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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之初-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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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初与司马绍对视一眼,两人都看见对方眼中的不解。琅琊王司马睿在告示里说的很清楚,淳于伯是因为漕运稽期,延误军情被问罪的,怎么温峤还会有此一问?
“世子知晓吗?”温峤又问。
“依太真之见呢?”司马绍紧绷着脸道,他感觉到温峤话中对自己父王的质疑,心中很是不悦。日流民增多,自己根本顾不上与父王打照面,何况这次父王也不准自己过问军中的事情。但既然父王都已经准备着发兵北伐了,他温太真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呵呵,”温峤望着司马绍,嘴角动了动,却缓缓地摇摇头,转开眼盯着手中的酒觞苦笑道:“此事很快就会见分晓,又何须峤多言。”
天色一派阴阴沉沉的模样,王初恍然间生出一种已经向晚的错觉,但隔了一下又记起来那淳于伯还不曾被斩首,这才不过午时而已。
这时一阵震耳地击鼓声骤然响起,鼓声一停,便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浑厚男音拖着嗓子高喊道:“午时三刻到,行刑!”
如同被施了法一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等回过神来,船上的人全都紧张地站了起来,王初似乎听见自己心跳声就在耳边。所以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刑台,集中到那名刽子手的手上。
旁边的官兵将一盆热水泼在淳于伯身上,在王初的这个距离,能清楚的看到氤氲的水雾在空中升腾。淳于伯身子一抖,醒转了过来,他缓缓睁开双眼,或许还没闹清眼下是什么情况,立在他身后的魁梧刽子手便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鬼头大刀。
王初的眼皮突然猛跳不止,她心中的不安急剧加深,耳边突然响起方才温峤所问的那句话——女郎可知,这淳于伯因何被琅琊王问罪?
站在王初身边的司马绍忽然将手覆在她眼上。
刀,瞬间落下。〖TXT小说下载:。。〗
她听见远处有一个男子凄厉地喊道:“阿父!”
听到一个妇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夫君……
温峤握着酒觞的手一抖,他将酒送到唇边,猛地仰头灌下。
下一瞬,那哭喊声便被百姓爆发出地响彻天际地欢呼声盖过。
司马绍将覆在王初眼上的手拿开,王初看见刑台上的刽子手随意地将刀往身后的柱子上来回抹拭着,似乎是想将刀上的血抹干净。
就在这时,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刀上的血突然顺着柱子急速往上冲去,一直冲出柱子二丈多高才坠下地面。原本还在欢呼的百姓顿时瞪大了眼睛,人群中有一个人高声喊道:“有冤情!”
“对,一定是有冤情!”百姓们回过神来,一时间为淳于伯喊冤的呼声此起彼伏。
王初惊呆了,居然出现这么反常的怪事,难道淳于伯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司马绍紧紧地盯着那柱子,面上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女郎看到了吗?峤本以为此事要过些时日才能见分晓,可是,连老天都不忍见淳于伯无辜被杀啊。”温峤面上笼罩着一种深切的悲哀之色,衬着他今日的衣裳,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
看见温峤这幅样子,王初心中蹿起一股无名火,她愤怒地厉声责问道:“你既然早知有冤情,为何不说!”
温峤激动地说道:“琅琊王至今都不愿见峤,从事中郎周莚听了我的话根本不予理睬,便是你家……”他忽然停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出,似是要将心中的郁气全都吐出,声音攸然一低:“女郎以为峤未说过吗?”
司马绍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他信任琅琊王,敬重琅琊王,但在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他心中的坚定被动摇了。此事非同小可,淳于伯若真是含冤而死,这其中必有不能言说的龌龊勾当……他猛然道:“我要去找父王!”
第一百零七章 大戏一场
凛冽地北风在亭外呼啸着,阴湿而冰冷的秦淮河水浸入骨髓,使人不由从心底里发出寒意来。
过了午时,天气愈加阴冷,岸边的百姓仍未散去,还在一声高过一声的为淳于伯喊冤,连舟船上的世家子弟们的声音也夹在其中。
王初忽然悟出温峤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顿时觉得身上的裘衣完全无法抵挡这漫天的寒气。亭中虽然燃着熏炉,王初却感觉不到丝毫热气,她冷地嘴唇发紫,牙齿咯咯作响,心一点点地往下坠去,连身体也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司马绍急着想见到琅琊王,好将心中的疑惑向他问个明白。温峤见他转身要走,抛下手中的酒觞,一把拉住了他。
“你拉着我作甚,”司马绍突然发怒道:“快放开,莫要阻拦我。”
温峤看着司马绍,眼中居然现出一种悲悯地神情,他摇头沉声道:“世子不必去了。”
“是啊,”王初语调发颤,她自斟了一觞温好的果酒,亦苦笑道:“人都已经枭首了,世子还去找琅琊王做什么。”
王初此时已经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司马睿所谓北伐,不过是他为了堵住天下人之口而进行的一场掩人耳目的表演罢了。他根本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绝不北伐,这个决定由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不然作为司马睿首席谋士的王导又岂会不理会温峤对他说的,淳于伯之事可能有冤情的话。
司马邺被俘,使得司马睿离皇位更近了一步,但日后司马睿若是想继承大位,便不得不做出忠于司马邺的样子。以取得天下人的拥护。
淳于伯不过是他为了不进行北伐而拉出来的一个替罪羊,因为倘若一切正常,那么大军便不得不发。杀淳于伯只是为了向天下人表明:不是他司马睿不想北伐,而是有人办事不力,耽误了北伐的日期,使得他不能出发。
无疑温峤早就看穿了这其中的隐秘。才会显得如此消沉。王初心中亦是失望极了。王导当日说会为北伐之事尽力,言犹在耳,谁知他这么快就违背了当日的承诺。
“阿初,怎得连你也如此说?若这其中真有冤情。那更该让父王查个清楚,况且此事必然会影响到北伐的进程,如何能掉以轻心!”看王初竟与温峤的说辞一样。司马绍发急道。
“还有太真,你来建康不正是为了劝说父王发兵北上吗?怎么现在大军已经整装待发,你却丝毫都不放在心上了?”
听到司马绍的话。王初与温峤两人相视苦笑,却都没有回答他。温峤又回到座塌上大口大口饮酒,而王初裹着裘衣缩在座塌上,将手中的酒觞往案几上一放,也沉默着不出声。
司马绍看看王初,又看看温峤,道:“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以世子的才智。还会想不通这其中的关键吗?”王初的眼睛越过司马绍望着亭外的秦淮河水,声音恍若飘在梦中一样的不真切。
司马绍愣了片刻。他身体陡然一震,瞬时脸色大变,高声道:“我不信!”
他蓦地抢过温峤手中的酒壶,头一仰,咕咚咕咚将一壶酒尽数灌下。他狠狠地抹掉嘴角残留的酒液,大口喘着气,咬牙道:“我不信!”
温峤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眼中始终带着悲悯的神色,他知道此时司马绍受到的打击更甚过自己。
何以一向才智过人的司马绍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先前他是没想到还是不愿想?王初忧伤地望着他,忽而一笑:“世子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又何须再去问琅琊王呢。”
一旦北伐,司马睿政权要承受的风险与损失有多大,司马绍又怎会不知?但在他的观念里,既然决定了要北伐,那么便应该抛开一切顾虑,真真正正的去打一场不计后果的大仗,守卫自己的国家,保护自己的同胞。
“怎得会这样?父王怎会行如此卑……之事?”司马绍硬生生将那个鄙字咽下,但他面上几乎扭曲的表情与他眼中屈辱的神色无一不在表明着他此时此刻的痛苦,控诉着他对琅琊王的失望,甚至是……不齿。
见司马绍如此痛苦,王初心里也不好受,司马绍的痛苦因为他心中始终对琅琊王抱有希望,更是因为他无法接受司马睿竟会做出这样令人不齿的阴狠之事,那么王导的行为何尝不是又一次令王初失望了!
但司马绍失望之下所说的话却令王初心下难安,她告诫道:“你在这里说也就罢了,日后绝不要在第三个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此时最重孝道,若有人在自己面前直呼自己父亲的名讳,都会被视为一种奇耻大辱,又怎会容忍作为儿子的人将卑鄙这样丑恶的言辞用在自己的阿父身上。
对于一般人或许还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然而对于身处政治与权力中心的司马绍来说,虽然他这句话绝无恶意,却很可能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武器。特别是若有人因此说他曾经非议过琅琊王,进一步将不孝的罪名安到他身上,那么他的世子之位便随时有可能不保,更遑论将来的太子之位。
司马绍嘴角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他痛苦地一拳捶在柱子上,半晌方才哑声道:“我知晓了。”
他的神情就仿佛是心中的神祗轰然倒塌了一般,王初原以为司马裒很崇拜琅琊王,现在才明白原来司马绍同样尊崇他的父王。司马绍的痛苦与失落令王初深深触动,因为她也曾有经历过这样失去信仰的时刻,当发现自己心中的神祗根本不值得自己尊崇时,那种无以言表的绝望几乎令人窒息。
三人皆沉默无语,亭中气氛越发压抑,忽然听见温峤出声道:“世子,女郎,我今晚便要回并州去了。”
“怎么这么突然?”王初诧异地看着温峤问道,原先也没听他提起过,她还以为温峤从此便留在建康了呢。
温峤苦笑道:“峤来建康便是为了劝琅琊王发兵北上,既然此事已经没有希望了,又何必再呆下去。”
“那也不必这么急啊。”王初劝道,“琅琊王还未言明,何不等几日,看一看接下来的情形再说”。
“此事已经无法挽回了,还有甚么可等的。”温峤叹了口气道:“峤还需回去向司空复命,况且峤实在不愿再在建康呆下去,便是多留一日峤心中都如同被火焚烧着一般难以忍受。”
王初心下了然,温峤会如此焦急离开,是因为他对建康的政坛实在太失望了吧?这也难怪,建康给了他希望又毁掉了他的希望,还有什么比这更加令人无法忍受的!
“圣上早已被刘贼虏到平阳,便是立时发兵也已经来不及了。”司马绍突然出言为琅琊王辩解。
经司马绍这么一说,王初才恍然大悟,的确如此,司马邺已经成为了刘曜的俘虏,司马睿即使北伐意义也不大了。他这么做的目的不光是要做出一副忠于司马邺的样子来取得天下人的拥护,还为了掩盖之前司马邺数次派人乞师他都没有发兵勤王的事情,他是想以这次的北伐之举来蒙蔽天下人啊!
好一个琅琊王!王初凛然暗叹,这事情恐怕也少不了王导与琅琊王身边谋士们的参与,当真是好缜密的心思,好狠的手段!
“峤也知现下再发兵根本来不及了,可还是想尽力争取一回,不光是为了圣上,也是为了天下的百姓。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咱们大晋的子民被胡虏奴役凌辱,咱们的土地被胡虏据为己有吗?”温峤的情绪又激动起来,道:“若是琅琊王发兵北伐,割据在各方的诸侯们亦可群起响应,到那时长安城甚至整个中原的百姓就都有希望了。”
原来温峤是这么打算的,可惜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琅琊王拒绝北伐已成定局。
“哎,”看着神色黯然的两人,王初喟叹道:“既是太真今日便要离开,咱们且抛开那些糟心事,好好为太真践行罢。”
司马绍吐出一口浊气,道:“须得饮他个一醉方休!”
“好!”温峤应道:“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这场酒宴三人从下午一直喝到温峤临行时,温峤走的时候是被侍从抬到上船去的,而司马绍醉得连人都认不清了。只有王初因为酒量不好,饮的是果酒,还稍微清醒些,但也是头痛了好几日。
在将淳于伯枭首之后的第三日,司马睿便迫不及待地宣布由于漕运稽期导致军机被延误,此时已经不宜北上,随后将驻扎在郊外的军队尽数撤了回来。
淳于伯的儿子淳于忠在此时向丞相司直刘隗申冤,说他阿父早已筹备好了粮草,根本没有稽期一事。
刘隗顺势上书道:“淳于伯罪不至死,请免除从事中郎周莚等人之官职,也好给天下人有一个交待。”
作为司马睿的心腹,刘隗又岂会不知此事的真相,他这么做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借此打击周莚,王导等人罢了。
王导,周莚等只好上书司马睿,自责失察,请免官职。
然而司马睿又怎么可能真的惩罚王导呢,他还没有登上帝位,需要王家的地方多着呢。于是,司马睿就自己揽下了各个失察之错,“政令刑罚失当,都是孤之过错,与诸卿无干。”
整件事就此结束,轰轰烈烈地北伐之役仿佛一场闹剧,在琅琊王司马睿的自责中不了了之了。
第一百零八章 太子人选
北伐之事过后不久,就到了新的一年。二月廿八日,辛巳,弘农太守带着司马邺临降前的诏书来到了建康。
接到这份诏书后,第二日琅琊王便将它贴了出来。王初好奇,也凑在人群里去看了一次,看见那份诏书里明确提出让琅琊王统理国家大事,王初心中了然,这琅琊王离皇位又近了一步。
琅琊王于三月初,身着素服移至郊外暂住,哀悼三日。
南顿王的兄长西阳王司马羕及其僚属部下、各州郡之军镇长官等劝琅琊王登基,琅琊王不应,司马羕等再三请求,琅琊王道,若是他们再逼自己登基,便要返回封地去,甚至叫家奴准备好了车驾。见他如此坚决,群臣遂不敢过于逼迫,只得退而求其次,请琅琊王依照魏、晋旧例,称为晋王。
三月初九,辛卯,琅琊王司马睿即晋王位,大赦,改元。
从接到司马邺诏书那日算起,一直到司马睿即晋王位的那一日,统共也不过十一日。这么快的速度便完成了从琅琊王到即为晋王位的过程,司马睿的心思还不明显吗?
司马睿所谓的坚辞不就,不过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此外司马邺虽已经被俘,却还没有死,他此时即位会显得不够名真言顺。最重要的一点是,司马邺在诏书里要求他带兵北伐,收复旧都。
诏曰:“遭运迍否,皇纲不振。肤以寡德,奉承洪绪,不能祈天永命,绍隆中兴。至使凶胡敢帅犬羊,遇迫京辇。肤今幽塞穷城,忧虑万端,恐一旦崩溃。卿指诣丞相,具宣联意,使摄万机。时据旧都。修复陵庙,以雪大耻。”
前面的一场矫揉造作的表演已经足以说明,司马睿是绝对不可能发兵北伐的,所以做皇帝心切的司马睿忍了又忍。最终只是先即了晋王位而已。
王家内部对于司马睿登基之事也意见不统一,王敦认为司马睿年纪已长,不易于掌控。主张伺机另立新帝。可王导为了司马睿登基之事努力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熬出头的这一日,如何能答应。两人之间因此事一直争论不下。
这日晚间,王导一回到府中,便立即派人请王初到书房。
“阿叔找我?”王初奇道,王导这几日为了司马睿即位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怎么还有时间见自己?
“是的小娘,郎主请小娘即刻去书房见他。”侍从恭敬的回答道。
听了侍从的回答,王初心知王导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对自己说。她也不敢怠慢,忙跟着侍从来到王导书房。
一路上脚步不停。饶是穿着轻薄的春衫,王初鼻尖仍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拎起裙角跨进书房,唤道:“阿叔。”
“阿初来了。”看见王初进来,王导温和的笑道。他的笑容之下,隐隐能看到满脸的疲惫和忧虑。
王初有些担心的看着他:“阿叔这么着急见阿初,可是出了什么事?”
许是心情过于焦急,王导一句废话没有,招呼王初坐下之后,便直接开门见山地向王初说道:“阿初,晋王今日对我说,他想立宣城公为太子。”
原来自司马睿即了晋王位之后,官员们便上书奏请他立太子。大家都知道司马绍原先是琅琊王世子,此时琅琊王成了晋王,那么理所当然要立司马绍为太子,没想到司马睿却对王导提出他想要立司马裒为晋王太子。
“啊?”王初闻言一愣,她万万没想到王导叫自己来是说这件事,她还以为王导是想让自己劝王敦赞同司马睿登基呢。不过她更关心这件事,忙问道:“晋王是怎么跟阿叔说的?”
“今日晋王忽然对阿叔说,立太子应当根据德行而不是根据年龄,宣城公有成人之器量,强于世子,所以当立他为太子。”
王初大惊,追问道:“那阿叔是怎么回答的?”
王导肃声道:“晋王之意有悖于常理,阿叔自然是不会同意的。阿叔对晋王说,世子与宣城公皆具有过人的德行,所以立太子一事还是应该根据年龄。”
是不是因为嫡长子继承制的原因使得王导坚决反对司马睿想要立司马裒为太子的主意王初并不十分清楚。但除了司马睿,王导的心力一向都放在世子司马绍身上,所以王初很清楚,光凭这一点,也足以令王导反对司马睿的主张了。
“既然晋王同阿叔讲,说明他正是想听取阿叔的意见再做决定,阿叔还有什么可担忧的?”王初稍微安心了些,毕竟司马睿还没有正式登上帝位,王导的意见他还是会听的。
不想王导却叹了口气:“虽如此,阿叔心中还是有些担心,当时听了阿叔的回答,晋王只是沉默,并未给阿叔一个明确的答案。”
“那,”王初想到是王导叫自己来,并告诉自己这件事,无疑是希望自己能起到某种作用。她犹豫了一下,道:“若是阿叔告诉晋王我阿父也支持世子,这样应该能令晋王改变初衷吧?”
一点就透,王导欣赏的看了王初一眼,释然笑道:“若是阿兄能支持世子,那晋王定然会尊重阿兄的意见的。”
“阿叔放心,阿父一定会支持世子的。”王初点头道,她说出这句话,就等于是将让王敦认同司马睿登基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她心里很清楚,这才是王导急着告知自己这件事的真实原因。
王敦一直有改换新帝人选的想法,王导与他因为这件事没少发生争执,但王敦就是不愿改变主意。要是自己能劝王敦认同司马睿做新帝,甚至都不用王敦点明说他支持司马绍做太子,只要司马睿知道王敦是支持司马绍的也就可以了。
看王初如此干脆的将此事揽了过去,王导心中有些歉意,他一直将王初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并不想将她卷入政治纷争中。但除了她,相信再没有人能够劝服王敦了,所以自己此举也实属无奈。
见王导面带忧虑的望着自己,王初以为他还在为此事烦心,遂安慰道:“阿叔请放心,阿父一定会配合咱们的。”
“将你牵扯到这些政事中来,阿叔也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啊。”王导敛色道,他顿了一下,不大自信地低声问道:阿初,你……日后不会怪阿叔吧?“”
“阿叔多虑了,阿初与世子自小相识,这些年多蒙世子关照,如今能为世子尽些绵薄之力,阿初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阿叔。”王初笑道,她也想为司马绍尽一份心,她一直觉得司马绍对自己的好恐怕是无以为报了,如今有这么个机会能反过来为司马绍做些事,王初心中也很高兴。
看她说的诚恳,王导才放下心来,他笑道:“如此甚好,阿叔先代世子谢过阿初了。阿初且放心,阿叔定不教世子负你。”
王初没想到王导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急忙分辨道:“阿叔误会了,在阿初心中,世子跟阿初的兄长没有两样,世子的事阿初能帮的自然会帮,无关儿女私情。”
“阿叔只是将实情道出,阿初你何必似这般急于撇清。”
“阿叔再这么说,阿初可不敢管此事了。”
“好,好,不说了,阿叔不说便是。”王导瞅着王初笑呵呵地说道。
看王导一直意味深远的看着自己笑,王初有点坐不住了,她起身道:“若是阿叔没有旁的事吩咐,阿初就先回去了。”
“好,回去罢。”王导捋着胡须笑道,那样子竟有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王初急急地从王导书房走出去,她完全没想到,至今王导还将自己与司马绍看做是一对,将来指不定会因为这件事而闹出什么岔子呢。既然司马绍很快便能立为太子了,自己也不能完全疏远他,但另一方面必须尽快将这件事做个了结才好。她心中这么想着,却又不忍心再令司马绍失望,左思右想,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罢了罢了,王初暗道,先劝服王敦认同司马睿为新帝,旁的事待司马绍真正成为晋王太子之后再说吧。
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是王敦被王导说服,而晋王司马睿亦被王导说服,王敦上书请晋王司马睿登基,而司马睿则立了司马绍为晋王太子。
转眼到了六月,温峤再次被刘琨派到建康,他带着一百八十名北方将领与部落可汗们的联名奉表及盟文,同慕容翰一道,劝晋王司马睿即帝位。
接到劝进书,司马睿虽然因为时机未到而依旧拒绝称帝,却对上表劝进的将领们广施恩宠,各晋其位。
恰巧这时曾与刘琨一同闻鸡起舞的祖逖又有喜讯传来,继在收复大片北方领土之后,他又在谯县打败了石勒大军。司马睿借势传檄天下,声称要派遣司马裒统率三万大军、水路四道,增援祖逖。
然而队伍刚一出发,司马裒旋即被召回建康。
其实在得知司马睿派遣司马裒,而不是司马绍率军增援祖逖时,王初心中很是担忧。因为司马绍现在虽然已经是晋王太子了,但若是司马睿一心想着司马裒,等他登上帝位的时候,皇太子的人选他也还可以再做一次选择。
眼下他派司马裒领兵,或许深层的意思仍是想让司马裒做自己的继承人,因为一旦司马裒有些微战绩,司马睿都可以以此为借口再次提出让司马裒做太子。
可是令人未曾预料到的是,司马裒回来后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病势沉疴,拖了没几日,竟撒手而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惊闻裒薨
“你说什么!”王初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他是宣城公府的下人,受山氏派遣特来王府向王初报丧的。忽然间王初觉得自己的脑袋一蒙,两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犹如坠入梦中一样恍惚。
“女郎,”下人哭泣着伏下身去,磕头道:“我家郎君,今日一早便……薨了。”
啪嚓——王初手中的青瓷茶碗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瓷片与碗中的茶水四溅开去,溅湿了王初的衣裙,还有几片茶叶粘在她衣角,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到,甚至连茶碗坠地的声响她都未曾察觉,恍惚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下人:“你说什么?”
“小娘,”侍立在一侧的杜若见王初情态不对,悲声道,“小娘节哀啊。”
王初迟缓的转脸看着杜若,声音飘在空中似的问:“你说什么?”
杜若跪了下来,拉着王初的衣角哭道:“小娘莫要太过伤心了,宣城公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看到小娘如此哀伤的。”
看着杜若的嘴巴一张一合,王初缓缓地回过神,司马裒突然薨逝,司马绍此时一定比自己还要难过百倍,她猛然起身道:“太子呢,太子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昨日郎君便已经不大好了,太子殿下在郎君身边守了整晚,今早郎君薨时太子殿下也在跟前,此时应当还在宣城公府里。”
听了那下人的话,王初大怒,声音陡然一高,指着他斥道:“为何到了这个时候才来告与我知晓?”
原本得知司马裒生病的时候,王初以为他是因为长途跋涉疲累所致。歇几日就能缓过来了,所以还没有放在心上,谁知他竟这样就薨去了;王初指着那下人的手簌簌发抖,她和司马绍、司马裒二人一道长大,情谊深厚,远非寻常可比。没想到司马裒就这样薨去了。而自己竟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杜若见王初发怒,忙哀声劝道:“小娘息怒,宣城公竟会英年薨逝,实在是天不开眼啊。”
“女郎息怒。”宣城公府下人哭诉道,“昨日郎君病势骤然加重,府里只顾着延医问药。连晋王殿下也是今早才赶到的。”
“晋王殿下可曾见上宣城公最后一面?”王初眼中含着泪问道。她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清醒过来,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没有赶上见司马裒最后一面已经是这么失控了。她担心若是司马睿没有赶上见爱子最后一面,他会将满腔的哀痛与悲愤一股脑都撒到司马绍身上。
那宣城公府的下人又磕了一个响头,道:“回女郎,晋王殿下看着郎君薨去的。”
“右将军那里已经知晓了吗?”王初哽咽着问道。右将军正是王导现在的官职,司马睿即了晋王位不久,便再次提升了王敦与王导的官职。
“回女郎,晋王殿下已经请西阳王来向右将军报丧了。”
“恩。”王初擦擦眼泪,心中想着山氏与司马绍。突然间失去了最亲的亲人,现在他们两人该有多悲痛啊,想到这儿王初心中愈加恸痛,恨不得立刻飞到他们身边。可她明白现在建康城中与司马睿关系密切的权贵们大概都已经接到这个凶信了,虽然现下还未发丧,他们定然会先行到宣城公府向晋王表示自己的关切。
那么自己一个女郎,这时候独自去肯定是不合适的,王初转念想到自己可以与王导一同去,便对杜若吩咐道:“快去看看郎主预备何时去宣城公府?”
“是,小娘。”杜若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向门外走去。谁知刚一走到院门,杜若又折返了回来,她进了房,行礼道:“小娘,郎主派了人来。”
“哦?”王初拿锦帕拭去自己面上的泪痕,道:“叫他进来。”
王导派来的人恭敬的行了礼,束手站在一旁等王初问话。
王初道:“郎主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回小娘……,”那人迟疑地看了看宣城公府来报丧的下人。
怎么他也不说王导派他来是做什么来了,反倒傻愣愣的站在那儿?
王初奇怪的看着那人,忽然会意,她对宣城公府的下人说:“我已经知晓了,你回去告诉夫人,逝者已矣,”说到这儿王初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她哽声道:“请她一定要节哀,要照顾好自己,安国还那么小,也需要她来照顾,请她一定撑住。”
“是,”那下人叩着头泣声道,“多谢女郎,小人一定会将女郎的话转达给我家夫人。”
宣城公府的下人退出房门后,王导派来的这个人仍是不开口,他望望杜若,面上依旧是迟疑的神情。王初哑声道:“说罢。”
那人不放心的看了杜若一样,道:“回小娘,郎主吩咐小人来对小娘说句话。”
“这里没有外人,你大可放心。”王初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她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她表面上很冷静,心里却还没能完全的接受这样的噩耗。可这个人却在这儿磨磨唧唧,她心里很是烦郁。
“是是,小娘房里的人,小人还有何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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