?我很怕,父皇到底怎么惹了个来去大内自由的高手?”
“……听到了。”苏晏脑中一阵尖锐的响声徘徊不去,敷衍道,“既然是从前的统领,应当不会伤害陛下分毫。何况陛下有柳大人护卫,不会有事的。”
萧启琛心里其实也这么想,只是非要找个确认,闻言即刻放了心,叹道:“听父皇提过一次,这个冉秋是自愿去长安当眼线的,去年秋天死在几个江湖人手里。那时父皇叫人去料理他的后事……”
他说得投入,感觉苏晏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忽然一紧,疑惑道:“怎么了,阿晏你认识?”
“记得我的剑吗?”苏晏死死地按住他,“那就是冉秋送的,他是我的恩师。”
大雁南归,从他们头顶排成“一”字飞了过去,翅膀展开掠过云朵,带起了一阵温柔的风。校场后,远离金戈的地方,两人缄默无言。
苏晏缓了好一会儿,直到傍晚跌跌撞撞回了家,才从突如其来的冉秋死讯中回过神。他后知后觉地难过,可眼泪却跟干涸了似的,一股腥甜的血气堵在喉咙,他蹲在侯府的墙根,垂头干呕起来。
快要吐出几口胆汁,苏晏才站起来,没事人似的擦了擦眼睛,往堂屋走去。
他吃过晚饭,走进家中的佛堂。这地方从来是苏夫人的地界,苏晏很少过来,这日见他出现,夫人也不意外,平淡道:“有心事?”
“心里难过,我说给它听,有用么?”苏晏示意供奉其中的佛像。
夫人略一点头,往旁边挪出个蒲团来,矜持道:“心诚则灵,我儿有心向慈悲,是好事。不知难过是因为哪一苦?”
苏晏顿了顿,道:“阿锦离开时我没有感知,但冉大人就这么死了,我偶然听到,不知所措,直到回家前都很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我与他尚有约定没能完成,他便这样离开……娘,当年阿锦不在了,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夫人不声不响,为他点燃了三支香,在旁边做合格的倾听者。
苏晏却没有再说,他接过香,恭恭敬敬地上香,再三叩首,抬起头时对着那佛像轻声道:“没有教什么……可我还等着听那把碧海剑的来历呢。”
说完这句,他又朝那柱香叩了个头,然后走了。
离上一次见冉秋已有五年了,苏晏还想跟他说:“你教我的那套奇怪剑法还有很多地方不懂,拳倒是每天都在练。我能和张理抗衡了,他可是骁骑卫身手第一的将军。我和启琛又见面了,他变了许多,太子的眼睛怎么坏的也有了真相……”
苏晏这一年还不知道其中关节,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与暗卫之间的姓名代号,对他而言不过是些奇怪的称呼,他离江湖太远,也没有兴趣去了解。
只是没来得及出口的千言万语,如今只能说给一方天地听了。
翌日萧演罢朝,可千里之外的战报却一路十万火急地送到了御案上。
上巳刚过,趁着南梁境内百姓忙于耕作,突厥的铁骑突然大肆进犯云门关,守在那里的除了一支骁骑卫,只有区区几千幽州驻军。苏致以少胜多赢了一场,第二天突厥再次进犯,这次除了铁骑,还有攻城投石车。
固若金汤的云门关失守了,骁骑卫在大将军率领下退守兖州。南梁与突厥呼延部的二十年和平还未到期,已经被对方亲手撕毁。
更嘲讽的是,这支突厥精锐的装备像极了南梁骁骑卫。而亲手缔造它的,正是自通宁十九年开始,在南梁卧薪尝胆了十年之久的质子,后来又被骁骑卫亲手扶上可汗王座的二王子呼延图。
萧启琛匆忙地从承岚殿赶到太极殿时,正好听见众位国之肱骨十年如一日地吵嘴。他不着痕迹地把自己往列队里一塞,眼观鼻鼻观口地保持沉默。
御史谁也不参了,慷慨陈词当年送回质子就是放虎归山,还有大臣说先前苏致被伏击的那次搞不好就是在看台城的态度。
然而最让人惊讶的还是丞相和大司马居然握手言和了!左相谢轲——右相之位一直空缺,他当了两朝的丞相,几乎站在权力巅峰——和大司马王狄,两人身为举国最有权势两个世家的代言人,从来都是你说东我偏要往西,在太极殿上互相怒目而视了几十年,今回不知是不约而同还是事前妥协好了,要萧演开战。
王谢两家掐了好几代人,这次在国家利益面前默契地选择短暂放下成见,同仇敌忾——显而易见的是倘若突厥人真像二十年前那样卷土重来,如今的南梁军不一定挡得住,届时谁都享不了乐子。
毕竟几个月前,他们才怂恿萧演削减了外军的军饷啊……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萧启琛盯着脚尖,无所事事地想。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父皇有点可怜,看似说一不二,实际上做的决定无不顾忌许多,甚至有些跟本就是被这些所谓贵族左右的……
“若我以后当真得以登上那个位子,难道也要做他们的傀儡吗?”萧启琛这么想,握紧了手间。
而他所思虑的事实在太过遥远了,战事迫在眉睫,萧演最终下了诏令,要苏致统领黄河以北七郡的外军,从突厥手中夺回云门关。
但他仍留着条底线,叫梁军不可越过长城。
萧启琛乘一辆马车赶到南苑时,正好遇见沈成君在整肃军队。他慌忙地穿过人群,见了他,沈成君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殿下,您来凑什么热闹?”
“我找苏晏。”萧启琛环顾一圈没看到人,心下不安道,“你们也要去前线么?”
“末将要去的,小侯爷……”沈成君正欲解释,却看从门口跑进一个骑兵来,此人风尘仆仆地在前面跑,苏晏在后面追,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只听苏晏喊:“你给我看那战报!是不是要违抗军令,你站住——”
沈成君和萧启琛对视一眼,突然觉得眼前的六殿下明明要小苏晏半岁,却比他稳重多了,又后知后觉地想:“小侯爷这个样子,简直太丢脸了。”
那骑兵一路狼狈地跑到沈成君面前,来不及说话,先从怀里取出个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在了沈成君手里。然后他好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浑身一软坐在地上,拼命喘起气来。
苏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吃了一嘴的尘埃,正在旁边咳嗽。沈成君不动声色地拆开了那信封,一目十行地扫完后,面色顿时更加凝重,他把那战报重新折好,对苏晏严肃道:“大帅军令,苏晏领三百人留守金陵,暂接台军统领权。我带剩余骁骑卫支援兖州。”
苏晏差点喷出一口血:“什么——我不!我要去前线!”
沈成君铁面无私道:“军令如山,小侯爷应当以大局为重。”
“什么大局!”苏晏怒道,“我爹十八岁的时候都能上前线杀敌了,我却还得留在金陵?他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没人理会年轻的苏晏的咆哮,沈成君只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你知道大帅的顾虑”后,刻不容缓地掀开军帐。不一会儿,传令兵跑进去又跑出来,苏晏的怨气还积在胸腔里,南苑驻军已经开始拔营了。
他们像从没在乎过苏晏,来去都不征求他的感受。
军衔也好责任也好,落在他肩上看似沉甸甸,苏晏却知道,那些都是形式。他被浓墨重彩地推到了军中,除却最开始隐姓埋名在台军的半年多,所有人都把他当小侯爷,看着倒是恭恭敬敬,背后说起时……
也没几个人拿他当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纯属多此一举地解释下为啥北风里师父死得那么快……我对他是真爱啊……也是提一下冉秋的死讯吧……毕竟琛琛的设定就是个话痨(没有
云门关纯属虚构,位置就在现在北京往北一点点!
第20章 谷雨
苏晏被萧启琛——确切地说,是萧启琛叫天慧——强行拖回平远侯府的。
他人生的前十几年虽然时常发生不尽如人意的例外,但比起那些挣扎温饱的穷苦百姓,已经算得上一帆风顺了。苏晏嘴上不说,对自己要求却是极高,他自小听无数人说过,“将来你是要继承平远侯的衣钵的。”
苏家的衣钵不止是一个爵位,更大的意义是在军中。说得更具体一些,便是骁骑卫这支精锐,已经那半块虎符。
如今他自以为能够像苏致当年那样,年少成名,然后挂帅出征。哪知他在军中历练这些年,到头来才知道苏致根本没打算让他上战场!
苏晏怒火冲天,又不怎么习惯当着萧启琛发作,只好往凳上一坐,然后咬牙切齿地喝了口茶,妄图平息心情。旁边婢女很会看人眼色,温温柔柔地说:“少爷,茶是夫人今年刚收的明前茶,从临安茶山上采的。”
话音刚落,苏夫人便从廊下拐进了屋内,若无其事地在苏晏旁边坐好。
夫人娘家姓曹,不是什么有名望的大家族。出嫁从夫,二十年过去后更加没人记得她先前的名字了。她鲜少出现在除了卧房与佛堂之外的地方,这么一来,最诧异的成了萧启琛——他到平远侯府串了这么多此门,还从未见过她。
眼下她一落座,苏晏便站起来,恭敬道:“娘。”
萧启琛也跟着喊了声:“夫人。”
曹夫人淡淡望了他一眼,礼数周全道:“原来六殿下也来了。”
言罢,她不再看萧启琛,留他一脑门疑问地愣在原处,转向苏晏道:“我听沈参军说,你今日在南苑大营发了好大一通火,好似对大将军不让你上战场颇有意见?真是年纪大了,父母教过你的都忘了么?放在以前,你爹会怎么罚你?”
她说话轻言细语,萧启琛却由脚底板升起一丝战栗,再一看苏晏,听了这番教训,干净利落地一掀衣摆跪下了。
曹夫人不冷不热地瞥了苏晏一眼,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端起茶杯:“哪里想不通?”
“爹为什么不让我去战场!”
“你还记得你伯父么?”她温柔道,见苏晏一脸茫然,又恍然大悟,“是了,你出生时他已不在人世,后来你爹也未曾提过。当年收复济州一役,老将军挂帅,你爹年纪还轻便留在了徐州。两军相接时大哥打前阵,中了突厥人的流矢,被我军将士护送回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苏晏不懂她为何说这些,疑惑地蹙眉。旁边的萧启琛却是听得手脚冰凉。
“那支箭从他喉咙射入,从背后穿出。大哥当时尚未婚配,自然也没有子嗣。后来老侯爷班师回朝,第一件事便是赶紧操办了我和你爹的婚事。老将军二次出征,他伤病最重的时候,才准了你爹带人支援,后来才有了你爹火烧突厥辎重的事。”曹夫人说完,目光沉静如水地看向苏晏,“娘话已至此,你明白了吗?”
苏晏低头不语,萧启琛却道:“夫人的意思是,不想苏家断在这儿?”
曹夫人面上看不出惊讶或者别的任何情绪,她优雅地喝了口茶,点点头,对苏晏道:“旁人都能一目了然的事情,你怎么就是不懂!”
这话俨然已经有些责备了,苏晏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曹夫人道:“难不成你真以为我苏家是子嗣单薄?每一代……是每一代,死在战场上的不计其数,你爹的兄弟全都没了,你如今却还直眉楞眼地要往前线冲?倘若你这次出了意外呢,你真要苏家后继无人吗?”
苏晏和萧启琛同时如遭雷劈,顿时丧失了五感。
萧梁王朝开国至今历经了快十代帝王,每一代都子嗣单薄。就萧演而言,萧启琛排行第六,在他之前的皇子有四个都夭折了。民间对此众说纷纭,最后结论都是皇子能全须全尾地长大实属不易。
萧启琛小时候不懂,后来才迷糊地知道为何周容华当年要怀孕藏得已经藏不下去才胆大包天地告诉萧演——是怕他也保不住。这会儿曹夫人一提“后继无人”四个字,萧启琛顿时想到自己夭折的几个皇兄,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晏被曹夫人一通教训,虽然仍旧不忿,却没有再顶嘴,顺从道:“那爹的意思是,非要我娶亲成家之后,才能上战场吗?”
曹夫人长睫轻颤,似是在冷静,重又开口时,语气和最开始一样波澜不惊了:“阿晏,你爹告诉过你,为这个家的牺牲你别无选择。等你爹这次回来,便要去向李大人提亲。”
苏晏音调情不自禁地提高:“什么?!”
“御史李彬大人,他家中嫡女小你一岁,门当户对。或者你有中意人选,也可提出来,免得后来小夫妻感情不睦,到头来埋怨父母。”
苏晏被这句话钉死在了原地,只留一口气让他的脑子转了转,一句“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只吐了两个字出来,猝不及防地被萧启琛按住了肩膀,于是后面的话就拐了个弯,硬生生地被自己憋了回去。
萧启琛往苏晏旁边一站,手在他肩上捏捏,却对曹夫人道:“阿晏哪来的意中人,他前几日才对我说过没有。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夫人这话说得真是……”
苏晏听出他在委婉地替自己说话,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我曾听阿晏说,夫人近来常常礼佛,他又终日不归家,想必母子之间有些疏远?”萧启琛看曹夫人面色缓和,趁机道,“不过阿晏和我们不一样,他从不进出烟花之地,每日都在南苑大营喝风吃土,夫人对他大可放心。”
这话句句说到了曹夫人的心坎上,听萧启琛说完这些,她微微笑道:“怎么搞的,没有就没有么,还要六殿下替你说话。”
苏晏硬着头皮道:“是。”
见苏晏还跪着,曹夫人又有点心疼:“好了好了,赶紧起来吧。我也不陪你,明日你该去何处还去何处,等你爹回来早些把这事定了,也好遂你的愿让你去前线。”
她走得轻快,萧启琛咋舌道:“令堂一向如此言辞犀利吗?”
苏晏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萧启琛没回宫,直接住在了平远侯府。倒不是苏晏不让他走,而是他非要赖着,还拿苏晏开玩笑:“等你以后娶了李大人的女儿,我晚上喊你出来都不能了。”
“别瞎说,八字没一撇的事。”苏晏在他脑袋上敲了下,替他倒了桶热水。
萧启琛往下缩了缩,直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入水平面以下,一呼气就吐出一大串泡泡。他说要沐浴,苏晏将就他,不好劳动婢女和管家,亲自去打了水来。他很轻易地想起当年萧启琛一身泥水,过来后洗了个澡,然后露出了背上的鞭痕。
思及此,苏晏心念轻轻一动,伸手去撩萧启琛沾了水湿哒哒地黏着脊背的长发。
微凉的手指触上带着潮气的皮肤时,萧启琛转过小半张脸:“干什么?觊觎我的美色啊?那干吗不告诉令堂你有心上人?”
径直无视了这人不正经的挑衅,苏晏柔声道:“我看看你那个伤留疤了没。”
萧启琛“哦”了声,乖乖地把整个后背亮给他看,自己还伸手撩过长发。以前的伤疤早就痊愈了,宫里御医开了药,萧启琛并非不识好歹,要拿自己开玩笑,苏晏记忆里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地方恢复如初。
唯有一个地方还留着淡淡的伤痕。
苏晏的手指摸上去,顺着那寸把来长的伤疤抚过,好似在亲自了解它的前世今生。他力度轻,弄得萧启琛一直笑,浴桶里荡开层层涟漪。
“这里怎么弄的,还没好?”苏晏问,又按了按,好让萧启琛知道他在说哪里。
“嗯?嗯……不记得了。”萧启琛偏过头想了想,自己的手从水底摸过来,准确无误地覆上苏晏的手指,然后顺着那手指按住伤疤。
他的皮肤温热,抚过时有种奇异的酥麻感,像是冬日里偶尔摩擦过粗糙衣服时指尖带起一阵火花,让苏晏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萧启琛咬着下唇道:“好像是那次藤条上的倒刺刮破了吧,再过些日子应该就全好了。不好也没关系,在这个地方以后谁看得到。”
苏晏心说我看得到,前思后想这话有点暧昧,就不再说了。萧启琛脖颈白皙,长发乌黑,此时俱沾了水,这景象几乎可以说活色生香地摊在自己面前,其中太过诡异了,苏晏又不是没见过萧启琛裸上身,为何今天就感觉嗓子眼被火烧着了一样。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开口都嘶哑:“我再去给你倒盆水?”
“不用,我洗好了。”萧启琛说着,手一撑桶沿就要起来,苏晏不知为何竟不敢看他了,连忙抓过旁边的一条毛巾往萧启琛脑袋上搭,然后撂下句“我给你找点吃的”便飞快地跑了,背影竟有点狼狈。
萧启琛茫然地擦了擦头发,后知后觉地想:“我在他眼里就这么闲不下嘴么?早知道方才不该弄湿头发的,又得等干了才好睡觉。”
他最后想起苏晏的表情和语调,突然笑了。
那夜他们睡在一起,三月的金陵还没有彻底回暖,苏晏卧房的被子却很单薄。他在军中连大通铺都常住,睡得皮糙肉厚,受得了冻耐得了热,因此不十分在意,这有些恶劣的被窝只苦了萧启琛。
他翻了第无数次身,悉悉索索地靠近苏晏,把睡得迷糊的某人戳醒,赶在他不耐烦前说道:“我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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