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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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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围着他的所有人又会叫:“不许停!快快砍了稹三!”
每每此时,挡在皇上最跟前儿的必然必然是我爹和哥哥们,多数时候我爹手上还拿着把大刀或长剑。他们竟也不声不响站在所有人当中,挡着皇上的步子,冷冷望向我,却站得同皇上真正地近,看得我心惊。
旁人皆道他们是大义灭亲清君侧,然我知道他们不是,便卯起力气一味儿同皇上疾声地喊:“我爹要反!爷,钦国公府要造反!你要小心!”
——可到这时候我却已然知道是梦了。若不是梦,再借我一百个胆子一百年我也喊不出这话。
但梦里场面倒是真真儿的,我依旧还是被带走,不出一会儿便会被扒了锦衣环佩押到菜市口儿,身上缠满了麻绳口中堵了臭布,脖子擦净了耷着脑袋,毫无尊严地跪在众目睽睽下。
那时若一抬头,就会看见沈山山跪在我对面儿的场外看着我哭,哭得满脸通红几乎接不上气儿,还一劲儿要冲进来。
如此他爹和他表哥定是抱着拦着不许他过来,他就只能死命挣扎着哭得更加声嘶力竭,双眼望着我大声叫我的名字:“稹清!——稹清……”
这时候我也总会觉出是梦。
毕竟沈山山知事儿很早,人一贯也就坚毅,我从没见过他哭,一次都没有。
虽也不是希望沈山山时常一哭,但我在梦里倒觉着,若除却皇上的话,满京城那么多人里,如果真要寻一个能这么掏心掏肺地替我哭丧,这个人大约只能是沈山山了。
下瞬眼前银光飞闪,一声刀锋入肉,我便满身冷汗地睁开眼睛醒了,好似是真死过一道。
这梦中场景一次又一次不重复地重复同样的果,我终于发觉,原来我心底里怕的从不是我的什么事儿被人撞破,也不是怕我身上会落来什么苦楚,我竟从来只是在意我若落了难,我家里会怎么处,皇上会怎么处,沈山山会怎么处。
这一天我似怕非怕了许久,好似又隐隐期待许久,终于来了。
【佰柒伍】
那天儿堆山谢海的人不知是怎么从街上散的,我后来还回过台里,可再跨进御史台的门槛儿时,周遭瞧我的眼神到底是不再一样儿。
从前他们也许只当我是个还挺能来事儿的二世祖傻愣子,偶或也能容忍跟我闲扯几句或吃个便饭,可一旦听说我同皇上相好了——哪怕听的只是个街上的疯娘们儿叫嚷起来的疯话,哪怕只是未经证实的话——他们看往我就已从那中穷酸眼里瞧不起显贵的嫉羡变成了对弱势者蔑视中的垂悯,好似我已是个落入风尘的良家女,要从他们手底下讨口饭吃似的——宛如我大半年里帮他们做过的事儿担过的险皆荡然无存,他们根本不在意我做过没做过什么实事儿,也不在意我是谁不是谁,从那一刻起,他们只在意和我睡的是谁。
彼时我倚在御史台正堂的门柱上,旁边儿沈山山大约还想拦我,可我却已经挺平静地问他们道:“你们看什么看?跟我第一天儿见啊?”
他们定没想过我还有脸看回去,一时慌乱下也不敢再那么盯着我,便尽都低下头去装作分外忙碌,很是齐整划一。
梁大夫立在最里边儿,闻言回头看过我一眼,皱起眉来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来。
我知道他不会说的,也更不想给他添堵,便朝他走了两步,“老师,今儿还有事儿么?”
梁大夫叹口气,如我所愿摆摆手道:“……没了,你先回去。”
我扭头,沈山山还是一容忧戚注视着我,这老叫我想起我那梦里他哭起来的样子,便连忙扯嘴同他一笑:“山山,台里有什么杂事儿就劳你替我担着罢,我先走了……”
沈山山一听,提步就要跟上,我很快抬手止他,他这才停了,又无声地凝眉望向我。
我当不得他这眼光,匆匆转过身,却还没等走出门去,门外又迎来个小太监叫我:“清爷,皇——”
小太监眼睛能看着我身后部院儿里,一见之下,他好似一时被谁掐了喉咙一般,连忙低咳两声儿,只不言不语地弱弱往外请我。
可他话虽没说,这情状搁在御史台一地儿,谁又不知道他是请我去哪儿?
我不消回头,背上已觉如顶芒刺,那一刻台里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这时候是能说清的都说不清,说不清的就更说不清了。
我冲那小太监道:“公公,劳您说我溜号儿了罢,就说没碰着我。”
说完我提袍子出了部院儿,自打善德门出宫去了。
【佰柒陆】
我当然不可能回家。
大哥找到我的时候,我已喝得人事不省。
他踢开周围酒坛子把我扛在肩上打酒楼梯子走下去时,我隐约记得旁边有不少人在笑。
小时候若我被娃娃们这么笑闹欺负,我大哥碰上了总虎起脸斥散他们:“笑什么笑!滚!”
可那时他却只是一声不吭地用袖摆遮了我的脸,好不叫众人看见。
他厚肩抵在我脾胃上,我双眼罩在他袖口下喉间酸涌欲吐,却应该是出声问过他:“……大哥,我不是你……弟弟么,我……我那么丢人么?我有那么丢人么?”
大哥一句话没说,只是紧紧扛着我走出酒楼去,将我扔在马车上,车便一路嗒嗒地回了国公府去。
大哥心思从来是简单的,他大约只是想把我带回去好好儿的,可我爹和二哥自然等在家里,就约同于条棍儿和礼教等在家里,我回去便临着一场打骂。
那场打骂我是想过躲的,但我一身赖肉都喝麻了,回去连站都站不住,也不知是窝在家里的哪张椅子上,根本只记得一阵鸡飞狗跳地吵嚷,便有棍子落在我肩上背上,也有巴掌落在我脸上头上,面前一会儿是大哥挡在我身道儿的背影,一会儿是爹执着条棍儿满脸怒目嗔张,一会儿是二哥抓着爹的手,望向我满眼恨海难填。
睁目闭目间堂中乌影散乱,我抱着头滚在地上,只觉浑身痛得欲裂,大约已是将死非死的心境了,却忽闻外面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立时堂上什么声儿都没了,下刻我周边悉悉索索几声,大约一家子全都跪下去。这时我酒几乎已被打醒,大体听见响动,勉力睁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楚,便想着合该同他们一起跪下去也就是了,于是抖了手缩在地上,勉力磕了回头。
但听一个人声儿低沉颤抖着冲我爹骂:“钦国公,稹太傅……你——你都做了什么!朕再来晚一步你是不是要打死你这儿子?”
听着这话,我跟前儿的地上便有影子渐近,也终有双手把我抱进个宽厚的怀里,那刻香气儿庄重地灌进我鼻尖子,只他捻着袖角替我擦脸的那一下,我就能辨出是水沉香的味儿。
皇上近在咫尺看着我,一目的惊怒动容,他替我擦过嘴角的手在颤,袖口拿开,上面挂着两丝血。
我那时满眼看着他,忍了很久的泪终于在眶里打转,若不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约摸真就要在堂上愤声竭力地向他哭一场——可不等我眼泪落下,我爹已跪在地上沉声说了句:“皇上!古法有训——氏族宗亲教子,皇室切忌干涉。老……老臣此乃替江山除孽,替社稷祛瘤,皇上……明鉴。”
皇上一手把我扶起来,另手振袖指着我爹怒斥:“荒谬!氏族教子就能手无轻重?宗亲责骂就可杖杀人命?朕看你是不将王法放在眼里了!……钦国公,你给朕听好,这天下如今是朕的天下,氏族也是朕的臣民,你儿子稹清是朕的人,能不能打他不是你说了算,是朕说了算!朕的江山若有孽瘤,更轮不着国公来动手——这江山是朕的,社稷也是朕的,不是你钦国公的!”
说完这话,皇上也没顾上我爹还要再劝,只把我一身瘫软挂在肩上,低头往我耳边小心问了句:“清清,你……你今儿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那刻我抓着他袖子一如抓着尾吊命的山参,连连说:“好,好……好好好……”
于是皇上也没让宫人侍卫近身,只自个儿弯腰把我抱起来,稳稳大步走完了我家国公府门前那长长的廊子,拢着我一起坐进照壁后的轿子里,终于冷指捧起我脸来,一声声哄道:“好了,不怕了,清清……出来了,不怕了……”
第74章 山色有无
【佰柒柒】
若不是皇上说我怕,我那时大约都觉不出自个儿在抖。
我闻言才发觉自个儿正一手勾着胳膊死死挂在他脖上,团在他怀里抖得像个寒冬腊月穿单衣往南街头上蹲了要饭的——且还真觉得冷,就像四下轿子里不是堆了锦绣布面儿而是灌着刺骨冰寒的水将我溺在当中,晃动激着道道寒浪,扎得我皮冻骨凉,浑身上下每一寸都痛得想叫,可一张口,却似被大水塞了满嘴般发不出一声儿,而放眼周遭唯独能寻见的一块儿浮木,不过是皇上前襟被我紧紧攥住的那截儿衣裳。
然皇上把我揽在他怀里,却倒像是把我当做了浮木似的,双臂将我圈紧了问我:“清清,你明明该知道出宫是这境况……你明明知道!我叫人去接你,你为何不来?你总想着要你爹消气儿,你怎就没想过你自个儿?”
他真是极难得有说话那么急的时候,我听了就真怕他难过起来,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又忍着将胳膊往更后面伸了些,手抚着他后背劝:“皇上,没事儿……我皮厚,这疼两天儿,也就不疼了……”
“那你不疼了还想回去?”他稍稍将我推起来看进我眼睛,一时双目中瞳周都带上了红,却又绝顶清明地问我:“你今儿喝了多少酒?你根本就是麻了自个儿让你爹打!你怎么就以为他打骂你几回这事儿就能好了?这么打下去你又能挨得过几回?你怎就不想想我心里——”
那瞬他言语骤停,痛眼看着我脸,眉间霎时凝川似洪,忽且怒且痛地抵在我额间叹:“清清,你怎么那么傻……”
我与他这么近地对看着,听言一时是失语的,下刻是想尽力同他笑一笑,便道:“皇上,我爹最怕就是叫人知道了这事儿……看如今这境况,你说要是……要是我爹连打我都不能够了,他该怎么气得过……”
“他气不过,我就气得过?”皇上再度把我揽回去团紧,唇角在我额边印了印,出声微颤:“你这是笨法子,稹清,你这法子太笨……”
可我静静靠在他怀里等了许久,他这惯常灵清的人却也没接着说出什么才是不笨的法子。
而他也正该是说不出的,因为他该知道这事儿只要起了,只要我与我爹都同往日一样地倔,那便压根儿没有什么不笨的法子可使。
——谁会不怕痛打?我自然也怕。若不是喝酒喝软了一身骨头,大约没受两下我也就爬起来跑了。
可我要是爬起来跑了,叫我爹怎么办?
惩者应其罪,罪者应其罚。若我爹有罪,那活该是因他造的反去受罪,而不是替我这断袖的儿子,去遭那无妄的罪。
【佰柒捌】
轿子到深宫里停下,时候已经夜里。皇上又抱了我走下去,一路自然连连有宫人惊奇地看过来,更有的要迎上来替他,可他倒只当没见着似的,径直一路把我抱回岁羽宫正堂上坐着,又立在我旁边儿叫人去把太医宣来,一宫的人又开始忙忙慌慌折腾起临时给我用的东西。
皇上当年登基后就住在岁羽宫,可初时我去见他总都在尚书房里,故这还是我第一回儿到他寝宫去。
其实岁羽宫并不很大,布置得似他从前东宫里的寝殿。我不住四下去瞧,见着有些用度也是东宫从前的旧物,许多摆件儿打我作侍读前东宫就有了,他都还留着,堂中燃的也还是宝蟾香,挺幽心静神。
我愣生生地在堂上到处打望,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土包子,还跟没见过似地瞅着宫人匆匆出去寻太医,走神间,只听皇上低低叫了我一声,我扭头看向他,竟见他低头瞥了眼他自个儿前襟上,朝我苦笑道:“清清,你手劲儿倒是大,我这龙袍都快给你揪破了。”
我这才看见我攥着他衣裳的手指头骨节都已发白起来,便惊觉要放,然攥了那衣裳太久已整手都僵住,愣是丢了两次才丢开。
皇上气闷多时候了,终于被我这傻样儿逗乐,苦与笑里终是笑多出一丝,下刻摇头叹一声,握住我手坐来我身边儿,轻轻替我揉了揉指尖子,劝我一句:“外头该说的都说开了,你不如放心在我这儿养几日。”
“……只养几日?”我眼见他神色松下来些,连忙问他:“那这几日御史台的俸禄我还照领不照领?”
“你还有脑子想俸禄——”他气得抬手要刮来我鼻子,然最终也没寻着地方下手,便只得逗狗似的在我下巴上勾了勾,收回手去问:“你搁床上躺平了就能吃饭,还不比俸禄强多了?”
他这话一般也是正理儿,可躺床上这事儿,却还需分清楚是躺在哪儿的床上。我心想这饭要是躺在宫里的床上吃,定不能是容易吃的,到底过几日我腿脚灵便了也还是出去的好,不然这一宫上下满朝百官想砍了我也就算了,总不能叫他们日日指着皇上骂昏君。
然皇上打水深火热里把我拎出来,他说说什么,我是都听着就好,便由着太医来替我瞧了伤,也喝了宫人奉来解酒舒身的汤药,听小太监几个说热水打好了,我便晃晃悠悠站起来要脱衣裳。
皇上原是在边儿上勾着几道没处完的折子守着我,结果偶然抬眼一看我要在正堂上解衣裳,唬得他顿时站起来一把敛了我袍子把我圈住:“你是给打傻了?后面换去,都看着像个什么?”
我如愿以偿地四处扭头瞎望:“后面,哪儿啊?”
“你说哪儿?”皇上轻轻掐着我下巴好笑起来,“没养在爷身边儿才多少时候就学贼了,脸都还青着呢,你就不能养好了再卖乖?”
说着他便也落手拉过我胳膊放他肩上,又再度把我给横抱起来,这时候想起来掂了掂,双眸垂下望着我,一时内中微微闪烁。
最终他倒也没说什么,只默然抱着我到后面他寝殿去坐了,一边等着宫人把屏后的大木桶里灌上热水,一边也问我:“清清,饿不饿?想你喝酒也是空着肚子,要不要吃些东西,我叫他们去备。”
前边宫人将他方才批了一半儿的折子送来,他手上惯性就展开了,眉梢却还挑起来等我答他这问。
我便向他摇头,说我一点儿不饿。
“那早些上了药歇下也好。”他抬头见有宫人无声向他示意,便向屏后扬了扬下巴对我道:“去吧,缺什么就问他们要。”
我挪到屏风后面去解了衣裳,窝在热乎乎的水里,只觉一身累痛终于稍暂得解,人一松下,便想寻着由头叫叫人来逗逗皇上。可我四下里张望了好半天儿,是一样儿能叫人来添的都找不出,遂想着宫里的人到底是比徐顺儿机灵,该是压根儿不会缺什么东西,便就找不到由头闹皇上了,转念亦想见他大约政事儿也紧,百忙中抽空去国公府捞我一趟都实属不易,故也安心阖眼泡在水里,不劳烦他来腻歪。
当时只打算闭眼稍歇,等清洗干净了就起来敷上太医院的药,结果这一闭眼,再睁开已是翌日一早,且开眼便看见头顶上悬了四条金龙的床梁子,鼻间还隐隐透来阵药膏味儿。
我心底一烫,连忙摸摸身上,却发觉寝衣好端端地穿着,被子规规矩矩地盖着,扭头一看,边儿上连个多出来的枕头都没有,外头晨光透了窗棱落了几道在我脸上,一时有些温热。
“清爷醒了?”忽然床边儿传来小太监儿的声音,“皇上已去尚书房理政了,叫我看着您呢。”
我僵在床上偏头看了看他,忽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我这昨儿晚上,洗着洗着——”
“就没声儿了。”小太监笑道,“过好一会子皇上没听见您嚷嚷,说不大对,就叫我进去瞧瞧。我一瞧您不动弹了,可把皇上吓坏了,又听着说是睡着了,这才安下心。”
我噎了噎,徐徐问他:“那我这身上这衣服,药,都是你——”
“不是。”小太监向我躬了躬身,“清爷,我们都是今儿早上才进来的。”
我闻言突然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觉脸上青肿的地方不仅痛着,更是烫得比痛还厉害。
小太监挺正色道:“爷,从前您在东宫塘子里凫水捉鱼的时候也早被皇上瞧过了,这原也——”
“出出出去,”我从被角儿后斜眼看着他,“你出去,给我拿衣裳来。”
小太监忍着笑道:“哎,成,爷您等着,我这就来。”说着他又从袖中摸出个金晃晃的小牌儿来搁在我脑袋边儿上,嘱咐道:“这您收好罢,是皇上给您留的,说您往后想来宫里,有这牌儿就成。”
我颇觉那小牌儿眼熟,便从被里伸手拿过来一瞧,只见上头刻了烫金的云纹,唯简明雕出通行二字,竟是从前皇上做太子时候用过的腰牌儿。
“我哪儿能使这个?”我赶紧向小太监递回去,“不成不成,你给他送回去罢。”
小太监已从旁边儿将衣裳取来,闻言劝我道:“清爷,何苦呢,牌儿就图个用处,金的铜的也都是为了过个道儿,拿什么样儿的不好?什么样儿都是使着,只皇上给您金的,到底是说您同咱们不一样,您也没什么受不得,且收着罢。”
【佰柒玖】
这通行金牌儿我收着好些年,大多只当做个随身的物件儿,只因几年里入宫时候总有小太监来请,要么就是被宣去尚书房觐见,少有自个儿入宫的,用的时候就真正少。
皇上给我牌儿,为的是叫我想见他时也能去见见他,然我不怎么用,大抵是因为我总乐意见皇上,却不怎么乐意入宫。
并不是宫里不好,宫里当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了。待在宫里养伤那几日,我也安生,能见着皇上,更没什么人敢来皇上宫里说道我,故而外面在刮什么风下什么雨我是半点儿不知,偶然旁旁侧侧地问起来,皇上也并不同我讲。
他惯常这样,是不想叫我生忧的。
要是搁在从前,许多事儿我只要听不见也就当做是没有,然稍稍明白些世故了,便能知道许多自己惹来的乱子没落来身上,自是因有别人正替我扛着,而外头能替我扛着的人,除却皇上,还真就是国公府和御史台了。如此我也就不再能心安理得受着安稳,终于过了八、九日,我等到腿脚能走利索了脸上也稍微能见人,便勉力出宫回家一趟,换上了补褂,就着点儿去御史台点了卯。
走进门槛儿的时候,台里众人都抬起头来瞧我,该是没想过我还能有脸皮再回去,然看过一眼,也都埋头回去接着做事儿。
沈山山得了差事去地方考评官吏,半月都不在台里,我没见着他,便先去梁大夫跟前儿行礼问事,因着脸上青红的颜色还没消尽,便也不消多说是为什么没能点卯,外面风言风语早也传遍,更不消我说这几日都在什么地方。
事情过了几日了,梁大夫大约气过了才冷下来,此时我同他找事儿做,他瞅着我只颇心烦地叹口气:“最近忙着的事儿你也不能做。稹三,你这事儿叫赵家喽啰捡着了话柄,这几日就都闹腾着翻案,当中也有不对付你爹的,朝上弹他的折子是发了山洪了。眼下大理寺记着往年同台里结下的梁子,便也黑心说起来要再审一次,只好歹你找着的铁证是立得住的,才叫皇上压下来了,不然……”
接着的话他没说下去,我却几乎已能听见御史台的难处,我往后的难处,更会牵扯到我父兄任上的难处,由是我想了想,问他:“老师,我是不是该……辞呈的好?”
“辞呈?”梁大夫听了就骂我:“几部扛着你的事儿还没说要散,你倒要先辞呈了?你辞呈了这事儿就会烟消云散?你辞呈了他们就罢手了?稹三,你辞呈了倒是把自个儿给摘出去了,但你不在朝里走动,就以为能没事儿了?这几日大理寺来一道道复查罪证的时候,哪回不是寻柟替你做的文书?要查你案底儿的人堆在吏部,你当是谁帮你应付?你爹在衡元阁里多少天没出来了,尚书房转给我弹你的折子堆起了几尺高了?我们都没说要散,你今儿一来了台里竟要说辞呈?你当朝堂上是你小公子过家家?你辞呈屁事儿都改不了,有那闲工夫你就把这些弹你的折子一道道自个儿看了理完!”
说着他把桌上一摞折子往我跟前儿一摔,指着就怒斥我:“你要做个董贤败坏纲常,就瞧瞧他们怎么骂你的,怎么骂你爹的,怎么骂御史台的,瞧瞧清楚!你爱惹乱子就得给担得起这乱子,就算立在这儿任人骂你也得立在这儿,甭想着就这么拍屁股走了把烂摊子留给御史台,御史台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滚去做事儿!”
我弯腰兜起那所有的折子,本是想忍着一言不发出去就是,然走到耳厢门口了,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梁大夫一眼。
梁大夫坐在椅上见我回头,没耐烦瞪来:“还有事儿?”
我抱着怀里折子稍稍直身,终于还是嗫吁道:“……老师,我这事儿给您添麻烦了。”
“别的也没少添过。”梁大夫恨恨叹一声,“稹三啊,纲常不能枉顾,伦理不可丧,我指望你能灭了心性收敛了,然之前问起寻柟,他说从来也不是没劝过你……到如今这情状,你也就是执迷不悔的,多说无益,只往后有什么事儿,你就自个儿挨着罢,御史台帮不了你什么,你也别给御史台添更多乱子。”
说完他冲我不耐烦地摆摆手:“罢了,滚去做事儿去吧。消事儿还赖做事儿,你自个儿总会明白的。”
【佰柒玖】
梁大夫这道理,我也还真是渐渐明白。
之后每日眼见的都是朝上怎么骂我这男宠的折子,说我怎么在君前邀宠献媚,与后宫争风吃醋搅扰皇上安宁,这自然也叫我很是困顿难安过,然后来慢慢发觉这些折子虽都把礼教拿来说道,可捕风捉影瞎吹些事儿,却寻不出我真败坏了江山社稷的物证,故弹劾到了御史台里一落定,骂得再难听再卖力,也还是仅能得一句“无有实证,不予审过”。
此类詈骂我看得再多,多到后来也只麻木,临着周围人永不消停、走哪儿跟哪儿的闲话,我竟也可以上工吃饭睡觉,且国公府里没说过将我扫地出门,我便还能厚着脸皮日日回去。
我不再同家里吵,同父兄是相见争如不见,多数时候是互相冷眼避过,偶或在家撞上我爹,能得两巴掌都算是打过交道,没话说才是常事儿。
我总以为爹替我挡下些事儿也不过是为了护着国公府,可偶然一回在六部间跑腿,却远远听见我爹正和林太师立在甬道上说了些话。
林太师那时笑我爹道:“太傅呀,本院也是替你不值当。你说好好儿养大个苗子说折就折了,这要搁在本院的儿子身上,本院也得往死里打他。”
我爹原都要走开了,听了这话却又回了头,竟幽幽回林太师一句:“太师何须替本阁不值?太师家的儿子弄个十一二岁的娃娃回来糟蹋,这也够丧尽人伦了,太师打死他也就是了,本阁那孽子就不劳太师惦记了。”
说完,我爹背过手就领着人走了,剩林太师留在原地,脸上一场红白相变,跟着的人也都忍笑起来。
我倒是顾不上看他们,却只看着我爹一路往衡元阁走去,一直到他银褂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折墙之中,这才脚下虚浮地踩回了御史台里。那时坐在正堂工桌前,我盯着案上那一道道弹劾爹的折子,心里却一道道想起爹背身走的时候乌纱帽下盖不住的花白头发。
下工出了部院儿,我一人捡着宫道走,回家碰上小皇叔的下人来请我一道去喝酒,也就应了。
翌日一早我宿醉去上工,却见着沈山山已从地方办完差事回来了,竟早来做事儿。他坐在工桌后头檀冠乌袍俱齐整,专心看着手里耽搁的折子,认认真真的,清清静静的,那模样叫人瞧着都心安。见我来了,他抬起头冲我笑:“稹清,我昨儿夜里就回京了,上你家找你都没寻见。你去哪儿玩了不带上我?”
“我哪儿知道你回来了,你回来我也就不去了。”我昏昏沉沉靠在门柱上朝他咧咧嘴,“我是被王爷几个拉去喝酒了,你不来也好……你沈侍御往后是要在御史台高升的,还是别同我们瞎玩儿,安心待在台里才好呢……”
“我高升什么。”沈山山打趣我道:“我在外面跑了大半月还没你处的折子多,眼见你往后才是要高升的,你还是坐下吧,稹侍御。”
当时我只同他笑笑,没将他这随口一说放在心上,不过捡着自个儿在他对面儿的工桌,便一屁股坐了。
可怪就怪在他那言却果真应验。
我这一坐下,竟在御史台一坐就是八年。
第75章 山色有无
【佰捌拾】
八年挺长,能生出不少事儿,也能消掉不少事儿。
这些年中,御史台藏卷室曾起过一次蚁害,内里梁柱便也都整修过。
发现蚁害是因刘侍御去取案宗时正巧被一小块儿落下的梁木砸坏了头,捂着满脑袋血大叫着从里头冲出来,嚷嚷着说御史台房梁要垮了,吓得台里立时去工部叫人来看。
工部的来了,各处敲着梁子柱子查检,竟发现台里不少地儿都被蛀空了心儿,也就填好文书请了圣旨,皇上批下来定了,就叫了匠人来将整个台里修葺过一回。
台里修葺的这四五月里,众人只得迁到隔墙去同户部挤一院子。虽说挤了些,也曾有过不快,然公事儿上两部恰巧都深为查账所困,倒还寻着些同病相怜之处,多数时候也互帮互衬获益良多,关系还算融洽。
到修葺完成迁回御史台时,两部众人竟有几分不舍,甚有个前辈觉出了户部的好,还真就申调留在了户部。再后来又历过几次寻常职务变动,先前的御史大夫一早致仕,梁大夫走马上任,三年又三年的两场恩科毕了,御史台新血换了旧髓,涌入不少后辈,我与沈山山就不再是青草头子不知事儿了,渐渐也开始领人做案子。
沈山山自然比我出类拔萃,入台第二年底就升了御史丞,翻年还挂了个盐务监官在身上。他升迁后过了没两年,京中起了提刑司买卖刑狱的案子,因再度涉及权贵,台里一众便有些夹住了手脚,而众人咂摸着我也是能睡在岁羽宫的人,大约觉得此案正合适我去办,于是都十分虚与委蛇地谦让给我,我也懒得跟他们瞎咋呼,便真寻了证据领人去抄了提刑司张大人的家,属大功一件记在名下,却又引了满朝侧目与不少弹劾。
然此时我早已死猪不怕开水,怎么烫都惯了,便随他们怎么骂都八风不动充耳不闻。恰逢另一御史丞被调任地方巡按,职务空出已有三月,梁大夫斟酌再三,大约是架不住我日日渴求晋职升俸的迫切目光,终于只得报过吏部与皇上,叫我将此职捡起来做做。
由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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