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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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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我官升了五品,可以上朝了,就还念旧地将梁大夫当年送我的笏板儿给拿出来用,如此一直挨到去年底下,机缘巧合地,我又在国宴上捡了个御史中丞来做。
如今台里所剩的老人无多,与我资年齐平的只有个刘侍御,再深的也就只梁大夫了。
就连沈山山也调去了京兆司做少尹,算到今日,离台业已四五月月。
他走的那天是去年底上,国宴之前,台里经破几宗案子正很开怀,便斥资在乌苏楼里包了厢子办尾牙。宴开在中午,他来得很迟,三厢当中酒已喝到一半,我走神发愣中忽觉有人拍我后肩,扭头见是他笑立着,便问他怎么才来。
他说,申调京兆司的事儿皇上批下了,他是才从吏部领了调任文书出来。
我那时虽早知道京兆的职位有空出,可却真不知道他已向吏部申了平调之事,更也不可能听皇上说过,故忽而闻讯还有些没能回神。我心想他若不走,大约在国宴上能擢升个御史中丞,如此放着晋升不要,偏偏平调去京兆司管那街楼囤粮的营生,也算是十分可惜。
然这些我没说出口来,沈山山也就不提,他只在我身边儿坐下来,同梁大夫与一众同僚一一敬酒辞别告谢,又因翌日就要去京兆司入职,玩到下午他走得也早些,走前还嘱我莫要多喝,又问过徐顺儿在外头等着,这才放心离去。
那晚台中贺罢尾牙出得酒楼来,梁大夫捉着我胳膊由我扶着走,忽而说,御史台这地儿,干的事儿就是替朝廷咬人。他原以为沈山山是个牙口好的,也能撑到最后,可哪知道沈山山竟待不下去了。
他说多少学生教出来都是去了别院儿谋生计,他这御史台里到底什么也不剩下。说到这儿他就叹了口气,一把年纪官居三品的人了,头发都没剩下两把,眼眶竟然红起来,还借着酒气同我道:“御史台怎么了?当初都是哭着喊着要进来的,走的时候怎么又哭着喊着说要走?——还让我替他们写引荐,眼见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实则我那时想跟他说,沈山山申调的缘由也挺多,并不见得就是为御史台的公事儿。且若不是梁大夫他老同沈山山的爹过不去,那除却别的不说,沈山山或然还能在台里多留段儿时候。
然我那时要是真这么说了,我怕梁大夫真在街上哭起来难看,便还是好心宽慰他:“老师,不还有我么,我还在呢。”
梁大夫却自然是狠狠甩开我手道:“你顶个什么使?你哪儿比得上寻柟!”
而我也确然比不上沈山山的,这我多少年来都认。
可我同梁大夫不一样。
沈山山去了哪儿于我并无所谓,只要他自个儿觉着换一处待着就能好些,那我也就替他高兴。
【佰捌壹】
沈山山辞台入司后,时候将将翻年,我爹曾有一句话落在晚饭桌上:“……善任者无处不善任,浑浑者天下皆浑浑。”
我醒神半日才发觉他头半句夸了沈山山,后半句却是在骂我,便自觉有些闷地搁了碗瞪他。
大哥常在营中住,二哥那时已调去了河南道上,饭桌上就只得我与我爹。爹不是没见着我气闷,却只瞥一眼我搁下的碗:“怎么,不吃了?”
我干脆赌气道:“爹,您这么说了谁还吃得下?我干脆搁饭桌上也浑浑得了。”
然爹却懒得理我,见我不动,只使筷子把我跟前儿的肉片儿碟子给划拉走了,径自继续吃着。
我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并没有要将那话改口的意思,遂也弃了,只同他道:“这肉片儿卤得还成,爹你喜欢就让厨房再加一碟儿。”
然我一片孝心却只换来爹一句训:“念有所节、欲有所制,别做什么都没完没了的,够了也就行了。”
我就更气闷了。
八年中,我爹这人是没变的,却也是变了。不知是我当年的笨法子叫我爹打我骂我多时终还是生出些不忍,还是我在台中晋升叫他明白了我也能踏实做事儿,总归这么徐徐渐渐地每年多点儿话少点儿打,到了我二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忽有一日发觉我与他言谈竟能心平气和起来,他也可半夜来我屋里让我劝劝大哥甭分家了,就连朝中琐碎也能偶或谈上两句,他要是兴致不错,偶然也不吝提点我两句儿,却只是那不能提的还是不能提罢了。
一旦他知道我又上宫里去了,那我该挨揍也还挨揍。
然就算他揍我,我该入宫的时候,却还入宫。
【佰捌贰】
那之后过了几日,我有回入宫是不大想得通了,便在尚书房外的阑干上坐了问皇上:“皇上,你说我爹这样待我,他心里那坎儿究竟是过了还是没过?”
那时皇上坐在我旁边儿,执着饵料正往塘子里喂鱼,闻言手稍稍顿了顿,像是极平静地笑道:“你爹约摸是过了你瞧不上姑娘的那道坎儿,却没能过了你瞧上个皇帝的这道坎儿。你不如别同他提这事儿了,你不告诉他不也不挨揍么。”
“常提提他不定就惯了呢。”我跟他笑,“瞧上你有什么不好的,你比多少姑娘都俊啊,也就我爹没眼光。”
“你爹何得是没眼光的人?”皇上闻言睨着我笑了笑,可扔了饵料擦过手,他面上的笑倒是又渐渐隐没一些,却也同我一起坐着,又静静听我讲些不着边际的事儿,手指抚着我后颈深深看着我,偶或也再笑起来轻轻揉揉我后脑勺,却只不怎么言语。
自打我去年秋末与沈山山查了盐案回京后遭过次事儿,他就时常这样,虽然总笑,却总很沉默似的。
八年过去了,皇上变得更似个皇上,手腕渐渐更为老沉,处着朝中政事儿惯是顺遂的。他面上神色常常随和,愈发叫人瞧不出名堂,他实在想着什么便也更叫人难以猜度了。
大约他心里是有事儿的,我并非不在意。可他是个皇上了,他若不说什么,我也不便问起来,如此同他说过两句,见着时候该出宫了,我只能告了退要走,然临着转身他却又叫住我,便是那时候,他忽而头一次问我一句:“清清,你如今也大了,就没想过自个儿出去住?”
我愣了愣,略想一想却也笑道:“怎么不想,但我凭着我的俸禄,哪儿来的银子置业呀。皇上,京城的地价儿可贵着呢。”
皇上听言有些好笑:“稹大人如今都是个中丞了,能不能就别跟朕哭穷了?”
他近前勾着我下巴亲了亲,垂眸看了我一会儿,忽而轻叹道:“……算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罢。”
我那时候迷糊着也就应了,却并不懂他是知道了什么。
过了半月我上京郊查案回来,又再度顶着一脸青去上朝时,他一见之下终究还是生气,先是在朝上斥了我爹一句,下来竟还特意将我爹点去偏殿训了话。那之后又过五日,早朝后他特地将我留下,说他自个儿在京中有几处宅子景致不错,叫我要么选一个住进去算了,省得在家里受大嫂和我爹的气,没得还被两个侄子闹腾。
那时他缱绻握着我腰上的玉佩摩挲,望向我时连眼角都带着笑意,我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想的是我因没有去处才不能搬出国公府,为了叫我过得安生,他万机之中还悉心替我备下了宅子,替我寻了去处。
实则多少年里他待我到头来总是好意,也真已做得很够,然我却根本放心不下家里的祸患,便也寻着东城宅子的由头拒了他,辜负了他一片心。
那时他却只捧过我脸去亲下一口,是很平静而温和的,甚至还笑着,一点也不生气。
那时我瞧着他背影,仿佛只觉有把钢刀正破了刃似地往心口上粗砺地割着,满胸当中都是愧。
因为过去两三年里各处来国公府走动的更多起来,我爹不着家的时候也多,年关过了,定安侯府与亭山府的人就更是常客,多数时候他们来了,谈话都是在我爹书房,一旦落座,我爹就不许我再走近了。
我明知道他们在议什么事儿,甚至明知那事儿已渐渐近了,可这事儿我却依旧没有告诉皇上。
然我总觉着,皇上应是早已察觉了,不然许多事情不会那样凑巧。
年初亭山府上被人参了杖责虐下,到现今定安侯府闹出了擅权弄事的案子,皇上还将沈山山提到我面前来敲打一次,一切都有些晦然,在我看来却又万分昭然。我总觉得皇上应是已对我爹心存反义之事心知肚明了,而皇上也惯常沉稳,惯常有所察觉之事便会有所防备,如此旁敲侧击,不过是要令我爹知难而退。
可我爹这造反大业坚坚毅毅地备了整整二十年,若如今正是他觉着时机到了的境地,他又怎会轻易就放手?
爹的大业我从未插足,为此吵架却吵过不止百次,他却也一如既往。事到如今我再劝也不知叫从何劝起,而无论我从何劝起他大约也都不会听的,如此我总盼着,这造反只要能晚一时就好,能拖一时都好。
可眼下梁大夫已就定安侯这案子去了骁骑营查事儿,我待在台里点折子大约也不知何时能将梁大夫等回来,看着时候还不如去骁骑营瞧瞧情状,好歹也能寻大哥知会他一声,叫他可别一根直肠子捅到底,让梁大夫一问就什么都问出来了。
如此想着我就起了身,底下几个小侍御史见我要走,忙忙叫住我:“老师老师!这案子就快结下交给梁大夫了,要不……您先替我们瞧瞧罢?”
我一一看他们一眼:“瞧什么瞧?回回交到梁大夫跟前儿都要我先替你们瞧瞧,你们怎不说把俸禄也都孝敬给我瞧瞧?——案子结了就交上去,没做好就去立着受骂,受了骂就学会了,矫情什么?朝廷养你们白吃饭啊?”
他几个闻言皆缩了缩脑袋,也就不敢再说,只一一点头送我好走。
瞧着他们那唯唯诺诺的模样,我只觉得他几个比我与沈山山当年入班的时候简直差了老远。
究竟差在哪一点,我一时想不出,心底的失望也就终究说不出,便只好拾了名牌儿授印往乾元门出宫。
可正当我走到玄德门往南的空地儿上时,还没到乾元门,竟忽而听见四下遥遥传来紧促钟声。
【佰捌叁】
紧促惶然的钟声伴着大鼓,齐齐敲打着好似暴雨击石,一声接一声地逐着我脚下的青砖赶来,急得就像是征战中有大军迫近,叫我觉着地都在颤。
惊慌中,我忽而想起当年先皇驾崩时候的大钟长鸣,一时听闻钟声,吓得连心肺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正待细数那钟声几响,却竟又骤听有兵甲之声徐徐靠近——回头往身后宫墙看去,只见各处禁军已速速往场上编列而来,俨然齐整,已分出数列带刀持盾的兵士层层围起了禁宫高大的红墙。
还在场上的侍卫也都紧张起来,一一横兵持剑,其余在场的宫人已有惶然哭叫起来的,不知谁喊道:“七声钟!——七主变,是宫变了!外面有人造反!”
一时有宫女儿杂役尖叫着四下躲闪,混着摩肩接踵的甲兵之声,直把我魂魄都要惊裂,只觉登时寒意从脚底而起,冷汗由着背心四散,此时抬目望去,却见着南宫乾元门忽而轰然打开,两个骑兵驾了快马匆匆奔入,高声呐喊道:“速速列兵!速速列兵!城外骁骑营揭旗反了!火速报入宫内!——”
我听得就地一个摇晃,几乎眼前都泛了丝青黑——骁骑营?梁大夫正是去了骁骑营查事儿,骁骑营怎会此时反?
骁骑营治在亭山府手下,骁骑营反了即是亭山府反了,而亭山府与定安侯府手足为谊,与我爹共谋造反之事,如此岂不是我爹反了!
我忽而虚虚浮浮地拔腿就往衡元阁跑,周围宫墙花树昏花倒退,也不知跑了多久才进了衡元阁的院子,却见所有人都惊慌地聚在院中,一一扫过众人的皮脸,却见三公之中一个都不在,自然没有我爹。
“稹……稹太傅呢?”我一一抓着能看见的人厉声地问,终于有一个懦懦答我说:“三、三公一道儿入宫觐见,太傅大人也……也去了,走了有一会儿了。”
此言宛如一盆火星子扣在我脑门儿上,炸的噼啪作响,引我想起那无数个话本儿里挟天子令诸侯的戏码儿,忽而叫我心擂如鼓更加慌乱,捞起袍子就往禁宫跑去,一路跌跌撞撞奔到了层层甲兵外头,却被侍卫横刀拦下,当先一个向我道:“宫门戒严,大人不得入内!”
我连忙抖着手往怀里去掏,掏了老半天儿才找出怀里那皇上给的通行金牌来,往他面前颤颤一举。
禁军一见此牌,四下相看一眼,一层层禀到领头人那儿,领头人又看了看我,到底终于稍稍开了些宫门,叫人悉索给我让出一细溜儿的隙缝,我便赶忙抓着金牌儿往里就跑。慌慌冲到了尚书房外,却见此处更是被护卫得甲兵林立、弓箭环肆,我捏着那金牌儿他们也不让我进去,只等人进去报说御史中丞求见。
不一会儿,里头迎出那与我相熟的小太监,他惶急望我一眼,便领着我绕入尚书房后院:“清爷,您今儿不该歇着么,怎会在宫里?”
“皇上呢?”我急急地问他,说着就要往尚书房前殿上冲。
“使不得使不得!”小太监连忙拉住我:“清爷,皇上在同三公议事儿。您先坐,您赶紧先坐下。”
“在议什么事儿?外头究竟怎么了?”我不由他推坐了,反一把抓住他胳膊,“我爹呢?稹太傅在哪儿?”
正此时,我忽听尚书房前殿伸出的廊子里有人且惊且疑地唤我:“……清清?”
我立时抬头,只见红柱镂空的照壁后,果真是皇上穿着一身龙袍匆匆从前殿转出来。
一见他还好好儿的,我立时心下为之一松:“皇上,我——”
“朕还派人出宫去接你了,原来你竟在宫里。”皇上已经几步走来拉住我胳膊,拧起眉细细看着我问道:“你有没有伤到?”
我连连摇头,攥紧他袖口问:“皇上,外……外面怎么了?……他们说,骁骑营的反了?”
皇上闻言眉心一抖,扶着我胳膊的手都一震:“……你已听说了?”
我直觉被他握住的手都是凉的,一时看着他垂眸深望我的双眸几近澈亮,忽觉满腔除了心虚便是对他的愧,终于眼下酸热起来,一忍再忍,终能勉力出声问他一句:“……是不是我爹……皇上,要他们反的,是不是我爹?”
此言让皇上一容的平静终于破出一道裂痕绽在眉心,一时他提气,仿若有许多话要言说,可他脉脉望着我,当先却只极力平静地说出一句:“稹清,你先坐下,听我——”
“——皇上,皇上……”我慌忙抓着他袖子噗通跪下去,“皇上,你饶了我爹吧……我,我爹他一把年纪了,他是不清醒了……”
“稹清,你起来。”皇上咬着牙拽住我胳膊,一次次将我往上拉,“你先起来听我说——”
“我求你了……皇上……我不起来,”我却只死死跪在地上,别的话也再不会说,此时只能心急到一味拽着他袖子苦求:“皇上你饶了我爹吧,求求你饶了我爹……你应过我的,你说过要顾念国公府的……”
“稹清——”皇上出声打断了我,终于凝起眉来,一手勾住我肋下将我放到石凳上坐下,又再度蹲在我面前抬头看入我双眼,静静道:“清清,你冷静些,你听我讲……”
皇上双手团住我的手,慢慢地说:“是,你爹是要反。可他反不是为造反,他是为平反。”
我渐渐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是他说错了,还是我自个儿听错了:“……我爹平反?平谁的反?”
皇上沉沉道:“清清,二十年了,你始终想错了……要造反的从来不是你爹,而只是定安侯府。”
“——是定安侯,是沈府。”
第76章 山色有无
【佰捌肆】
我只觉眼前景象一阵颠簸飘摇,皇上声音亦如隔了云花水雾,好似蒙混着,几乎透了风声。
我还望是自己没有听清,便愣愣问他一声:“……你说什么?”
然皇上握紧我指尖,闻言却果真再度答我:“稹清,造反的一直都是定安侯,是沈府,不是你爹。”
他此言仿若巨鸟陡然翱落带起疾风厉厉,却更如寒夜月下冷至绝顶的泉,霎时便把我由指到心冻了个实在,又实在清清楚楚地刻进我耳里。
我忽而手颤,颤得那冰绝冷意顺了胳膊一路爬到脖颈,再像是一双冰凿的枯手攀入我脑中狠狠地攥住,攥紧,手指扭捏深陷,将我血髓挤压,撕裂——
我听见自个儿的声音就似隔了个轮回,远到不能再远,弱到几近无息,却还絮絮叨叨地恳切劝着皇上:“不,不不……皇上,是我爹逼他们的……不是沈府要反的,定安侯爷他们——他们都是被我爹逼的,要反的是我爹……真的是我爹——”
“清清,”皇上敛眉望着我,用力按住我手背:“你先别说了,清清,你先停下——”
“皇上,你、你饶了他们,不关他们的事儿……”我连忙反抓了他手指再度瘫跪在地,“皇上……是我错了,是我没告诉你,是我有罪我该死……我国公府……我大哥——大哥二哥都知道……是我家,一直是我家要反……不是定安侯,不是他们……你饶了他们吧,求求你饶了他们……皇上,都是我爹不好,是我爹不清醒了……”
“别说了稹清,你先坐好……”皇上压了薄怒弯下身来,拉着我胳膊将我捞起就像捞着一滩泥。待我再度坐在石凳上,他便双手捧起我脸,轻轻嘘声止住我说话,又凝目望入我眼里一句句徐徐道:“……清清,你听我说,眼下没有功夫多讲——前殿三公四将都在,你爹也在——他在的,他没有反,是骁骑营反在南城营地,业已同城北兵营的定安侯窜结起兵,此时两军夹京城南北,已兵临城下,见状是想鱼死网破。我与你爹虽早有布置,但事出突然,比我们所料都早太多,你大哥和梁大夫还在他们手里,我现下得回前殿同众卿商议如何化解——清清,我知道……二十年了,你眼下接受不了没关系……你先坐一坐,待此时熬过去,你爹会来同你解释……好不好?”
皇上已极尽了温和地问我,可我却如被蜡油浇堵了鼻口,已闷顿到一句话都答不出——他说的每一句于我都是陌生,每一句我都想问他为什么,可我一句都还没问出来,前殿已慌慌遣来黄门侍郎请他回去。
氤氲中,我只见皇上垂眸低低叹下口气,终于将双手从我颊边放开,手指点水般揩过我眼下。
转身再去前殿之前,他最后轻拂我后颈道:“……清清,其实你知道,你已经信了。”
【佰捌伍】
我不知道我该信什么。
也或然是八年待在御史台,叫我永远都知道我该信什么,也早已知道我该信什么,却不敢去信。
——皇上说我想错了,是我二十年都想错了。他说要反的人根本不是我国公府,而是定安侯府,是沈府……
他说要反的人不是我爹,而是沈山山的爹,是我二十年来都想错了。
可若此事果真,那仅仅就是我自个儿想错了吗?又何尝不是所有的人都由着我去想错的?
我此时坐在尚书房后院儿的石凳上,无措得像个没手没脚的废人,沉抑到泪干语失、心似含铁,只觉周身满眼的绿树繁花与青白天色恍如一瞬结成了刚硬的坚冰,又被这一忽如其来的真相霎时击成了片片零落的碎泥……而那些在我脑子里长存的一道道过往——我少年的光景,我家,我父兄,我的沈山山——无论是笑闹还是悲切的,无论是平和还是愤怒的,无论是沉稳还是跌宕的……都尽数狠狠碾压在那碎泥上,将那水白的细面儿立时碾满了一滴滴的血。
我停停看着皇上背影的青云龙章消失在廊角,却仿佛又看见他前日宣我入宫问责沈山山时坐在阑干后撒饵喂鱼的模样。那时我要走,他隔了碧塘看着我笑,又一时垂眸看脚下塘中簇头的锦鲤竞跃——如今料想起来,实则他从来不该是什么游手好闲的富贵公子,他也从未慷慨解囊布施善道。
皇上是个皇上,是个神智沉稳翻转乾坤的皇上,他的好意是待我的,可他眼中看见的,除了我却更是朝堂上风起云涌、权宦纠葛、党羽起覆,他从来都很清楚,很清醒,很清明,他却还是把我护在身后。
我心底从来叫他皇上,可或然我从没真将他当做过皇上。
又或然我总是只将他当做了皇上,才叫我一直一直完完全全地想错了——
原来前日他当着沈山山将我寻去问话,他当着沈山山问我要不要查定安侯,并非是为了哂讽沈山山,也并非是为在沈山山面前提点我去劝阻我爹。恰相反,他只是为了在这场他早已知道的变故中保下我,才费心拿我来提点沈山山,要沈山山知道——沈府要是一反,我稹家就饱受牵连,我更会饱受牵连;沈府要是落难,稹家就不会有安宁,我亦不会有安宁。
他是要警示沈山山去告诫定安侯不要刀尖舔血、以卵击石,我却想作他是拿沈山山来震慑我,要我劝服我爹。
——是我想错了,我从来都把他想错了。是我被一身的亲缘恩义蒙蔽了心窍,是我一直都想瞒着他,瞒着,怕着,心虚着,也就越来越看不见……
看不见皇上他十来年中从来真正纵我,他从不曾用谁来镇过我,更从来没有想过要威慑我。
那么多日来的那么多沉默里,哪怕我所瞒骗他的真相是个错事儿,那我也已瞒骗了他十余年……可他既已知道我瞒骗了他十余年,难道就不恨我?为何他不恨我,为何他不问责我,为何他连发怒都不曾有过,却在见我时只是寡言,还始终含笑,始终静听我说话,甚至还为我训斥我爹,为我置下宅院,抚我头颈,吻我唇舌,望我背影——
即使我都骗了他,为何即使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把这于他千分险恶的祸患瞒了他十来年,他都还是不忍告诉我——
我那些自诩休戚相关、生死与共的亲缘恩义,竟将这乌龙之事瞒了我二十年,二十年来他们都由着我去信了一件虚假颠倒的错事儿,甚至由着我去为其苦痛……这一苦痛,居然就是二十年。
——而这些人中,竟还有一个沈山山。
沈山山从小是多么聪明,他是京中小辈儿里最会读书的。他汉书左传四岁起念,秦史春秋平日里只当故事讲与我听,他是多灵的脑瓜多通透的心窍,他应是早就懂这造反的大业是怎么回事儿。
我知道他懂……他懂得比我还早多了,亦深多了,可二十年当中,我有多少次为这场大业困顿消沉,我有多少次提及相关的多少事,有多少波澜因之而起,多少打骂由此而生,他从始至终都一直站在旁边看,他一直都在,他陪着我,我心里的苦他都知,我身上的痛他都见,可他看着我,明知我的苦痛,却还是对此一次一次地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终于终于,二十年来他每一次的将说未说,在此刻终于全都合理。
因为他根本就骗了我二十年。
我一身二十年来的苦痛,到底全该是他的。
【佰捌陆】
我从尚书房廊角转入前殿时,殿上重臣俱在,四将军危坐东墙之下,三公敛袍肃容端据西席。
我爹位列三公当中,听闻太监禀报,便与周遭众人一同看见我进殿,一时尽都侧目神动,引御案后的皇上也扭头看过来,望着我微微讶然。
我捞着袍摆就地一跪,伏身下去:“御史中丞稹清,叩见皇上。”
殿中划过丝几不可闻的叹,我听皇上道:“来人,赐座。”
小太监替我搬了个椅子摆在我爹后面,我走过去,默不作声坐下,抬头却可清楚看见我爹银丝鹤褂后背上被袖摆渐渐拉紧的褶痕。
此时林太师正说:“……贼军在城外对峙多时迟迟不攻,想必是临时起反坏了计划,未及接出京中亲眷,此时正该派人伺机潜入京中接人出城。臣以为,方才太傅大人所言极是。既然四军皆已排布就位,城北营与骁骑营那二万四千叛军虽多,可对上了禁军十万,便也没有胜算,可与其折损兵马内朝困斗,不如趁贼军亲眷仍被圈在京中,借此劝劝贼军束手就擒,若能不动干戈化解此乱,便是最好结果。”
林太师一口一个贼军说出,道理也很简明,便是要捏着沈府和亭山府的一干家眷娃娃去要挟城外大军投降。对面儿四将军自然是爱兵之人,虽不怕战,但若能不费兵卒而平息叛乱,又何乐不为?如此也都默默点头。
皇上泠然的目光落在我爹身上:“那如照所言,便押解了亭山府与定安侯府一干亲眷收监看管,再着人去北城门外与定安侯劝降罢。”
前面儿我爹闻言已然起身,拾袍便端正跪下,沉稳道:“臣请旨,愿往北城门外劝降。”
皇上看着他一会儿,徐徐点了头:“准奏。”他又看向四将军道:“押解叛军亲眷之事——”
“启禀皇上,”我已经起身跪在了我爹后面,双手撑在面前的冷砖上,磕了个头,“皇上容禀,乱纲悖纪之臣……实属御史台治下,现今梁大夫身在骁骑营中不知安危,无可表率,臣便苟以中丞之卑位请旨,愿往押解叛军亲眷收监看管,望……望皇上准奏。”
殿中人声一时凝注,我伏在地上老久,才听堂上落下一问:“……稹中丞,你当真要去?”
我便再度叩首,忍颤道:“回禀皇上,原本也就该是臣去。”
大约眼见皇上还犹豫,林太师有些急了,赶忙替我说了一句:“皇上,事情从急,这稹中丞资年也深,忠心可鉴,又经办大案无数,历来熟悉这提刑押解之事,加之同贼军二府亲眷相识,大约更能事半功倍。皇上,臣以为如此甚好。”
林太师说的自然不是我所想的,可倒也无关紧要了。
我为何要去,皇上是清楚的,片刻默然后,我听他沉沉道:“准奏罢。来人,取御剑赐佩,各命三百禁军随同稹中丞与稹太傅前往,不可有差。”
我谢恩起身,同我爹一前一后告了退,便就随在他身后跨出了尚书房。
第77章 山色有无
【佰捌玖】
天色很阴,眼见是要下雨,我走着瞧着,只觉晦暗天光将前头爹身上的银褂都涤出份儿沉。
近两三年,因爹待我已有缓和,故他也曾多次这样儿与我一前一后走出某台某院,亦或走出早朝。
惯常在前面的是他,我总像根尾巴似的掉在他后头。若出的是早朝,下朝后我们总回各自部院儿,那他回衡元阁需绕过六部,要走得比我稍远,送我到御史台时,便会摆手示意我进去,也不多话,就掉头走了。
虽从大殿一路走到御史台并不近,大约只一千三四百步,可这一路上,我爹能同我说的,最多也并不过十三四句。
其中除去朝中事,除却他问话和提训我的,我能记得的只前年入冬时有一次,他走前忽而回头看了看我,漠然说过一句:“天儿挺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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