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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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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低眉叹口气,替我理了头发:“罢了,赵家的事儿你们放手去查。朕原也想着这一窝子富贵起来就不是东西了,闹得政事儿上也搁不开手脚……如今要是所查属实,那他们就是蛇鼠一窝,该端掉就都一锅端掉,他们要敢找御史台的麻烦,就叫他们来找朕。”
    我看着他问:“那他们要是找我的麻烦呢?”
    皇上笑了笑,指头划过我脸上,亲了亲我脑门儿:“那就是朕去找他们了。”
    【佰陆玖】
    虽外头瞧着我这二世祖成日摆出副天地不怕的模样,然查案的事儿落在手里,我抽丝剥茧的精细活儿都没天分,还全赖沈山山一样样料理。
    沈山山从小钻着泥缝蹲一天都能给我捉蛐蛐儿,耐心岂是寻常人能比的?历时两三月,他还真查出赵老二在北洋商会滥用职权,辗转从边境的和伦托那些地方辟了一条路子,一手换一手地转运殊狼国产贩来关内,所进之银百万计数,人证物证都被押送回京了,我台终于把赵老二关进了班房吃牢饭。
    御史台的牢饭不是大锅饭,进来的人只有隔绝监禁的份儿,班房小窗一合上,里头就是一片漆黑,任凭赵老二多能耐,他那能耐也没人说去。
    梁大夫教我们:“晾他三天,憋他一憋,不审。”
    三天后赵老二被带出来,果真憋得连谎都扯不圆了,大约只能盼着他爹来捞他,有两分儿抵死挣扎的心,便闭了嘴怎么都不再言语。
    这时梁大夫又徐徐教我们,“察人形色,攻人隐恻,不急。”
    沈山山听教,想着三公都在衡元阁做事儿,他就叫我去我爹部院儿逛一遭,先散散口风就说赵老二招了,于是我也就苦呵呵提着猴魁假装去瞧瞧我爹。
    我这一去就被我爹打了两耳刮子,但好歹吵起来也闹得到处都信了赵老二招了,赵太保果然动作。
    然赵太保这人很精明,儿子又多,赵老二虽有用却也不是不能弃。他原想先给台里施压叫这案子扯不上株连的刑罚,再装懵同老二断绝关系也就是了,结果沈山山觉摸出味儿来在讯室里跟赵老二淡淡一学,说你家老爹不要你了,这终于把赵老二那千里之堤给溃了,当即狗急跳墙地招了真供:“都是我爹指使的!都是为了洗他那贪来的赃银!”
    大案立时得破,全台震声欢呼,却被梁大夫一声怒吼给镇了。
    他再教我们:“得供则慎,结案则稳,不乱。”
    这又将我们沦入无尽似的文书里头,一字一句都不得差池,终于在春二月里把赵家的案子送到皇上手边儿,皇上御笔批下,赵家满门秋后问斩。
    自古最叫好的戏码儿除了百年好合就是明辨忠奸,案子落下后,风光显赫几十年的赵家被御史台拉下了马,京城里处处都喜闻乐见,有段日子我和台里出去吃饭,店家还不收钱。
    台里功劳记下来,沈山山非要推给我,我赶紧同梁大夫说:“老师,我屁事儿没干,就跑跑腿,当不得。”
    梁大夫瞥我一眼,说我人傻,但自知之明还有,就真把全部功劳都记给沈山山了,又说那时候御史大夫快要致仕,来年台里人事要是变动起来,他会举荐沈山山做御史丞,说沈山山是这块儿料,要勉力。
    我是真替沈山山高兴,见着皇上都还说道这事儿,让皇上往后别惜着俸禄不肯批。
    皇上数落我道:“也没见着你替自己升迁操过心,为了他倒脚趾头都是劲。”他抬指掐着我脸皮子轻轻摇,暗暗咬牙问:“这个沈山山就那么要紧?”
    我把他手给掰下来笑:“好歹一道长大的,我跟沈山山比跟我哥哥都亲。我自个儿是不好了,但要是瞧着他一直都能好,我心里就高兴。”
    然皇上并不说话,眼见是还在意着,我便把御史台的笑话儿跟他学了一遍逗他,他好歹没能绷到最后,一见他稍稍放出些笑意,我就央他留下我在宫里吃饭。
    许多时候,只要还能一起坐下吃顿饭,那便哪一页都能揭得过去。
    原是日子过得顺顺当当了,好似也挺快活,然进了三月,台里开年头一次收各地巡按的文折,却有一个折子递到我手里,说是查出四年前地方贡院儿有一场舞弊,当时在职官员的名字便全都列上了名簿待查。
    这名簿看到底,最尾写着我二哥的名字。
    
    第71章 山色有无
    
    【佰柒拾】
    名簿上的人虽只是待查,并不一定就有罪,可二哥的名字在里头,最要紧偏还不是他有罪无罪,而只是那待查二字。
    赵家前车之鉴方起,算作百年经营始有辉煌,却不过因为一截烟丝儿被我这喽啰撞上,竟就引火烧作了焦黑堃土——当中私通禁商、贪墨祸民全都抖落,一百四五十口人秋后就要满门问斩,偌大家厦瞬时倾覆,这领头抽落第一根儿梁木的人,就是我。
    可我怎么就没想起过,这叛国背朝之事,试问我钦国公府又能好得到哪儿去?
    我是高兴得太早了,把赵家送上断头台的时候,倒没想过我自个儿家里还包藏了天大的祸患。
    二哥名字被写进了舞弊的单子,御史台如若落下手段一一细查,就当真查不出我家在做什么好事儿?赵老二落狱之前在朝中不一贯人模狗样、能说会道么,比我二哥能差多远?他在讯室尚且那样囫囵,我二哥若也被晾晒三日憋上一憋击中恻隐,经审岂能就平安无事?
    一旦台里抽丝剥茧顺藤摸瓜,我爹真要反的事儿一败露,报到皇上跟前儿,皇上会怎么看我?
    他大约觉着我这多少年都是在骗他。
    一时名簿一纸握在我手里像是张催命的符,我直觉全身提血手脚冰凉,眼见梁大夫走过来,几乎是本能将之往案上账本儿下一压。
    “贡院儿舞弊的名簿谁拿了?”梁大夫四周转看着悠悠问。
    对面儿沈山山从桌案里支起身来,摇头,梁大夫便看向我。
    我连忙道:“……我这儿我这儿,才得的。”
    “给我瞧瞧。”梁大夫突然向我伸出手来,那刻我几乎神魂出窍,然下瞬他又忽而放下手,想了想:“算了,你径直去礼部找来当年统录对照对照,把上头对得上的人名儿理出来再给我看。”
    “好……成。”我大气儿先松下一口,连忙应了他。
    梁大夫还好没再理我,又晃去看刘侍御理出的文书了,可沈山山却一直盯着我这儿,远远儿冲我扬了扬头,口型儿问我怎么了,又抬手圈了圈脸,像是说我面色犹如吃糠咽菜。
    我心烦冲他一摆手,只埋头拿出别的玩意儿糊弄成正忙的模样,瞥眼见梁大夫真走远了,才又把那名簿扯出来看——
    怎么看那最后都是我二哥的名字,根本错不了。四年前他也确确然是入班没多少时候,还在吏部做主事,若这贡院儿的考卷收上去了,还真可能就是经了他的手随同礼部转去批阅,那当中究竟什么地方能把他牵扯进来,什么地方又能把稹家牵扯进来,还就真不好说了。
    我脑中掠过的是二哥近一段儿指着我厉斥不肖的模样,一言一语直戳得心腔都发痛,然那模样往心底儿重影起来,却又是我小时候走失在灯会上,二哥满头大汗跑过多少街角才寻见我的光景……那时候我小,抱着二哥只知一味震天地哭,二哥却只皱眉攥着袖子一道道给我揩脸,回家被娘骂时他就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唯独会讲,只是一句他错了。
    ——亲缘恩义,亲缘恩义……真真只恨人心肉长,到底我嘴上骂得再狠,心里却一样都割不下。
    同我爹吵起来,我日日都想着定不要再替他操什么心,查着赵家案子还觉禁暴洗冤、忠君尽职都是寻常事情,然这殃及满门的祸患一旦真摆到了自己跟前儿,真从赵家身上换到了我国公府身上,我却立时心怀了鬼胎,立时遮遮掩掩,立时无法再坦然说出一个查字。
    我想我还是得把二哥摘出来。
    【佰柒壹】
    案中摘人,则为枉法,瞒而不告,乃是欺君。
    名簿压在我桌上,我直觉手肘撑在桌面儿都似起了火,心里也像被实铅灌了,又堵又沉,更怕这摘人摘得不好被识破了又是怎样惨状,良心并非不受责难,手中其余事务做起来皆是顾此失彼。
    那时礼部的统录老也等不来,我便只好应了梁大夫的指使去大理寺跑腿儿,先把赵家一案的文书都送去让大理寺复核。我自然想着赶紧回台中等礼部统录,那一趟走得是心急如焚,可大理寺那帮子人竟还慢悠悠地耽搁我陪着理顺案宗,到我再从大理寺出来,竟都快到了放工的时候。
    大理寺复核刑狱案件,各部只求他们一个快字,然我当年是没赶上好时候。
    当年那寺卿,我们都叫他弥勒,这人虽有实干,然却太善,不似梁大夫那般肯拉下脸来骂人,以致他部中拖沓文书之人从不臊脸,反怨去催的人太慌,这就直接拖累我台与刑部的工期,二司在朝中怨声载道,梁大夫更是每月雷打不动往御前参他们一本儿。后来过了一年,皇上位子坐稳了,终于誊出手来,还真想起要给大理寺换个头头,说既要督工御下,瞧着我二哥吏部侍郎做得不错,便平调去作了新的寺卿。
    而二哥善用人事,上任又板肃,大理寺终于风气始改,三司始有和睦。
    但这一切,若是他当年在那名簿上的名字没被摘掉,就都不会发生。
    可他那名字,却不是我去摘掉的。
    我那时候从大理寺匆匆跑回御史台去,心说礼部的统录定然是到了,正想定要好好钻研一番,好不着痕迹地从中摘除二哥的干系,可一脚踏入台中,我只见着一小箱贴了礼部封条的卷宗放在正堂地上,往桌上四处找那名簿却找不到了。
    我当时半边身子都吓得发了凉,双腿定在地上动都动不得,四下茫茫看过一圈儿,周遭同僚都在伏案做事,无一搭理我。
    心慌之下,忽有人一拍我后肩:“稹清,下工了,要不踏青去?”
    我且惊且疑回过头,竟是沈山山挽着唇角冲我笑:“你的事儿我替你拾掇完了,咱走吧。”
    我一愣:“你——替我?……名簿你看了?我二——”
    “看了,”他淡淡打断我,抬手抓过我胳膊便将我往外带,“礼部统录我替你核完,录好的人名儿已然交给梁大夫了。”
    直到一路走出御史台去,他才低声说:“你二哥我替你摘出来了,你就别操心了。”
    【佰柒贰】
    沈山山说起踏青,出宫时就领着我去亭山府上接了他表哥的儿子一道,说带着那男娃娃一起去玩儿。
    小男娃娃十岁了,穿着一身藕色的小锦袍子被沈山山牵出来,手上却捧着个素白的麻布撑子,看着怪寒碜。我问他拿的什么,男娃娃说他拿的是风筝。
    我笑话他:“这什么破风筝,谁给你扎的?多难看啊。”
    小男娃娃瞥了一眼牵着他的沈山山,瘪嘴:“表叔叔给扎的!从前也见过表叔叔扎大鹞子呢,可好看了,但表叔叔不给我扎。”
    沈山山笑起来,把娃娃往马车上赶:“小破孩子要什么大鹞子,这个就成,克俭克勤你没学过?”
    男娃娃抱着麻布撑子更委屈了,我瞧着问沈山山:“要不回我家一趟拿风筝吧,那么多放着也是放着,匀他两样儿也行。”
    “甭麻烦了,不顺路。”沈山山也掀了车帘上来,略略考问着他表侄子的学问,我们也就到了京郊。
    时日是暮春,夹道树洒花絮,一路风吹薄柳,但见陌上行人三俩,多是出来游玩。
    男娃娃还小,不知累,一下了车就四下撒野地跑,我和沈山山一味跟着走也累了,就一道捡了个水塘边上的大石头坐下,看着那娃娃不至出事儿就成。
    那时候我瞧着天高云低的,摇线颤悠悠地牵着风筝,一瞬忽也想起来我同沈山山小时候到处放风筝的模样儿。侧旁塘中大约有不少的蛙,我们一坐下就听见蛙鸣此起彼伏,沈山山指着塘子水里笑话我说:“稹清,你瞧瞧,那不是蝌蚪儿么?你小时候还揪着我站在水里帮你一道捉呢,说要拿回去搁在你爹茶壶里头吓吓他,好叫他不敢打你了。”
    “——结果我当天晚上湿着一身衣裳回去,就先被我爹追着揍了个半死,蝌蚪儿没来得及放他壶里就全洒没了。”我沉沉想起来,一时合了近一段的事儿,还觉着有些气,“你说我爹怎么那么讨厌?”
    沈山山替我拍落了袖上两片飞絮,望向不远处轻轻道:“再讨厌也是爹,平日不对付的时候再多,一旦出了事儿,又有谁不保爹的?”
    我拉着他胳膊把他拉回头来:“山山,二哥这事儿是我家事儿,你何必帮我?徇私枉法又不是捉蝌蚪儿,往后要是兜不住了,你想没想过你会怎么样?”
    沈山山无所谓地看着我笑了笑:“你就算了罢,你做的不干不净地给逮着尾巴了,那才真叫兜不住。这算多小的事儿,我俩谁做不一样的?”
    我叹口气,心里到底觉得对不起他,“那我欠你一回,下回你有什么事儿,也该我帮帮你。”
    沈山山挣开我拉在他胳膊上的手,不怎么信地上下看着我笑:“你行么你,小菩萨似的,杀个鸡都不指望你能上呢。”
    我抬手就要揪他耳朵:“爷说什么你就应着成不成?”
    “成成成,别揪,你从小手重,都肖你爹。”沈山山连忙把我手挥开躲了,一时笑起来眼神看着我,映着春光就似画在古帛上,模样挺清凌,但这么看了我一会儿,他却转眼叹口气,扭头去看他表侄子那晃晃悠悠越来越远的麻布风筝,忽而又反悔了:“算了,稹清,有你这话就够了,往后你还是别沾着这些事儿了,遮掩徇私的事儿能兜下来都靠人情,朝中人情往来都是浑水,你下来一次就出不去了。”
    “我岂不知这是浑水?我不告诉你就是不想叫你掺和进来。”我瞪眼看着他,是真觉得揪心,“往后你可怎么办?”
    沈山山摇了摇头,瞥我一眼:“你就别管了,往后……也指不定怎么样,于我没什么不一样的。”
    我正要问他说的是什么不一样,前面他表侄子却忽而在草埂上摔了一跤,立时哭起来,表叔叔表叔叔地叫着,吓得沈山山连忙起了身就跑过去。我只得起身来远远跟在后面,见沈山山把男娃娃好好儿抱起来站稳了,又蹲着掏出绢子给他擦泪,笑起来哄着别哭了,金豆子落完了要穷一辈子,那一容温和的模样,全然瞧不出他平日理案子时候的冷峻,一时也叫人觉着挺暖。
    男娃娃渐渐被他哄得咯咯笑,拍了拍袍摆子便又跑起来去找落下的风筝绳子。沈山山站起身来瞧着他跑远,回头冲我招了招手,笑起来叫我也跟着往那边儿走。
    我走着走着也就想起来,实则我小时候也是个走不稳路的,也是个哭包儿,每回在外头玩儿着摔了跤,疼的时候哭起来,沈山山也是这么把我扶起来,小手指头往我脸上揩,只他从前还不会好言哄我,他只笑话我娇气儿。
    可搁了多少年过去,他终于学会哄小娃娃了,我却还是等他扶的那个。而他不止扶了我,竟还要蹚着浑水沾染一身腥气儿来帮我扶着我家。
    我真不知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浮屠功德,此生竟能得他在命里,大约也算不幸中万幸。
    
    第72章 山色有无
    
    【佰柒叁】
    往后些日子,二哥那事儿果真把沈山山拖进了泥沼里。他每日放工后总有邀约,总会先走,是于那事儿之后,就避不开许多不该的应酬。
    这些不该的应酬都该因我而起,我压根儿就没皮脸去问他,更没皮脸去止他。道谢或道歉的话在我俩中多起来亦是虚的,每每我坐在桌前,瞧着他起身来同我一笑招呼着先跨出部院儿,心里就总有一万个念头想站起来叫住他,然最终却一万次没有站起来过。
    此事我无法同谁再说,独独放工后早回家怕撞上父兄在堂,便只好径自去听戏杀杀时光,一回也曾在戏楼遇上过小皇叔。
    小皇叔见了我,寒暄一二句,好似只是随口说起皇上登基后他治下的事儿,有鸿胪寺的,也有礼部的。提及礼部,他忽而面如澄镜地看着我笑了笑,像是铺了挺长的路终于铺来了脚边儿,终于能迈出头一步:“我瞧着寻柟这些日子,同礼部走得挺近啊。”
    我低着头应:“王爷明鉴了,是我劳烦他。”
    小皇叔把跟前儿的酒盏端开些,自撑在桌上问我:“你们御史台那名簿,礼部统录里早备了案,你就不问问他是寻了谁才荡平了这事儿的?”
    我起来给他行了个礼:“礼部治在王爷手下,自然是王爷疼我,谢王爷照拂。”
    那时小皇叔睨着我笑,神采却根本不似笑的。他支起下巴叫我起来坐了,眼神又望回场上咿呀唱着的戏,似问非问道:“好在查出来这事儿同你二哥没干系,也还掩得住,可清爷,我就想不通了……你遇着这事儿放着皇上不去求,怎要赖寻柟去处?”
    我手刚端着酒杯,闻言就缩回来,也不知道笑没笑:“哎,王爷,这多小的事儿,何必拿去给皇上添堵。”
    小皇叔听了,笑了一声,跟着戏词儿摇起头来,哼了两段儿停下,冲前边儿扬了扬下巴引我也看过去。我抬头所见,正是坐在前排的一个爷们儿掏了大把铜钱儿往台上打赏,一气儿挥手叫好。
    “清爷,你瞧。”小皇叔口气淡淡,“那人啊,明明也不是什么富贵玩意儿,倒每次都往那戏子儿身上扔钱,我来不少次了,每每想着能不能瞧见他,却还真每回儿都瞧见他。我就在想啊,你说那人铜钱儿要是扔完了,没了钱听戏,他再来戏楼里会怎么样?”
    我喉间嗫吁一时:“王爷,我哪儿知——”
    “他会被班主赶出去。”
    小皇叔没容我说完便打断了我,继而他端酒喝下一口,像是怕我没听明白似的,又放了酒盏指着前排那爷们儿,同我再说了一次:“你看看,这戏是戏子演的,戏子是班主的,班主管着整个戏班子呢。那爷们儿老给那戏子儿砸钱,自个儿迟早赔完,赔完了就迟早被班主给赶出去,你明不明白?”
    我说明白也不是,说不明白也不是,便闭着嘴不说话。
    见我这样,小皇叔不知为何好似更气闷些一般,再没说出话来,只举着杯盏干尽。
    一杯杯落下,我陪他再抬眼去看戏,看台上落幕半晌,又新演一场降妖除魔,吆五喝六咿咿呀呀,竟是沈山山从前瞧上的慧文录鬼编成了戏台子,一起头念白就唱出序章里那句:“……相逢何太迟,达宦半是鬼,人生泥海——将何归?”
    这故事当年红的时候我从不爱看,可沈山山寻了善本儿后几年间都很喜欢,曾也反复看。他喜欢的故事总能被戏班子排出来,也总能叫座。
    我记得他过去问过我,说我明明也不信世上有鬼,怎么落到书里却会怕看。
    我说是书里写得太真了,故而会怕。实则这好似人身上没病的时候也从不在意,可要是见着身边儿有人病下,就会开始忧虑自个儿是不是也染病了一样儿。
    人怕的不是病,是得病。我惧的不是鬼,是化鬼。
    过去入班前我只道鬼怪从来在书里头,在戏里头,我若是怕,合书闭眼不看也就罢了。入班后我才开悟,原来这人世凡间舍生忘死、笑闹空悲,酒罂饭囊、或醉或梦,鬼也影影幢幢到处是。
    我从小长在官家,过去历了考学之事,只觉宛如打阴间爬了一遭,也就悟了能从这条道儿上走出来的,还能一直走到金殿朝堂上执着笏板说话的人,都是真真厉害的鬼——比方我爷爷从祖宅那几亩方寸田里寒窗十年摸成个小侍郎,他是个鬼,又比方我爹从小侍郎的儿子苦心经营到了国公的位子,他更是鬼,朝中熙熙攘攘为利来往的一竿子权贵重臣都是鬼,可入了班、为了臣、历过事儿,我竟也能牵着头儿把赵家给挑了,偶或也被叫作稹大人了,便早也就成了一只我从来惧怕的鬼。
    然我这鬼,自个儿没那能耐去勾人魂魄涨阴功,反倒逼了个干干净净的魂儿心甘情愿做鬼帮我,实在实在,也算普天之下最卑鄙的一只鬼。
    “酒你不喝?”小皇叔指节叩在桌上把我牵回了神。
    我起身来:“不喝了,王爷,我先回去了。”
    我向小皇叔再打了礼,也结了他的酒钱算作孝敬,要走的时候,小皇叔根本没留我,反倒得趣似的摇着烟杆子,一句句地跟着台上唱。
    “此身——啊,不是——自由身,要、荣、华,堪——向,泞中行,莫回啊——头……”
    【佰柒肆】
    鬼鬼神神的事儿挂在心上,我正是多日食不知味,却恰逢大理寺复核赵家案子毕了,赵家一百多口人全投了大狱,这时候,又出了件事儿——
    赵家那嫡长媳妇儿,恰是忠奋侯爷的小妹妹,而忠奋侯爷的嫡女儿早从东宫太子妃成了宫里六妃之首,便恰是那嫡媳的亲侄女儿,两个女人从来是亲厚的。赵家的案子打从一开始,那嫡媳就指望着侄女儿是个位高权重的妃,小时候也从来疼爱,便苦苦央着侄女儿向皇上求情,让皇上轻饶赵家。
    然那侄女儿是如何般心计?再是心疼这姑母,却又岂能不知赵家逃不过此劫?为保住她爹那忠奋侯府,替赵家求情这宛如自戕的事儿自然不能答应,非但不答应,她还在皇上跟前儿表了决意,说绝不为赵家讲一句话,还自说让皇上甭顾着她颜面。
    赵家被圈禁数月,门门道路寻尽,为了求存早就不要脸了,然千金散出去,却没一个人敢收,往日做出的人情也都成了废纸,如此逼到了举家投狱前,仿若一汪集聚江河的大洋终枯成了一口老井。赵家嫡媳抱着最后一试的心,再度托人入宫给她侄女儿送信,拉下老脸写了触目血书,欲叫侄女儿发发善心。然皇上早下令赵家一干信件不得传入,故而去的人连宫门都没进着就被打死在了宫门口。
    梁大夫说,那日他打乾元门放工出去的时候,外头一地的血还没洗干净。
    事出几日后,圣旨下达,终于到了捉拿赵家的时候,百姓闻声蜂拥,堆山谢海般立在街头看热闹。我与沈山山随着台里同刑部的十来个人一道去赵家守着官兵拿人,因所拿者是权极一时的赵太保一大家子,故监官镇场的还是我爹。
    那时我爷俩儿僵下不少时候了,我爹来了见我站前头,只瞥我一眼便掉开了头,我也就也当没瞧见他。正两相冷对着,街上一堆赵家的男女老少被带出,官兵架着个失魂落魄披头散发的妇人走来。
    那妇人看见了我爹,又看见了我,竟瞬时像是三魂归位一般,张牙舞爪要向我们扑过来。
    官兵死命抓住她,然她却挣扎了胳膊指着我,瞪红了眼睛厉声颤抖地骂:“稹三!是你!你这下作的坯子算个什么东西!——都是你这不要脸的妖精,都是你往皇上枕头边儿上吹风才害我赵家满门罹难!你钦国公府满门上下都是心里生蛆的臭虫!”她仰起脸来直直盯过我爹,向着旁边儿所有官员百姓混乱疯狂地笑起来:“……他们钦国公府好啊,好得很啊!你们知不知道?他稹太傅的三儿子,是皇上的男宠!——”
    此言宛若惊雷往人堆里一砸,霎时砸起人声沸腾。须臾中,那些声音好似烧开了水泼在我身上,周遭视线也顿如钢针一般扎来。
    “……她说谁?钦国公的儿子?”
    “哎哎哎,就前面他们御史台的。”
    “是三儿子?……哦,从前是皇上的侍读罢?”
    “那难怪了,瞧瞧他那模样儿——就住在一宫里,也难怪吧?”
    我皮肉全都灼痛,内里却是极度的冰,虚浮倒退一步,全赖身后一双手急急架住我肋下:“稹清你别慌……别慌……”
    耳边我已听见我爹咬着牙怒斥一声:“还不塞了这疯妇的嘴,把她带走!”
    而那妇人被塞上嘴之前,都还在满容狰狞地骂:“新皇有眼无珠啊!竟让这贱骨头领人把我赵家给灭了……哈哈哈哈哈……我看这天下也不长了,不长了!……她在宫里见死不救大义灭亲又怎么样?她有什么好得意的?她机关算尽自作多情,还不是争不过一个男人……”
    终于她被官兵扯过布头塞了嘴,一路经过我去,却还在回头看着我呜呜作笑,那笑声像是寒夜枯井里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死死卡在我脖颈上——
    叫我压迫,叫我窒息。
    官员交头接耳同平民指指点点的说道都开始在我耳中嗡嗡作响,就连沈山山扶着我说了什么我都渐渐听不清了——
    我喉间发紧脑中发麻,连眼底都泛起一丝黑,几乎立时就要晕厥过去,可那时候看着站在我前面不远的我爹,我却能死命打脊背上拧起来一股倔劲儿,还强撑着一双腿不晃不软不倒下。
    我始终还站着,昏花中,我爹已冷着脸从我跟前儿漠然走过,连一眼都不看我,更一句话不讲。
    官兵还在徐徐押解着赵家人等,沈山山忽然把我换到他身后去挡住,他握了我手的指头收紧起来,我这时候终于听清他说:“别慌,他们现在看不见你了,稹清,咱们马上就能走了……”
    我把目光从爹的背影收回来,手指渐渐回了些力道,终于使出些劲,将沈山山稍稍拉回来。
    我跟他说:“山山……让开吧,这事儿你别替我挡。”
    “往后,你都别再替我挡了。”
    
    第73章 山色有无
    
    【佰柒肆】
    有个梦我是从十五岁开始做的,从我还不那么铁了心要跟了皇上的时候。
    梦的一开始若不是宫里祝宴百官皇亲都在的时候,则一定是外边儿锣鼓喧天的大街上嘈嘈杂杂堆了许多老百姓的时候,我周遭必是围着我从小到大在京城里见过或没见过的、相熟或不相熟的、认识或不认识的、说过话儿或没说过话儿的所有人,很多人,可那刻他们竟像是都熟识我似的,忽而就能说道出我一辈子的所有事儿,也都是坏事儿。
    梦里无论哪种开始,总会不知从哪儿突然冲出个宫女儿太监或其他什么我压根儿记不起脸的小角儿,力拔山兮气盖世地奋力朝那所有人叫上一声:“你们听好了!钦国公府的老三是个分桃儿断袖的男宠!勾引东宫太子罪不可恕!”
    接着官兵便来绑了我,缚起我双手将我拖走的时候,我总能看见皇上被一众的官儿啊妃的围起来,他也总会想挣开他们过来救我——他每一次都挣得极尽了气力,每一步都走得难到了极点,他却一直往我走。
    可那些人还是太多,他根本走不完来救我的那段儿路,到后来他挤得赤红了眼睛,便怒斥起逮我的官兵,大意是道:“你们给朕停下!朕命你们停下!”
    可围着他的所有人又会叫:“不许停!快快砍了稹三!”
    每每此时,挡在皇上最跟前儿的必然必然是我爹和哥哥们,多数时候我爹手上还拿着把大刀或长剑。他们竟也不声不响站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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