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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之初-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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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
王初还在思量着王导到底遇到了何种难题,竟致这般心浮气躁,听见侍女唤自己,她回过神来,道:“何事?”
“小娘您说,郎主真的会赶婢子走吗?”那侍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会,阿叔不过是一时生气,绝不会将你赶出去的。”王初笑道。
“小娘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放心吧。”
听王初这么说,那侍女这才松了口气。看王初要进书房,她忙上前打起帘子道:“小娘请进。”
“恩,去罢。”王初摆摆手,抬脚进了书房。
王初进来的时候温峤正在同王导讲话,而司马绍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表情很是沉稳。
“王公可知,现下京中是什么情形?”王初听到温峤在问王导。在王导这样老于世故的人面前,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谈话便进入了正题,王初心中很是佩服。史书上说他初来建康时,众人“皆爱峤才,争与之交”,看来果真是所言不虚。
温峤的这句话问出后,室内一片沉默。除了熏炉上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烟雾,在空中袅袅回旋着之外,便再无动静。
京中的情形王导虽未亲见,但从他们派到京师的人传回来的,一日坏似一日的消息里,他又怎会想象不出京中的惨状。只是这话让他如何作答,若是回答知晓,那么接下来温峤定然会劝他请琅琊王发兵北伐;若是回答不知,岂不是在告诉温峤他根本不关心皇帝死活,也不在意京中百姓的死活……这么想着,未免要多费一番思量。
“下官来建康之前曾去过京师,”温峤道,他抛出前面的问题,根本不是要让王导回答,只是为了自己能讲出接下来这番话,“京中饥荒严重,死者已近大半,城内也已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饶是入了冬,仍掩不住漫天尸臭,那味道只要闻过一次,这辈子也别想忘掉。下官也曾多次上阵杀敌,尸横遍野的场景也见过许多次,但京中……”说到这里他闭上双目,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啊!”
听到这儿,王初猛地打了个寒噤。熏炉里的炭火大概放得太多了,她觉得喉咙分外干燥,动了动唇,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感受。
温峤语气一直很平淡,似乎只是纯粹地在复述自己见到的场景。但即使这样的平淡仍能令闻者不寒而栗,更加说明他所见的场景是何等凄惨。
王导面上亦现出悲悯的神色,司马绍面无表情地望着熏炉上升腾的烟雾,不知在想些什么。
“京师内的米价,相较于太平年间,已经涨了整整五十多倍,白米现今已卖到二两黄金一斗,便是这样的天价,怕是这过些时日也难已买到米了。就连圣上,眼下都无甚可吃的。翻遍京师储谷的大仓,只找出数十个酒麯饼,为防止饥饿难耐地厨工偷食,圣上的每一餐饭都是麹太尉亲自下厨。将酒麯饼碎成屑,熬成粥后再奉给圣上。如不是亲眼见到,下官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那哪里能称得上粥啊,只比一碗清水稍好些罢了。”
“可是后来,圣上连那一眼便能望见碗底的稀粥都吃不上了。下官临来时,圣上拉着下官的手,流着泪对下官说——”大概想到了司马邺当时的模样,温峤眼中含泪,哽咽道:“圣上说原本他这个做皇帝的应当与社稷共存亡,同贼寇战斗到底。可眼下处境如此窘迫困厄,内无粮草,外无救援,再战斗下去只会令更多的将士们不幸遇难,亦会使大批黎民百姓无辜枉死。所以若是再等不到援兵,即使愧对祖宗,他也会在城破之前向刘曜投降。”
说完这些话,温峤眼中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一把抹掉面上的泪水,激愤道:“王公,洛阳早已陷落,再失去了长安,咱们大晋就要完了!”
第一百零四章 北伐之前
近日京中传来的消息,真正称得上是每况愈下,司马邺有意出降刘曜之事王导亦是知晓的。他虽不曾亲临京师,但他的情绪却仍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这种种坏消息的影响,这正是他近日总觉心浮气躁的原因,甚至他每一夜都会梦到那生灵涂炭,满城横尸地惨状。温峤的描述使他仿佛回到梦中,又一次清晰地看见那一幅幅令人揪心的景象。
可现今江东局势尚未完全平稳,根本无暇北顾。况且单单从政治的角度来说,司马邺早一日出降,那么琅琊王便能早一日登上大位。
若是拒不北伐,琅琊王无法向天下苍生交代;可倘若同意北伐,那在现今这种藩镇大将们都不出兵援助的情况下,是断然不可能胜利的,而且会师北上之日,恐怕便是那一直虎视在侧的石勒领兵攻占江东之时。
半晌没有听到王导的回答,司马绍将一直盯着熏炉的双眸转到他面上,声音暗哑地问道:“王公如何看?”
“世子莫急,”王导此时已经将思路整理清晰,他先是劝了司马绍一声,然后依旧面带悲悯的对温峤道:“太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王公!”温峤的眼泪猛然止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导,似乎是绝对未曾预料到,在听了自己这个亲眼见过长安那仿佛是人间地狱般可怕景象的人如实描述出那里的惨状后,王导竟还如此的冷静,甚至可以说他的冷静叫人心寒。
从听到王导说出‘世子莫急’这几个字时,王初便明白他是打定了主意不会赞同北伐之事了,她看着司马绍暗暗的叹息一声。看来他还是太过年轻气盛啊。明知司马邺投降后司马睿便能登上帝位;明知这种情况对他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明知建康的兵力根本不足以与刘曜相抗衡,他却仍然主张北伐。司马绍难道不知,他付出再多的努力都无法促成此事,还有可能会因为违逆,从而使司马睿愈加厌弃于他?
司马绍大概是早就被温峤给说动了,所以听了王导的话他依然坚持道:“王公与父王的顾虑我都知晓。可——”
“世子再容我几日。此事还需待我与琅琊王商议之后才能答复。”王导突然打断了司马绍的话,这种无礼的行为还是头一次出现在王导身上。
“王公还要等甚么!”想必这几日温峤听够了这类推托之言,他激动地满面通红,高声道:“若是再等几日。只怕也不用发兵了!”
“太真!”司马绍责怪地说道:“莫要乱语。”
王导神色发沉,却没有直接反驳温峤的话,只是语气已冷地不能再冷了。他道:“既然太真不信我,那么我也无甚可说的了。”说完他转身面对墙壁,猛地一甩袖。将双手负在身后,看他的样子,竟是在下逐客令了。
“温右司马,”王初见温峤言语尖锐,担心他惹恼了王导,便忙向他说道:“如今天下动乱,生灵涂炭。贼寇兵临京都,国家危在旦夕。我家阿叔焦急担忧的心情与温右司马是一样的。只是建康兵力有限,阿叔亦是有心无力,便是要发兵北上,也需得费些时日来整理兵器,筹集粮草,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成行的,你说是不是?”
温峤面上早已流露出懊恼之色,他原本是想着这次定要说服王导,哪知看见他不顾社稷百姓之安危,仍是一味推脱,自己便忍不住出言相讥。其实话一说完他便后悔了,毕竟他来王府的目的不是与王导置气,而是希望能借他的力量劝司马睿发兵。
“女郎所言甚是,”见王初主动出言缓和气氛,温峤很是感激。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王导的行了一礼,肃声道:“是峤鲁莽了,还请王公原谅。”
“阿叔息怒,温右司马也是太过忧心国家社稷与天下百姓才会如此激动的。”王初又走到王导身边劝道。原本她是想着自己绝不掺和此事,却在听了温峤的话后不自觉改变了主意。她心想便是不能促成此事,也不该只是袖手旁观。
“王公请息怒,太真确实失言了,但这完全出于他对于家国的诚挚之情,王公原谅他这一回罢。”司马绍也替温峤劝道。
王导这才转过身,他长叹道:“两位,长安失陷亦非我所愿意看到的局面啊。只是正如阿初所言,发兵之事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促成的。”
为了打消王导的顾虑,司马绍看向沉默的温峤,问道:“若是建康发兵,并州刘司空那里可会发兵相援?”
“下官离开并州时,拓拔部箕澹、卫雄等已率三万余众归附司空,司空对下官说,建康一旦挥师北上,并州立时发兵相援。”温峤斩钉截铁地答道。
说完这话,温峤满怀期待地望着王导。
“王公可愿为了天下百姓劝一劝父王?”司马绍沉声道,他的眸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仿佛除非王导同意,否则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弃为此事进行努力的。
王导没有立刻回答,这下连王初也紧张起来了,难道他连试一试都不同意吗?还是原本做出这拒不发兵之决定的人不仅是司马睿,还有他王导?
王导的目光在室内环视了一周,不知在想些甚么。半晌,他叹了口气,表情慎重地说道:“我只能对两位说,我将全力促成此事。”
听见这话,王初才算松了口气,看来她这位阿叔也不是那种心肠冷硬之人啊。
虽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这已经是到建康半月以来听过的最好的回答了,况且这话还是出自江东管仲王导之口,他既然应允了会为这件事尽力,那么成功的可能性便有七八成了。
然而还没有等到建康发兵,就在温峤与司马绍拜访王府的两日后,便从京师传来消息,皇帝已经出降了。
长安城,陷落了!
虽然王初早已知晓会是这个结果,但当她听到这个消息,心中还是止不住的黯然——这一日还是到了!
建兴四年,正是年仅十六岁的司马邺继承帝位的第四个年头,毫无疑问,这也将是他在位的最后一个年头了。
在刘曜大军的围攻之下,在内无粮草,外无救援的困境之下,司马邺终于出城投降了。西晋,也随着他的投降而永远地落下了帷幕。
建康城的权贵们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王初觉得自己都不用费心去想象,这不正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结果吗?这一日的到来,于他们而言,代表着更多的机会,更大的权势与官位。特别是司马睿,司马邺的出降,不正是标示着挡他登基之路的最后一块绊脚石也不存在了吗?
然而令王初没有想到的是,在司马邺出降的消息传入建康后,一直躲着不见温峤的司马睿却向天下发出檄文,声称他将立即北伐,救回圣上。
在发出檄文的当天琅琊王司马睿便身穿盔甲,带领着士兵驻扎到了郊外,他宣称只等粮草一到,大军即刻便可出发。
这一次司马睿的反应竟如此之迅速,王初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然后在建康城的老百姓翘首期待着琅琊王挥师北上的同时,王家却遇到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丞相司直刘隗弹劾王初的伯父,南中郎将王含任人唯私,贪赃枉法,暴戾恣睢,无恶不作。北伐的军队还未出发,这边刘隗却一副决心要向王家宣战的模样,一时间官场为之哗然。
说起来刘隗这个人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为人耿直,不畏权势,又对司马睿忠心不贰,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极善于揣摩司马睿的心意,常常不用司马睿开口他便已经先一步达成了司马睿的意愿,故而司马睿才会将他视为心腹肱骨。
王初原以为这件事的发生会导致王敦与司马睿之间发生正面冲突,却没想到此事是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还没等王家做出反应,司马睿便已经将此事压下了。
在洛阳时,司马睿与王导便相约要共同成就一番大事。刚至建康的那几年,朝中诸事不论大小他皆会与王导相商。但随着权势名望与日俱增,他越来越不甘心目前这种格局,所以便一心想要摆脱王家的制肘。渐渐地,他开始在尽可能不真正激怒王家的前提下做些有损王家利益的事情,比如这次刘隗弹劾王含之事。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大家都明白,此事若是没有琅琊王的纵容与默许,又怎么可能会闹得人尽皆知呢。
所以琅琊王氏家族,特别是身为王含之弟的王敦,他原本就对琅琊王不甚满意,此事的发生更是他对琅琊王与刘隗生出极大的不满来。但这次他只是不满,却没有做出任何针对司马睿和刘隗,以发泄自己不满的事情来。
这当然不是因为王敦好脾气,也不是他实力不够才需要如此忍耐。自去年王敦升了大将军之后,已经是开府仪同三司,可自行安置刺史之下的官吏,这时候他已成了真真正正地割据一方的军阀了,对于司马睿,他根本没有甚么好忌惮的。
王含这件事之所以这么快便不了了之,是因为有一件更大的事情吸引了王敦的视线,这件事同时也牵动着所有人的目光。
第一百零五章 踏雪同行
昨夜建康城下了一场好大的雪,一觉醒来,那雪仍扯絮似的漫天飘飞。
因为今日将要发生的这件大事,城中百姓几乎空巷而出,连王初与司马绍也相约要一同前去。
倘若一直飘着雪,这件大事却会变得有些不合时宜,谁知到了清早,大雪竟停住了。
新来的侍女杜若为王初系好裘衣,又轻手轻脚地替她推开房门,跟在王初身后缓步行到院中。
对面房屋的背脊上覆盖着莹白的积雪,而院中的树木上与花草间也满是积雪,放眼望去,偌大的院落中白茫茫一片,连一只鸟雀也没有看到,大概是因为今日太过寒冷了。
王初深吸了一口凌冽而清新的空气,向大门走去。她刚走出大门,正好看见司马绍披着黑色的大氅,领着两名侍卫向王府走来。
乌衣巷里的积雪已经能没到人的脚踝了,看见司马绍深一脚浅一脚的踏雪而来,他白皙的面上被寒风吹的有点发红,王初忽而恶作剧地大笑道:“世子怎得步行前来了?”
“还不是这巷子里积雪未清的缘故,若是坐在马车上,只怕半日都行不进来,倒还不如我走得快些。”司马绍朗声应道,他与侍卫踩着地上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快步走到王府门前,他们身后余下三四串深陷进雪里的脚印。
看见司马绍仿佛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王初拢了拢裘衣,但笑不语。
司马绍一个箭步踏上台阶,转身站到王初身边,笑吟吟地望着她道:“方才我坐在车上远远望见巷外停了好几辆马车。不用说我也知晓,定是你又不准下人清扫积雪了。”
正是知道王初这个习性,所以昨日天空刚一落雪,向来有先见之明的王导便命人将第二日要用的车驾都停在了乌衣巷外候着,否则今日要出门便会很麻烦。
“这不是正好给你提个醒吗?倘若到了巷口才发现这里积雪未清,还得再让马车调头。多费事儿。”王初笑道。她将拢在裘衣下的手抽出来轻轻捂着两颊,待觉得暖和一点了,便又将手藏到裘衣里去。门口的风要大一些,裹着厚厚的裘衣还是觉得寒气逼人。
看见王初的动作。司马绍责怪道:“建康城还能找不出个赏雪的去处么?何必这么麻烦,定要留着这里的雪。待会你步行出去,难免又要受一番风寒。”
“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怪起我来了。”王初道,听了司马绍的话,王初想起来他大可以派侍卫来告诉自己他到了。委实没必要迎着寒风走这么一趟。
听见王初的话,司马绍一惊,忙侧身看向王初,见她面上没有不悦之色,才稍稍安心了一些。他实在是害怕再与王初闹翻,他无法忍受与王初生分的痛苦,即使像现在这样只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司马绍心里便觉得很踏实了。他笑道:“我哪里做错了?”
“你叫人来跟我说一声便是,何必要亲自前来?”王初嗔责道。
“无妨。我只当是松松筋骨了。况且堂堂七尺男儿,若是连这点寒风都受不住,将来还谈何上阵杀敌。”司马绍笑道,他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心中很是喜悦,阿初这话分明是在关心自己,看来她对自己并不像她刻意表现的那般疏离,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这么多年的情谊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抛却的。
王初听司马绍说起上阵杀敌,不由心中一凛。他与司马睿显然是完全不相同的两种人,司马睿的目光只是放在江东;但即使偏居于健康这一隅之地,司马绍始终都抱持着收复中原的雄心,所以才会毫不顾及自身利益地要求王导协助他和温峤一同劝服司马睿挥师北伐。
眼看王敦对于司马睿的不满越积越深,而司马睿对王敦的忌惮亦时越来越甚,等到两方正面交锋的那一日,等到王敦挥兵健康的那一日……
相比起来,前几个月嫌隙的起因只算一件极微小的事情,到那时司马绍与自己定然会无法避免地生出更大的隔阂来。如今还能站在一起像朋友一样的谈话,也不知到那时会是个什么情形。
想到这儿,王初不觉叹了口气。
“阿初你在想甚么?怎得突然叹起气来了?”司马绍探寻的望着王初,目光里满是关切。
“唔?”刚刚王初想得太投入,竟不知自己在叹气,她收敛心神,笑道:“你不是说步行出去,难免又要受一番风寒吗?我想了这么一大会儿,竟没想能出个办法来。”
司马绍带信不信的瞅了她两眼,王初有些心虚,为了不使司马绍生疑,她仍坚持着不让自己转开眼睛。司马绍冲她一笑,随即收回了目光,他现在最是懂得掌握分寸的,生怕一不小心会惹王初不痛快,所以即使心中再疑惑,只要王初不说,他绝不会过于追问。
“府里不是有肩舆吗?”司马绍说道,“何不叫人抬你过去。”
每次看见那个肩舆王初总忍不住想起后世民国时期姨太太们,她扑哧一笑,摇头道:“算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晚了就赶不上了。”
说着两人并肩往巷口走去,司马绍时不时侧身看看王初,越靠近巷口风越大,王初不过微微紧了紧裘衣,司马绍便立刻命侍从们聚到王初周围,他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到王初肩上。
大氅上还带着司马绍的体温,披到身上立刻有一种暖烘烘的感觉。司马绍个子比王初高许多,他的大氅又很有几分重量,而王初身上所穿的裘衣非常轻软,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所以他的大氅一披在王初身上,王初便感到肩膀一沉,双脚立时往雪里下陷了好几寸。她又担心司马绍受冻,忙叫道:“沉死人了,快拿走,快拿走。”
“那怎么行,”司马绍劝道:“这里风大,等到了车上再拿下来也不迟。”
“谁要披它,又长又重,好不累赘!”王初说着伸手一扯,将那大氅猛地甩到司马绍身上。倒不是她存心如此粗鲁,实在是那大氅太沉,她要是动作慢点,大氅很可能会掉到雪地上去,因此不能不快一些。
“阿初你与我共用这大氅如何?”司马绍无奈地将大氅收回,却又担心王初受寒,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这意思不是说他得揽着自己的肩膀吗?晋朝民风开放,却也没开放到这个地步,王初眨眨眼睛,他望着司马绍,疑问道:“你是说你披着大氅,然后我躲在你大氅里吗?”
“是我欠思量了,阿初你千万别生气啊。”司马绍忙道,他猛然也反应过来,自知失言,心下懊悔不迭。
王初也知司马绍不是那等轻薄之人,看他一副紧张地不得了模样,王初有些不忍,她未提及司马绍失言之处,只是笑道:“看你这架势,好像我冬天没出过府门一样,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寒风一阵紧似一阵,饶是有侍卫们挡在前头,依旧刮得人脸生疼,王初抽出双手搓了搓脸,接触过冷空气后又回到温暖的裘衣里,王初能感觉到手指微微有些发胀。
巷口的马车早已整理妥当,只等王初上车出发了。
一出巷子,王初便快步跨上马车。车内燃着熏炉,温暖非常。王初将手放到熏炉上暖了片刻,又用稍稍暖热了一些的手搓了搓自己仍然冰凉的脸颊,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她隔着帘子对候在车外杜若吩咐道:“跟世子说一声,咱们可以出发了。”
“是,小娘。”杜若应道,她将这话传给前面的侍卫,又看着侍卫从司马绍那儿回到车前,她方才上了马车。
见杜若上了车,王初忙指着熏炉道:“快来暖暖。”
世家的规矩,一个做小娘的身边定要跟上好几个侍女,这规矩王初亦不能完全不遵从,但她向来是只带一个贴身的侍女,算是有这么一回事也就是了。
这个新补上来的杜若性格很温柔,话也不多,王初便将她带在身边了。只是杜若太过于守礼,这么冷的天,王初叫她一同上车,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一定要先尽到了自己的本分,将该做的事都做了才上来,她这股子执拗劲儿令王初也拿她没办法。
“阿初,”车帘一掀,司马绍与车外的冷气一同上了马车。
“不过一会儿便到了,跑来跑去也不嫌麻烦。”王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司马绍解了大氅,随手扔到一边,他坐到王初身旁,笑道:“反正朱雀航离这儿也不远,阿初你就容我在这里呆一会罢。”
王初只做闭目养神,不再搭理他,司马绍知道她这是答应了,他探身对车夫吩咐道:“启程。”
随着清脆的鞭声一响,马车缓缓而动,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距离乌衣巷不远的朱雀航。
不知为何,马车一动,王初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安来,仿佛自己不该去那里似的。
第一百零六章 朱雀航上
在上古神话里,朱雀被视为凤凰的化身,身覆火焰,终日不熄。根据阴阳五行之说,朱雀色赤,属火,尚夏,在四大神兽中代表南方。
秦淮河上有二十四座浮桥,其中规模最大、装饰最华美的便是这朱雀航。
朱雀航因与建康城正南门朱雀门相对而得名,它横跨于秦淮河之上,连舟为桥,一旦发生战事,就可撤舟以隔断两岸交通。因此朱雀航被认为是建康城前最主要的桥梁,亦是出入南郊必经之地。除此之外,朱雀航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用处——这里还是死刑要犯枭首示众之地。
王初与司马绍今日到朱雀航不是为了别的,正是要观看枭首之刑。
这件事还要从京师陷落,皇帝出降,司马睿准备北伐说起。
在司马睿筹备北伐诸事的同时,已经变成俘虏的司马邺被带到了汉国都城平阳囚禁,太尉麹允与群官亦随从而往。司马邺到达平阳的第二日,刘聪上殿,司马邺作为俘虏,在他面前叩头稽首,以表臣服。太尉麹允看见这一幕,心中悲愤难耐,伏地号哭不止,刘聪大怒,令人将他投入牢狱,麹允随即在狱中自杀身亡。
消息传来,建康城内群情激奋,要求琅琊王出征的呼声越来越高涨。
然而司马睿带领军队在郊外整整驻扎了一个多月,却一直未见他启程北上。
建康城中开始有一些不利于司马睿的猜测流传开来,百姓们心中激愤难平,流言愈传愈烈,丝毫不见消退。
就在大家都感到极其失望的时候,一直按兵不动的司马睿突然贴出告示:漕运粮草逾期未至。延误大军启程北上之日期,因此将于十二月癸酉午时三刻,枭负责督运之漕运令淳于伯首于朱雀航。
满城的躁郁仿佛一下子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关注的目光投向此事。
此时的斩刑是分时辰开斩的,亦即是斩刑有轻重。在阴阳学说里,阳气最盛的不是正午。而是在午时三刻。
一般斩刑是正午开刀。可以令犯人保留一丝阴气,有一个转世重生的机会;而重犯或十恶不赦之犯,则选午时三刻开刀,因为此时阳气最盛。阴气即时消散,选在此时问斩,意即让其魂飞魄散。以示严惩。
建康城已经很久没有将斩刑定在午时三刻了,百姓们皆迫不及待地盼望着癸酉日的到来,好让琅琊王即刻将这个胆敢延误军机的淳于伯枭首示众。
这。便是今日满城百姓与权贵们全都汇聚在这朱雀航的原因。
虽说一大早雪便停了,天却没有放晴,已近午时,天色却越发显得阴沉。
马车在靠近河岸处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王初下了车,发现早有无数的舟船停泊在秦淮河上,朱雀航的桥头与岸边聚满了议论纷纷的百姓。目之所及。皆是人群,乌压压地。似乎根本没有尽头。不知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些还是因为地上实在没有地方立脚了,有的人甚至爬到了河边柳树的树干上蹲着。
即使同样是到朱雀航来,权贵们也绝不会同小民百姓们挤做一堆,河面上停泊着的各式船只便是建康权贵们观刑之处。
河边莹白的积雪因为被无数双鞋子踩过,早已变成了炭灰色。侍卫们将王初与司马绍护在中间,一行人朝岸边走去。那边早有小船泊在岸边,等着接他们到自家的船只上。
世家子弟们像是约好了似的,大多都选在这个时辰才到场,因此一时间河面上小船穿行不息,而世家子弟们相互打招呼的声音亦是不断的在河面上响起。这个一会儿便要行刑的场合,此时竟像是聚会一样的喧闹。
温峤早早的在船上坐着了,王初与司马绍上船后,见他坐在船上的小亭里,面对着朱雀航,一个人在饮酒。王初与司马绍来了,他也不打招呼,仍是自顾自饮酒。
秦淮河足有数百尺宽,可以并排停放许多船只,但今日最好的位置莫过于王初他们的船停泊的地方了。
坐在亭子里,便正对被绑缚着跪于朱雀航刑台上的淳于伯,此处距离朱雀航不过十来丈远,台上的情形可以看的一清二楚。
刑场四面皆是持刀严立的士兵,场中的官旗被寒风刮地猎猎作响。在淳于伯身后,站着一名手抱鬼头大刀的魁梧刽子手。
淳于伯口中被结结实实地塞着一团布,面色青灰,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他身上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若不是一旁的官兵拽着,定会一头栽下台去。
不知为何,王初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在看到淳于伯之后变得更加强烈了。
见王初脸色有些难看,司马绍以为她被吓着了,担心地说道:“往日你并不曾见过这等场面,若是觉得不适,不如我先送你回去?”
“我没事,”王初摇头道,“既来之则安之,且等一会儿再说。”
温峤转头看了王初一眼,却什么话都没说,又端起酒觞,全神贯注地看向朱雀航的方向。
前阵子温峤与司马绍常一同到乌衣巷去,王初与温峤也渐渐熟识了。她见温峤情绪低落,便知他心中定是有烦郁难解之事,因而向温峤问道:“怎得一个人喝闷酒?”
温峤一口将觞中酒饮尽,沉声道:“女郎可知,这淳于伯因何被琅琊王问罪?”
王初与司马绍对视一眼,两人都看见对方眼中的不解。琅琊王司马睿在告示里说的很清楚,淳于伯是因为漕运稽期,延误军情被问罪的,怎么温峤还会有此一问?
“世子知晓吗?”温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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